11.〈黃金之鹿〉的奇蹟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 · 南房秀久 · 7495 字
「抱歉,我,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比阿特麗斯這麼一說,〈黃金之鹿〉的同伴們齊聲發出了驚呼。
「貝茨!」
「貝茨小姐!」
「大家沒關係,去獲得自由吧。不,絕對,必須獲得自由!」比阿特麗斯對她們溫柔地微笑,然後再次看向哈爾。「……其實我也很想獲得自由,非常想。因爲,可以不用戴長手套就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可以去喜歡的地方,喫好喫的東西,……還可以談戀愛。但是,那又能改變什麼呢?其他的奴隸依然被鎖鏈束縛着。即使獲得解放,其他市民和貴族看我們的眼光也不會改變。我啊,那樣的話,無法真正覺得自己自由了。所以,公爵,請等到這個國家再也沒有一個奴隸的時候,再來解放我吧。」
「說什麼傻話!」尤瑪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嗯。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明明知道即使自己保持奴隸身份,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比阿特麗斯搖了搖頭。「但是,我就是想這樣。」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哈爾聽了少女的話,點了點頭。「但是呢,我也沒打算只滿足於解放自己手下的奴隸。只要我家財產還能維持,我就打算繼續贖買奴隸,然後解放他們。」
「不行啊!那樣做會破產的!」這次輪到比阿特麗斯叫出聲。
「那也沒關係。」
「……哎呀呀,笨蛋〈其二〉是哈爾呢。」剛纔一直在和薩莉娜竊竊私語的布蘭琪,向哈爾和比阿特麗斯兩人投去了彷彿徹底無語的視線。「如果想像我們家一樣加入沒落貴族的行列,請自便。但是,如果想推進奴隸解放,那就不現實了。哈爾,你再有錢,能解放多少奴隸?一千人?兩千人?即使那樣,剩下的奴隸也遠比這多得多。……薩莉娜。」
「是。」流浪民的女兒走上前來。「那個,這樣如何?我們不解散騎士團,繼續戰鬥。然後,用獎金來解放同伴。雖然可能無法一次救很多人,但如果持續很多年的話……」
「說不定,會有人願意幫助我們的事業。」尤瑪點頭道。
「這個方案的好處在於,我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爲大家爭取自由。貝茨,我不會退出騎士團的。」
「不行!布蘭琪,你本來就不是奴隸啊!」
「啊啦,你以爲我會聽你的話嗎!」布蘭琪這麼說着,高聲笑了起來。「……好久沒這麼做了,感覺真痛快。」
「我也不退出!」
「我也是!」科萊特和阿拉蕾娜等所有人都站到了比阿特麗斯面前。
「那麼,就這麼定了。」尤瑪總結道。「〈黃金之鹿〉,繼續存在。」
啪、啪、啪。鼓掌的聲音。
「我可不允許就這樣結束!你明白嗎!」梅亞叫喊着,高高舉起了黑色的長槍。「之前的比賽裏,刺穿那個保護你的女孩的眼睛和心臟的,就是這把槍!害怕嗎!這把吸乾了那個蠢矮子鮮血的槍!」
「貝茨!」同伴們擋在了正要走下去的她面前。
「武器隨你挑選!」從鬥技場中央,梅亞向比阿特麗斯喊道。
「我說了抱歉是傻事。」哈爾用鬧彆扭的語氣重複道。「……你給我記住,伊莉娜。」
一瞬間,兩人的手相觸。
「隨你們便吧。」國王用手指按着太陽穴。「話說回來,什麼?公爵有喜歡的女人了?」
「最愛您了,父王!」伊莉娜在老人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比阿特麗斯將此視爲許可,行了一禮站起身,邁步走向泥濘的場地。
「我想解除婚約。」公主說道。
「囉嗦!」國王站起身揮了揮手。
「希望你能一直、一直看着我!」少女抬起頭,撲進了哈爾的懷裏。「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在我身邊看着我!」
「但是!」
「……所以,我和哈爾商量過了。正好哈爾也找到了真正心愛的女性,我們雙方都同意,解除小時候父母擅自定下的婚約。可以吧?」
「別裝傻了。當然是你啊!」
「果然如此。」國王彷彿放棄般,將身體重重靠向椅背。
「……不,是爲了我一部分的朋友的榮譽。」比阿特麗斯向國王展示了自己白色的右手。「這條命,原本就是那個女孩的。」
「要相信我啊。……而且,我也不會變成只會戰鬥的人偶。」
國王嘴巴一張一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什麼怎麼樣?」
「知道啦。」
「好好好。」國王已經是一副聽之任之的態度了。「什麼都答應你。總不會比公爵的話更糟糕吧。」
「可你根本沒出手啊!」比阿特麗斯翻起了喫飯時那件事的舊賬。
「啊,啊,你們愛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吧。」國王還在鬧彆扭,但不久便捋着鬍鬚,噗嗤一聲笑了。「沒有一件事,是按我這個老頭子的想法來的啊。……算了,沒辦法,爲了讓你們的時代比現在更美好,我早就做好了承受些許火星的覺悟了。」
對於比阿特麗斯的話,哈爾比侍從埃爾菲反應更快。
「陛下,請允許我以〈黃金之鹿〉掌旗騎士的身份,接受這項挑戰。」
「……劍。」
「遲鈍的女人!我在問你怎麼看我!」
「那是因爲啊……他對那裏的人一見鍾情了。」
「騙人!騙人!騙人!」困惑的比阿特麗斯逼近伊莉娜。「是騙人的吧?」
「……是誰?」
「我不喜歡那種形式。」哈爾像被責怪惡作劇的孩子一樣支吾着。「……那麼,怎麼樣?」
「阿·魯特蘭斯!」沒等國王說完,梅亞就高舉起黑色長槍喊道。「阿·魯特蘭斯!」(注:可能是à outrance變化而來,意爲「到底、至死方休、極端地」,常用於形容「決死戰鬥」(combat à outrance))
「貝茨!」肩膀與肩膀輕輕相觸的瞬間,布蘭琪用那慣有的高傲語氣說道。
比阿特麗斯笑着拍了拍她的屁股。
「真的對我……?所以,纔買了我們的騎士團?」
但是,就在這時……
「好了,這下。」伊莉娜像跳舞般轉了個圈,對父王眨了眨眼。「真的圓滿解決了吧,父王?」
「活下去。」
「……拉攏了觀衆嗎。」國王將抬起的屁股再次落回椅子上,看向比阿特麗斯。「這場勝負,不接受也無妨。」
阿·魯特蘭斯!阿·魯特蘭斯!阿·魯特蘭斯!
「……真羨慕你啊,比阿特麗斯。」
觀衆們驚訝愕然地騷動起來,隨後,如同退去的浪潮再次湧來,興奮感急劇高漲。
「休得胡鬧,梅亞!」
比阿特麗斯搖了搖頭。
「真是,像小孩子一樣對吧?除此之外倒不是壞人,就是有點……」公主站起身,把手放在紅髮奴隸少女的肩上。「好了,如果我的眼光沒錯,你其實也不討厭哈爾吧?差不多該是彼此坦誠相告心意的時候了吧?」
「對吧?哈爾啊,從小就是這樣,對在意的女孩子一定會欺負她。」
「是驕傲?還是復仇?」國王直視着比阿特麗斯紫色的眼眸。「爲此,要放棄好不容易即將到手的幸福嗎?」
「用這把吧,不是把壞劍。」哈爾跳下鬥技場,將腰間的劍遞到她手中。
突然被問到,比阿特麗斯驚訝地搖了搖頭。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自己也不會說吧。」公主回頭看向紅髮少女。「比阿特麗斯,你知道哈爾爲什麼買下〈黃金之鹿〉嗎?」
「我家本來就沒有奴隸。在發起解放運動之前,需要了解的不僅是概念,還有實際的奴隸是什麼樣子。所以,我想通過和鬥騎士一起生活,來了解奴隸作爲人的可能性……」看到伊莉娜瞪着自己,哈爾舉起了手。「明白了,我坦白!是看了那場比賽,喜歡上了。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
「……剛纔,你說米婭什麼?」她的手無意識地、緩緩地伸向掉在地上的劍。「你說米婭什麼!!」
「……是你啊。」國王眯起了眼睛。
「這下圓滿解決了呢。……那麼,父王,順便說一句,雖然有點得寸進尺,我也有一個請求……」公主用甜美的聲音說着,將自己的手掌疊在父王的手上。
觀衆們回應着,齊聲吶喊。
「陛下!」看似惡魔的真身,是渾身泥濘的梅亞。「剛纔的勝負,尚未了結。懇請陛下准許比賽重開!」
「……抱歉,是傻事。」
國王抬手製止了想要開口的伊莉娜。
「可別輸了,給我們丟臉啊!」
「小時候,乳母和伊莉娜是這麼叫的。」哈爾也難爲情地輕聲回應。

「胡、胡鬧!你身爲公主,爲了這個國家應該捨棄私心……」
被國王一口回絕,梅亞接着將臉轉向比阿特麗斯。
伊莉娜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少女從哈爾懷中離開,直視着梅亞。
「但是?」哈爾追問。
「誒!」比阿特麗斯不由得看向哈爾的臉。
國王起身厲聲喝道,梅亞卻面向觀衆席,再次舉起了槍。
拍手的是站起身的伊莉娜公主。
少女用拳頭咚地捶了一下哈爾的胸口,看向貴賓席。
「伊莉娜,多餘的話。」哈爾也皺起了眉頭。
「比阿特麗斯!接受我的挑戰!一對一決勝負!」
「那麼,也在我手上刻上吉亞茲如何?掛上寫着〈國家所有物〉的牌子,再戴上頸枷也行?」伊莉娜辛辣的話語讓父王陷入了沉默。
「你一開始,不是被哈爾欺負了嗎?」伊莉娜開心地問道。
「阿·魯特蘭斯!」
「什麼!」譁——!比阿特麗斯的紅髮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般倒豎起來。
尤瑪、阿拉蕾娜、科萊特、薩莉娜、埃爾菲、布蘭琪,還有克萊爾和加摩爾……彷彿也看到了盧斯和米婭的身影。
彷彿在發誓再也不會放開。
「騙人!哈爾,不,公爵大人怎麼會做那種傻事!」
比阿特麗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陛下,那樣的話我的屈辱無法洗刷。請給我作爲戰士恢復名譽的機會!」
「說多少遍都行,蠢矮子,那個直到被挖出腦髓都不知道躲避的遲鈍小鬼,槍尖刺穿她眼睛時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那麼,宣佈比賽方式。這場比賽是——」
「我、我不知道啦。」這次輪到比阿特麗斯低下頭支吾了。「……又欺負人,又討厭,最最最討厭了。」
那麼,那不是假名字啊……哈爾,果然不會說謊!
「你纔是真正的騎士啊。」國王特意起身,親吻了那隻手。「比阿特麗斯,這個名字,寡人不會忘記。」
兩人彷彿在試探對方心意般,窺視着彼此的眼睛。「……康威宅的哈爾?」少女輕聲說道。
「阿·魯特蘭斯!阿·魯特蘭斯!」
接着,從泥濘中站起一隻黑色的惡魔,開始向貴賓席走來。
比阿特麗斯咚地一聲跳落到鬥技場的土地上,國王表情嚴肅地對着觀衆開口了。
「……大家,對不起。」比阿特麗斯輕巧地從阿拉蕾娜和布蘭琪之間穿過。
「…………」哈爾用手臂環住她的背,用力抱緊。
「確實,我和哈拉爾德,也就是康威宅的哈爾,是青梅竹馬。但我覺得他更像哥哥,能否作爲丈夫去愛則是另一回事。而且我啊,還沒有過那種讓人心焦的戀愛經歷呢。作爲一個女孩子,您不覺得那樣太寂寞了嗎?」
「陛下!」如同被激怒的巨龍咆哮般的聲音,從鬥技場的場地上傳來。
「誒?」
「……希望你能一直看着我。」
被不由分說地推到哈爾面前的比阿特麗斯。
比阿特麗斯將劍收於掌中,將紅髮的頭顱轉向國王,單膝跪下。
對於因憤怒而面容扭曲、站在下方提出請求的梅亞,國王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好了,回到大家身邊去吧。」
公主把比阿特麗斯推向哈爾那邊,在她耳邊輕聲低語。
觀衆席瞬間化作了狂熱的漩渦。阿·魯特蘭斯,即真劍比賽,也就是不使用鈍刃或鈍頭的武器,而是用真劍和長槍戰鬥至死的比賽方式。
「鬧成這樣了,梅亞。比賽無法繼續了。」
比阿特麗斯留下哈爾,小跑着向鬥技場中心前進。
梅亞握着黑色的劍,如同雕像般紋絲不動地等待着少女。
天色已暗,鬥技場周圍燃起了篝火。
在赤紅的光芒中,浮現出兩位女性的身影。
「果然,是相當熱血的那種類型呢。……把那個倔脾氣的矮子小姐說得那麼難聽,我道歉。」比阿特麗斯在正面站定,梅亞平靜地宣告。「但是,爲了把你引到這個場地上來,我什麼都願意做。」
「梅亞,你……」
即使扮演令人憎惡的角色,也要和我做個了斷嗎?
好吧。那麼,我也回應你。
「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
比阿特麗斯話音剛落,梅亞的劍就刺了過來。
左腳後撤,側身躲過,比阿特麗斯也拔劍出鞘。
鋼鐵與鋼鐵相撞,迸發出藍色的火花。
撕裂空氣、渴求鮮血的梅亞的黑劍。
留下稻妻般光線軌跡、華麗舞動的比阿特麗斯的劍。
「劍術也進步了呢!」黑劍橫斬而過,意圖斬首。
「榮幸之至,承蒙誇獎!」比阿特麗斯模仿阿拉蕾娜的舞步,輕輕沉腰躲過。
「天真!」梅亞沒有完全揮出劍,中途猛地翻轉劍刃,斜劈而下。
比阿特麗斯向後跳躍,避開了那銳利的劍尖。
但是,黑劍驚人的速度捲起的風壓化作鐮鼬,將她從肩膀到腰骨附近的鎖子甲及其下的皮膚,狠狠撕裂。
咕嗚嗚嗚嗚——!
這是現實嗎?沒有一個人能發出聲音。
梅亞是深褐色的光。
接着,彷彿被奪走了所有力量般,口吐白沫,伴隨着地鳴轟然倒下。
「我不會讓任何人再說那孩子卑賤。貝茨知道那些愚蠢貴族不屑一顧的、真正重要的東西。所以她才能毫不猶豫地進行那樣的戰鬥。就像真正的鹿,絕不會在同類間自相殘殺,只爲保護同伴和自己而戰一樣……原來如此!」哈爾回頭看向老管家。「加摩爾,你所說的鹿,就是這個意思嗎?」
所有人站起身,不僅爲勝利者,也爲戰鬥到底的兩人獻上了毫不吝惜的掌聲。
(但是,即使是帶來死亡的絕望,也無法吞噬喜悅的光輝……)在彷彿連骨頭都要燒盡的痛楚中,鹿抬起頭,再次起舞。(所以,我不會輸!)
「即使是朋友的仇敵。」布蘭琪點頭。「那就是那孩子的強大之處。」
原本試圖握碎金色鹿、將其包裹的龍息,此刻反而被耀眼的光芒所壓制。
感覺到溫熱的東西流過臉頰到達嘴脣,她用手背擦拭。
〈黑龍〉咆哮着。
兩團耀眼的光芒。它們在鬥技場中央激烈碰撞。
遲了一瞬,觀衆席爆發出聲音。
兩人的戰鬥彷彿永無止境。
「但是,爲此受了那麼多傷……進行那麼痛苦的戰鬥……」科萊特甚至眼中含淚。「哈爾,你無所謂嗎?」
光芒中,能看到什麼。
然後,經過數瞬的抵抗,赤紅的火焰化作無數細小的火球,砰然四散。
梅亞點點頭,試圖撐起上半身。
「是血……」不知何時額頭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大量的血流了出來。
「能起來嗎?」
不久,白色的蒸汽帷幕消散了。
「……什麼!」梅亞的腳步戛然而止。「難道!」
龍噴吐火焰,甩動尾巴,試圖擊倒鹿。
「……比阿特麗斯,在做什麼呢?」
溫暖的光芒,逐漸包裹了鬥技場,乃至大半個王都。
「怎麼了?」
「貝茨小姐!」
「……該死,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剩下了。」
在貴賓席上看着這樣的戰況,歪着頭的是伊莉娜。
哇——!
「做什麼?」反問的是尤瑪。
比阿特麗斯是金色的光。
那黃金的光輝確認了勝利後,大大擴散開來,光芒愈發強烈。
崩塌的龍體散發的熱量,使覆蓋地面的泥濘蒸騰起濃濃的水汽。
然後,不可思議的光芒,在所有觸及它的人心中,點亮了一小簇相同的黃色光輝,隨後光芒才逐漸減弱。
繭一般朦朧的光芒,包裹了兩位鬥騎士。
「貝茨!」
深褐色光芒中,是一條漆黑的龍。
比阿特麗斯單膝跪地,白刃擦地般擺好架勢。
寂靜籠罩了整個鬥技場。
然後……
鹿輕盈地跳躍着,躲避着黑龍邪惡的利爪。
少女向大家揮手,然後回頭看向梅亞。
暗黑的龍向〈黃金之鹿〉噴吐出熊熊紅焰。
「鹿,和龍!」
「啊,正是如此。作爲騎士團象徵的八種生物中,唯有鹿只爲守護重要之物而戰。絕不會被憎恨驅使而揮動它的角。」
哈爾沒有注意到伊莉娜最後的低語。
「嗯。因此,鹿被賦予了代表騎士完整姿態的最高顏色——黃金。……但是啊,哈爾,那姑娘似乎正在成爲超越老夫想象的存在。」加摩爾用粗糙粗壯的手指顫抖着指向場地。「看那裏。」
打頭的當然是哈爾。
看似梅亞掌握着戰鬥的主導權,但她缺乏決定性的手段,攻勢也顯得疲憊。
比阿特麗斯反擊,梅亞穩穩接下。
不,光芒是從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
憎恨與憤怒的火焰,壓制了柔弱的鹿,奪走了她的行動。
「是幻覺嗎?」貴賓席的尤瑪也喃喃自語,並非在問誰。
「你也是哦。」比阿特麗斯一邊脫下已無用的鎖子甲,一邊微笑道。
所有的觀衆都揉了揉眼睛。
「不……」老加摩爾搖着白髮蒼蒼的頭。「做到了。那個倔強的小姑娘,終於成爲了真正的〈黃金之鹿〉鬥騎士。」
「那一定是因爲,」阿拉蕾娜回答。「她在避免殺死對方。貝茨小姐就是那樣的人。」
突然,黃金的光輝如同脈動般不斷增強,開始將灼熱的火焰推回。
「……殺了我吧。」在粗重的喘息下,黑衣的梅亞如同唾棄般說道。
「我等着。」比阿特麗斯伸出手。「隨時,就在這裏……」
反手握緊漆黑的長劍,梅亞如同黑豹般撲來。
(沒錯!對出生的怨恨、對活着的憎惡、以及對絕望的復仇,孕育出了這深淵!只要是奴隸,不,只要是人,心中都懷有這污濁混沌的漩渦!)
「抱歉,我沒法手下留情。」比阿特麗斯的紫色眼眸閃爍着光芒。「但那是米婭承受的痛苦。你就甘心接受吧。」
(那光輝!我要吞噬掉!)
尤瑪和布蘭琪、同伴們越過柵欄跑了過來。
「即使是敵人。」薩莉娜說。
「不要。」比阿特麗斯將劍收入鞘中。「我不殺你。」
「來吧,因恐懼而顫抖吧,比阿特麗斯。」梅亞如同將劍扛在肩上般揮起,向獵物突進。
「不殺我,你會後悔的。」她用手肘支撐着起身說道。「下次一定要讓你匍匐在血泊中……」
梅亞進攻,比阿特麗斯閃避。
(不對!看着我!看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滿了對生的喜悅、黃金的光輝!無論身處何種境遇,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存在)〈黃金之鹿〉將紫色的圓眸,轉向憤怒的龍。(……活着本身就是美好的)
再次,劍刃相交,火花四濺。
「……貝茨說希望我看着。」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場地。「見證她選擇的戰鬥方式,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梅亞試圖再次挑戰,伸手去夠眼前泥濘中掉落的黑劍。但是,她連將手抬到胸前都做不到。
火焰包裹着〈黃金之鹿〉那纖細的身軀。
觀衆席開始騷動起來。
金色光芒的中心,是一頭鹿的身影。
「不明白嗎?」公主爲了整理思緒,將握緊的拳頭抵在嘴邊。「梅亞想一擊決勝負,攻擊變得急躁了。從剛纔起,已經露出四次致命的破綻了。明明是能一舉了結對手的機會,比阿特麗斯卻放過了。而且多半是故意的。這樣下去,只會因疲勞而陷入不利。」
「……真是愛着她呢。」伊莉娜搖了搖頭。「兩人之間,沒有旁人插足的餘地嗎?」
(梅亞,現在我看得見!在你胸中敞開的、空虛的洞穴……。黑暗的深淵漩渦!)
(痛苦吧!痛苦吧!在痛苦中死去吧!)
旁邊站立着的,是〈黃金之鹿〉。
每次劍刃相交,光芒就增強一分,最終變得讓觀衆不得不眯起眼睛。
「眼睛出問題了嗎?」
進而,彈開火焰的金色光波勢頭不減,一口氣將〈黑龍〉也包裹其中。
屏息凝神觀戰的人們,也注意到了異變的發生。
〈黑龍〉的掌旗騎士自嘲着,用牙齒咬下手套扔掉。
「我也是?」
於是,包裹着龍的深褐色光球,也如同萎縮般消失了。
化爲梅亞的龍,發出了撼動整個鬥技場的咆哮。
「……那是,鹿啊!」
「手下留情!? ……對我?」梅亞握劍的手因憤怒而顫抖。「我會讓你知道這血要付出多高的代價!」
「是在做夢嗎?」
不是兩位鬥騎士。
「喂,快看!」一個目不轉睛的觀衆站起身喊道。
「……那是什麼?」
〈黑龍〉張開佈滿無數獠牙的下顎,想要將她吞噬殆盡。
就這樣,黃金之鹿的奇蹟拉開了帷幕。
〈黃金之鹿〉舞動着。
「而這,正是騎士的本分,戰士應有的姿態。」哈爾點頭。
最終,只剩下零星細小的光輝殘留,鬥技場中心浮現出將劍抵在倒地的梅亞身上的比阿特麗斯的身影。
「真正的……〈黃金之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