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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訓練開始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 · 南房秀久 · 1萬 字

「這個,會留一陣子痕跡哦。」

尤瑪一邊往比阿特麗斯腫起的屁股上塗抹軟膏,一邊嘆了口氣。

新宿舍相當氣派。佔據城堡東半部分的宿舍供她們自由使用,臥室是兩人一間。與以前狹窄的大通鋪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比阿特麗斯和尤瑪同住一室,此刻正趴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正在塗抹的藥膏,是遵照哈爾的命令由加摩爾送來的。

「雖然難受,但今晚就保持這個姿勢睡吧。不能仰臥哦。」

「……嘶——。輕、輕一點塗啦。」比阿特麗斯皺起了臉。

「別抱怨了。」尤瑪用修長的手指又舀起一勺藥膏,輕輕敷在屁股上。「搞不好可是會死的。」

「無所謂啦。反正也不可能長命百歲。」

「那種想法太消極了。像克萊爾那樣當上教官,或者被解放……」

「克萊爾是特例。一般來說,能活到二十歲的只有五分之一。能活到二十五歲的,一百個人裏纔有一個。」

「……說起來,桑德拉再過半個月就二十四歲了。」

兩人本該對死亡習以爲常了,但輪到親密的夥伴,還是忍不住嘆息。

「嘛,我們的生死也就那麼回事。」比阿特麗斯聳了聳肩。「能平安活到被解放的,我們這裏也就米婭了吧?」

「米婭啊。嗯,如果是〈無傷〉的米婭,或許有可能。……但是,沒必要從第一天起就做那種會被贊助人盯上的傻事吧。」尤瑪不知不覺用上了勸誡的語氣。

比阿特麗斯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裏。

「……我就是討厭貴族嘛。」悶悶的聲音從枕頭和紅髮間漏出。

「貝茨。」尤瑪停下了手。「抱歉。……讓你想起你父親的事了?」

「沒事啦!」少女抬起頭,咧嘴一笑。「謝謝你。這樣今晚應該能睡着了。」

「要是痛得睡不着,我可以給你當膝枕哦?」擦掉手上的藥膏,尤瑪湊近臉,戲謔地低語道。

「我叫阿拉蕾娜。」少女有些害羞地低頭答道。

然而,就在石子迫近低垂的臉龐的瞬間,阿拉蕾娜的腰輕輕一沉。

訓練如同苦役般持續着,每百次才穿插短暫的休息。

「確實,這孩子的天真夢想,可能不合你的心意……」她緊緊抱住顫抖的米婭。「可是我們啊,明明不想戰鬥卻被逼着戰鬥,必須懷着明天可能就會死去的恐懼度過一生!正因爲有夢想,哪怕是無聊、微不足道的夢想,才能靠着它勉強活下去!而你,卻要踐踏這唯一的心靈支柱……連心腸再卑劣的傢伙都不會這麼做!你是比奴隸還不如的人渣!」

「……記住。我現在,不喜歡你剛纔表現出的那種卑屈態度。」

停下腳步的哈爾,俯視着眼神諂媚的米婭。氣氛有些不妙。

「……哎呀呀。看來不是休息的時候了。」盧斯率先跑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掌旗騎士任命。

但幾乎可以穿戴除頭盔外任何防具的〈後衛〉兩人,則被迫穿上了與自身體重相當的板甲。看樣子,能保持快走的速度就已經是極限了。

「你幹什麼!你這個惡魔!」

比阿特麗斯腳步頓了一下,但搖了搖頭,徑直朝宿舍走去。

比阿特麗斯內心對哈爾精準的指示感到驚訝。

就在這時,沙袋精準地擊中了那腫脹之處。電擊般的痛感竄遍全身,她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

哈爾暫時中斷講話,開始和克萊爾商量起什麼。盧斯趁機猛地一踢腳下的泥土。小石子彈跳起來,筆直地飛向新人的臉。

第二天早晨……

「看好了。」盧斯對比阿特麗斯使了個眼色。

尤瑪微微一笑,「噗」地吹熄了燭臺上的燈火。

「……幹得漂亮嘛,掌旗騎士大人。」比阿特麗斯正想跑開拉開距離,布蘭琪從她身後經過時在她耳邊低語。「昨天的騷動,也是爲了吸引他注意的表演吧。真了不起!」

鬥騎士們隨意散開後,哈爾說道:

〈黃金之鹿〉的成員們強忍着哈欠,在練習場列隊。

「……預備!開始!」隨着克萊爾的號令,鬥騎士們不情不願地開始上下提舉沙袋。

「嗯,怎麼了?」哈爾回過頭。

「那種夢還是放棄吧。」他將手中的鞭子抵在米婭小巧的下巴下。「你有天賦。我打算讓你戰鬥到那身肌膚破爛不堪爲止。」

爲、爲什麼大家都不反對!比阿特麗斯瞪向尤瑪和盧斯。

紅髮少女跑到米婭身邊將她抱起,用燃燒着怒火的目光瞪向他。

「貝茨。」哈爾背對着少女,對着她的背影說道。「你的夢想是什麼?」

「……來,走吧。」比阿特麗斯攙扶着米婭站了起來。

「……認真繼續。」哈爾嗤笑一聲,轉身離去。

「不服嗎?」

「屁股變大了,體型也相當有女人味了嘛。」

一行人拿起了沙袋。袋口繫着的繩子結成環,讓人可以提着。

「早晨的冷空氣,對皮膚可不好呢。」米婭也撅起了嘴,但被克萊爾狠狠瞪了一眼後,立刻挺直了背脊。

「這點程度就如此狼狽。」哈爾毫無同情之色地掃視着癱在地上的比阿特麗斯她們。「起來!」

比阿特麗斯想回嘴而轉過頭,但她已經一臉若無其事地跑遠了。

雖說只是初春的清晨,但溫托爾是南方國度。還沒跑完半圈,汗水就冒了出來。從內衣到鎖子甲襯衣,全都溼漉漉地黏在皮膚上,難受極了。

在鬥騎士們發出「哦——」的輕微騷動中,尤瑪點了點頭。

氣喘吁吁地跑完,(比後衛還慢的)米婭最後一個癱倒在地衝過終點線時,哈爾彷彿算準了時機般出現了。身後還跟着一名少女。

盧斯爲責任沒落到自己頭上而高興,咧嘴笑着,小聲嘀咕着「合適」。尤瑪也只是爲難地聳了聳肩。

即便如此,對於〈遊擊〉和〈前鋒〉來說,原本規則允許的防具就只有短款鎖子甲、胸甲、手甲和脛甲,數量較少,負擔還算輕。

石子從頭頂飛過,她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鞋帶,重新站直。

「沒什麼。」阿拉蕾娜搖了搖頭。

那仍在攪亂她的思緒。

手臂立刻開始刺痛,不久便麻木了。但只要稍一停手,克萊爾或哈爾的鞭子就會毫不留情地抽到肩上。全身發熱,但因爲剛纔的長跑已經汗流浹背,皮膚反而因乾燥而火辣辣地疼。

「嗚嗯——。這樣下去手臂會變粗的啦。」緊跟在後的米婭發出哀鳴。

「首先,只用肘部上下提舉這個沙袋。直到我說『停』爲止。」

「你這傢伙!」哈爾拍掉肩上的白砂,轉過身。

長及腰際的秀髮,隨着從窗戶吹入的夜風拂過比阿特麗斯的臉頰。

比阿特麗斯也有同感。

但這樣的牢騷,並未傳入比阿特麗斯的耳中。

年紀大概和比阿特麗斯相仿。不算美人,但有一張小巧可愛的臉龐。只是,體型雖然勻稱,卻像是過慣了優渥生活的女子的身體。特別是從編起的黑髮髮際到肩膀的線條,美得令人陶醉。

「切!裝模作樣地扮可愛。那種傢伙能派上用場纔怪。」肌肉發達、無論如何也說不上有女人味的盧斯,皺起了鼻頭。

是打算降格爲侍從嗎?

「看來大體上全員贊成呢。」哈爾咧嘴一笑。「遺憾啊,布蘭琪。新的掌旗騎士就決定是比阿特麗斯了。」

「要、要你多管閒事!」少女漲紅了臉,想用手遮住腫起的臀部。

「別鬧啦!」比阿特麗斯慌忙拉高毛毯。「晚安!」

「你們應該明白,目前我騎士團有一名空缺。填補這個空缺的奴隸今早送到了。」他回過頭,看向身後的少女。「……名字是?」

尤瑪在鬥技場上從未用左手握過槍。知道她是左撇子的,即使在同伴中也只有摯友比阿特麗斯而已。

「好痛啊啊啊啊啊!」

米婭的臉變得慘白。

「……與此同時,對編制進行部分調整。」哈爾說道。「首先是尤瑪。」

「恕我直言,」布蘭琪插嘴道。「通常不是應該由年長的盧斯,或者有前鋒經驗的人來擔任掌旗騎士嗎?」

「軍隊嗎,這陣仗。」早上狀態不佳的盧斯抱怨道。

舉手的只有比阿特麗斯一個人……

抗議聲還沒來得及響起,克萊爾手中的鞭子就「啪」地一聲脆響。

……但是等等!我呢?

「給我打起精神來,懶蟲們!」教官高聲喝道。「作爲提神,所有人繞練習場跑二十圈!」

啪!比阿特麗斯扔出的沙袋命中了哈爾的肩膀。

「今後,如果再敢故意落馬逃避戰鬥,立刻,斬殺。還有……」

「是的。」

紅髮少女繃緊了身體。

一行人如同幽靈般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列隊完畢後,哈爾開始講話。

「啊」的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鞭影一閃。米婭下意識地捂住額頭。片刻之後,鮮血從她白皙的指縫間滴落。

「……帶她進去處理傷口。」良久,青年貴族移開了視線。

「你升任遊擊。我看你的繮繩操控技術足以與正規士兵匹敵。那份機動力,放在後衛太可惜了。而且,我想利用你是左撇子這一點。今後,你要右手持盾,站到槍側。」

「誒?……算是吧。」少女含糊其辭。

誒——!齊聲發出的抗議,被「啪」地一聲鞭響制止了。

「你從今天起擔任前鋒槍側,也就是掌旗騎士。」

全員只穿戴了無武器的防具。

「……以海龍的銀色尾巴起誓,差點被那外表騙了。」盧斯對比阿特麗斯耳語道。「那傢伙,有兩下子。」

眼前堆積如山的沙袋,不知作何用途,克萊爾沒有說明。

其他人也磨磨蹭蹭地跟上。

「……那麼,米婭,你從槍側調到盾側。」哈爾繼續說道。「布蘭琪繼續擔任前鋒盾側。盧斯也留在後衛不變,尤瑪調走後留下的後衛空缺,由阿拉蕾娜填補。」

比阿特麗斯猛地回頭,不知何時哈爾已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後。

哈爾表情苦澀地俯視着兩人。其他鬥騎士們也停下了手,觀望着事態發展。

直到這時,比阿特麗斯才意識到沒有了自己的位置。

「然後,比阿特麗斯。」

「話就說到這裏!除侍從外,所有人各拿兩個沙袋,散開!」哈爾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

石子踢得並不重,不至於造成傷害。在盧斯看來,大概只是打個招呼吧。

「我沒打算造成深傷。不會留疤的。」

到底要幹什麼?雖然疑惑,比阿特麗斯還是提起了兩個沙袋。比看起來重得多。米婭等人光是提着一個就已經搖搖晃晃了。

「還有其他人反對嗎?」

如果真只看過一場比賽(肯定是騙人的),那這觀察力也太可怕了。

「擅長落馬的〈無傷〉米婭……。以白皙、細膩的肌膚爲傲,極其厭惡受傷。聽說你的夢想就是用那肌膚迷住有錢男人,嫁入豪門?」

米婭「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癱倒在地。

「那個,康威大人。」米婭用諂媚的聲音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哈爾。「我呀,實在是不擅長這種運動。不能從更輕鬆的運動開始嗎?」

請多關照,比阿特麗斯微微一笑,新人則以數倍於她的明朗笑容回應。

她向前邁出一步。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是想讓我在比賽中快點死掉嗎?

真是個混——蛋!比阿特麗斯含着淚目送他的背影。

「別分心。」背後傳來聲音。

誒?比阿特麗斯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我、我當掌旗騎士!?

「那麼,這姑娘也從今天起參加訓練……」商量完畢的哈爾,讓阿拉蕾娜站到比阿特麗斯旁邊。

* * *

「……比奴隸還不如的人渣。」比阿特麗斯一邊用叉子戳着土豆,一邊嘟囔道。

即使到了晚餐時間,少女的怒氣仍未平息。

雖然和大家一起圍坐在桌旁,卻完全沒有食慾。

真是的,越想越氣!要是那是那傢伙的腦袋就好了!

少女用叉子背把土豆碾得稀爛。

「幹嘛板着臉。」盧斯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比阿特麗斯的側腹。「要是白天的事就別在意了。米婭不也,你看,沒什麼大礙嘛。」

額頭上塗了藥的米婭也出來喫飯了。但是,果然看不到往常那種無憂無慮的樣子。

坐在桌子角落的布蘭琪也很沉默,不過這是常態。

只有她一人優雅地按照禮儀將肉送入口中,對其他人的喧鬧毫不在意。她只有在說尖酸刻薄的諷刺話時纔會加入對話。

海利茲老人當贊助人時,根據契約條件,只有布蘭琪一人飯菜是分開的,但現在按照哈爾的方針喫同樣的東西。這似乎讓她很不滿,昨天還鬧騰了一番,但聽克萊爾說,被告知如果不願意就不續約後,她就停止了抗議。比阿特麗斯不明白的是,明明滿腹牢騷,又隨時可以離開的自由人身份,爲什麼布蘭琪不辭職呢。

「確實那個贊助人是個混賬王八蛋,不過出手倒是大方。」盧斯灌了一口麥芽酒,笑道。「呼——,爽!多少年沒喝過酒了!」

「真的。有味道的湯,不是老鼠肉的肉,白麪包。感覺有點像人喫的飯了。」說話的是坐在盧斯對面的尤瑪。「海利茲那裏雖然也不至於捱餓,但終究是奴隸的食物。哈爾這人,說不定還挺不錯的。」

「要讓馬跑,」比阿特麗斯聳了聳肩。「就得喂足好飼料。對吧,尤瑪?」

「又說這種煞風景的話。」

「……就算只被當作馬一樣看待,」科萊特緊緊攥着麪包說道。「我也很開心。能喫飽肚子這件事。」

「是啊。老實說,我來到這裏才第一次喫到肉呢。」尤瑪點頭道。

「我也是啊,在採石場的時候每天只有硬邦邦的黑麪包和水。而且那麪包啊,還生蟲了,白色的像蛆一樣的東西。」盧斯皺起了鼻頭。

「得『咚咚』地在桌子上敲打,把蟲子趕出去再喫。」

「對對,不過後來就無所謂了,連蟲子一起喫下去了。」尤瑪附和道。「記得嗎,貝茨?」

「記得啊。」

「整天被〈眼珠〉監視,從早到晚幾乎沒休息地訓練。而且淨是些不知道有什麼用的沙袋遊戲。誰都會覺得被逼着做沒意義的事很痛苦吧?」

某個初夏的傍晚,比阿特麗斯脫掉汗溼的襯衫喊道。

寬敞的房間深處,壁爐的火在燃燒。中央擺放着鋪着白色桌布的長桌,銀燭臺和兩人的餐具整齊地排列着。四名侍者緊貼着桌子兩側站立,右手深處是由魯特琴爲主的十人樂隊待命。比阿特麗斯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生怕心臟跳出來。

「爲什麼那就不對?贊助人沒有義務體察所有物的心情。別搞錯了,也許比起其他奴隸待遇是好些,但鬥騎士終究也是奴隸。是生是死都是那個人的自由。」

「怎麼樣,這裏的生活?有什麼不滿嗎?」哈爾拔掉新葡萄酒瓶的瓶塞,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把陶製酒瓶扔給少女。

一名侍者往她眼前的酒杯裏斟上葡萄酒,另一名放上了擺滿新鮮生牡蠣的盤子。海的氣息刺激着從中午起就什麼都沒喫的少女的食慾。

「……我來幫你準備吧。」克萊爾把手放在比阿特麗斯肩上。

「……管理上各方面都很嚴格。」突然被問到,阿拉蕾娜有些驚訝地答道。「因爲練習和舞臺表演需要體力,所以營養是必要的,但又不能發胖。」

布蘭琪一有機會就責難比阿特麗斯。她的刻薄露骨而糾纏不休,連在一旁看着的盧斯她們都感到氣憤。

「要擰斷你那細脖子嗎!」

用餐巾擦着嘴,一臉若無其事的布蘭琪重複道:

「你以前怎麼樣,阿拉蕾娜?」比阿特麗斯向斜前方坐着的新人少女搭話。「聽說你原來是專門的舞蹈奴隸,伙食應該也比我們像樣些吧?」

然而,門開了。

「是的。吉他拉的旋律弗拉門戈、手帕舞、吆喝聲、鞋跟敲擊的節奏薩帕特阿多。全部,全部都最喜歡了。」說完,阿拉蕾娜才驚覺般低下頭。「……是『曾經』最喜歡了呢,現在。」

瑣碎小事又不能一一向上彙報給贊助人。這樣一來,所有的處理都落到了比阿特麗斯肩上。

既然身爲掌旗騎士的話……

大家都回過頭。

就連第一天挑釁她的盧斯,也立刻喜歡上了這個說話禮貌、體貼周到的她。

「糟透了。大家滿腹牢騷,包括我在內。」

嘩啦嘩啦哐當!被猛地一拉的力道,桌上的盤子和燭臺翻倒在地,散落一地。

大家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明白,她恐怕再也無法在舞臺上跳舞了。

「那是在商隊里長大的嗎?」薩莉娜抬起淺黑色的臉問道。

換上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件,精心化好妝的比阿特麗斯,向西翼哈爾的私人房間走去。在東翼宿舍的走廊上,大家都出來擔心地目送她。

「哦?待遇應該比以前改善了吧?」哈爾饒有興趣地眯起眼睛。

「你喜歡跳舞呢。」比阿特麗斯點頭道。

哈爾低着頭,肩膀顫抖着,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又羞又愧,比阿特麗斯漲紅了臉,縮成一團。

身體猛地一顫。

「但是,舞蹈方面我和其他孩子一樣接受了嚴格的訓練,我很感激。」

「爲什麼?」這次輪到哈爾聳肩了。

「……你還笑!」少女鼓起腮幫子,抬眼瞪着他。

* * *

拒絕了克萊爾的陪同,獨自一人來到房間門口的少女,祈禱着「但願聽不見」,輕輕敲了敲門。

比阿特麗斯在空中接住酒瓶,嘴裏還嚼着肉,像哈爾一樣仰頭喝起來。

「……不太明白。」

就算向哈爾下跪也行,讓我辭掉吧。我根本沒辦法統領這支騎士團。直接申訴,直接申訴!

好想出去看看啊,總有一天要去那廣闊的世界……比阿特麗斯曾如此嚮往地平線彼方的遙遠國度。

以前她曾講述過與每一道傷疤相關的冒險故事。襲擊卡拉哈軍艦時,被蜥蜴頭水兵揮舞的三刃劍留下的傷;海盜決鬥時被短彎刀砍裂的疤痕;與鱗片大如盤子的海蛇搏鬥時負的傷……

如果不是十二歲時農場倒閉,被賣到海利茲手裏,恐怕至今仍在每天挨鞭子。(尤瑪的話,如果再長大一些,或許會被高價賣到妓院也說不定)相比之下現在好多了,她的意見是正確的。但是,比阿特麗斯在成長過程中變得過於多疑,僅僅因爲伙食好一點,還不足以讓她敞開心扉。

「簡單。我討厭你。」

「安靜。」坐在上座、一直默默用餐的克萊爾低聲制止了她。「貝茨也是。既然身爲掌旗騎士,就請停止說那些近乎批判贊助人的話。」

「你自己怎麼想?」

「那傢伙根本不懂我們的心情。」比阿特麗斯的語氣變得憤慨。「他肯定在笑,只要給張牀和喫的,我們就該滿足了吧。」

「那有什麼不對嗎?」

她一直害怕着,總有一天會有這樣的事。鬥騎士中有很多年輕貌美的姑娘。前主人海利茲年紀很大所以沒有這種事,但贊助人對鬥騎士出手是常有的事。哈爾想和比阿特麗斯共度一夜,也毫不奇怪。當然,身爲奴隸的鬥騎士沒有拒絕的權利。

「難道說那是……」比阿特麗斯倒吸一口涼氣。「……終於來了嗎」

這姑娘的話,可以放心把後衛交給她。很快所有人都這麼想了。

比阿特麗斯和尤瑪從八歲起就一直在一起,成爲鬥騎士之前也在同一個主人手下。那時候,兩人都是幹粗活的農場奴隸。只有渾濁的水和快餿了的粥或麪包,一天一頓,從天亮前一直幹到星星閃爍,幾乎沒有休息。一停手就會毫不留情地挨鞭子。監工心情不好時,即使沒理由也會挨鞭子。這在農場工作的奴隸中,並不算特別惡劣的環境。包括在大宅邸裏幹活的家事奴隸在內,大多數奴隸的一生都只有鞭子、水和麪包。

「來晚了啊。」哈爾走到僵立着的比阿特麗斯身旁,牽起了她的手。

身經百戰的女海盜盧斯,幾乎全身都被刀傷覆蓋。

克萊爾的話是絕對的。盧斯憤憤不平地「咚」一聲坐回椅子,比阿特麗斯也像被母親訓斥的孩子一樣撅着嘴沉默了。

「我不當什麼掌旗騎士了!」

比阿特麗斯目送着布蘭琪的背影,心想。

「不行!」她急忙想用餐巾擦拭灑出的葡萄酒。然而,這並非餐巾——而是桌布的邊緣。

「不是。母親是,但父親不是流浪之民。」

「既然是掌旗騎士,這點小事就該利索地處理掉!」

但是偏偏是今天……。而且還是和那種傢伙……

「那種動作的重複,只能鍛鍊身體的一小部分。你不覺得實戰中要求的動作和刺靶子有很大不同嗎?以前的訓練,無法練出應對那種動作的肌肉。扛沙袋,是爲了鍛鍊那些至今沉睡着的肌肉的訓練。」

薩莉娜是正宗的流浪之民。幼年時,父母因流行病去世,她被送進收容設施,從那裏逃出來後,被奴隸商人抓住了。

「是嗎。」哈爾笑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這話可真不中聽。」盧斯站起身,用彷彿要撲上去的獵犬般的眼神瞪着她。「你,把我們當家畜對待嗎?」

「既然是掌旗騎士,總得拿出點相應的實力來看看吧。」

比阿特麗斯終於放鬆了肩膀,開始喫起燉菜。雖然是再普通不過的兔肉燉菜,但對於喫着發黴麪包和水長大的少女來說,卻是從未嘗過的美味。起初還顧忌着哈爾的目光,小口小口地喫得斯文,但很快就入了迷,開始像狗一樣狼吞虎嚥起來。哈爾用與平時不同的溫柔目光注視着這樣的少女,但她可沒有餘裕注意到這些。

「……哈爾也真造孽啊。把那樣的孩子從舞蹈中拉出來,硬要培養成鬥騎士。」

「那一定很辛苦吧。」薩莉娜向阿拉蕾娜投去同情的目光。

哈爾護送着少女走向餐桌。隨着他的示意音樂響起的同時,比阿特麗斯的膝蓋開始咯咯打顫。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腿。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坐下時,已經疲憊得像是走到了世界盡頭。

然後走到壁爐旁,從掛着的鍋裏舀出燉菜,放在少女面前。

「騎着馬,刺擊或敲打人形靶子之類的?」

「是的。」阿拉蕾娜答道。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全一冊 2.訓練開始插圖(1)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 · 全一冊 · 2.訓練開始 · 第1張插圖

首先,克萊爾爲了不依賴她,開始避免在訓練以外的時間與成員們相處。理所當然,生活方面、訓練方面的抱怨都集中到了比阿特麗斯這裏。

「舞者的話,你也是和薩莉娜一樣的流浪之民嗎?」盧斯問道。

布蘭琪泰然自若地起身,以優雅的舉止故意從盧斯身邊走過,返回了房間。

流浪之民,是指那些擁有黑色眼眸和烏黑頭髮、不定居一處、組成馬車商隊四處巡迴、靠表演或占卜謀生的人們。由於過着居無定所的隨性生活,常被帶有偏見的目光看待,至今仍常被視爲盜賊團伙而遭到取締。一般來說,舞蹈名家多出身於流浪之民,所以盧斯才這麼問。

在這個房間裏,只有她知道混有外部血統的人在流浪之民中會受到怎樣的對待。身爲流浪之民血統,卻在外部長大的薩莉娜,恰恰站在相反的立場上,嘗過同樣的辛酸。

「每道傷現在都是勳章。」講完時,盧斯曾這樣哈哈大笑着說。

「你個人的不滿是什麼?」

「嗯。」比阿特麗斯嘆了口氣。「……覺得我不配當掌旗騎士的姑娘,不少吧?」

而且,經過激烈舞蹈鍛鍊的阿拉蕾娜的身體,輕鬆跟上了哈爾佈置的訓練。反倒是前輩比阿特麗斯她們,感覺像是被阿拉蕾娜拖着走。

另一方面,比阿特麗斯則爲了作爲騎士團領導者的掌旗騎士職責而頭疼不已。

她穿上新襯衫,正要伸手開門時,敲門聲略早一步響起。打開門,臉色略顯蒼白的克萊爾站在那裏。

「如果牛會說話,大概也會說出比你更漂亮的話吧。」

哈爾拼命忍住笑,揮手讓樂師和侍者退下。

「貝茨。」教官的表情異常僵硬。「贊助人叫你。……說是要一起用晚餐。」

「別因爲是掌旗騎士就得意忘形!」

在這段訓練期間,新人阿拉蕾娜也和大家熟絡起來。

「這樣更輕鬆自在些。」他也同樣給自己盛了一盤,拉過椅子,緊挨着比阿特麗斯坐下。

「原來如此。但是,這個訓練,並不像你想的那麼沒意義。回想一下以前的訓練是怎麼做的。」

「怎麼想?這一個月來做的事,無非就是長跑時喊喊號子,收拾沙袋,還有就是當大家的訴苦對象。」少女聳了聳肩。「配不配我不知道,但這差事真討厭。」

此後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裏,〈黃金之鹿〉騎士團從黎明到日落,都在沙袋的提舉中度過。完全沒有進行任何戰鬥相關的訓練。(多虧如此,比阿特麗斯也無需直接檢驗自己作爲掌旗騎士的戰鬥能力。)

不過,擁有能徒手掰彎金幣的怪力的盧斯是例外,她被免除了沙袋訓練,被安排了短距離跑和躲避克萊爾滾動的木桶的訓練。

就算緊張也會餓啊。比阿特麗斯用指尖拈起一隻牡蠣。連殼一起正要送入口中,忽然瞥見哈爾那邊,他正用細長的叉子取出牡蠣肉。

「別那麼拘謹了。」等他們出去後,哈爾從地上撿起盤子,用袖子擦了擦。

糟了!得用那個!慌忙拿起叉子,想將肉挖出來,卻怎麼也弄不好。一用力,牡蠣肉「噗」地彈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桌子正中央。驚慌失措的比阿特麗斯站起身,伸手想去撿。這時,手肘碰到了酒杯,倒下的酒杯將紅寶石色的液體潑灑在桌布上。

此外,原本就不算好的與布蘭琪的關係,自從被任命爲掌旗騎士後急劇惡化。

那個貴族少爺,到底打算用這支隊伍做什麼!?

「因爲你是貴族。」

「爲什麼那麼憎恨貴族?」

「我媽媽她……」比阿特麗斯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被貴族男人玩弄後拋棄了。我也是一出生就被賣到奴隸市場,……被那傢伙。」

「我看上去和你父親是同一類男人嗎?」

「在我看來,貴族都一樣。」

「所以你恨我?」

「我沒說恨吧?只是說很討厭。……你身上,有那麼一點點,像人的地方。」

「什麼樣的?」

「嗯,……就是膽小的地方。」

「膽小?」

哈爾像是受到冒犯般搖搖頭,少女張大嘴笑了,把酒瓶遞還給他。

「我說,你打米婭的時候,害怕了吧?後來我才明白,那時候你的臉,是害怕自己所作所爲的臉。你之所以那麼~壞,是因爲不想被人看穿自己那種軟弱的地方。」

「戳到痛處了。」哈爾凝視着酒瓶。「……也許你說得對。」

「我說,我可以把『很討厭』降到『有點討厭』的程度哦。」漸漸酒意上頭的比阿特麗斯快活地說。

「說說看。」

「讓我辭掉掌旗騎士。讓別的姑娘幹吧。」

「可以啊。」出乎意料地,哈爾爽快地點了頭。「那麼,接任者誰合適?」

「那個……」比阿特麗斯語塞了。

「你指定的人,我就讓他當掌旗騎士。怎麼樣,選吧。」

「太狡猾了,那怎麼可能辦得到!」

「那個……我就這樣回去可以嗎?」看到一線光明的比阿特麗斯,從椅子上欠起身,戰戰兢兢地問道。

「你、你說了啊!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個男人,我也拒絕!」比阿特麗斯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

「建議我會給。但統領這支騎士團的是你。……不再喫點嗎?」

不知爲什麼。

「……第一次見面那天,比賽結束後,你是同伴中最後一個留在鬥技場的。直到確認受傷的同伴被抬走,其他人平安回去後,你才走向退場口。」哈爾手託着腮,靜靜注視着少女的臉。「你就是這樣的姑娘。」

然後撲倒在牀上,用毛毯矇住頭,放聲大哭起來。

比阿特麗斯突然想起自己爲何來到這裏。

「……我回去了!」比阿特麗斯用袖子狠狠擦掉口紅,邁步就走。

伸手可及,幾乎能碰到對方臉頰的距離……

「沒錯,你辦不到。即使是和你不合的布蘭琪,你也沒法把自己討厭的事強加給她吧。」

比阿特麗斯一把抓過葡萄酒,將最後一滴也灌入喉嚨。

「我沒那個意思。」哈爾這邊卻像是受了傷似的皺起眉頭。「真是的,不知道是誰灌輸給你的……我·還·沒·有·那·麼·缺·女·人。」

「嗯?話不是說完了嗎?」哈爾一臉疑惑地俯視着少女。

「誒,那難道……」安心感讓她幾乎要掉下淚來。

「沒胃口了。」少女低下頭,避開視線回答道。

「是嗎,那麼……」哈爾站了起來。

「回宿舍去吧。」哈爾拍了拍因悲壯的覺悟而僵硬的比阿特麗斯的肩膀。

加上酒意,她的臉色變得和頭髮一樣火紅。

「……哈哈,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纔來的?」

「明天也要早起。好好休息。」

「誒?」一瞬間,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青年大步繞到走向出口的少女面前,殷勤地打開門,行了一禮。

「我最最最最討厭你了!!」比阿特麗斯「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那種傢伙!那種傢伙!那種傢伙!

踏着重重的腳步聲回到西翼,比阿特麗斯無言地穿過擔憂等待着的尤瑪她們身邊,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難得你特意有備而來,真是抱歉。」

來了!終於!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炸裂開來。

「你什麼意思啊!」雖然鬆了口氣,但比阿特麗斯對他剛纔的說法還是火冒三丈。

「話雖如此,倒是打扮得挺漂亮嘛。」哈爾意味深長地揚起眉毛,故意從上到下掃視着少女的裝扮。

「意思是,我的品味應該更高雅一些。」他嗤之以鼻。

如同拔掉塞子的浴缸,緊繃的全身力氣一下子泄光了。

克萊爾是不是說過,就像擦破膝蓋一樣?但是不要,這樣!我,還沒做好那種準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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