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血之羈絆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 · 南房秀久 · 4909 字
「醒了嗎?」
意識恢復時,比阿特麗斯眼中最初映出的是哈爾不安地窺視着自己臉龐的眸子。
少女搖了搖頭,想讓模糊的視野清晰起來,用手撐起身體。
……手?
「……我的……右手?」比阿特麗斯抬起右手,舉到眼前。
不是那醜陋、被碾碎的肉塊。這是一隻白皙、纖細、宛如貴婦人的手。
「……這不是我的。」
「是的,你自己的手損傷太嚴重,連庫斯巴爾特也無法恢復了。」哈爾表情僵硬地說。
在房間角落椅子上打盹的術師老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睜開了眼睛。
「是誰的手?」少女凝視着手,向哈爾問道。
「那是……」長久的沉默之後,他回答道。「是米婭的。」
「米……亞……的?」比阿特麗斯意識到了這個事實意味着什麼。「馬上把這手還回去!我一隻手也沒關係!還給這孩子!還給她啊!」
「別說傻話。米婭已經下葬了。」哈爾搖了搖頭。
「爲什麼!」少女撲倒在牀上。「我還沒跟她道別呢!」
「……遺體也沒讓其他同伴看。不是能給人看的狀態。被稱爲〈無傷〉的米婭,沒有受傷的地方只有那隻手臂了。」
「……下次再失去手臂的話,」比阿特麗斯聲音顫抖着微微抬起頭。「就要切碎其他同伴的遺體接上嗎?就這樣戰鬥到死,死了我也變成別人的零件嗎?」
「適可而止吧!」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庫斯巴爾特站了起來。「你以爲這三天來,寸步不離守着你的是誰啊!」
比阿特麗斯一驚,看向哈爾的臉。
他眼圈發黑,疲憊之色濃重。
「……爲什麼?」
「你總是違抗我的話。那意味着我不會再容忍了。下次再違反命令……我就親手殺了你。」比阿特麗斯的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說得對。」休息室的門開了,傳來熟悉的聲音。
「難道,那是……我?」
「如果不喜歡,可以放棄的。」哈爾撫摸着少女的頭,輕聲說道。
「……尤瑪。」
「看來被狠狠訓斥了一番呢。」
然而,布蘭琪單手撐地,一個旋轉調整好姿勢,起身的同時揮拳打來。拳頭擊中了比阿特麗斯的下巴,但力道不重。
「無聊的討論到此爲止吧。」在房間深處,獨自整理裝備的布蘭琪乾脆地說道。「比賽進行與否,不是鬥騎士能決定的。是贊助人的判斷。」
比阿特麗斯的手忽然鬆了勁。
少女在克萊爾的催促下走上前,向大家恭敬地行了一禮。
「啊。是取自曾經輔佐國王、成爲建國基石的八位女騎士的綽號吧。」
「做得到嗎?憑你。」布蘭琪挑釁般地抬起下巴。
「但這樣總算有六個人了。沒有侍從還是很喫力啊。」握手結束後,阿拉蕾娜說道。
芥蒂已然消失。比阿特麗斯扶起布蘭琪,其他同伴也依次向她伸出手。
「我四處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然後,爲了讓你嚐到母親所受的同樣的痛苦,才加入了騎士團。可是……!」
「登記已經辦妥,基本要領也讓她掌握了。名字叫埃爾菲,是米婭的妹妹。」
父親,愛着母親和我?不是拋棄了我們嗎?
「把我們變成那種表演道具的是誰!? 讓盧斯和米婭戰鬥到死,連科萊特也捲進來的是誰?不就是你嗎!事到如今還裝什麼好人!……好啊,既然你說無聊,那我就變成那個無聊的、爲了表演而戰鬥的人偶好了!變成人偶的話,受傷的疼痛、朋友死去的悲傷就都感覺不到了!」比阿特麗斯把臉埋進枕頭。「出去!出去啊!」
對着彎下腰的布蘭琪的肩膀,比阿特麗斯立刻一記手刀劈下,接着用腳尖踢中她的下巴。
比阿特麗斯困惑地伸出手,輕輕觸碰少女的金髮。
「那麼,」尤瑪走近,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總之得先贏下今天的比賽。拜託了,布蘭琪。」
無聊……表演?
哈爾停下腳步,轉向老人。
「嘛,反正疼的不是我的拳頭,無所謂啦。」腳下傳來聲音。
「漂亮的手臂。……配不上我的身體。」
「不對。」比阿特麗斯抱緊了妹妹。「米婭的事,盧斯的事,責任全都在作爲掌旗騎士的我身上。所以作爲掌旗騎士,我覺得我必須爲了她們倆,一定要奪冠。因爲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作爲給她們的餞別禮……能幫我嗎?」
……不原諒?我和……我的,母親?
眼淚怎麼也止不住。白色的手臂看起來模糊了。
「對,正是如此。黃金之鹿、黑龍、白狼、灰蜘蛛、赤獵犬、銀色獨角獸、紫鷲獅、青鷹。據說她們奔赴戰場時,那身姿簡直就像真正的鹿、龍、狼和獅鷲在戰鬥一樣……說不定,真的變了身呢。但是,這八位騎士中,只有我們的黃金之鹿散發着異彩,您不這麼認爲嗎?」
但幾乎同時,比阿特麗斯向上踢起的膝蓋,狠狠撞進了布蘭琪雙峯之間。
「我說可以結束了。沒必要爲了這種事,在這種無聊的表演中白白送命。」
「最好快點準備。休息夠了吧?」
「爲了奪冠,不能再養成輸的習慣了。明白吧,布蘭琪?」
「真讓人喫驚,米婭她……」尤瑪瞪大了眼睛。
「……那麼,你真的是妹妹呢?」同樣的紫色眼眸。明明是罕見的顏色,爲什麼沒有注意到呢?
大家一齊轉過頭。
「你說什麼?」比阿特麗斯抬起頭。
「…………!」鬥騎士們受到了衝擊。包括比阿特麗斯在內。
面對面,沉默站立的兩人……休息室裏瀰漫着緊張氣氛。
「是啊。……不過還有時間。」比阿特麗斯脫下了外套。「大家稍微退後一點。」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布蘭琪抬起淚溼的臉,第一次在大家面前放聲大哭。「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啊!」
比阿特麗斯自己,對嬰兒時期就分別的母親毫無記憶。然而,身爲外人的布蘭琪卻知道些什麼……
先開口的是布蘭琪。
困惑的比阿特麗斯,再次凝視自己的右手。
「隨她去吧。」加摩爾笑了。「情緒正激動着呢。不過,她是個有責任感的掌旗騎士,而且沒有其他可以發泄的對象。只有你纔是她能毫無保留地傾瀉情緒的人。忍耐一下吧。」
「就算和龍、狼、獨角獸相比,鹿也算不上勇猛吧?爲什麼這樣的生物會成爲騎士的象徵,您知道嗎?」
「贊助人閣下。」加摩爾叫住正要離開的哈爾。「您知道八個騎士團的由來嗎?」
「可是,我把大家都捲進了我的憎恨裏,連米婭也……!」
騎士團裏首屈一指的美少女,彷彿在說「什麼都別說了」似的眨了眨眼。
「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那麼,有什麼事?你等在這裏的吧?」
布蘭琪像是找到了救贖般,在臂彎中輕輕點了點頭。
布蘭琪低着頭,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沒錯!那個男人爲奴隸的孩子感到高興。你能理解當時還沒有孩子的母親的心情嗎?母親爲了把你們從父親身邊趕走,把你們賣給了來往的奴隸商人。但父親立刻察覺了,追了上去。在一個寒冷、暴風雨的夜晚。然後,在夜間的山路上遭遇落石,身負瀕死的重傷被侍從帶了回來。據說母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照顧着沒有生還希望的父親。但是呢,臨終之際,父親呼喚的卻是你,和你母親的名字。」布蘭琪無力地笑了。「母親到最後都被背叛了。更殘酷的是,父親的葬禮結束後,母親發現自己懷孕了,那是沒有愛情的夜晚、履行義務的結果。母親憔悴得像老婦人一樣死去時,才二十五歲。那時,我發誓了。要向奪走父愛的你復仇!」
布蘭琪緊閉雙脣,別過臉去。
比賽前看到的那個美女的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現在都無所謂了。
「……開什麼玩笑。」少女緊緊抓住了毯子邊緣。
「貝茨小姐!」
哈爾沉默着走出房間。然後反手輕輕關上門,一拳砸在牆上。
「死也不要!」布蘭琪喘息着狠狠瞪視。「殺了我吧!就算被殺我也會繼續恨你!我絕對不會原諒你!還有你的母親!」
「什麼意思?」少女鬆開手站起身,俯視着撐起上身咳嗽的布蘭琪。
「……真是諷刺啊。」
比阿特麗斯話音剛落,布蘭琪就如獵豹般撲了過來。
站在門口的毫無疑問是掌旗騎士比阿特麗斯。
「認輸吧!」比阿特麗斯手臂用力。
「怎麼辦?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尤瑪環視着休息室的同伴們。
「正如他所說,我的父親是德爾馬農侯爵,血統純正的貴族。母親雖然也出身名門,但與父親的婚姻是政治聯姻。新婚時母親還是個孩子,父親對她並未傾注超出義務的感情,但母親愛着父親,盡心盡力地侍奉他。可是父親……」布蘭琪抬頭看向比阿特麗斯。「和家事奴隸生下了孩子。背叛了母親。」
「……好了,沒事了。」比阿特麗斯說。
「不,應該這樣稱呼吧。布蘭琪·奧古斯蒂娜·貝爾熱·德爾馬農。」哈爾說道。「你的父親是德爾馬農侯爵。……貝茨,是愛着你母親的男人。」
「要安排她們見面嗎?」
「少了一個人,只能棄權了吧。」阿拉蕾娜說。
是加摩爾。身高差太大,出門時沒注意到。
比阿特麗斯一時無法接受剛纔的話。
「米婭的妹妹?」阿拉蕾娜驚呼道。
他像是要避開視線般仰望着天花板。
但布蘭琪搖了搖頭。
放在膝蓋上的布蘭琪的手背上,一滴眼淚落下。
「好啊。現在就在這裏做個了斷吧。」
「布蘭琪!」比阿特麗斯抓住了她的衣領。「你知道什麼!? 」
「哦,對了。」老人拍了一下手。「那個女孩,明天會來。聽說和原主人談妥了。」
「貝茨!」
哈爾朝門外招呼了一聲,在克萊爾的陪伴下,一位少女走了進來。
與〈黑龍〉一戰過去一週。比賽前夕的休息室裏,〈黃金之鹿〉的成員,包括新從侍從晉升的薩莉娜在內也只有五人。
庫斯巴爾特聳聳肩,輕輕安靜地走出房間,哈爾溫柔地抱住了比阿特麗斯的肩膀。少女將頭靠在他胸前,任憑淚水流淌。
「因爲貝茨小姐不在。」科萊特也點頭道。
哈爾拉起布蘭琪的手讓她站起來,讓她坐在近旁的椅子上。
「我以前在莊園的廚房做雜役。和姐姐從小分開後就沒再見過面。但每個月都能收到一封信,所以對大家的事都很瞭解。」
「所以呢?」
「……該說了,布蘭琪。」少女們身後傳來聲音。是哈爾的聲音。
「算是吧。」哈爾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不明白她在生什麼氣。」

「……在長期共同生活、接觸比阿特麗斯這個人的過程中,」哈爾接了下去。「內心深處燃燒的憎恨逐漸變小了。但是,承認這一點,就意味着放棄一直以來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復仇。那是絕對做不到的。所以,爲了煽動心中的憎恨之火,纔對比阿特麗斯更加刻薄。這孩子一直爲血緣羈絆帶來的愛與憎恨的糾葛所苦。」
「如果是謎語的話,等我有空時再說吧。」哈爾搖了搖頭。「……鹿不是好戰的動物。不明白,爲什麼?」
布蘭琪「砰」地一聲仰面倒在牀上。比阿特麗斯壓在她身上,用手臂扼住了她的喉嚨。
比阿特麗斯深深沉身躲過,迅速使出掃堂腿。
「對了。」哈爾拍了拍額頭。「新侍從。該介紹她了。」
「還不用。讓她在克萊爾那裏待兩三天吧。趁這段時間把侍從登記辦好。」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告訴你。這是作業。」加摩爾笑着,朝與哈爾相反的方向沿着迴廊走開了。
「讓大家擔心了,抱歉。」紅髮少女帶着仍顯疲憊的笑容環視同伴,然後抿緊嘴脣,徑直走到布蘭琪面前。
「剩下的你自己能說吧。」哈爾溫柔地說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尤瑪她們依言退後,她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之前一直在和這孩子的所有者交涉,對方總算願意賣了。」哈爾搖了搖頭。「原本是想讓米婭高興纔去張羅的……」
「關於姐姐的事,自從聽說她成了鬥騎士,我就有心理準備了。」埃爾菲微笑着說,然後目光落在了比阿特麗斯的右手上。「……就是這隻手吧。」
「是的。」看着保持笑容的埃爾菲,比阿特麗斯感到胸口一陣發緊。
「這是你姐姐的手。」
「……拜託了。」少女清脆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能用那隻手抱抱我嗎?一次就好。」
比阿特麗斯用那隻白皙的手環住了她的背。
……姐姐。埃爾菲嘴脣微動,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呢喃着,比阿特麗斯隱約察覺到了。就在那一刻,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她把臉埋在了少女的肩上。
「……對不起。……對不起。」比阿特麗斯用含糊的聲音重複道。
衆人沉默地看着兩人。
然而,不久遠處傳來了號角聲。
「好了,比賽了。」哈爾輕聲說道,留下少女們走出了房間。
紅髮的掌旗騎士抬起了頭。
「吶,既然是米婭的妹妹,也就是我們大家的妹妹吧。」尤瑪拿起晨星錘說道。
「當然!」科萊特也握緊盾牌點頭。
「出發吧,貝茨小姐!」初次參賽的薩莉娜也精神抖擻地站起身。
她拿起的武器是鞭子。在打擊武器中攻擊距離較長,運用得當的話,可以在對方憑藉力量近身之前將其擊落馬下。對於力量不足的她來說是最佳選擇。
阿拉蕾娜也拿起武器站起身,看向比阿特麗斯。
是啊,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大家都在等待我的號令。
比阿特麗斯深吸一口氣,精神飽滿地說道:
「好了,全體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