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陰謀中的決賽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 · 南房秀久 · 9892 字
〈黑龍〉與〈黃金之鹿〉迎來了最後的決戰之日。
昨夜一度停歇的雪,到了早晨又開始零星飄落,直到臨近中午仍未停止。
在寒冷的準備室裏等待出場的〈黃金之鹿〉七人,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試圖緩解緊張。
「喂,聽說了嗎?」尤瑪一邊反覆做着屈伸運動來暖和凍僵的身體,一邊對阿拉蕾娜說。「聽說今天的比賽,國王要來看呢。」
「公主殿下和她的未婚夫好像也一起來。……我開始緊張了。」
「喂喂,對手可是〈黑龍〉啊。不沉住氣可不行,……對吧,姐姐?」說話的是布蘭琪。
被稱作姐姐的比阿特麗斯苦笑了一下。
「……姐姐?」叫出口後,布蘭琪自己皺起了鼻子。「不行。說着我自己都覺得彆扭。」
大家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張感一下子消散了。
「我這邊也一樣啦。」比阿特麗斯把手伸進妹妹的金髮裏揉亂。「慢慢習慣吧。」
「……話說,今天的比賽,打算怎麼打?」牙齒還在打顫的科萊特,偷瞄着薩莉娜的塔羅牌。
「真的想知道?」薩莉娜問。
「呃……還是算了。」
「騙你的。」黑髮少女笑了。「沒問題的,一定能贏。」
午後……
雪後的鬥技場已化作一片泥濘。
一方的入場口,以比阿特麗斯爲中心,六名鬥騎士並排而立。
而在泥濘不堪的場地對面,是宿敵〈黑龍〉……
比阿特麗斯她們列隊策馬前進。
克萊爾所說的戰鬥理由,雖然仍未找到,但比阿特麗斯的心卻意外地平靜。
我、我纔不要你這種人!我最最最討厭你了!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們渾身泥濘,迎擊着〈黑龍〉。
不在正好。
而尤瑪這邊,雖然興奮的額頭上也滲出了汗水,但動作依然輕盈。
那是,拋棄了阿拉蕾娜的貴族青年,以及,在港口城鎮和他一起的那兩個男人。
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只是,做了場短暫的夢罷了。
布蘭琪時刻留意着同伴的位置,代替比阿特麗斯發出陣型指令,自己也緊握長槍反覆突擊。
看着掌旗騎士旗,一度動搖的心也如風平浪靜的海面般沉靜下來。
貝爾拉普頓公爵在公主旁邊的座位坐下後,面向少女們列隊的方向,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槍鐏激烈碰撞,兩人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互相角力,寸步不讓。
「……什麼?」看到公主和未婚夫身影的瞬間,比阿特麗斯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難道?」
那毫無疑問是哈爾。而公主,正是之前和哈爾在一起,讓比阿特麗斯嫉妒不已的那位美女。
「一樣的!你和我都一樣,只有贏得比賽纔是活着的意義!」
但是,梅亞繞到了馬頭前方。
「讓開!」必須想辦法通知哈爾。哈爾的話一定有辦法!
最前排的座椅換成了豪華的天鵝絨座椅,還配備了屏風和擋雪棚。座椅前垂下的帷幕上,是王家的紋章……
「貝茨小姐,後面!」埃爾菲喊道。
剪短了頭髮、在美麗中更添幾分英氣的尤瑪,與法爾肯融爲一體,如彗星般馳騁於鬥技場。
那一刻,她腦海中零碎的幾件事實,如同拼圖般形成了一個答案。
不要害怕流血,是誰說的來着?
比阿特麗斯扔掉已無用的盾牌,將身體深深伏在月光的鞍上。
多麼愚蠢啊,哈爾果然也和其他貴族沒什麼不同。
「……重新開戰。」比阿特麗斯擦去臉頰傷口的流血,擺好槍勢。
是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塊。
比阿特麗斯調轉月光。在她注意力被貴賓席吸引的間隙,手持新槍的梅亞正朝這邊猛衝過來。
「不對!」比阿特麗斯搖頭,催動月光突進。「絕對不對!」
「承認了吧!你就是以擊倒對手爲樂!和我一樣,是爲了見血而戰!」
「以勝利爲生存意義有什麼不對!」
眼前展開的死鬥所具有的迫力,讓他們動彈不得。
「可惡!」梅亞扔掉折斷的長槍,後退去取新槍。
接着,貴賓席一端的官員展開卷軸,高聲宣告:
「不明白嗎!因爲你和我太像了!」
哈爾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加摩爾和克萊爾。
* * *
梅亞的黑槍與比阿特麗斯的白槍。兩杆槍如糾纏般交錯。
也不用去想那個美女的事了。
比阿特麗斯回頭看向對面的觀衆席。
「別開玩笑了!我可比你可愛多了!」
「纏人的女人!爲什麼總盯着我!」
「……喂,破綻百出啊!」突進而來的梅亞的黑槍擦過她的側腹。
科萊特如風中蘆葦般閃避攻擊,阿拉蕾娜則優雅地舞動長矛。
雖已年邁,但背脊挺直,目光銳利。他在貴賓席正中央落座。
手中是白蠟木的長槍。而槍尖的小旗——掌旗騎士旗——之中,黃金之鹿沐浴着從雲隙漏下的陽光,燦爛生輝,隨着從海上吹來的風躍動。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比阿特麗斯撥開梅亞的槍閃避,試圖牽引月光向貴賓席靠近。
如果真是那樣,現在可不是和梅亞糾纏的時候!
「去死吧,比阿特麗斯!」站在馬鐙上的梅亞利用身高優勢,握着盾牌的手臂向少女的頭部砸下。
「說得好聽!這可不是遊戲!」大力揮來的長槍直擊盾牌,碎裂的木片劃破了臉頰。
吐出嘴裏的泥土,梅亞將黑槍刺向比阿特麗斯的眉間。
正當她將臉從哈爾那邊別開,準備將目光轉回戰場時,貴賓席上來了兩個身着緋紅外套的年輕人和他們的朋友,他們笑着向哈爾打招呼,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然而,近萬名觀衆,沒有一人想要離席。
而我,不過是他的奴隸。
那傢伙,難道要對國王……?! 但是怎麼可能!
頭頂上方,瞄準喉嚨刺來的梅亞之槍斬裂了空氣。
薩莉娜的皮鞭如同手臂的延伸,封鎖着對手的動作。
「七勇士之一溫特里斯之後裔,韋茲貝里法典之守護者,溫托爾國王,塞爾溫二世陛下!」
「誒~,真的啊。設置了貴賓席呢。」是科萊特的聲音。
「接下來,第一王位繼承人,美麗的伊莉娜公主!以及其未婚夫,貝爾拉普頓公爵哈拉爾德卿!」
但是,哈爾的眼神一如既往,帶着溫柔。
哈爾……哈爾·康威,也不是真名啊……
從觀衆席後方的入口,在一隊近衛兵的簇擁下,一位老人現身了。
馬腿糾纏在一起,兩匹馬以後腿人立而起。
她轉頭看向〈黑龍〉那邊,發現梅亞正用灼灼的目光瞪視着這邊。這次她一定會毫不留情地來取自己性命吧。
接過長槍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貴賓席。
……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比阿特麗斯嘆了口氣,將長槍插在地上等待。
本以爲已經斬斷的感情,在她心中再次開始翻騰。
比阿特麗斯在心中如此低語,然後看向自己的手。
雙方從比賽開始就展開了激烈的纏鬥,但疲勞此刻已開始顯現。尤其是刀疤女,肩膀大幅度起伏喘息,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沉重。
「那你是爲了什麼!」梅亞將槍收在腰間,等待着比阿特麗斯。「我的理由很簡單。像你和我這樣的奴隸,根本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只有在這個場地裏,可以自由行動。只有在這裏的時候,才能成爲自己人生的主角。我只是要燃燒盡這每一分每一秒!勝利就是那勳章!」
比阿特麗斯也調轉月光,奔回埃爾菲所在處。
貴賓席有九個,但只坐了三個。王族就是這麼任性。他們不會配合比賽時間到場。比賽時間得配合他們。
「絕對不會讓你逃掉的!」梅亞的黑馬向月光撞來。
不止是比阿特麗斯。〈黃金之鹿〉的所有人,都像約好了一樣同時揉了揉眼睛。
但是,是場快樂的夢呢……謝謝你,哈爾,不,公爵大人。
……原來,是這樣啊。
認出青年身影的瞬間,比阿特麗斯胸中湧起一陣令人不快的、毛骨悚然的感覺。
兩匹馬同時向後躍開。
這時,手背上黏糊糊的血跡映入眼簾。
兩杆長槍正面相撞,發出雷鳴般的巨響,碎裂四散。
「我要戰鬥!將黃金之鹿的榮耀,寄託於槍尖的掌旗騎士旗!」
比阿特麗斯高高舉起騎槍,如同立誓般喊道:
誒?那傢伙!那種人怎麼會!
看不見他的身影,就不會被那份無望的思念擾亂心神。
刀疤女揮舞着連枷逼近尤瑪。
最終戰……流血……公爵……殺掉那傢伙爲止……!
哈爾也正凝視着比阿特麗斯。
但是,不會再輸了!比阿特麗斯也直視着那雙眼睛。
比賽開始時還在頭頂的太陽,此刻已即將沉入西方的地平線。
比阿特麗斯瞥了一眼往常的座位。
「呸!」
是什麼,我,忘記了什麼……?
比阿特麗斯縮頭躲過,反而用槍鐏擊向梅亞的胸口。
「躲得好!」梅亞策馬後退,試圖重整姿勢。
剛纔的官員繼續高聲宣告。於是,在一羣身着深紅色外套的年輕貴族陪同下,一位如沐聖光的美女和一位格外高大的青年入場了。
突然,樂隊開始演奏莊嚴的國歌。
「我也稍微變強了點!」
「今天就要讓你那張漂亮的臉蛋,變得再也無法見人!」
「什麼!」梅亞的上身微微傾斜。
比阿特麗斯立刻起身反擊。
呼!連枷劃破風聲。
尤瑪輕踏愛馬,躲開了刀疤女的連枷。
刀疤女大大地揮空了。
「沒用的。你的本事我已經看透了。」尤瑪擦去滴落的汗水,微笑道。
「你一個人是贏不了我的。」
「你說什麼!」刀疤女扔掉連枷,拔出了劍。
因變色而發黑的刀刃,在夕陽下泛着鈍鈍的、不祥的光。
「……那把劍,沒有磨掉刀刃吧。」尤瑪眯起眼睛觀察着劍。「犯規哦。」
「哈哈,怕了嗎?」刀疤女大笑。「而且上面還塗滿了毒牙蜥蜴的毒。只要被刀刃碰到,你就得上西天。」
「那可就麻煩了。」金髮美女冷靜地說。「看來要不殺死你而擊倒你,有點難度了呢。」
「少說大話!」刀疤女用馬刺刺向馬腹,將劍高舉過頭。
「飛翔吧,法爾肯!」尤瑪喊道。
法爾肯在原地垂直起跳。
以普通馬匹無法想象的力量躍起的尤瑪的愛馬,如同珀伽索斯般在空中飛舞。
筆直衝來的刀疤女的馬,從它下方穿過。
「什麼!」失去了該攻擊的目標,刀疤女愕然抬頭。「……正上方?」
嘎!飛翔的法爾肯在下落時,將蹄子狠狠踏在刀疤女的後腦勺上,然後落地。
毒劍刺入大地,嗡嗡震顫,旁邊是剛從馬背上被甩出去的刀疤女,滾倒在地。
「……我說過的吧。」撫摸着法爾肯的頸側,尤瑪輕輕搖了搖頭。
鏗!阿拉蕾娜手中的戟被彈飛了。
「哈,確實變強了呢!」另一名後衛將戰斧朝着已達疲勞極限的布蘭琪頭頂直劈而下。「但是,到此爲止了!」
「那麼,我們快點解決掉這些傢伙,去支援貝茨吧!」
那一瞬間,她周圍的一切彷彿靜止了。
被馬刺刺中側腹的黑馬,齜牙咧嘴地朝比阿特麗斯猛衝過來。
在他身旁,青年貴族悄悄站了起來。
科萊特回頭向布蘭琪點了點頭。
「……你們果然沒有真正的戰鬥理由呢。」少女撩起頭髮。
「嘖!」第一次對阿拉蕾娜感到恐懼的銀髮,將槍尖對準她的胸口,發起了衝鋒。
月光試圖甩開對方,但每次想靠近貴賓席都會被繞前攔截,始終無法拉開與黑馬的距離。焦急的比阿特麗斯再次望向貴賓席。
「梅亞!」
擋住它的是科萊特的長矛。
哐當。盾牌被扔掉了。
但是,還沒有時間解釋。
「現在可不是跟你糾纏的時候!」

比阿特麗斯躍了起來。
猛地一拉,後衛墜馬。
青年貴族的身體向上彈起,隨即向後倒在了觀衆席上。
哈爾正看着比阿特麗斯的方向,尚未察覺青年貴族的行動。
「上鉤了!」梅亞猛地勒住並行的馬匹,繞到了月光身後。
比阿特麗斯衝上貴賓席,一腳踢向正匍匐着試圖伸手去夠短劍的他的下巴。
「謝謝,你們兩個。」布蘭琪扔掉快要折斷的長槍,用沾滿血污的手拔出了劍。
令人驚訝的是,那個青年貴族尚未對國王下手。
比阿特麗斯用牙齒咬住右手的鐵手套猛地扯下,將它扔到梅亞胸前。「所以,我投降!」
我一直在勉強自己,非要從中選出一個戰鬥的理由。
但是,我終於明白了,其實那些每一個微小的思念,如同小小火苗般的感情,都很重要。
「得手了!」看準比阿特麗斯防禦出現一瞬間鬆懈的梅亞,將槍尖對準了她的喉嚨。
「少瞧不起人!」梅亞讓自己的黑馬與比阿特麗斯的白馬並駕齊驅,發動不間斷的攻擊。
每一個都像是答案,又好像都不是。
應該還有兩個同夥。在哪裏?!
……我明白了,克萊爾。
「等等!」阿拉蕾娜在粗重的喘息中斷斷續續地說。「……表演還沒結束呢。」
「哈爾!後面!」比阿特麗斯一邊奔跑,一邊擲出了手中的劍。
在凍結的時間裏,比阿特麗斯想道。
明明捨棄了防具,卻比全副武裝時更無破綻。
「……哦呀哦呀,投降了嗎?」雖然這麼說,銀髮鬥騎士卻感到握槍的手滲出了汗水。
「……我很急。再這樣下去會拖很久,你也不會投降吧?」
「呃!」梅亞因反作用力被甩下馬,滾倒在紅髮少女的腳邊。
正全神貫注凝視着戰況的哈爾。
銀髮女子失去意識摔落地面,與阿拉蕾娜落地,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那就是我戰鬥的理由……
「……已經不再迷茫了。」比阿特麗斯扔掉長槍,拔出了腰間的劍。「所以,現在我也明白,誰纔是真正必須戰鬥的對手。」
「哈爾!」比阿特麗斯用盡全力喊道。
骨頭斷裂的聲音甚至傳到了比阿特麗斯這裏。
比阿特麗斯躍過國王,撲向幕布後的男人們。
他雖然站到了國王身後,但也和其他觀衆一樣,被梅亞和比阿特麗斯的比賽深深吸引住了。
青年痛苦地呻吟,短劍脫手,蜷縮下去。
兩人以驚人的氣勢激烈對撞。
劍如同弩箭般筆直飛出,命中了青年貴族的手臂。
啪!鞭子伸長,纏住了手持戰斧的後衛的脖子。
「蠢貨!」銀髮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糟了!」
插入懷中的手裏緊握着什麼東西。
阿拉蕾娜在槍桿上如同陀螺般旋轉身體,一腳踢中銀髮的太陽穴。一擊,接着又是一擊。直到握槍的手力道鬆懈,三記迴旋踢已經命中。
變得輕便的阿拉蕾娜,用手在鞍頭輕輕一撐,在空中旋轉,然後輕盈地立在了馬鞍上。那姿態,儼然是立於大舞臺上的舞者。
爲了守護所有這些彷彿微風一吹就會熄滅的、微弱的小小火苗,保持自我。
「比阿特麗斯!」梅亞將〈黑龍〉的威信與驕傲灌注於黑槍之中,向少女發起衝撞。
「蠢貨!」梅亞倒吸一口涼氣,但立刻挑起眉毛,調轉黑馬。
「……難以置信,……爲什麼……這麼強」
「我是爲了大家,爲了先走一步的米婭和盧斯而戰!」布蘭琪正與兩名後衛進行着流血的奮戰。「更是爲了貝茨!」
比阿特麗斯將換到左手的劍刃,穩穩抵住了梅亞的咽喉。
梅亞電光石火般的長槍,徒勞地穿過了比阿特麗斯身體下方。
但是,在猛力刺出的長槍即將貫穿胸膛的前一瞬……
「怎麼回事,貝茨!」哈爾看看青年,又看看比阿特麗斯,喊道。
薩莉娜黝黑的臉上,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幾乎同時,幕布被撕裂,一把大劍刺出,貫穿了國王座椅的靠背。
不是別的任何人,就是那個倔強、紅髮、身爲奴隸、身爲鬥騎士的比阿特麗斯。
「什麼!」
「好了,開始表演吧。我是舞者。不需要武器。」阿拉蕾娜以凜然的表情俯視着銀髮。「是你過來?還是我過去?」
「結束了!」梅亞將全身力量灌注於槍中,刺向少女的後背。
嘎!戰斧在即將擊碎布蘭琪頭蓋骨的前一刻被擋住了。
「布蘭琪小姐,游擊手之一已經制服了。算上梅亞,還剩三人。」
「……我們也可以爲了貝茨小姐賭上性命!」
在梅亞起身試圖拔劍的剎那,少女踢中了她的手腕。
對同伴的感情、對死去的米婭和盧斯的誓言、對哈爾的思念,還有剛纔仰望掌旗騎士旗時感受到的那種自豪。
將目瞪口呆的梅亞留在原地,比阿特麗斯朝着貴賓席飛奔而去。
然後,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比阿特麗斯舉槍過頭擋住盾牌的攻擊,同時一腳踢向梅亞的側腹。
「是!」兩人同時回答。
那一瞬間,比阿特麗斯的劍光一閃,將黑槍從中劈成兩段。
接着,肩甲、胸甲也被卸下。
「陛下!趴下!」驚訝的國王反射性地俯身,從椅子上滾落。
但現在,看到比阿特麗斯徑直朝這邊衝來,他從懷中抽出了握着短劍的手。細長的銀製短劍因多年生植物〈冬之貴婦〉提取的劇毒反應而變得漆黑。
在撼動鬥技場的歡呼聲中,從月光馬鞍上高高躍起的少女,在空中旋轉飛舞,輕盈地落在大地上。
阿拉蕾娜輕輕踏出舞步,再次躍起,如同走鋼絲的雜技演員般,站在了銀髮女子的槍桿上。
趁梅亞因痛苦而蜷身之際,她試圖策動月光後退拉開距離,但〈黑龍〉的掌旗騎士仍緊咬不放。
「你還真是無情啊!」銀髮前鋒向失去武器的她投去輕蔑的視線,唰地揮動長槍。「差不多該了結你,去解決其他人了。」
但是,聲音淹沒在歡呼聲中,無法傳到貴賓席。
劍脫手飛出,深深刺入柵欄的支柱。
「嘖!」比阿特麗斯不得不將注意力轉回眼前的敵人。她扭轉身軀,豎起槍桿勉強格開攻擊。即便如此,頸後的皮膚還是被劃開,鮮血飛濺。
槍尖撕裂空氣,發出尖嘯。若被擊中,毫無疑問會擊碎脊椎。
「竟敢獨自一人阻擋我們的前進!」一名後衛喘息着,不禁脫口而出。
這是當然的。自己的槍上站着一個人。
這正中梅亞下懷。
比阿特麗斯飛快地思考。戰士的眼睛捕捉到了擋風幕布後移動的影子。
而且,由於不自然的姿勢勉強支撐,對繮繩的操控也疏忽了。
米婭給我的這條命!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愚蠢之徒!我們是爲了解放你們而戰的!」從撕裂的幕布後出現的小個子男人如此喊道,向保護國王的比阿特麗斯襲來。
「你說什麼!」
「我們的理想,是沒有身份差別的平等國家!」接着出現的另一箇中年人,撿起青年掉落的短劍,仍瞄準着比阿特麗斯身後的國王。「不明白嗎?爲此,必須斬殺承認奴隸制的法典守護者——國王!」
「我不明白!」比阿特麗斯抓住小個子男人的手臂,掃腿將他絆倒,緊接着一頭撞向中年人的心窩。「靠殺人來讓世界變好什麼的!」
「蠢、蠢貨!」中年男人丟下短劍踉蹌後退,直接摔落到了場地上。
接着,試圖起身的小個子男人也被比阿特麗斯一個過肩摔,扔到了鬥技場的泥地上。
「雖然不太明白怎麼回事!」跑過來的布蘭琪和阿拉蕾娜將兩個貴族按倒在地。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十幾秒之內。
「……你會後悔的。」被尤瑪扭住手臂的小個子男人,抬頭瞪視着佇立的比阿特麗斯。
另一方面,滿座的觀衆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一片沉寂地凝視着貴賓席。
「抓、抓住他們!」直到這時,護衛的近衛兵們纔行動起來,試圖逮捕比阿特麗斯和青年貴族兩人。
比阿特麗斯掙脫他們,默默地將掉在地上的銀製短劍遞給哈爾。
「……原來是這麼回事。」看到短劍的哈爾搖了搖頭,示意要逮捕比阿特麗斯的近衛兵退下。
然後,他走到仍被尚未完全弄清情況的士兵制住的青年貴族面前,表情沉痛地說:
「吉約姆,你以爲這樣能改變什麼?」
「誰知道呢。評價就交給歷史吧。」青年貴族歪嘴一笑。「哈拉爾德,同樣是奴隸解放論者,作爲公主未婚夫的你,和我們選擇的道路不同。預言一下吧,按你的方式,就算過一百年,什麼也不會改變。」
「別再說這些漂亮話了!」
清澈的聲音響徹寂靜的鬥技場。
是尤瑪。金髮美少女衝上貴賓席,在青年貴族驚訝地看着她時,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比阿特麗斯甚至來不及阻止。
「那種像糖果點心一樣甜美的理想,無論用語言堆砌多少,只要看看你對我做的事,就知道是謊言。什麼沒有身份差別的平等國家。我想要的不是解放,而是一個人的溫柔!哈爾他啊,有時候我也會覺得他是個討厭的傢伙。但是,他絕對不會表面裝好人,背地裏卻嗤之以鼻!……聽着,吉約姆,我的一個同伴死去時,哈爾打破了慣例,讓她得以像人一樣走完最後一程。一句施恩的話都沒說。那個女孩的葬禮,他也沒有露面,讓我們自己送她。但是,我知道的。」尤瑪瞥了一眼比阿特麗斯的臉。「他一定在暗地裏,和我們一樣悲傷。可是,你那種所謂的改造世界,光說不練,連他一半的溫暖都沒有!」
「此人是卿的奴隸嗎?」
「不能答應也好什麼也好,已經爲時已晚了。」哈爾誇張地聳了聳肩。「我剛纔已經在此地公開了吉亞茲的祕密。這座鬥技場內,包括鬥騎士在內,有數十名奴隸在工作。不出幾日,剛纔的話就會從他們那裏傳到王都數萬奴隸耳中。聽到這番話的人裏,難免會有被絕望和憤怒驅使,採取激烈抗議行動的。即使百人中只有一人付諸行動,總數也將達到數百人的規模吧?」
「啊!但是,沒什麼!」比阿特麗斯慌忙在臉前擺手。「哈爾,不,公爵大人,我對他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但是,尤瑪驕傲地挺起胸膛。
「自由了!」
「……公爵啊。你比寡人更早說服了女兒呢。」國王嘆了口氣。「……這個,寡人無法反對了。」
「那麼……哈爾,不,公爵呢?」比阿特麗斯用生硬的稱呼問道。
「那不也很好嗎,父王。」伊莉娜幫腔道。「斷絕與少數人的算計性友誼,卻能贏得數萬受壓迫民衆的信賴。」
「不,不是向陛下。只是想借此機會宣佈一件事。」
「隨你吧。」國王鬆了口氣,放心不會再被提出難題,便應允了。
「若沒有吉亞茲就無法安心使用奴隸的人,本就沒有作爲奴隸主的資格。只要不把他們當作牛馬般鞭打驅使,而是以同樣的人來對待,反抗之類的事本就不會發生。」
「……難道,那是?」比阿特麗斯反問道。
「自由!」少女們互相擁抱,歡欣雀躍。
「請便。」
「呀——!」以尤瑪爲中心,響起了喜悅的歡呼。
「那麼陛下,請允許我代她提出。」
「……說出來了。」
「政治並非如此簡單之事。有時並非國王一人之意所能決定!」
「休得無理。若無此物……」
所有人,都一臉茫然地聽着哈爾的話。
比阿特麗斯想了想,說道:
「或許確實如此。但是陛下,我不需要靠別人死去換來的自由。而且……」
看,觀衆席。那裏市民和貴族們不滿的臉色……
「哎呀呀,真是個難纏的傢伙。……但是,若着手廢除吉亞茲,寡人將失去與奴隸商人多年來建立起的友好關係。」
哈爾剛開口,國王就先堵住了話頭。
三名叛逆者被押離鬥技場後,尤瑪像泄了氣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是,獲得解放的,只有在哈爾這裏的我們……
但比阿特麗斯獨自一人,無法融入那個圈子。
「不必拐彎抹角。具體說來。」
意外的是,他點了點頭。
「哈拉爾德,法律本身並無善惡。問題難道不在於運用它的人嗎?即便是吉亞茲,若其主人……」
哈爾微笑了。
「哦。」國王眯起眼睛,微微瞥向哈爾和伊莉娜的方向。
「誒?」連敬語都用不好的比阿特麗斯,給出了傻乎乎的回答。
「抱歉,我,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先說好,解放奴隸之類的就免了……」
但是,尤瑪她們也只是聳聳肩。
國王爲了重拾威嚴,坐回了靠背破損的椅子上。騷亂期間始終鎮定自若、未曾離席的伊莉娜公主,看到父親這副模樣,竊笑起來。
「帶走!另外兩個也帶走!」終於站起身的國王命令近衛兵。
「是比阿特麗斯。」
事情太突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什麼,還有願望?」
即使有一天,在比阿特麗斯還活着的時候,奴隸全部獲得解放的日子到來,到他們完全不被蔑視的時代來臨,恐怕還需要幾百年吧。
「是嗎……公爵,寡人想問問那個奴隸,可以嗎?」
「你比吉約姆他們更棘手。」國王將抬起的屁股重重落回椅子上。
「……修改法律需要時間。恐怕要數年,若阻力大,或許需要十年。而且,結果也無法保證。經過長時間的反覆討論,最終成爲廢案也有可能。即便如此也可以嗎?」
這時,比阿特麗斯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國王面前。
「……公爵大人。」紅髮少女移開視線,不看哈爾的臉,說道。
「那些傢伙說,礙事的話,連哈爾也要殺掉……」
吉亞茲會消失是好事。即使那可能是幾年後的事。
「努力去推動總是可以的吧?」
哈爾打斷了還想繼續說下去的國王。
「很帥哦,尤瑪。」比阿特麗斯將她抱起來,拍了拍她的屁股。
阻止吉約姆,真的做對了嗎?
也難怪。畢竟那些在他們眼中只是廉價勞動力的卑賤傢伙,即將與他們平起平坐了。
「而且,什麼?」
「爲何要救寡人?若你當時袖手旁觀,寡人早已斃命。而吉約姆他們,不,恐怕是操縱他們的那些人的時代就會到來,你們或許也能獲得自由之身。」
「你、你想讓王都陷入火海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當然,如果陛下親自宣佈廢除吉亞茲,或者至少承諾爲此積極努力,這樣的危機也是可以避免的,不是嗎?」
「從今天起,你們自由了,完全自由!」他點頭確認。
「我現在問的是,陛下是否有此意願。請不要轉移話題。」
「不過,即便如此,不給予褒獎也說不過去。」國王捋着鬍鬚。「有什麼願望嗎,比阿特麗斯?」
看到她的樣子,公主露出了笑容。
「陛下,還有一事。」
「看來這纔是真心話呢。……我現在,反而慶幸自己沒有生爲你這樣的貴族。」
其他的,什麼……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是,不久……
「我也不認爲世界能在一夜之間改變。重要的是陛下您是否有意進行改革。」哈爾行了一禮。
慌忙後退一步,向國王和公主行禮。
「誒?突然這麼問……對了,大家呢?」比阿特麗斯回頭看向同伴們。
「你這……愚蠢的奴隸同情者!」吉約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蔑地瞪着尤瑪。
「這我明白。但如果是希望給予奴隸人道關懷這種程度的事,想必陛下能夠應允吧?畢竟救了陛下性命的是……」
「貝茨。」公爵第一次回頭看向比阿特麗斯她們。「多虧了你們英勇的表現,我得以向自己追求的改革邁出第一步。作爲感謝,我想解放你們。」
「那麼,請廢除吉亞茲。」哈爾眼中閃過光芒。
但國王搖了搖頭。
「叫比阿特麗斯的。」國王直接對她說道。
國王用眼角餘光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向哈爾問道:
「刻在奴隸手背上的詛咒印記,憑一張紙就能讓奴隸從這個世上消失的妖術,希望陛下能禁止它。」哈爾用解釋的口吻,甚至可以說是故意大聲地說道。
「……貝茨,怎麼了?」尤瑪注意到了比阿特麗斯的表情。
「什麼?」
「公爵啊。雖是伊莉娜的未婚夫,但這個請求寡人不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