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三月  吉凶春神籤

《我的日常推理》 · 若竹七海 · 1萬 字

真田建殺開發公司內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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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 第12集·1991.3·目錄

|①刊頭致詞「年末省思」————————董事總經理 都築太郎

|②來自創造的友誼——————————————董事 宇田川勝

| (刊上特別座談會)

|④日本之發展與建築業之未來

| ~歡迎國際政治學者田所主水先生~

| 連載新都市計劃之樂趣〈最終篇〉

|⑫月球表面都市計劃等———————東京建築大學教授 西岡讓

| 特別企劃·本命年女性登場

|⑯一舉介紹24位公司屬羊女性

|⑳特別撰稿·建設業與音樂—————————音樂家 下山一太

|㉒     土木與文學———————————作家 紺野志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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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份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㉕吉凶春神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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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載

「女生的想法果然不一樣。」

每當他們愈說愈可怕時,Mitsuhiro就會不高興地打斷他們。道子覺得,他純粹就是個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但並不討厭他。至今以來,沒有人阻止過道子的行爲或規勸過她。

「那麼做沒用的,既然特地請了中國廚師來做飯,就該拜託他做好喫的中華料理嘛,可以請他買蔬菜、豆腐和肉,用水煮或其他烹飪方式,總之,自救的方法多得是。」

喫完飯、看完雜耍回家時,道子已經完全掌握冢本家的狀況了。廣一郎在日本有老婆和兩個孩子,Mitsuhiro上面還有個哥哥叫Kouzi,在日本的旅遊雜誌社當編輯。

「這是我弟弟Mitsuhiro,」廣一郎向她介紹。「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昨天剛到這裏。」

她哼哼笑着說:「這是爲男人而穿的。」

「說得也是。」他苦笑起來。

「在中國會喫到很糟的伙食?你到底都喫些什麼?」道子難以置信地問。

Kouzi在大學主攻中文,比他們兩人都還接近中國,來中國的卻是他們兩人而不是Kouzi,廣一郎笑着說實在太好笑了。一起喫飯的三天後,道子就從上海搭飛機回到了日本。

「中國某個城市的旅館中庭種着大麻,跟我一起去的義大利人割了一些,在屋頂上點燃吸了起來,簡直就跟燒松葉一樣,煙大到眼睛張不開,結果完全沒有茫茫然的感覺。」

「不管怎麼樣,喫完飯後還是去看雜耍吧。」廣一郎擦着眼淚說。

「爲了感謝妳,今天我想請妳去喫飯,妳願意賞光嗎?」

Mitsuhiro沉默寡言,只會說「是」、「哦」這幾個字,性格跟他哥哥完全成對比。三個人一起去可以看到海的水手具樂部。菜單確實有日文翻譯,但都是「鍋巴與海蔘」、「海蔘與花枝」之類的譯法,讓人摸不着頭緒。

「我就是無法信任補習班,妳看起來精明能幹,交給妳我就放心了。」

|㊴插花宇宙————————————高知營業所所長 中村芳男

「煮火鍋啊?」冢本廣一郎的眼睛開心地亮了起來。

因爲是白天的工作,很少碰到Mitsuhiro,倒是遇過Kouzi幾次,旅遊雜誌編輯有時會一整天窩在家裏寫稿,有時又會出差採訪,三天不回家。Kouzi在學生時代就去過中國,臺灣、印度和尼泊爾旅行,所以跟道子很有話聊。

「宿舍的伙食大多很油膩,連喫三天還沒關係,沒多久就覺得身體變得沉重、精神不好,去旅館用餐,服務生也說沒有青菜。」

就這樣,道子開始在冢本家進進出出。

Mitsuhiro皺起了眉頭。

當年的她給人的印象十分強烈,想忘也忘不了。然而現在的她非常有女人味,跟學生時代的她截然不同,所以我沒認出她來。

●封面題字 東榊邦夫建設大臣

|㊷全國精選之寶貝女兒與父親

「啊!」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廣一郎還帶着另一個男人,個子高高,擺着一張臭臉。

「有。」

果汁會是柳橙汁還是葡萄汁呢?餛飩是隻有皮,還是裏面也加了肉呢?三人邊喫邊聊這道菜,廣一郎說,如果猜中就請道子去看上海大雜耍團,結果送來的「果汁餛飩」是炸餛飩加杏仁醬,三個人都笑到肚子痛。

「你們兩個不要聊那種話題。」

我在車站的商店買了一根巧克力棒,晃進了公園裏。在春天陽光的誘惑下,公園裏還是有人三三兩兩地漫步,有一家子的人、也有情侶。我先繞水池半圈,去弁天堂※膜拜,再隨便找張椅子坐下來。陽光與樹蔭在書上交錯成斑斑駁駁的影子,真的是非常好的地點,我邊咬巧克力棒邊看著書。(※供奉弁財天本尊的殿堂。)

「是我啊,大學時同一個研究小組的芳野道子。」

這可是兩個月來不曾聽過的日文呢。

「我向來不會說話。」

「這裏有空位嗎?」

認識Mitsuhiro是在上海。喜歡邊境的道子,畢竟是在都市長大的孩子,結束北方的窮鄉僻壤之旅,來到大都會上海後,覺得心情踏實多了。在夜晚的飯店,她邊想着就快回日本的事,邊聽着鼓笛樂隊的爵士樂演奏時,忽然有個男人走向她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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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到此中斷,我默默眺望着微波盪漾的池面。

這餐喫得很開心,有現炒料理、燒烤料理、清爽的炒飯和菊花茶等,都是道子平常喫不到的東西,所以她卯起來喫到撐。當道子第一次品嚐的螃蟹上桌時,他們開始爭論第一次喫到的東西,應該面向西方笑着喫,還是應該面向東方默默地喫。道子主張西方,說是祖母教她的,堅持己見。

「上課時,你要是覺得無聊,就會馬上把書拿出來看。你知不知道教授們都很怕你?覺得有內容,你就會起勁地做筆記,教授稍有鬆懈,你馬上顯得意興闌珊,有的老師甚至從頭到尾都盯着你的手呢。」

美月也很喜歡道子,聽說道子晚上在PUB打工賺取去亞洲的旅費,就問道子白天要不要來家裏當兩個孩子的家教,每個禮拜教兩天。

|  ㉟今月圍棋

「可以跟廚師說你想喫青菜呀,而且隨便走在路上都會看到水果店,我曾經一連三天只喫葵瓜子和蘋果呢。還有,到處都有歐巴桑在賣糉子。」

芳野道子總是穿着刷白的牛仔褲、印着非日文字的T恤。所謂非日文字,就是中文或韓文或尼泊爾文。晚上打工,存錢去亞洲旅行,是她的嗜好……不,應該說是她的生命意義。聽說,她沒有日文之外的語言天分,連英文程度都值得懷疑,卻對亞洲十分着迷,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留一頭短髮、雙眼細長往上勾的她,對我們這些隨波逐流的人來說有着壓倒性的魅力,強烈的個性與氣魄就是她的外在招牌。

說不出什麼道理,我就是不喜歡這樣的她。包括我在內,研究小組的男生都很怕她,也很尊敬她,不過那種尊敬更接近仰慕。然而現在的她卻像個處處可見的平凡女生,要不是她先叫我,即使與她正面擦身而過,我恐怕也不會認出她來。

「我想也是,你向來只對你自己有興趣。」

「你一點都沒變,還是個書蟲。」

交談過後的第三天,道子正躺在揹包客聚集的便宜公寓牀上消磨時間,廣一郎來找她。他很開心地告訴道子,他立刻嘗試了火鍋的做法,結果日本員工都很滿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氣。穿了一整個冬天的棉袍,今天暖得有點過了頭,景色不會隨着四季變遷而有多大改變的東京町,也迎接了春的到來。

我在路上思考了一下,決定變更預定行程。沒關係,沒錢也有沒錢的方法可以享受春天,甚至愈沒錢愈有樂趣。

廣一郎的老婆美月個性開朗率直。又大又古老的房子給人極大的壓迫感,多虧有美月的活力,讓她不至於卻步。通常,要照顧丈夫兩個未婚的弟弟,對家庭主婦來說是很大的負擔,美月卻有着慈母般的堅韌,從她纖細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因爲那種情感自然流露,讓人如沐春風,還有用圓底大鍋煮的竹筍、蜂鬥葉燉煮物等好喫的料理,所以道子完全融入了他們之中。

現在,細長往上勾的雙眼沒變,但是及肩長髮燙着淑女大波浪,全身是完整的套裝與包鞋。

聽到道子那麼說,男人抿嘴一笑說:「我也已經三個月沒有跟日本女生說過話了。」

「你說我變了,是指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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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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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已經結束了,昨天我犯了無法挽回的錯,所以對方再也不理我了。」

芳野道子會爲了男人改變嗜好?這實在是今年開春的一大震撼。

她欲言又止,一邊臉頰浮現淡淡的笑渦。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對話中斷也無所謂。」芳野道子促狹地說:「通常,男生都會焦慮地尋找下一個話題。」

「我不愛喫水果。」冢本廣一郎搖着頭說。

「我只看得到妳的外表啊。」

「從以前我就認爲身旁的人自然會替我準備好伙食,不只是我,恐怕全日本的男人都這麼認爲,人家端什麼來,我們就喫什麼。在宿舍所有人的抗議下,公司從日本請來廚師,教中國廚師做豬排蓋飯等料理,可是日本廚師一回去,伙食又漸漸變回了原樣。」

她大笑說:「好沒情趣的話題。」

因爲盤纏不夠,來上海後還沒喫過一頓像樣的飯,所以道子欣然跳下牀飛奔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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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都不舒服了,還談什麼愛不愛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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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說,日本武尊※都是飛向西方。」道子齜牙咧嘴地啃着螃蟹笑着說。(※日本古代傳說中的英雄。)

春天的雪量大,但也融化得快,昨天下了那麼大的雪,我還以爲住屋前會堆成一座雪山,便拿着老舊的砧板打開門,沒想到雪幾乎已經融化成水流。

「你剛纔有點不屑吧?」

我時而快步,時而快跑,優閒地享受步行中的日光浴。旁人或許會覺得我像從冬眠中醒來的熊,就讓他們這麼想吧,現在是春天,有隻熊跑出來也不足爲奇。

我居住的杉並區是一般所謂的「住宅區」,靠近都心、綠意盎然,是很適合居住的地方。我雙手插進口袋,邁開步伐,漫無目的地走在各自打掃得十分清爽的住家之間的小巷裏。家家戶戶的屋頂上,厚厚的雪堆彷彿筋疲力盡般地滴下水珠。圓滾滾的麻雀在屋頂上跳來跳去。

再也沒有比這次更花錢的婚禮了,結婚的人很累,來祝賀的人也很累,總不能說沒錢不去參加,而且熟人結婚的熱鬧婚禮也難得遇到一次,所以我還是去了。

| Hobby Forum(個人興趣)

男人給了她一張名片,上面寫着冢本廣一郎。他說他是某大商社的員工,單身派駐中國,處理鋼鐵相關事務。還毫不諱言地說,他住在公司替他準備的宿舍,但伙食實在糟到教人無法忍受,他覺得自己很沒用,一心只想早點回到日本。

「這我倒不知道。」我訝異地回答。

小說讀起來很順暢,扮演偵探的農業大學教授,非常滿意剛娶進門的老婆,過着還不至於讓人太喫味的快樂新婚生活,謎底不怎麼殘酷但頗耐人尋味,故事人物栩栩如生。這種時候,會讓人忘卻自己是在自己的六個楊楊米大房間還是在戶外,因爲這種事變得微不足道。所以,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時,一時無法把自己拉回現實,茫然了好一會兒。

「是嗎?」我思考了幾秒鐘說:「芳野,妳變了。」

「好久不見。」

「在加德滿都的塔美,連我都買得到印度大麻。」

|  ㉝真田俳壇

在旅途中認識日本人,對道子來說並不稀奇,不過大多隻是交換照片,頂多互寄賀年卡,不會有任何進展,然而,跟冢本家之後卻還有繼續往來。

盡頭是私鐵車站,我就搭上了剛好進站的各站停車列車,看着各站站名導覽圖,突然很想去井之頭公園。不知道爲什麼,我很喜歡看水,也喜歡看魚,而且有半年多沒在公園好好發呆了,背後褲袋裏有一本剛開始看的推理小說,這是無可挑剔的突發奇想。

我把胡碴剃乾淨,讓房間空氣流通,穿上登山鞋走出房間。好久沒出門了,我打算去趟神田,逛逛舊書店,但是沒走幾步,就想到錢包沒剩多少錢了,因爲兩天前參加了朋友的婚禮,新郎、新娘都是跟我很熟的學長、學姐,更加值得慶賀,所以除了婚前聚會和喜宴外,還有第一次續攤、第二次續攤,連續慶祝了好幾回合。

|㊺業務狀況報告

「哦?妳吸了?」

●封面照片 大手町之大雪(攝影·宗像次郎 總公司設計景觀二課)

我像等着主人解除禁食令的小狗,抬頭看着叫我的女性。

廣一郎湊巧去道子打工的小PUB喝酒,兩人就這樣重逢了,廣一郎爲了感謝她在中國提供的建議,邀請她來家裏作客。道子沒理由拒絕,也想再見到Mitsuhiro,就去了冢本家。

「那麼,去水手具樂部二樓吧,聽說那裏的菜單有日文翻譯。」

「我哥哥的情緒比在日本時高亢多了。」Mitsuhiro趁廣一郎去廁所時,偷偷對道子說:「這道菜真的可以點嗎?餛飩在果汁裏漂浮,多噁心啊。」

|  ㊲拼圖

|㊳推理之樂趣——————————總公司營業二課 T·史密斯

這時候,廣一郎看到菜單上有「果汁餛飩」這道菜,展現前所未見的孩子氣,吵着說無論如何都要喫喫看。

「有什麼關係,什麼事都要體驗,我還在廣東喫過狗肉呢。」

「中國也有很多柑橘類水果,何不請廚師做桔醋醬呢?邊煮、邊喫很新鮮,也可以攝取充分的營養。」

|㊽編輯後記(以及致歉、訂正)——總編輯 若竹七海(總務部)

我把佐竹寄給我,上面畫着醜陋的蛇爬行的賀年卡當成書籤,夾進書裏,芳野道子毫不客氣地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道子,妳太粗線條了,遲早會受傷。去亞洲旅行是沒關係,但妳要多愛惜自己一點。」

當Mitsuhiro撇過頭這麼說時,道子一反常態,有那麼點感動。一個月後,Mitsuhiro說希望以結婚爲前提與她交往,她也答應了。

在冢本家,廣一郎、美月和兩個孩子,都很高興他們兩人交往,道子辭去了晚上的兼差工作,與Mitsuhiro之間的交往非常順遂,只有Kouzi似乎有些不滿。

「那小子人是很好,可是恐怕管不住妳這匹野馬。」Kouzi趁Mitsuhiro不在時,這麼對道子說。

「你真沒禮貌,我是馬嗎?」

「本來就是嘛,我無法想像妳會當個家庭主婦,乖乖在家等先生回來,妳不可能做得到吧?」

「我可以。」道子認真地說。

「不可能、不可能,妳還是算了吧,只會造成彼此的不幸。」

「道子燒得一手好菜,會是個很注意丈夫營養的好太太。」正把大吉嶺茶沖泡得香味四溢的美月急忙幫道子說話。

「夫婦之間的關係不只是那樣吧?你們彼此的個性根本不合,譬如說看電影吧,那小子喜歡陰沉的浪漫文藝片,妳喜歡時代劇或武打動作片,你們到底是怎麼約會的?」

「不用你擔心,我們自有我們共同的興趣。」

「哦?有嗎?」

「你們都是在寺廟或神社約會吧?」美月笑着說。

Kouzi大笑起來。「你們才幾歲啊?已經等着神來迎接了嗎?」

「現在宗教是一種流行。」道子氣沖沖地反駁。

他們會先約在新宿的紅茶專門店,然後閉着眼睛翻開東京附近的地圖,在翻到的地方看到卍或鳥居的標記,就馬上去那裏。Mitsuhiro喜歡抽籤,到哪都要抽,但是他幾乎不會給道子看籤文,看完後就從胸前口袋拿出手冊,小心地把籤文夾進去,擊掌膜拜時也擊得有模有檬,擊出來的聲音魅力十足,道子想學也學不來。

「沒錯,那小子從以前就喜歡蒐集籤文。」Kouzi大口喝着茶,忽然想起似的說。

「去他房間就可以欣賞他整理好的籤文冊子,」美月這麼說,把剛烤好的瑪德蓮蛋糕移到盤子上。

這時候,玄關的門鈴響起,是Mitsuhiro回來了,他擺着一張臭臉,看看餐桌旁的美月、Kouzi和道子,就默默走回自己房間了。三個人面面相覷。

「他是怎麼了?回來也不出個聲,從來沒這樣過。」

「那不是三點水,是言字旁,言字旁的舌就是話,意思是三鷹那件事不要說出去。」

「咦?」

「打開看看吧。」Mitsuhiro說。

「他說我是混帳,竟然誤會他哥哥,以後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我們分手吧,」Mitsuhiro說:「八字這麼不合,就不要勉強。」

「妳剛纔說有省略的文字?」

究竟是兄弟中的哪一個,就任憑各位想像了。因爲,只有我一個人漫無止境地迷失在想像的大海中,未免太不公平了。

「是隨手寫的,難免有省略的字,總之我很擔心,昨天半夜打電話給Mitsuhiro,問他Kouzi是不是因爲什麼事,跟朋友毛利聯手要殺他?」

「這是中文書字旁的簡體字,日本漢字也愈來愈簡化,但是在中國有中國獨自的簡化方式。舌字旁有時會簡化成這樣,有時也會寫得很完整。我是個懶人,所以常寫這個言的簡體字。開會或上課時,要寫完整不是很麻煩嗎?我花四年的時間修完所有中文學分,結果只學會『再見』跟『我愛妳』,還有這個言字旁的簡體字。」

垂落在道子額頭上的一撮頭髮在春天的微風中飄搖。我喝口甜米酒,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大笑起來,笑到差點不能呼吸。身體的震動把甜米酒震得掀起波紋,差點溢出來灑在手上,我才勉強止住了笑。眼前的芳野道子,只是呆呆地看着擦拭眼淚的我。

那麼,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呢?是覺得自己開口就是毀婚嗎?還是怕沒臉面對哥哥們?都不是,三廣是希望用兩人都不必揹負責任的藉口,終止交往。爲什麼?因爲不希望留下任何疙瘩。

假設廣次喜歡道子,而三廣也察覺了,結果廣次發現三廣爲了自己,請朋友製作假籤,兄弟兩人就吵起來了。廣次說的「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相信他」,還有三廣說的「枉費我試圖和平解決」,不都是指這樣的狀況嗎?而「三鷹那件事不要說出去」,意思就是印刷工廠那件事不要告訴廣次。

她淚水盈眶,沒想到那雙細長、魄力十足的眼睛,也有淚水盈眶的時候,我不可思議地望着她的淚水。

「不是活?可是的確是三點水再一個舌……」

這應該是三廣寫給也是哥哥的朋友毛利的話,請他不要告訴廣次。他們兩人共同的朋友就只有廣次,所以即使省略主詞,兩人之間也能彼此理解,而信封袋就在三廣與毛利之間來來去去。

六個月後,我收到老家轉寄來的結婚喜帖,是冢本家與芳野家的聯合邀請。我看到新娘的名字芳野道子,立刻搜尋新郎的名字,新郎的名字是冢本……

「謝謝,」喝完第二杯甜米酒時,道子說:「清爽多了,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這說不定是上天給我的警告,叫我最好不要跟他在一起。」

*

「上面寫着……『ミツヒコの件、いかすな』,意思就是關於Mitsuhiro那件事,別讓他活着……」

一疊厚厚的檔案隨着這句話飛過來,道子把臉閃開,接住了檔案夾。

「我不是說妳撒謊,是問妳有沒有看錯?」

我這麼說是希望她停止哭泣,沒想到適得其反。她涕泗縱橫地大哭了好一會兒,淚水、鼻涕全滴進了甜米酒裏。好幾對情侶毫不掩飾地看看她,再盯着我看。我不理會他們,又點了一杯甜米酒。

「啊,可是不對,說要和平解決的是三廣呀,如果三廣要殺毛利,應該是廣次說要和平解決。」

「看得出來。」

回到住處後,我翻遍所有大學時代的聯絡簿尋找芳野道子的地址,還打電話給研究小組的所有人,結果沒有人知道她的行蹤。打了兩個多小時的電話後,我筋疲力盡地躺成大字,望着天花板。

我挺直背脊,從芳野道子離去的那條路,走向吉祥寺,途中的弁天堂就是芳野道子和冢本三廣最後抽籤的地方。我拿出百圓硬幣,抽了一支籤。

「活?三點水的活字嗎?」

「應該是他們兩人共同的朋友,三鷹印刷廠老闆的獨生子,現在已經自己搬出來,住在北千住一帶。可是他個性溫和,不太像是會成爲吵架話題的人。」

我在桌子的薄薄一層灰塵上寫下:

「經你這麼一說我纔想到,這種時候通常會寫生活的『生』,那上面卻是寫『活』這個字。」

「不過,這行字真的很奇怪,雖說是隨手寫的,也未免太簡化了,可見光那幾個字就能把意思傳達給某人,也可能是提醒自己的備忘錄,但是通常會寫成『殺了三廣(三廣を活かすな)』或『不要讓三鷹活着(三鷹を活かしておくな)』。」

「什麼和平解決嘛,陰險卑鄙的小人!」

我拿着還沒看到結局的推理小說,嘆了一口氣。水池、寂寞的樹影中,都還有少許昨晚沾滿泥沙的殘雪。天色已經微暗,看不到書上的字了。

「聽說父親叫廣十太,所以他們兄弟都有『廣』字。」

「謝謝你,很高興在這裏遇見你。」

「廣一郎是廣大的廣,下面是一郎吧?那麼,Kouzi應該是廣二或廣次,所以Mitushiro的漢字就是……」

一分鐘後,我瘋狂地跑向吉祥寺的街道。說得白一點,就是試圖追上芳野道子。然而,禮拜六的黃昏,街上行人熙來攘往,比平常多上好幾倍,我再怎麼努力跑也沒前進多少。在吉祥寺車站附近,我的確看到了她的身影,但轉眼就不見了,後來不管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她。

向來很沉着的美月也滿臉憂鬱地說:「我嫁過來後還沒見過他們吵成這樣,怎麼辦呢?」

最近最常見的是自動販賣機的籤,沒什麼籤味。弁天堂不一樣,要搖晃舊式的八角形籤筒,抽出籤棒,再打開旁邊的抽屜,拿出和籤棒號碼相應的籤文。我抽到的號碼是四十四號,結果是「吉」。總共有十個抽屜,我好奇地拉出所有抽屜來看。號碼從一號到五十號,一個抽屜隔成五格。

「他怎麼說?」

「譬如……」道子直直看着我。「譬如三鷹……會省去廣裏面的字,可能是因爲已經寫習慣了,或是覺得裏面那個字太難寫。三鷹的鷹字,在趕時間時很難寫得清楚。」

她猛地站起來。

「就是啊,所以我又問他,那麼今天爲什麼吵架,他說不關我的事。」

「對啊,所以我覺得很奇怪……」

「信封袋上寫了什麼?」

光憑一、兩張兇籤就跟道子分手,別說是道子本人了,連他的哥哥廣一郎和大嫂美月都不會原諒他。但是,一連出現八張兇籤,恐怕連平常不迷信的人都會介意吧?更何況,道子是那種喫第一次喫的東西時要面向西方喫的人,不可能不介意。三廣就是算計到這一點,企圖用假籤談分手。

不該有的兇籤,恐怕是三廣爲了跟道子分手而策劃的,也就是說特別請人制作。製作人是他的朋友毛利,因爲毛利是印刷廠老闆的兒子,只要給毛利幾張樣本(真的抽到的籤),請毛利製作成假兇籤就行了。

「好過分。」

「那麼,是三廣……」

「等等,那麼廣次是要殺三鷹,也就是毛利嗎?」

理由應該是在二哥廣次吧。

「不用去看看嗎?」道子忐忑不安地問。

黃色紙上整整齊齊貼着籤文,還註明了時間、地點。二月五日神田明神,二月十二日淺草寺,順着翻下去,只到他們不久前去的井之頭公園的弁天堂的籤文就斷了,讓道子驚訝的並不是這件事,而是整本只有八張,難道是最新的一本?而且,所有的籤文都是「兇」。

直到昨天都還穿着皮外套,身體似乎還眷戀着那份重量,我像被颳去羊毛的羊,覺得有點冷。

「我真是個大笨蛋。」她說。

「嗯……」我低吟着。

「是啊。」說着,道子愣了一會兒。

「我再怎麼樣也看得出三點水跟言的差別。」

「這個嘛……」我說:「生氣的不是三廣,而是廣次吧?」

「看不出來,在中文看不出來。」

「妳認爲是三廣的廣只寫了廣,省略了裏面的黃,所以是指Mitsuhiro。然而,三的下面也可能延省略了廣裏面文字的其他文字。」

「就是啊,笨透了,隨便就把人當成殺人兇手,難怪會被甩了,也難怪神給你們的預兆都是兇。」

小學二年級的小兒子哭了出來,六年級的大女兒也淚眼汪汪,顯得很害怕。

「不,妳看不出來。」

房間裏的怒吼聲戛然而止,從來沒有這樣勃然大怒過的Kouzi走出來,看見道子就說:「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相信他。」

我握住她伸出來的手,感覺光滑柔嫩。

道子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把籤文檔案遞給Mitsuhiro,正要走出房間時,忽然看到腳下的信封袋。茶褐色的大信封袋上,印着「毛利印刷股份有限公司」,還有幾個順手塗鴉的大字。

道子似乎馬上理解了我話中的意思,她「唔」地倒抽一口氣,茫然地望着半空中。

「怎麼不會,萬一是真的呢?」芳野道子咬住下脣,沉默下來。

「被我笑也不會怎麼樣吧?」

「昨天我的情緒起伏太大,看到那幾個字,覺得事態嚴重,就在半夜打了電話給Mitsuhiro。今天,在風和日麗的公園跟你說這件事,就覺得很可能是自己搞錯了,說出來說不定會被你笑。」

決步穿過走廊,盡頭就是Mitsuhiro的房間。

「那個字不是活。」

道子替我接下去,那語氣好像在說「漢字是三廣又怎麼樣」?

我把甜米酒都噴出來了。

我沒理她,硬是把話接下去。

「真的嗎?」

他們是感情非常好的兄弟。

Kouzi站起來追上Mitsuhiro。擔心地喝着紅茶的道子和美月,沒多久就聽到從房間傳來的高分貝吼叫聲。道子不由得欠身站起來,美月以眼神制止了她。聲音愈來愈大,還響起什麼東西摔壞的聲音。除了一句「毛利怎樣怎樣」之外,其他都聽不清楚在吼什麼。

我先說結論吧,抽屜裏根本沒有「兇」籤。從一到五十,最差的就是末吉※,連一張「兇籤」都沒有。(※日本的籤大多分爲:大吉、吉、中吉、小吉、半吉、末吉、末小吉、兇、小兇、半兇、末兇、大凶。)

我也默不作聲,雙手環抱茶杯,享受着裊裊上升的蒸氣和姜的香味。

在漫長的交談中,我跟芳野道子離開公園椅,去了附近的休息處。只有幾張便宜搖晃的桌子擺在路邊,供應甜不辣和薔麥面等。我們都點了甜米酒。

「他滿嘴胡說八道,妳不要當真。」Kouzi說完,就大步離開了走廊。

我很想把我的臆測告訴芳野道子,告訴她那個被我貶損、而她所愛的三廣給她看兇籤,其實是這樣的心情。他和哥哥廣次都不希望傷害道子,若不是廣次察覺,跟他吵了起來,道子或許還是會受到傷害,但至少不會產生那種不必要的憂心,也不會被三廣怒斥,事情說不定會更平穩地結束。也說不定,道子不會因爲兇籤那種事就放棄。我數着天花板上一根根的釘子,繼續在想像的大海中漂流。

道子默默打開檔案。

「我幹嘛撒這種謊?」

接下來是我自己的想像。

「我不是很清楚,」我說:「但是,我總覺得跟那個叫三廣的男人分手,未嘗不是件好事。連續出現凶兆,三分之二是那個男人的責任。我不知道他蒐集了多少張,但是怎麼會有那種笨蛋,把兇籤帶回家收藏呢。要怪就該怪他,不是妳的錯。」

「一路小心。」我說。

道子毅然決然地站起來說:「我還是去看看吧……對了,毛利是誰?」

Mitsuhiro滿臉通紅,扯開嗓門大吼着:「枉費我試着和平解決……」

「我會再開始晚上的兼差,然後去亞洲旅行,這次應該會去印尼。」

儘管芳野道子穿着包鞋、套裝,背影卻跟學生時代一樣瀟灑,消失在逐漸低垂的暮色中。

芳野道子茫然地看着寫在灰塵上的言字旁簡體字,半晌後才忍俊不禁地咯咯笑出聲來。

沒多久,傳來玄關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道子不知道該說什麼,視線不經意地落在接到的檔案上,封面用工整的字寫着:「籤文 七」。

「三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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