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六月  瞬間

《我的日常推理》 · 若竹七海 · 9290 字

真田建設開發公司內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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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 第3集·1990.6·目錄

|①刊頭致詞「有花的生活」—————資深董事總經理 都築太郎

|②自然保護與渡假村之開發——————————董事 篠崎貞司

|④我提議、我抗議、我有話要說————人事課長助理 小高節子

| (刊頭圖面特輯)

|⑥黃金週假日!在圈外發現之奇怪建築物

| 連載新都市計量之樂趣〈第3回〉

|⑩東京灣企劃之3—————————東京建築大學教授 西岡讓

| 訪問連載「分店事務所介紹」〈第3回〉

|⑭仙台分店—————————分店樣貌/大受歡迎的這家分店/

|              招牌女郎/青葉城內導覽、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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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份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⑲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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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社團之邀約——之三

|  ㉖薰香會

「送你。」

聽到多田商店街的啦啦隊大聲叫喊這個句子,寒河很想咬舌自盡,然而成效卓著,百山亮晶晶的教練,一直延伸到後腦勺的寬額頭,被氣得整片泛紅,大聲嘶吼:

洗衣機不停地轉動、脫水和烘乾,重複好幾次,終於全部洗好時,已經筋疲力盡。我什麼都不想,在坐墊上縮成一團,睡了一會兒午覺。

「你可以先打通電話再來啊。」

「喂,阿鷹!」一天的工作結束後,老闆對開始收拾菜渣的寒河說:「你今天晚上有約會嗎?」

因爲被千拜託萬拜託,寒河不好意思地說,當初是抽籤抽輸才勉強加入那個社團,而且只寫過這麼一句:

從個性與外表,實在看不出他的酒量那麼差,小小一杯啤酒就滿臉通紅,開始對轉播棒球的電視大呼小叫,完全不管會不會打擾到鄰居。我坐在窗邊吹着潮溼的風,喝啤酒搭配乳酪。

阿吉蔬果店的老闆把啤酒都噴出來了。

爲了避免打翻牽牛花與桔梗花的盆栽,寒河千辛萬苦地爬過窗戶,拿着鞋子進到屋內。一塵不染的乾淨三坪房間,牆壁上貼滿多田卷鬥士過去的比賽照片,尤其是北面牆的正中央,有張放大照跟留言板貼在一起,照片上是退休老闆站在擊球區的英姿。

「我就知道你會說沒約,呵,像你這種年紀的男人,怎麼可以連個約會都沒有呢?沒關係,今晚陪我一下。」

「你、你是說……我們裏面有叛徒?把暗號事先告訴了百山?」

「我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嗎?我們的行動全被對方看穿了,我懷疑百山知道我們的暗號。」

「封口費?」我重複他的話,噗哧笑出聲來。「居然有人笨到用堅果來封你的口,這樣不是反而逼你說出來嗎?」

「好了、好了,」寒河強忍住笑介入說:「今天的作戰會議,是關於下禮拜的賽事嗎?」

「開作戰會議幹嘛帶阿鷹去?」

結果,他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喝倒采詞,竟然在商店街大受歡迎。

「這麼晚纔回來。」

寒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說:「你喜歡棒球嗎?」

|㊹編輯後記(以及致歉、訂正)——總編輯 若竹七海(總務部)

他是我國中同學,名叫寒河鷹春。

|㊱咖啡之講究———————————熊本營業所所長 藤井泰彥

「你說什麼?是誰害我屁股變大的?要不是嫁來蔬果店,被你使來喚去,又生了五個小孩,我現在還是柳腰呢。」

最近的比賽都像牛滴滴答答的口水般不停延長,但今天的轉播棒球賽卻難得過八點半就結束了。寒河邊嘀嘀咕咕地抱怨說都還沒看過癮,邊從自己的背袋裏拿出大袋裝的綜合堅果,扔給了我。

「什麼柳腰,別笑死人了,打從我認識妳以來,妳下垂的屁股就有兩個酒樽那麼大了吧?」

「是你的交往方式有問題吧?」我這麼調侃他。

醒來時太陽已經西下。我打個呵欠,趕走昏昏沉沉的殘餘睡意,用自來水洗過臉後,就出門買晚餐材料。

|  ㉘燈籠四重唱

在我的朋友當中,只有他一個人討厭喫堅果,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有些喫堅果喫上癮的朋友,不惜長痘子、流鼻血也要喫,聽說他還跟其中一人舌戰過。寒河說,堅果一咬就碎,很容易卡在牙齒裏,是最低級的食物。結果被對方一句「等裝了假牙再擔心吧」堵得啞口無言。

「咦,你不是討厭喫堅果?」我看到那袋堅果,有點詫異。

「那是我最後一場比賽的照片。」

寒河跟着阿吉蔬果店的老闆前往米店。去年,寒河第一次有幸參加「代表榮譽」的作戰會議。老闆不知道從哪兒得知,寒河在國中時是文藝社團,就來找他說:「拜託,幫我想可以把可惡的百山喊倒的喝倒采詞。」

「不喜歡。」

亮晶晶、亮晶晶、禿頭禿得亮晶晶。

退休老闆正比手畫腳地說着當年勇時,多田卷鬥士的第四棒打者木村冬午打開窗戶,跟平常一樣溫吞地爬進來了。

「沒有,今天沒約。」

進入六月後,氣溫不斷上升,懶得換季的我終於耐不住熱,抬起沉重的屁股站起來,從壁櫥拖出行李箱,把夏服拿出來,把冬裝收進去。

他啐地咂咂舌說:「從你嘴巴說出來,一點都不像玩笑。」說完就開始猛喫。

|㊶業務狀況報告

|㊳一舉公開讀者之意見與要求之怒濤投書!

「又要我想喝倒采詞嗎?老闆,饒了我吧!」

我買了茄子、青紫蘇、白蘿蔔、綠蘆筍、花椰菜,和啤酒兩罐,順道去商店街中央的舊書店,選了兩本日本推理小說。抱着這些東西回到家時,一個朋友坐在未經加工的水泥地上抽着煙。

「嗯,是封口費。」

「當然不會,我不只罵回去,還把香蕉皮塞進了他的卡車排氣孔。」

「什麼?就我們四個人?退休老闆,不等你兒子嗎?」

「退休老闆,我是阿吉蔬果店,我帶阿鷹來了。」

我臭着臉回應他,撿起菸屁股,打開門。

|  ㉜味噌料理精研會

*

●封面題字 東榊邦夫建設大臣

「今天是極機密會議。聽好,今天在這裏說的話,暫時連老婆都不能說,這件事非同小可,關係着多田卷鬥士的存亡。」退休老闆大翻了一個白眼,然後開口:「今天要談的,就是這期對百山亮晶晶的戰役。我看過之前幾場比賽後,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這期比賽我們跟百山交戰六次,其中四次都是輸在犧牲短打。有件事不能說得太大聲,那就是我們的強打只有木村一個人,所以腳和機智纔是我們多田卷鬥士的最大武器。然而這期比賽,這兩樣武器都對百山沒用,短打與盜壘都被看穿,就像被折斷了羽毛。」

這位麪包店的女婿被這麼說也不發一語,只是低頭致意。但是出賽時,他的表現就像夜叉或鬼神,所以說人不可貌相。

「誰給你的嗎?」

「喂,你又想去喝酒嗎?」正在準備晚餐的老婆大聲喝斥,有如魔音傳腦。

「我不久前在市場碰到百山的阿正蔬果店的人,那個爛番茄、邪惡的紅蘿蔔,竟敢說我們歷史悠久的多田卷鬥士,是怕冷纏腹帶的軟腳蝦!」

|  ㉞時事問題研究會

「沒關係。」

「我想也是,那麼你可能不知道,棒球具有奇特的力量,會讓年紀一大把的大人也做出很可笑的事,搞不好還會掀起腥風血雨。」

「你知道我在蔬果店打工吧?那間蔬果店在多田卷商店街,是條很不起眼的小商店街。這條商店街組成一支叫『多田卷鬥士』的棒球隊,不時向鄰近的商店街下挑戰書,享受遠征的樂趣。我在那條商店街工作後才知道,不只是年薪幾千萬的職業選手,連魚店、豆腐店、幹物店、點心店、電器店,和鞋店的老人或年輕人,都會把生命投注在棒球上。

「打垮他們!」

「我工作的蔬果店老闆,甚至還派老婆變裝去偵查敵方隊伍,讓人佩服。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燈,看起來明明就像賣蔬果的歐巴桑,卻還是穿上老公買的高跟鞋、紫色套裝,牽着轉角美容院養的馬爾濟斯,潛入敵營蒐集情報。我剛看到時,只覺得這世上的瘋子還真多,沒想到沒過多久,自己也捲入那樣的狂熱中。」

「我正要告訴你。」寒河沒好氣地說,一口喝乾已經沒有泡沫的啤酒。

「現在人都到齊了,開始開會吧。」退休老闆環視阿吉蔬果店的老闆、木村冬午和寒河三人。

「先打聲招呼再進來嘛,我還以爲是對方的間諜呢。」

我提起這件事,寒河苦笑着說:「我現在還是覺得堅果不是人喫的東西,不過丟了也浪費。」

「這跟堅果有什麼關係?」我瞪大了眼睛。

「什麼?!喂,你總不會默默聽他罵吧?」

自從三月底的對抗賽以來,「多田卷鬥士」對「百山亮晶晶」,創下了六戰六敗的可恥紀錄。所以多田卷商店街十分憎恨百山商店街。

|㊲英國式賭博之建議———————————海外建設部 甲斐霞

「退休老闆,你到底想說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還會血脈賁張。那是我決定退隱,把位子讓給後輩的最後打擊。當時,投手是可恨的風見町三河屋甜甜圈的敗家子,比賽進行到第八局下半,分數是四比六,我方攻擊。第一球是犀利的水平外曲球,被球棒正中心擊出……」

「幹得漂亮!好了,這裏沒你的事了,你去開作戰會議吧。阿鷹,你也要像上次一樣,想出厲害的喝倒采詞。」

衆老婆們一鼻孔出氣。

寒河大喫一驚,那麼做不是接近犯罪了嗎?

退休老闆邊拉開了啤酒栓子、邊說。

「什麼話,你很有才華呀,阿鷹……不過,退休老闆今天找你去,好像是爲了其他事。」

「是啊,這次非把可惡的百山打得落花流水不可。」

「不要這麼大聲。」長得像仙台茄子貼上眼睛鼻子嘴巴的米店退休老闆打開玻璃窗戶,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到處都可能有間諜呀,你太不小心了。阿鷹,你來了啊,太好了,快進來。」

「是米店退休老闆叫我帶他去啊,虧妳屁股那麼大,老愛管這些芝麻綠豆小事。」

晚餐有蒸熟後鋪上紫蘇、細香蔥,澆上土佐醋的茄子,還有培根炒花椰菜、蘆筍,以及用芝麻醬涼拌的白蘿蔔、乳酪和番茄,對我來說是非常豐盛的一餐。我從冰箱拿出啤酒和冰涼的杯子,催促寒河整理餐桌。

| Hobby Forum(個人興趣)

從米店後門的樓梯爬上去,穿過曬乾物的地方後,老闆敲敲正面窗戶。

●封面照片 利釜線西條多摩湖車站之站前安全島(攝影·宗像次郎 總公司設計景觀二課)

「妳胡說什麼,我是要去找米店退休老闆開作戰會議。」

他霸道地說,拍拍屁股站起來,把菸屁股踩熄。

「這次再輸,一個月都別想喝酒。」

「你還真勤勞呢,現在連女人都不怎麼做菜了。」寒河看着桌上的菜說。

剛纔突然覺得非常飢餓。我放下購物袋,把蔬菜拿出來,開始清洗、烹煮。寒河一進屋內,就打開電視,躺在地上看棒球轉播。

「不好意思,我突然很想見你。」

| 刊尾大特輯!

銅鑼燒之 黴臭味 及梅雨之雨

|  ㉚軟式棒球同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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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退休老闆從容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失去理智後,勝負立分。因此去年的對百山之戰大獲全勝,寒河獲得商店街頒發的感謝狀與特別MVP※,獎品是半年分的啤酒券。(※最有價值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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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大混帳,到底是哪個傢伙?告訴我,退休老闆,我去把他押來,塞進裝滿爛韭菜和大蒜的塑膠袋裏。」

「冷靜點,現在纔要進入主題……決定暗號的人,是擔任領隊的傢俱店老闆定五郎,還有打擊教練高木,而且是比賽前兩天才決定,比賽快開始時纔開會告訴選手。所以,最有嫌疑的就是領隊和高木。」

「阿定是在這個城市土生土長,比誰都熱愛多田卷鬥士呀。」

「我知道。」

「那麼……是高木?」

在隊伍中,只有高木平六不是商店街的人,定五郎聽說他曾經擔任高中棒球隊的領隊,就三顧茅廬,請他出任打擊教練。因爲他是保險業務員,所以商店街的人幾乎都成了他的保戶,後來才隱約聽說,其實他只當過半年的高中棒球隊領隊。

「八成是那傢伙,」阿吉蔬果店的老闆憤怒地站起來。「我從以前就看他不順眼,臭小子,給我記住!」

他倒握啤酒瓶,眼看着就要從窗戶跳出去,寒河跟木村冬午兩人趕緊從後面抓住他的雙臂。

「哼,放開我!」

「老闆,冷靜點。」

「叫我怎麼冷靜?這是武士的道義,放開我、放開我!」

「還不能確定高木就是犯人吧?」

「沒錯。」退休老闆老神在在地抽着煙。

「搞半天,剛纔都只是你的推測啊?退休老闆。」

「也不能那麼說。」

退休老闆耍帥地把菸灰彈落在玻璃菸灰缸裏,菸灰缸底部印有「賀多田卷商店街五十週年紀念」的燙金字。

「這一個月來,我都在監視高木的行動。他沒有去百山商店街推銷業務,也沒有特別去見百山的人。可是我左思右想,愈來愈確定上禮拜的輸球是因爲暗號泄漏出去了。所以,我又調查高木教練在比賽前兩天的行程。只有一個地方有疑點,那就是他會去一家很小的法國餐廳喫飯,而那家餐廳離多田卷、百山,和公司都很遠。」

「什麼疑點?」

「那家家庭式法國餐廳的老闆,娶了百山禿頭領隊的堂妹。聽說,他們的小孩跟高木的小孩就讀同一所幼稚園。我曾經變裝去那家餐廳,聽到小孩子在裏面唱畫圖歌……我想,他一定是在那家店做暗號交易。」

「對不起,我有疑問。」寒河舉手說:「爲什麼要這麼麻煩?打電話就行了啊。」

「妳結婚了?」

「田雞是什麼?」

寒河覺得事有蹊蹺,可是要找出哪裏不對勁,恐怕得想破頭。

「青蛙耶,不好藏吧?要藏還不如藏在麪包裏,或雞肉漢堡下面,其他也遺有很多比較好藏的東西吧?」

「你真不知道?就是青蛙啊。」

「他不可能偷偷把什麼字條留在桌上嗎?」

「這是最後手段了,無論如何都要抓出獅子身上的蟲子高木。阿鷹,你肩負着我們多田卷鬥士的命運!」

討厭甜食的寒河,光看她喫都覺得噁心,於是背向她,點起了香菸。

小佳笑盈盈地揮手道別,寒河也不由得跟着她揮手,這纔想到沒有取得任何確實的訊息,他抱着最討厭的堅果袋,深深嘆了口氣。

「八成是這樣。」

「是嗎?不好意思,水果布丁再來一份!」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不能白幫你。」小佳微微一笑說:「結婚後,所有開支都要節省。我沒給老公多少零用錢,自己當然也不能在外面大口大口吃冰淇淋,對吧?總之,很少有機會喫甜食。」

「你是說小佳?我跟她是高中同學。」

「高木的太太和兒子,都是多田卷鬥士的球迷,常常去加油。他應該是被那個禿頭領隊的金錢收買了,要是被他家人知道就糟了,恐怕會立刻把他轟出家門。」

「或是貼在桌底下?」

「瞭解、瞭解……不過,就算第一次的點餐是代表搶分,第二次的點餐是代表短打,第三次的點餐是代表關鍵點,不知道他們如何碰面討論,也不能成爲證據。」

「不要這麼快就放棄嘛,這樣我連經費都不能申請啊,說不定還沒有確實證據,高木就被蓋布袋痛毆了。」

「阿鷹,成功的話,我會發給你特別津貼,必要的話,可以使用色誘。」

「當然要。」寒河硬把淚水往肚裏吞,心想自己幹嘛要低頭求這傢伙。

寒河心想,他應該是怕高木的老婆吧。

「不可能。」

「是啊,有時候會用左右相反的鏡子文字,就是寫成『燃燒的鬥魂·高木平6』。他左右手都會用,所以,用左手寫就成了鏡子文字。」

「說得也是。」寒河沉吟着。

豪華的水果布丁又送來了。

小佳邊喫着這盤可怕的甜點、邊說:「他是由我負責,所以都是我拿單子給他籤,再送他離開。他的簽名很奇怪,會寫『燃燒的鬥魂,高木平6』(※此處爲左右顛倒的鏡像文字)之類的句子。」

「不對,高木是在午餐時間過後纔來,客人寥寥無幾,現場服務人員閒着沒事幹,就會盯着客人看,很難在這種情況下做情報交易,除非瞬間完成交易。」

「暗號被對方看穿,就等於輸了那場球?」

「妳連客人喫什麼都記得?」高木佩服地說。

「你們這種不懂棒球的人,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選手、領隊與教練之間,要先決定觸摸身體的語言。譬如,搶分是摸胸部、盜壘是摸帽檐、打帶跑是摸腿等等,但是隻摸那些地方,很快就會被敵方識破,所以要決定關鍵點,其他就隨便到處摸,藉以混淆敵人耳目。」

「跟我說也沒用啊,對了,暗號是什麼東西?」

看得寒河大感胃不舒服。

「這個小佳還真厲害呢。」

我「嗯~」地沉吟着。

小佳豪邁地舔着甜點說:「不過,高木的品味還真奇怪呢,上次他點了『青豌豆湯、麪包、香橙醬燒鴨、烤大蒜田雞,主廚咖啡』。香橙醬燒跟烤大蒜一起喫,我覺得很噁心。」

「多田卷商店街那個長得像茄子的棒球老頭,大熱天還不時綁着頭巾往我們店裏跑,我總覺得他是在跟蹤高木,果然沒猜錯。」

退休老闆扭曲緊繃的臉頰,笑得很曖昧。

離開店前,小佳拿起放在櫃檯的大包綜合堅果說「還有這個」,硬算進帳單裏。

上次是青豌豆湯、麪包、香橙醬燒鴨、烤大蒜田雞、主廚咖啡。

像扁金魚缸的透明盤子,裝着三個布丁和鮮奶油,周圍裝飾着五顏六色的水果。

「高木通常在午餐時間過後纔來,每次都要看菜單看十分鐘以上,點餐時也點得很慢。都是我幫他寫單子,他會等我寫完一道,再說下一道。不過,他喫得很快,瞬間就喫完了,然後在單子上簽字,就離開了。」

「既然妳都知道,那就好談了。我們懷疑高木透過你們老闆,把比賽暗號告訴了百山亮晶晶。我們不好強行調查,只能拜託妳暗中瞭解。」

「平6?阿拉伯數字嗎?」

「我不要,」寒河大叫說:「我跟小佳不太合,而且,我也沒有義務去替你們當偵探,我絕對、絕對不去!」

寒河摸了摸鼻子。

「我們餐廳分成中午營業時間與晚上營業時間,三點白天班結束後,就會把桌椅全翻過來擦拭,這是現場人員的工作,老闆一概不過問,這樣懂嗎?」

「幹嘛這麼意外?」小佳從鼻子冷哼一聲說:「你到底要不要談交易?」

「懂了。」

「所以,你怕回到住處會被多田卷鬥士的人連番逼問,就跑來找我了?」

上上上次是大豆沙拉、麪包、燻鴨、烤大蒜田雞、薄荷冰淇淋。

「我總覺得青蛙有問題,每次都點不喜歡的青蛙,再留下來。」

上上次是綠葉沙拉、主廚推薦湯、三角派、蠶豆慕斯、麪包布丁。

「別看高木那樣,他是個膽小鬼,一定會做好萬全準備,讓大家即使逮到他的交易現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交易。但是,不當場逮個正着,恐怕阿定那些我們隊上的人,都不會相信這件事。不可以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把高木趕出去,這樣會使我們隊上的人際關係產生裂痕。」

「高木?」把第二杯巧克力聖代往嘴裏送的小佳,停下手上的湯匙說:「我就知道你突然說想見我,一定有什麼事,原來是爲了這種事。」

小佳先往店裏面喊,再搶走寒河一根香菸。

「高木是熟客嗎?」

「妳爲什麼這麼肯定?」寒河不高興地說。

「說得也是,啐,看來是無解了。」

「不用啦……我在想,會不會是透過其他客人來做情報交易呢?」

「沒錯、沒錯,你的理解力不錯嘛!職業球隊每三次就會變更一次關鍵點,我們是民間球隊,記不住那麼複雜的東西,所以,比賽時都是一整天使用同樣的關鍵點。」

寒河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寒河,你也喫嘛,光喝咖啡對身體不好。」

「喂,菜單呢?他會不會把字條夾在菜單裏?」

「真是個怪人。」寒河忍不住說。

「菜單?這我倒沒想到,我們餐廳的菜單是摺頁線裝,所以把字條夾在摺頁裏面,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

看着密密麻麻寫滿甜點名稱的點餐單,寒河嘆了一口氣,然後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這樣結束了呀?」寒河不解地說:「沒見妳老闆?」

「這樣也很詭異,妳看過他的簽字嗎?」

「不可能、不可能。」

「妳喫這麼多才對身體不好。」

「你很擅長這種事吧?幫我想想,怎麼樣才能揪住高木的尾巴。」

「我想說不定有用,把小佳記得高木點的餐都寫下來了。」

「喲,你叫她小佳啊?真羨慕你們年輕人。」

「我爲什麼在她面前老是抬不起頭,你現在瞭解了吧?」

我與寒河面面相觀,寒河從背袋裏拿出一大張備忘用紙。

我自己這麼說,又推翻了自己的論調。

我咔哩咔哩咬着腰果,寒河難以置信地看着我,聳聳肩,又點上一根菸。

「你要喫巧克力聖代、水果布丁,或任何你喜歡的東西都行,我請客。」

「對了,聽說他只要在點菜單上簽名就算付錢了,這點我也覺得大有問題。而且,都是很奇怪的簽名……」

「嗯,也要看隊伍,我們的隊伍是靠『機智與腳程』,所以會輸。被看穿下一個動作是短打,對方就會提高警覺,這麼一來奇襲戰法就沒用了。」

「妳不要太得寸進尺。」寒河受不了地說。

「的確很可疑,對了,會不會把字條藏在青蛙肉裏?」

「對吧?再怎麼愛喫,三角派、慕斯,和麪包布丁的組合都太奇怪了。遺有,他常點田雞,卻好像不愛喫,每次都會留下來。」

我盯着備忘用紙上跟蚯蚓一樣歪七扭八的字。

「所以,」退休老闆緊盯着寒河說:「阿鷹,你認識一個叫赤石佳子的女生吧?就是四丁目澡堂老闆的女兒。」

我在牀上躺成大字,閉上眼睛,再爬起來。

「爲了這種事?」

「我就只有記憶力好,某人不就是因爲這樣才畢得了業?」小佳笑咪咪地說:「要不要我把高木喫過的東西都告訴你?上上次是『綠葉沙拉、主廚推薦湯、三角派、蠶豆慕斯,和麪包布丁』,上上上次是『大豆沙拉、麪包、燻鴨、烤大蒜田雞,和薄荷冰淇淋』,連順序都沒錯喔!」

「寒河,你很不想低頭求我吧?」小佳像看穿一切的怪物說:「不管你了,老闆,麻煩再來一份水果布丁。」

「不是啦,這是給你的。今天我跟你見面的事,不要說出去喔!被我老公或婆婆知道我跟男人單獨待在喫茶店,會吵翻天。」

「當然是啊,他只要簽字就行了,不用刷卡也不用付現金呢,很偉大吧?」

「沒有啊……對了,老闆大多會出來跟熟客打招呼,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他來跟高木打招呼。」

「接下來呢?」

「這個女孩在那家家庭式法國餐廳兼差,阿鷹,你去探她口風。」

我扭扭脖子、甩甩頭,大叫我想不出來。

高木的太太有一百八十公分,是個高大的美女,聽說當過劍道老師。曾經因爲老公沾染上公司女生,在老公臉上留下無數傷痕,連科學怪人看到都會嚇得臉色蒼白。

寒河有點失望,原來特地找他來是爲了這種事。

寒河整個人泄了氣,靠在隔間的拉門上。我也靠在書架上,茫然地望着月曆。依當年生肖製作的月曆畫着蛇的圖案,是我當家教時的女學生送給我的。我移動視線,尋找今天的日期。

「所謂關鍵點,是不是就像當天摸完右耳後的暗號纔是真的之類的?」

她把香蕉泡進奶油裏,沾滿奶油後再拉出來,一口吃掉,嗯嗯地邊喫邊說:「第二杯的奶油攪拌不夠,應該要攪拌到更堅硬,才能搭配冰淇淋的硬度。」

(喲,今天是六月六日呢,天魔之日……)

我赫然挺直了身子。「喂,寒河,六月六日。」

「今天嗎?我知道啊。」

「不,我說的是六月六日。」我把攤開的備忘用紙翻過來,邊唱歌、邊畫圖。

#插圖

有一條棒子

是葉子嗎?

不是葉子 是青蛙喲

不是青蛙 是鴨子喲

6月

6日

嘩啦嘩啦下起大雨

三角板出現裂痕

兩個紡錘型麪包

三顆豆子

請給我兩個豆沙麪包

瞬間變成可愛廚師

「那是〈可愛的廚師〉吧?最經典的畫圖歌,這首歌怎麼了?」

寒河啐地咂咂舌,有那麼點不甘心、那麼點難過,然後不經意地望向窗外說:

「還有6,聽好,在這首畫圖歌裏,6是右手,反過來的6是左手。寫在點餐單上的奇怪句子,是利用字數來指定進入位置。譬如燃燒的鬥魂是五個字,進入位置就是第五個;毅力的話,進入位置就是第二個,然後依序往下。」

譬如,青豌豆湯、麪包、香橙醬燒鴨、烤大蒜田雞、主廚咖啡,裏面的青豌豆是豆子,也就是代表胸部;麪包有兩種,因爲不會摸腳丫,所以是代表耳朵;鴨子是代表頭;青蛙是代表眼睛;主廚咖啡是代表廚師,也就是帽檐。

「原來如此,用鏡子文字簽名、每次寫不同的句子、邊看清楚小佳寫的每一道菜邊點菜,都是爲了傳達訊息。」

「點餐單呀,你不是說高木,6用阿拉伯數字簽名?」

「雨嘩啦嘩啦下起來了。」

「你說退休老闆聽過餐廳的孩子在唱畫圖歌,明天就把這件事告訴他吧。只要覈對幾次的簽名,結果一致的話……」

葉子代表嘴巴,青蛙代表眼睛,鴨子代表頭,三角板代表腿,紡錘形麪包代表腳丫,豆子代表胸部,豆沙麪包代表耳朵,廚師代表領隊的帽子,這樣就可以利用菜單來取代身體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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