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九月  吉祥果夢

《我的日常推理》 · 若竹七海 · 9479 字

真田建設開發公司內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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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 第6集·1990.9·目錄

|①刊頭致詞「乘秋風而去」———————董事緯經理 木智海晴

|②結束新人研修——————————————董事 五十嵐信夫

| (刊上大激辯·特別對談)

|④爲什麼人才不來建設業

| 連載新都市計量之樂趣〈第6回〉

|⑫開發地下空間——————————東京建築大學教授 西岡讓

| 訪問連載「分店事務所介紹」〈第6回〉

|⑯東海分店—————————分店樣貌/大受歡迎的這家分店/

|              招牌女郎/名古屋導覽、其他

|㉒對「『給小高女士之回函』之再回函」之意見(來自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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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份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㉒吉祥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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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連載

|  ㉛真田俳壇

「不知道。」

我欣然同意,因爲我不希望連出來旅行都要孤單地喫飯,也對這位女性有強烈的好奇心。一直以來,我周遭都沒有跟信仰或宗教相關的人,即使有我也會盡量避免談及那樣的話題。

說話的同時,第三次的叫聲又傳來,這次的聲音更大聲了。

|㊸刊尾大特輯!各地名酒大圖鑑·海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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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學後門時,剛好有個年輕女孩甩着側肩揹包跑向奧迪說:「讓你久等啦!」聲音響徹寂靜的街道。

|㊶應大衆要求新增設(讀者廣場)

(不要啊,快救我。)

智子把棉繩從脖子拉出來,和子不禁瞪大了眼睛。因爲從領口拖出來的安產符多達十幾個,有用金線繡着平安生產的紅底樣式、有稍微小一點的硃紅色樣式,還有比一般大且華麗的樣式……

雙手合十緊握着棉繩的智子,唸咒語般喃喃說着:「一定會的。」

「以前我在書上看過,慢慢飲用一些碳酸水,對噁心或急性腹痛很有效。」

「不嫌棄的話,一起喫飯吧?一個人喫也無聊。」

她回過神來,搖搖頭說:「沒什麼,只是……」

|㊴享受FEN(Far East Network)———橫濱瞽業所長 橋本千吉

「慘叫聲嗎?」

「請問妳有沒有聽到慘叫聲?」

這次她真的嚇壞了,正好看到年輕女人從前面的木下婦產科出來,向來行動比思考快的她,立刻走向那個女人。

「咦?」

「是的,我夢到神的使者叫我去京都,於是就去了京都的東寺。那裏也是大師建造的寺廟,可是去了那裏,又想來高野山。本來打算去完東寺後就回家,結果臨時改變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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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子,妳是在木下婦產科看醫生嗎?」覺得比較舒服後,她問智子。

到了九月,殘暑愈發嚴酷,岸本和子閒散地走在孃家附近沒什麼人的林蔭道上。這個城市不愧是文教區,交通流量少,樹木特別多,市中心有土地面積廣大的大學,鄰近道路多少都蒙受大學樹木的恩澤。

我先回房間,再端着送來的餐點去她房間叨擾。我一一回答她的問題,把今天所見所聞都告訴了她,包括被種種墳墓所震懾,對撲滅白蟻的業者所建的白蟻供奉塔及火箭形狀的塔感到驚訝等事。東扯西扯,一直扯到了半夜,我不記得爲什麼話題會轉到那裏去,總之她說起了她的「靈異體驗」,說得很激動,不時搖晃右手上的筷子。

日本曾經跟其他亞洲國家一樣非常熱中宗教,住在這裏的人們時刻不忘對着森羅萬象祈禱。現在,儘管宗教多少變得有點可疑,日本人的生活還是少不了神、佛。而且有人活在不曾衰微的信仰中,就像這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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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㊵摩天大廈形狀蛋糕(附照片)——————營業二課 村山友子

「是的,小孩子的聲音。」

●封面照片 手蓋磚瓦之家(尼泊爾)(攝影·伊藤陽子 靜岡營業所)

好含混的答案,再仔細看,智子給人的整體感也是那麼模糊不清。輪廓不夠清晰,皮膚沒有痘子或細紋,卻也沒什麼光澤,一點都不漂亮。明明還很年輕,頭髮卻只是隨便紮在後面,穿着藍色草莓圖案的純棉製洋裝,綠色襪子有點髒,踩着一雙涼鞋,可能是戴着護身符之類的東西,脖子上隱約可見紅色的棉繩。她在心中嘀咕着,怎麼不稍微化妝一下、打扮得整潔一點呢?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被修行僧叫醒,雖然還勉強可以在正殿做早課,卻困得頭腦一片空白。聽完講道後,我強忍反胃的感覺,去了一趟「高野參拜」。

「你好。」

(救我……)

女人關上生鏽的門,不知所措地看着和子。

「投宿的客人好像只有我們兩個。」

智子熾熱的眼神震撼了她,之前模糊不清的印象,一定是因爲智子把所有力量都注入了體內。

從公車望出去的高野山,佈局很像某處的溫泉城市。寺廟的屋頂與屋頂之間聳立着土產禮品店,道路全都鋪上了柏油,市內除了滿臉虔誠的老年人外,還有高中生、提着菜籃的歐巴桑們,若不是有穿着藍染工作服、剃着光頭的和尚,實在很難想像這是個寺廟城市、佛教城市。

「是有人介紹妳去那裏嗎?」

「雖說是修行,我並沒有加入什麼特別團體的打算,或許入寺修行會比在塵世修行容易些,因爲周遭環境會讓人想要修行,然而我還是選擇在一般生活中修行。應該說我很幸運吧,現在跟我住在一起的男人擅長查詢密教文獻,所以我學會了真言和手印,再長的梵文我都讀過一次就記住了。」

終於到達高野山時,已經快五點了,過了五點車站的「寺廟投宿導覽所」就下班了,所以我是恰恰好趕上。我訂了最便宜的房間,共三天兩夜,在車站用自來水洗了洗汗水淋漓的臉,剛好公車開進來,我立刻衝上車前往指定的A寺廟。

和子優閒地從那輛車前面經過時,突然聽見聲音。

「當然是嬰兒呀。」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也可能不是什麼靈異體驗,純粹只是幻聽。我第二個孩子流產,因此跟老公離婚,回到了孃家。我父母是老古板,所以不管理由爲何,認爲離開夫家的女兒就是恥辱。我當時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待在家裏又要聽他們發牢騷,只好每天去打柏青哥或泡在咖啡店裏。」

「是啊。」我笑着回答。

「妳常夢見神的使者嗎?」

「嗯,算是吧。」

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是在東京某處,一定會覺得她說的話很奇怪,然而在高野山喫着素食、大碗飯,聽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甚至覺得高野山有那樣的吸引力是無可厚非的事。

完全不想多說什麼的感覺,清楚寫在臉上。

「哇~」我不由得驚歎。

之後,我問了她種種關於修行的事,一直問到很晚。那是至今跟我完全無緣的世界,有太多我想知道的事。她知無不書,把冥想方法、祈禱儀式都告訴了我。

她把腳鬆開、伸直,從小錢包形狀的香菸盒拿出香菸,點上火。

(救救我,媽媽。)

我投宿的A寺廟,從外面看不是很大,進去後才發現一樓、二樓都有很多幾十個楊楊米大的房間。我住的房間雖然沒那麼大,也有八個榻榻米,牆壁還有壁龕,上面貼着兔子的剪貼畫。不但房間沒有窗戶,連紙拉門敞開的走廊外也有像縮小的庭院模型般的狹窄空間,所以不算是好房間,但整潔、素雅,我非常喜歡。

「不久後你會遇到好事喔,因爲這裏是日本最有名的靈山,你要虔誠膜拜後再回去。」她不以爲意地接續我的話。

「妳臉色不太好,找個地方坐着休息一下吧?」

女人露出疑惑的表情,說沒聽見。和子頓時覺得全身無力,一方面很確定自己聽見了,一方面又懷疑是不是幻聽,前夫最後罵她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要是妳多注意一點,孩子就不會流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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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兩旁分別有兩家婦產科,在這種人潮不多的地方或許很適合這樣的建築。面對西方,右手邊是木下婦產科,左手邊是堅持婦產科。木下婦產科比較古老,從她小時候就存在了。不過存在歸存在,她也只看過招牌而已。

女人說自己叫小機智子。她道謝後,邊慢慢喝着果汁,邊帶點辯解的意味,把流產、離婚的事統統說了出來。智子沒什麼反應,直視前方喝着果汁。

|㊽編輯後記(以及致歉、訂正)——總編輯 若竹七海(總務部)

「覺得願望會實現嗎?」

咦?她驚訝地四處張望,發現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她跟奧迪的駕駛人。車內開着冷氣,駕駛人正在看雜誌。她想可能是自己太敏感,正要繼續往前走時,又聽見聲音。

九月的某天早上,我把牙刷、T恤和底片膠捲塞進揹包裏,就一路趕往了高野山。

「妳怎麼了?」女人擔心地看着她。

高野山位於紀伊半島中央,我先搭新幹線去新大坂,再搭大坂環狀線去天王寺,從那裏搭坂和線前往和歌山。紀州家是德川三大家之一,也就是「暴坊將軍」※的老家。(※日本連續劇名稱,描寫德川家第八代將軍德川宗吉勸善懲惡的故事。)

「是的。」

可能是發現她打量着自己,智子表情有點閃爍地說:「我們走吧?」

| 讓大家久等了!

與智子道別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她覺得無法跳脫過去,活得毫無意義的自己很窩囊。她告訴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事來拯救自己的生活,不管什麼事都好。每天只是呆呆坐着,絕不可能湧現什麼好點子。想起流產和之後與周遭人之間的爭吵,五臟六腑還是會灼熱緊繃,然而她終於可以面對自己的任性與懦弱。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到留在前夫身邊的女兒,哭了起來。

| Hobby Fcyum(個人興趣)

我正襟危坐地面對厚厚的高野豆腐、豆皮湯、燉煮青菜和香蕉等餐點,她突然給了我完全脫節的稱讚。我大喫一驚,支支吾吾地回了些話,大意是說我來這裏純粹只是好奇。

「妳是從哪來的?」我試圖改變話題,邊喫着豐盛的餐點邊問她。

「我一定會順利生下孩子,我連孕婦裝、嬰兒牀、包巾、尿布,甚至生產通知卡片都準備好了。」

「妳聽,有沒有聽見?」

這一整天,我帶着各堂通用的參觀券走遍了高野山的城市。共參觀了御影堂前的「三鈷松」、「靈寶館」、緣起於刈萱上人且以蛇發故事聞名的「刈萱堂※」,和弘法大師入定的「奧之院」。去奧之院的道路兩旁豎立着無數有名、無名的墳墓,有曾我兄弟、武田家、毛利家、真田家和上杉家,我一一鞠躬致意後,拍照留念。(※筑前刈萱莊的藤原繁氏有兩房妻子,某天晚上繁氏彷彿看到兩個妻子的頭髮變成了蛇,扭打在一起。後來大房謀殺二房未遂,繁氏厭倦了人與人之間的嫉妒和憎恨,於是出家,被稱爲刈萱道心。後來兒子來找他,兩人一起在刈萱堂修行。)

「那是求平安生產的護身符吧?」

入口處有棵大石榴樹擋住了主建物,細長的石子路、生鏽的大門,和醫院本身都給人陰鬱的感覺。據她所知,招牌也從來沒更換或清理過。這家醫院散發出來的氛圍,就像小時候藏在抽屜裏偷看的恐怖漫畫舞臺。如果聽母親說,醫院裏發生過被青蛙附身餵奶,或剛出生的嬰兒哈哈笑着跑來跑去之類的事,附近小孩子大概都會二話不說就相信了。

電車和歌山線不但沒有冷氣,連電風扇都看不到,行駛時吹入車廂的風當然比人工製造的風清爽、舒服。無奈的是,電車到發車時間仍然沒有任何動靜,聽說是五條附近發生了意外。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我只好小口小口喝着買來的罐裝奇特飲料「二十世紀梨」,等待發車,然後把身體靠在行駛速度超慢、彷彿細細品嚐每一站的和歌山線電車硬邦邦的座位上,望着只能用優閒來形容的一大片田園。

之後,她作過好幾次類似這樣的怪夢,就把店裏的工作交給別人,開始正式修行。

女人從婦產科前的大學後門進入校內,把她帶到樹下的長椅坐下,然後快步走到福利社,買了碳酸柳橙汁回來。

|  ㊳有獎金之填字遊戲

「修行?」

我擦着頭髮,從綿延彎曲的走廊走回房間時,隔壁房間的紙拉門敞開着,裏面有位女性,年紀約四十五、六歲,以嫺熟的姿態禪坐着,手放在雙膝上,拇指與食指輕輕交合。抱着觀光心態來的我.這纔想到這裏不是一般的山,而是聖地,人們來這裏都是爲了信仰,想着想着不禁心虛起來。這時候,女性結束冥想,緩緩吐氣,放鬆全身力量,對我嫣然一笑。

|㊺業務狀況報告

這家醫院似乎大受歡迎,經常可以看到附近停着橫濱或湘南車牌的車子,有時甚至有羣馬或福島的車牌。那天,也有一輛奧迪停在離醫院稍遠的地方,無聲地開着引擎。

「嗯,算是吧,第一次是夢見不動明王。」她左手端着湯,邊喝邊說:「離婚前,我從來沒有過那樣的經驗。大約一年前左右吧,不動明王突然在夢裏出現,嚇我一大跳。因爲住在目黑,就去見了目黑不動明王※。一看之下,大喫一驚。目黑的不動明王所擺的姿勢,跟在我夢裏出現的一模一樣。」(※供奉於東京都目黑區三丁目天台宗寺院的不勤明王。)

堅持婦產科正好相反,近代鋼筋水泥的三層樓建築巍然屹立,大約在十年前落成,總是打掃得乾乾淨淨,窗戶也擦得亮晶晶,有時還會看到閃閃發亮、類似檢查用具的機械被搬運進去。不但有小小的停車場,而且緊鄰大學後門,聽說從病房窗戶可以看到操場。平常也許不會想看足球或網球的練習,但是沒事做時用來打發時間倒是不錯。窗戶有雙層隔音,所以聽不見不想聽的加油吆喝聲。

「怎麼樣?參拜了很多地方嗎?」

「是的。」

城市雖不大,走起來也很費勁,回到住處時已經過了傍晚,我馬上去泡澡,消除疲勞。纔剛泡完,那位女性就笑盈盈地迎向了我,嘴脣右下方有淺淺的笑渦。

智子赫然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然後像是要把剛纔的含糊不清統統一筆勾消似的,忽然變得神采奕奕,口齒清晰、態度嚴肅地說:「看得出來嗎?」

●封面題字 東榊邦夫建設大臣

「東京目黑,來修行的。」

我去參觀和歌山,在炎炎烈日下到處晃來晃去,在城堡附近的公園喫了冰棒,然後搭公車回到和歌山車站,坐上和歌山線慢車(除了慢車外,好像也沒有其他列車)前往橋本。在橋本轉乘南海電鐵,只要四十五分鐘就可以到達高野山。

「啊,妳、妳好。」我慌忙放下擦拭頭髮的毛巾,回應她的問候。

「真難得呢,你這麼年輕就來高野山參拜。」

|  ㉟今月圍棋

「真是麻煩妳了,謝謝。」她向智子道謝後,冷不防地問:「幾個月了?」

因爲到達時間太晚,進入寺廟房間後就不適合再外出了,帶路的修行僧建議我飯前先入浴,我就去了澡堂。城市的模樣跟我的想像有些出入,很久沒有出遠門又承受強烈日曬、電車逾時發車等事重疊,讓我有點心浮氣躁。但是這裏的澡堂舒服到完全洗去了我的浮躁,樸實的全檜木製澡堂徹底撫慰了疲憊的腳。我先在浴池裏揉揉腳,再扶着浴池邊緣,做起了伏地挺身。

第二天,和子起了個大早,一一打電話給住在市內的朋友們,以平靜的語氣遊說了自己的現況。朋友們的好奇心溢於言外,但也十分關心她的將來。其中一人想起,附近的小咖啡專賣店正在徵人。

她一開始行動,速度就很快,這是她唯一的長處。當天下午她就披上圍裙,開始在那家店工作了。因爲太過生疏,那一週、下一週和下下一週,她都在緊張中度過,每天都只知道工作和喫飯睡覺。到了第四周,身心才都適應了工作。她拚命工作,下班後就喝杯老闆沖泡的咖啡、再抽根香菸,總算可以真正品嚐箇中甘甜了。

隔天休假的某日,她帶着第一次領到的薪水去站前喝酒。九月已經結束,殘暑也消失了蹤影。她點了啤酒和淡菜義大利麪,帶着可以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滿滿充實感用餐,算是給自己的小小慶祝。

喝完稍稍過量的啤酒,她跟一個月前一樣漫步在那條「婦產科道路」上,等不及凋謝的樹葉,隨風飄落。

就在這時候,她毛骨悚然地縮起了身子,因爲她又聽見了慘叫聲。

(誰來救救我!)

別開玩笑了!和子不由得停下腳步,握緊雙拳,在心中喊着別開玩笑了!

「救救我啊!」

真的有慘叫聲。

就在她這麼想的瞬間,一個黑影打開木下婦產科的門如脫兔般衝了出來,撞倒杵在那裏的和子,趴躂趴躂跑不見了。和子一屁股跌坐在柏油路上,呆呆看着那個人遠去。

「怎麼這樣呢,真是太過分了。」中年女性從大門走出來,把和子扶起來,「有沒有受傷?」

和子撥掉嵌入手掌的小石子說:「發生什麼事了?」

中年女性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妳流血了,最好消毒一下,請進來吧。」

在中年女性的帶領下,和子踏入了木下婦產科的「主建物」。跟想像中不一樣,是大玻璃窗、看似圓木的漂亮小木屋造型。裏面鬧烘烘的,樓梯有很多人慌張地上上下下,嬰兒的哭聲和哄嬰兒的聲音不絕於耳。

「發生了什麼事?」護士替她的手掌消毒時,和子又問了一次。

「好像有人闖入新生兒室,企圖傷害嬰兒。」替她貼上繃帶的年輕護士看到中年女性離開座位,才眼神發亮、掩不住興奮地說。

「這樣啊。」

「其實不該告訴醫院以外的人,」護士脫掉披在白衣上的羊毛衣說:「妳也看到了,我們是小醫院,所以從新生兒室到病房的距離並不遠。剛纔二號病房的堺女士要去廁所時,看到有人用什麼東西敲擊新生兒室的玻璃,好像要打破玻璃。堺女士嚇得大叫,犯人就在那時候逃逸了。」

「嬰兒都沒事吧?」和子迫不及待地問。

「當然沒事,我們怎麼會使用那麼容易被敲破的玻璃呢!不過,到底是什麼人做的呢?又爲了什麼呢?」

他曾經在上完早課後,又很幽默地講道給我聽。

「那位女性叫田所,昨天下午就離開了。真的,我出家人絕不打誑語。」

我大笑說:「少來了,這樣豈不成了日本靈異記。」

中年女性默默聽了好一會兒後,邊摘着石榴、邊斬釘截鐵地說:「她不會再來了,妳不是看到了她的護身符?」

聽我說完後,住持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正要發言時,住持說「你看」,指向佛像的左手。

我向住持確認,住持點點頭,看着我的眼睛說:「你認爲小機智子爲什麼要傷害小孩呢?」

想到有人拚命想生孩子,也有人想傷害孩子,和子不禁黯然神傷。她想早點回家,忘了這件事。在年輕護士的目送下,她離開了診察室。

「怎麼可能。」

「因爲傷心難過吧,自己怎麼做都沒辦法有小孩,所以看到別人的孩子就很難過、怨恨……」

「有人期待又期待,期待到精神錯亂還是得不到,卻有人打掉孩子。」女性把臉朝下,發出自嘲般的笑聲。

「她是爲了排遺秋夜的寂寞,纔來找你說話吧?」住持正襟危坐,雙手合十,敲響念珠。

「這是小機的嘛……」

不等和子回答,中年女性就逕自說了下去。

「是的,我說過,你知不知道鬼子母神?」

「哦,談了哪些?」

「她是不孕症,所以來我們醫院治療,她說她一定會生,還沒懷孕就戴了一堆安產的護身符,甚至穿上孕婦裝,把孩子出生時該做的準備都做好了。我知道不該那樣說她,可是我真的覺得她的頭腦有問題。」

「企圖敲破玻璃的人果然是她,可是爲什麼呢?」

我覺得住持的表情不太對勁,但還是說了昨晚聽來的小機和石榴的事。住持默默聽着我說,時而點頭。

住持敏捷地站起來,從他龐大身軀很難想像他能做到這樣。我跟在他後面,沒來由地覺得,所謂被狐仙附身應該就是指這種事吧?

「怎麼樣怪?」

從堅持婦產科出來的女孩,快步跑向沒有熄火停在路旁的Soarer轎車說:「讓你久等了!」聲音響徹街道。

「你剛纔說這是吉祥果?」我受不了沉默發問。

「你說得沒錯,不過,也可能只是想懷孕,我聽說過喫幼兒的肉就會懷孕的迷信。小機沒有懷孕卻做出種種孕婦纔會做的行爲,像她這樣試圖從形式切入來掌握本質,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有人爲了成爲小說家,會先訂作印有自己名字的稿紙,有人爲了提升高爾夫球的技術,買齊了不必要的道具,都是想借由環境激出自己體內的潛在力量。

「很漂亮的石榴呢。」

「好多了,請問,小機有沒有來?」

就在那時候,岸本及時出現,把石榴交給了她。她身上戴着那麼多的安產護身符,不可能不知道庇護生產的鬼子母神傳說。如果岸本沒有出現,或是沒有帶着石榴……想到這裏,我嘆了一口氣……小機大概會爲了喫小孩子的肉,在秋天的逢魔時刻※揮着水果刀前進吧?(※指黃昏的微暗時刻,最容易發生災禍。)

「釋迦牟尼給了鬼子母神石榴,讓她用來取代人類的肉,對吧?」

「昨晚只有你投宿在本寺廟。」

*

企圖敲破新生兒室玻璃的人,說不定是小機智子。

喫完早餐,我打開揹包要支付住宿費時,看到裏面有顆石榴,又大又軟的石榴,剛好可以一手掌握。

聽到我的回答,住持滿臉疑惑地問:「你說的岸本是哪位?」

「那、那麼,小機跟石榴的事是誰告訴我的?」

「前天晚上有位女性住在你隔壁房間,你見過她嗎?」

「就是昨晚住在我隔壁房間的女性。」

「女性?」住持摸着胖嘟嘟的臉。

智子像瘧疾病患見到水般盯着石榴,可怕的光芒從她眼中消失,宛如仙女棒的火花逐漸減弱。她從嘴巴溢出小女孩般的啜泣聲,全身虛脫似的癱坐在道路旁的石塊上。某種金屬的東西從她手上滑落到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和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石榴塞進智子伸出來的手中,靠視線搜尋滑落的東西。

「妳好。」和子走向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起頭纔好,就先隨便打聲招呼。

中年女性看看和子,揚起了眉梢說:「是妳啊,手好多了嗎?」

「什麼問題?」

聽到和子這麼說,年輕護士瞧了瞧說:「啊,沒錯,一定是她的,是她瘋狂當成寶貝的護身符之一,她真是個怪人。」

和子把認識小機的經過說了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住持的眼睛忽然閃過捉弄的光芒。

「沒錯,釋迦牟尼把她最心愛的麼女藏起來,讓她知道小孩子被喫掉的父母的心情,她於是洗心革面,現在被當成庇護生產與幼兒的種供奉,也就是訶梨帝母。」

聽到中年女性這麼說,和子一時之間沒意會過來。

「那女孩在那裏打掉了孩子。」

「就是有五百個孩子的女夜叉,會把人類的小孩抓去喫的鬼子母神?」

「唷,是吉祥果呢。」我拿在手上呆呆看着時,正好從走廊經過的寺廟住持對我這麼說。

「可是……」

「我們談了很多話。」

鬼子母神被供奉在小小的漆器匣裏,懷裏抱着孩子、塗着白漆,模樣很漂亮。看到她的臉,我不禁呆住了。她的嘴脣右下方有淡淡的笑渦。

是微光閃爍的水果刀。

「因爲想懷孕就裝出懷孕的樣子,她所做的就是這種事,並不是什麼特別奇怪的想法。然而,會真正付諸實行,表示她被逼到了絕境,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精神錯亂。」

和子撿起來一看,是斷了繩子的紅色安產符。

她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智子的眼神就跟那天一樣,閃爍着深邃、熾熱的光芒,教人毛骨悚然。非說些什麼不可,什麼都好……和子這麼想,張開乾巴巴的嘴脣,發出嘶啞的聲音。

鬼子母神的左手是空的,我看看從剛纔一直拿在手上的石榴,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感覺中,聽着住持唸誦真言:唵 弩弩麼裏揭帝婆婆訶。

頭腦一片混亂的和子,默默地把護身符塞到護士手上,快步走出了醫院。她不想思考任何事,也不想知道任何事,然而,還是揮不去「說不定……」的想法。

「見過,她就是岸本……」

第二天早上被叫起來參加早課時,岸本和子已經不在了。我聽着鏗鏘有力的誦經聲,感覺那些經文逐漸在腦中擴散開來。

在敘違中,我覺得似乎解開了一道謎題。岸本和子聽到的小孩子聲音,很可能是坐奧迪那輛車的女人打掉的胎兒慘叫聲。在沒人知道的狀態下回到黑暗中的孩子的最後叫聲,只有岸本和子聽得見。總覺得我這麼想,會比她認爲是幻聽來得合理。

「這就是問題所在啦。」住持望着遠處說:「這個房間隔壁、隔壁的房間,供奉着鬼子母神的神像。」

我像噴水口的獅子般張大嘴巴。

「應該是岸本留給我的。」

「平常她手上都會拿着吉祥果。」

之後接連好幾天,她滿腦子浮現的都是木下婦產科和智子的臉,最後終於忍不住去了醫院。那天見到的中年女性,正在門外摘沉甸甸的石榴。

「要不要一起喫?」和子說着,遞出了石榴。

「妳是小機智子的朋友?」

「雖然有點變態、瘋狂,但精神可佳吧?她那麼做是爲了把靠自己的力量怎麼也辦不到的懷孕,儘可能拉向自己。」

和子收下兩顆大石榴,快步踏上歸途。她想去見女兒,即使會對女兒造成傷害,她還是想見到女兒。在黃昏的街道上,她又聽見了夢幻般的小孩聲音,是天真無邪、嬉戲笑鬧的聲音。和子停下腳步,看到街燈下站着一個女人,是智子。她出神地看着嬉戲的孩子們,嘴脣抿成一條線,彷彿認定全世界只有自己跟小孩子們,緊緊盯着他們看。和子倒抽了一口氣,智子似乎察覺到她的存在,忽然轉過頭來看着她。

有東西掉落在走廊盡頭。

「要不要去看看?」

「不知道,我又不是她。」把石榴放進大籠子後,中年女性纔好好面對和子說:「妳怎麼想呢?能生孩子的妳,會怎麼看待假裝懷孕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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