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十一月 寫生畫風景

《我的日常推理》 · 若竹七海 · 9211 字

真田建設開發公司內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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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 第8集·1990.11·目錄

|①刊頭致詞「完成的喜悅」———————董事總經理 鹿岡俊英

|②調和與迴響————————————————董事 佐佐木肇

| 深受好評三度登場(刊上大辯論座談會)設計部篇

|④今後建設之存在方式

| 連載新都市計劃之樂趣〈第8回〉

|⑫河岸新開發地區之2——東京建築大學教授 西岡讓

| 深受好評!訪問連載「分店事務所介紹」〈第8回〉

|⑯中國分店—————————分店樣貌/大受歡迎的這家分店/

|              招牌女郎/廣島市內導覽、其他

|㉑體育之秋·公司體育社團成績一覽表

|㉔特別採訪·畫展入選獎 秋山薰之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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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份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㉕寫生畫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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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載

「唉,好擔心會發生什麼事。」立花學長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野野村。」

我問了很俗氣而且不用問也知道的事,她還是默默哭着。

「所以我說她卑鄙啊,以爲哭就能博得同情,當遭到大家指責時,偶爾也會想博得同情吧?」

| Hobby Forum(個人興趣)

「好像是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而且不是小問題。」

「不要生氣嘛,我也不相信啊。」

|  ㊱電影介紹

朋友們聽說我工作的地點在新宿三丁目,就特地爲我訂了位於新宿區公所旁的大分料理店。我一副拗不過他們的邀約纔去的樣子,其實很期待跟好久不見的朋友們相聚,一到下班時間就飛也似地離開公司,衝向那家店。

「可是我們認識的是大學時代的松谷,又不清楚她現在在做些什麼。」鈴木學長大口吃着剛炸好的甜不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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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㉝真田俳壇

松谷學姐摘下眼鏡,揉揉太陽穴,勉強擠出了笑容。我慌忙喝口紅茶,因爲松谷學姐的笑容向來無人能敵,只有跟她心靈相通的人才能看到的燦爛笑容,會讓周遭跟着亮起來……然而,現在的笑容跟當時相比,顯得無奈而虛假。

該怎麼形容這些朋友呢?感覺就像兄弟姐妹。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在男、男、女、男、男的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經常被遺忘。兩個哥哥都很喜歡妹妹(也就是我上面的姐姐),弟弟跟我年紀相近,也比較依賴哥哥。

「是。」石川學長往空杯裏倒啤酒。「這是學姐慶祝你康復的酒,乾杯吧。」

我終於追上她,在區公所前的紅綠燈攔下了她。繞到她面前時,心臟差點從喉嚨跳出來,因爲她哭得很傷心,相較之下,剛纔的哭泣根本只是序曲。停下來等紅綠燈的人,都對着我們兩人吹口哨。

我很想說,當初狂戀松谷學姐又不敢告白,只好喝酒發牢騷的人是誰啊?但我極力剋制了這樣的衝動。

「哈哈,學姐,很久沒問候您了……」

「都怪我想得不夠周到,對不起。」眼睛紅腫的她跟我相視而笑。

「是啊,快餓扁了,我應該叫妳給我一堆炸甜不辣,而不是啤酒。」

「她爲什麼哭?」

「唷。」

「是嗎?我也想說出我所看到的事情始末。」

她進入我下班後經常去的三越後面的大咖啡店,點了蘋果茶,喝完第一杯後纔開口說話。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我,戳破紅茶附帶的蛋糕袋子,大口大口吃着蛋糕,所以差點沒聽清楚她像蚊子叫般的道歉。

●封面照片 森田紀念講堂別館(攝影·矢島劍 總公司土木計劃四課)

「妳都聽見了?」

我大喫一驚。野野村跟我同年級,畢業後也常常跟他混在一起,他是我的好朋友之一。他被留級,每天遊手好閒,有一天突然拜畫家爲師,開始學起畫來,是有點浮躁但不太惹人厭的一個人。這樣的野野村怎麼會跟松谷學姐的工作扯上關係呢?

以前我跟姐姐的感情不錯,但是她跟我的相處並不是單純的姐弟關係,她接近我只是爲了在上面兩個哥哥的嚴厲監視下喘口氣(哥哥們把唯一的妹妹看得很緊,簡直就像新娘的父親,再說得嚴重一點,還真有點像妓院的老鴇。他們要是知道我這樣形容他們,恐怕會追着我打吧)。

「我去吹吹風……」丟下這句話,我就站起來了。

「哎呀,主角到了呢,對不起,我破壞了氣氛。」

因爲大學學長的請託,我開始在發行建設業報紙的小公司兼差,轉眼一個月了。奇怪的是,在我生病閒閒沒事幹時都沒來找過我的朋友們,卻在我開始上班後紛紛來找我聚會。

「你知道松谷學姐在哪工作嗎?在美術雜誌出版社。她換到那家出版社沒多久,就被派去擔任柚木道月版畫家的責任編輯。柚木是很注重個人隱私的版畫家,所以……」

走出門口,正要下樓梯時,瞥見不遠處的米色裙子,我慌忙追上去。

「好多了,託大家的福,妳看,現在這麼健康。」

「咦?」我拚命壓抑,不讓自己叫得太大聲。

我耍寶地用額頭磨蹭榻榻米,四周響起硬裝出來的笑聲。學姐嘆口氣,眼淚又撲簌撲簌掉下來,她摘下眼鏡,邊擦眼淚邊呵呵地笑起來。

什麼重回社會嘛!我生氣地抗議了一下,但他們完全當耳邊風,還說要請我喫飯,慶祝我大病痊癒。享受生病休養、平靜生活的五個月,瞬間離我好遠好遠,不禁有點惆悵的同時,也很高興有這些沒忘記我、還來邀請我的朋友們。我二話不說就答應(?)讓他們請了。

我公司是六點下班,所以我到那家店時,就看到裏面房間已經有四、五個熟面孔了。我不由得笑逐顏開,往他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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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約好見面的人都曾經舔過我當時的「傷口」,當然,我也回舔過他們。聽起來很像狗,然而大學時代的朋友關係,的確就像一羣狗聚在一起嬉戲笑鬧,有時鬧過頭也會互咬,但畢竟是毛色差不多、頭腦也差不多的一羣狗,所以疊在一起睡一覺後,很快就忘了互咬的事。

「可是什麼?」我氣得腦充血。

「聽說你重回社會了?」

|㊴技術再不好也要打高爾夫!——總務部 片岡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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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這麼想啊,因爲我們都很瞭解她,可是……」

松谷學姐在社團是第一女丈夫,酒量勝過任何人,也比任何男人都堅強,是很有地位的女性。我還在學校時經常被她逼得喘不過氣來,畢業後第一次見到她,卻看到她哭成這樣。

我那麼熱忱地招呼,對方卻只給我淡淡的回應,我有點意外,掃興地邊脫鞋子邊問最靠近門口的同輩廣岡:「怎麼了?這麼安靜。」

這些朋友都是我大學參加文藝社團時的學長、學姐和學弟妹。跟大家的大學時代一樣,我們會口沫橫飛地討論小說、開些言不及義的玩笑、外宿集訓,和喝酒舔舐失戀的傷口。

可能是聽到我們窸窸窣窣的耳語,松谷學姐抬起頭,那張太過白皙的小臉勉強擠出笑容,看起來有些扭曲變形,讓我一陣心痛。在學校時,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卑微的學姐。

●封面題字 東榊邦夫建設大臣

|㊺業務狀況報告

既然這樣,我也豁出去了,我恭恭敬敬接過倒滿啤酒的杯子,一口喝乾。

她頭也不回,快步走進人羣中。剛纔喝的啤酒還在胃裏晃來蕩去,感覺很不舒服,但我還是加快了腳步。

「沒關係,是我自己太天真了,遺以爲大學時代的夥伴一定會相信我,忘了野野村也是大學夥伴。」

「你認爲沒有理由他會說那種話嗎?他既然那麼說,一定有他的理由。」

|㊷卷尾大特輯!釣魚狂們的「頂級獵物」

「松谷學姐!」

我正要開口,鈴木學長就把啤酒瓶塞給我,堵住了我的嘴。

「松谷學姐!」

「不要在意學長們說的話,他們大概是聽了野野村的片面之詞,認定小偷就是學姐,有種被學姐背叛的感覺,纔會把學姐說得那麼難聽。」我心想原因或許不只那樣,但還是支支吾吾地辯解。

松谷弓子進入美術雜誌社的編輯部沒多久,就被總編找去,忐忑不安的她來到總編辦公室時,總是從菸斗冒出嗆人煙味的總編正把腳放在桌上,靠屁股輕輕旋轉着座椅。

「從剛纔就是那樣子,大家都第一次看到她哭,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那太好了,喂,石川,給他倒酒。」

「野野村懷疑小偷是松谷學姐,是有什麼理由嗎?」

「笨蛋,松谷學姐呀!」

「對不起,我破壞了慶祝你康復的聚會。」

熟識的立花、鈴木、多岐,和石川學長依序坐着,每個都如坐鍼氈似的喝着啤酒,還不時乾咳。最裏面坐着一位女性,短髮、戴眼鏡、握着花樣手帕、穿着素雅的白色襯衫和米色套裝,學弟大川不停地跟她說着什麼,她也低着頭斷斷續續地回應着。最糟糕的是,我發現她在哭。

「她說她被什麼人陷害,快沒工作了。」

「你還有心情扯時代劇,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她因爲不該她負責的事遭到懷疑,現在幾乎站不住腳,我沒問詳細內容,不過好像是竊盜嫌疑。」

「你餓了嗎?」松谷學姐盯着我手上怎麼看都不好喫的蛋糕。

「學姐,」我端正姿勢說:「可以告訴我嗎?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妳也許不想說,但是我很想知道。」

「好像大奧深宮的大陰謀……」

廣岡粗魯地移開深藍色西裝,默默地用下巴指向裏面,我從廣岡背後向裏面望去。

「她是誰啊?」我小聲反問。

「聽說你生病了,現在身體好多了嗎?」

「她到底怎麼了?」我等很久沒喝過的啤酒,在胃裏完全適應後才發問。

「我太失望了,松谷居然是小偷。啐,時間的流逝真是殘酷啊!以前滿心想當作家的大學生們,現在全都成了平凡的上班族。才畢業六年,六年呢!這期間,活蹦亂跳的學弟得了遊手好閒病,曾經心儀的女孩成了手腳不乾淨的卑鄙女人,真是感慨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地輪流看着他們兩人。

|㊳天下一品手打蕎麥——長野營業所長 市川榮治

|  ㉟今月圍棋

大學時代的朋友們不會彬彬有禮地保持一定距離,都是單刀直入地探索他人隱私的傢伙。在我的理想中,兄弟姐妹應該就像這樣。但要是牽扯到遺產的話,又另當別論。

現在回想起來,鈴木學長會說那種話也值得諒解,因爲野野村這傢伙雖然不太有原則,但還不至於毫無道理地毀謗他人。大家都知道他是這樣的人,所以難免會相信他的話而懷疑松谷學姐。但是,當時我簡直氣得滿臉通紅、眼冒金星。

「可是……」

「喂,等等,如果她真是小偷,爲什麼今天會來這裏在大家面前哭?」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在一旁不安地假裝整理銀色盤子的熟識服務生,這才放心地對我們笑笑,然後離去。

「就是野野村的師父。」立花學長打斷廣岡的話。

|  ㊲拼圖

「你冷靜點,是有人說那件竊盜案八成是她乾的。」

我趕緊撇開視線,假裝專心在解鞋帶。

|  ㊵讀者廣場

「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

|㊽編輯後記(以及致歉、訂正)——總編輯 若竹七海(總務部)

「喔,了得、了得……那麼,學姐先失陪,去一下廁所。」松谷學姐站起來、走出去後,周遭朋友如鯨魚噴水般接連發出嘆息聲。

「竊盜?」我張大嘴巴,重複這句話,然後不由得怒火中燒。「胡說八道,松谷學姐改行當小偷了嗎?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誰說的?」我繃着臉反問,

*

「好久不見!」

「我想請妳當柚木道月大師的責任編輯。」總編冷不防地說。

「啊?」弓子反應不過來,看着總編那張長臉。

「妳應該知道,我們要做大師的特輯吧?」

「我知道,可是……」

「大師生性頑固又守舊,動不動就鬧脾氣。可是妳也知道,各方都有他的熱情支持者,我們的客戶之一,籠屋物產老闆就是狂熱的柚木迷,一直吵着要我做特輯,吵得我無法招架。營業部也認爲柚木道月可以成爲賣點,所以希望可以做特輯。問題是,我只能私下告訴妳,我們編輯部全都被他三振出局了。」

「什麼?」

「也就是說,」總編抓抓濃密的頭髮,像耳語般壓低嗓門說:「他討厭我們編輯部所有人。那位大師動不動就把人列爲拒絕往來戶,不是嫌人家聲音太大或太小,就是嫌人家的襪子髒,很囉唆。我也被他嫌煙味太重而被排除在外。而且,他說他只要討厭一個人,就再也不想見到那個人。妳是女生,他徒弟又是妳大學時的學弟,叫什麼名字呢……就是那個有點詼諧、有點毛躁的傢伙,柚木大師很喜歡這個徒弟……好像是叫野野村吧?總之,就由妳負責,去跟柚木大師談特輯的事。」

松谷弓子不由得大叫:「我嗎?可是,我對柚木大師一無所知……」

「就是一無所知纔好,與其知道些什麼,還不如抱着去向他取經的心態。高島就是知道太多,總是跟大師搶話說,所以大師很討厭他。總之,妳今天就去拜訪大師,先露個臉也好。」總編接着說:「這是地圖和地址,我已經跟柚木大師的畫商談過,等妳去拜訪後,那位畫商也會去幫我們作後續處理。」該說的話都說完後,總編就把弓子趕出了公司。

農曆十一月的街道,才過五點就有點暗了,太陽虛弱地沉沒在陰霾天空的遠處。弓子搭乘丸之內線去大手町,她還以爲知名版畫家的工作室會設在更郊外的地方,沒想到是在辦公街的大樓裏。弓子有點失望,但也很期待見到暌違已久的學弟,興奮地看着地圖尋找柚木工作室。

出版社所在的新宿被貼切地稱爲「歡樂街」,是成天遊手好閒的人們來來往往的街道,大手町就完全不一樣了。很多穿着西裝的男人表情嚴肅,手上抱着印有公司名稱的信封袋,從她身旁匆匆走過。找到那棟大樓後,弓子在大樓前深呼吸,挺直了背脊。經過有警衛監視的一樓櫃檯,她按下了電梯的數字5。

「松谷學姐。」

看到沉甸甸的不鏽鋼門後,出現野野村熟悉的笑容,弓子才鬆了一口氣。

「好久不見了。」

「真的好久不見了,剛纔總編打電話來過,說妳是大師的責任編輯,請多多指教了。」

「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大師呢?」

「都關在工作室裏,聽說這次是他彈精竭慮的作品,所以別有異趣。」

弓子被帶進接待室兼事務所的屋內,最裏面應該就是柚木道月的工作室。正要在沙發上坐下來的弓子又欠身而起。

(啊……)

有版畫,應該是柚木道月的版畫。

聽到叫喊聲,弓子也不由得衝向工作室。

回到座位時,學姐又點了一杯蘋果茶,正機械式地喝着。

「我趕到工作室是七點,」厚木說:「那時候妳應該剛走吧?結果我發現了不得了的事。」

——慢着,如果真發生了竊盜案……

我抱頭苦思。這樣根本無法證明她的清白,在這種情況下,也難怪懷疑的眼光會集中在松谷學姐身上。如果真發生了竊盜案,的確沒有其他嫌疑犯了。

我喝光了蘋果茶,寬敞的店內輕柔地播放着古典音樂。聽她說話時,我一直傾身向前,撐得背好痛。我嘆口氣,靠在柔軟的椅背上。

房間裏充斥着刺鼻的油性墨水味,從沒見過的大桌子面向大大敞開的窗戶,一個男人躺在桌前,滿臉通紅,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很嚴重,還沒清醒過來。對了,松谷小姐。」

「不可能,我跟野野村都緊緊跟着,而且把大師抬上擔架送出去,只有很短暫的時間。」

我伸伸懶腰,全身洋溢着幸福感,打斷學姐的話:「學姐,肚子餓不餓?」

「不清楚,應該是六點半過後吧。」

「什麼聲音?」

「餓扁了……好想喫熱騰騰的烏龍麪。」

野野村走向隔壁房間後,弓子單腳弓起,坐在柚木身旁,她知道最好不要隨便移動患者,只能手足無措地環視周遭,然後,在嘴巴里「哇」了一聲。

「大師的作品特色在於銅版與木版複合使用,銅的俐落感,與硬質但帶點溫暖的木版,兩種世界相融合,塑造出難以形容的風情。大師出生川越,父母是莊稼人,所以我總覺得長年在都市生活,完全成爲都市人的大師,根基裏還是有土地的溫暖。」

畫框裏是一片不可思議的景緻,用剛勁細緻的線條勾勒出來的街道、冷漠得有點諷刺的住家,正蒙受輕柔和煦的夕陽恩賜……

「應該是爲了吸引客人啊,哪裏奇怪了?」

「窗戶不是開着嗎?」

「知道了,學姐,拜託妳看着大師。」

「太適合了,很想把你娶回家。」

就在野野村回來之前的短暫時間,弓子渾然忘我地盯着那幅風景,完全忘了柚木的存在。

「很棒的版畫吧?名叫『夕月之街』,是大師的代表作之一。」

救護車到達後,野野村陪同前往醫院,所以弓子關上工作室、檢查火燭後就離開了,房間是自動鎖。走到外面,發現天已經黑了,行人也變少,以小卡車販賣的烤番薯攤正踩下引擎準備開走。好不容易解除緊張心情的弓子突然覺得很餓,被切成薄片的番薯緊貼在鐵板上,散發出碳水化合物的香味,她立刻攔下烤番薯攤的小卡車,買了一個烤番薯邊喫邊走回家。

「是的。」

他猶豫了一下,立刻開門進去。

「我替自己辯解,說不是我,我沒做那種事,可是他們都不相信。我實在不記得,我看到『深海景色』時是幾張。厚木又說,改變Edition等於改變作風,是非常重大的事,所以大師絕對不可能這次只壓印十五張。」

聽她敘述的總編:心浮氣躁地點燃了菸斗。

弓子很高興看到野野村都沒變。大學時有點浮躁但不惹人厭的個性,至今還是沒變,跟以前一樣直率,喜歡什麼就勇敢去追求。柚木道月既然會喜歡這樣的野野村,就不可能像總編說的那樣是徹底頑固的憤世嫉俗者。

「那麼,請讓我作陪。」

丟下忐忑不安的松谷學姐,我從地下一樓的樓梯走到地上一樓,拿起粉紅色聽筒打了兩通電話。

「妳是幾點離開了工作室?」

「咦?」弓子大驚失色:「被偷了?」

弓子張大了嘴巴。「張數?厚木先生,你知道大師印了幾張?」

「請用茶。」

我乾咳幾聲說:「我對妳說的話有些疑點,是關於烤番薯攤。」

松谷學姐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大師!」

「烤番薯攤?」

「沒什麼,覺得你很適合穿圍裙。」

「那、那麼,那個『深海景色』是……」

「野野村去叫救護車、打電話給畫商時,我陪在大師身旁。因爲覺得冷,就把窗戶關了,然後跟野野村換班,打電話回公司。」

我們離開咖啡店,笑着走在冷冷的風中。

「野野村,不可以動他,快叫救護車。」

「那麼,大師昏倒後,沒有人去過工作室?」

「我以爲是野野村,而野野村也以爲是我……」

「真的嗎?」野野村靦腆地笑笑。

「是的,妳有看到『深海景色』吧?」

(好美……)

「有,就排列在大師的房間……」

松谷學姐按撫着太陽穴,表現出頭腦一片混亂的樣子。

「什麼事?」

「而且,那時候烤番薯攤不是正要離開嗎?應該是要去人潮比較多的地方吧,去那種地方,切片的烤番薯就派得上用場了。」

弓子猜測他應該是柚木的畫商,恭敬地低頭致意。

*

「是的,就是學姐買了烤番薯的小卡車烤番薯攤,妳說烤番薯攤老闆把番薯薄片擺在鐵板上,讓味道散發出來。」

學姐的臉亮了起來,就像蜂鬥葉的花莖撥開積雪探出頭般,美麗的笑容從學姐體內綻放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總編就把弓子找來。一個戴銀框眼鏡、小眼睛在鏡片後眨呀眨的男人,與總編面對面坐着。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直直盯着走進來的弓子。

「什麼事?」

「大師的版畫被偷了。」

「也就是說,可能帶走版畫和原版的只有妳和野野村兩人,其他人都不可能?」

「大手町是辦公街,四周高樓大廈林立,來來往往的人不可能有閒情買烤番薯來喫,除非是留下來加班的人。但是在高樓大廈林立的地方,有可能靠香味來吸引客人嗎?香味沒辦法飄進大樓裏。既然這樣,還不如扯開嗓門沿途叫賣吧?大聲叫喊有好喫的番薯喲!」

「我想如野野村所說,大師這次的作品別有異趣,他不用木版,而改用番薯來替作品收尾。剛纔我朋友的版畫家朋友說,如果使用油性顏料來壓印,就很難從完成的作品分辨出是木版還是番薯版。而且用番薯版壓印,張數會比用木版壓印少很多,可能少十到二十張。所以,這樣就可以解釋壓印數了。」

「難道小偷是烤番薯老闆?」

「不,我要說的是番薯。柚木大師是川越人,妳知道川越最有名的是什麼嗎?就是番薯。烤番薯不是被稱爲十三里嗎?這是個冷笑話,因爲番薯比栗子好喫,而『比』的發音是yori,跟『四里』同音,『栗子』的發音是kuri,跟『九里』同音,所以『四里』加『九里』等於十三里。也有人說,因爲烤番薯是川越的名產,而川越離江戶十三里,所以稱爲十三里。大師的老家是莊稼人,連點心都會喫番薯羊羹,所以大有可能把番薯活用在作品上。」

「可是,我到大師工作室時,只看到一到十五的編號,十六到五十的三十五張都從工作室消失了。而且只看到銅版,找遍工作室都找不到木版。」

我喝口水,解喉嚨的乾渴,再接着說:

厚木將眼珠往上翻。

「不好意思,她對版畫完全不瞭解。松谷,版畫家、尤其是偉大的版畫家,都有一定的Edition,所謂Edition就是壓印數。由畫商與作家決定壓印張數,在壓印完那些張數後,就在原版打╳,代表不再壓印,把原版交給畫商。要不然無限張數在市面上流通,畫就會失去稀有價值。通常,版畫家會像指紋般指定Edition,柚木大師是五十張。壓印後,會在每張畫的角落編號。大師的『深海景色』已經完成,並通知厚木先生去取畫。」

「柚木大師的情況怎麼樣?」

弓子疑惑地看總編一眼,總編冷冷地對她點了點頭。

弓子皺起了眉頭,實在無法理解,畫家都昏倒了,這個人爲什麼還要去空蕩蕩的畫室?

厚木難以置信地看着弓子。

「打給我朋友,他是植物學家,很愛拉小提琴,加入了業餘管弦樂團,我問他改天要不要一起去聽音樂會。」

「我去打通電話。」

「野野村……」

野野村很正式地穿着圍裙,端着放有冒熱氣的煎茶和黃色羊羹的托盤進來,弓子纔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

這應該就是柚木道月費盡心血完成的作品,像是潛伏在狂人腦中般的深海景緻,好幾條魚點點散佈,閃爍着迷濛光芒。有點陰森的感覺,卻又帶點幽默。

「什麼問題?」

「你打電話給誰?」

「我朋友有個朋友是版畫家,我透過他的介紹,向那個版畫家請教了一些問題。」

「是開着,可是工作室在五樓,外面又是一整片滑溜溜的玻璃牆,就算小偷用大吸盤之類的東西撐住身體爬上來,也不可能那麼巧,正好大師昏倒,小偷就爬進來,帶走了三十五幅版畫和原版。」

「再來就是要想辦法證明沒有竊盜案。妳去找烤番薯攤,問清楚當天發生的事,烤番薯攤老闆一定會把番薯薄片的事告訴妳。」

我站起來。

「那麼,根本沒發生竊盜案?」松谷學姐凝結而蒼白的表情生動了起來。

「就是啊,」松谷學姐滿臉絕望地說:「不是野野村就是我,不可能是我們之外的人。」

「大師昏倒後,妳都在做什麼?」

「太棒了……」

「番薯原版可能從打開的窗戶掉出去了,因爲放在桌上,當大師倒下去時,被意外震了出去。掉下去的時間,就在番薯攤老闆把卡車停下來,開始做生意沒多久之前。番薯攤老闆在工作時發現腳下有顆番薯,他以爲是自己的番薯,因爲作夢也想不到會從那種辦公街掉下番薯。番薯很髒,不能賣也不能喫了,可是丟掉又可惜,怎麼辦呢?有個不錯的用途。烤番薯攤老闆把髒掉的部分削掉,切成薄片,擺放在鐵板上。這樣可以讓番薯散發出香氣,吸引客人。也許沒什麼顯著效果,但總比丟掉好多了。起碼松谷學姐就是聞到香味,纔買了烤番薯。」

「好像是從工作室發出來的。」野野村站起來,敲敲工作室的門。「大師、大師,怎麼了?」

兩人齊聲大笑時,突然一陣巨響,兩人面面相覷。

「張數不對,少了一半以上,而且原版也不見了。」

「大師打電話通知我,是在妳快到大手町之前。就在這期間,大師的三十五幅畫和原版都不見了,這麼短的時間不可能有小偷闖入,一樓警衛室也說,那段時間沒有可疑人物進出。有機會把畫帶出來的只有妳跟野野村。但是野野村對版畫很瞭解,他不可能貿然帶走已經決定壓印數的版畫,因爲他知道很快就會被發現。所以,就只剩下妳了,是妳從大師的工作室,帶走了版畫和原版。」

「這是密室狀態呢。」在這種情況下,我竟然說出那麼不得體的話。「不可能是把大師擡出去的救護人員嗎?」

「啊,松谷,妳來了。厚木先生,這位就是昨天去柚木大師工作室的松谷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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