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七月  紙盒之蟲

《我的日常推理》 · 若竹七海 · 1.1萬 字

真田建設開發公司內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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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 第4集·1990.7·目錄

|①刊頭致詞「夢與希望與現實」—————董事總經理 宇田川滋

|②溫故知新——————————————————董事 遠山巧

|④給小高女士之回函—————————資訊處理課 近松精次郎

| (再次展開激辯!刊上座談會)

|⑤今後建設業界之存在方式 新人篇

| 連載新都市計量之樂趣〈第4回〉

|⑪關西學術文化研究都市——————東京建築大學教授 西岡讓

| 訪問連載「分店事務所介紹」〈第4回〉

|⑮北關東分店————————分店樣貌/大受歡迎的這家分店/

|              招牌女郎/赤城山導覽、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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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份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㉑紙盒之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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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社團之邀約——之四

|  ㉙王將會

「爛主意。」

「小哥,那種東西你也喫得下去?」夏見看着我喫的白湯圓,毫不客氣地說。

「不要想得那麼嚴重嘛,從手邊現有的庫存作品,找一篇有寫到箱根地名的詩來充數就行了。」

「平藏大人可以那樣喫,因爲他是平藏大人。」

我點了一般大小的抹茶紅豆牛奶冰,一直覺得食道冷得痙攣收縮,還不時想咳嗽,可見我的呼吸系統和腸道狀況都不太好。

「那也不要再用動物當偵探啦。」上次製作文集時,被迫用文字處理機打字的沙瓦笑着說。

夏見的母親也是個很難理解的人,有雙大眼睛、人見人愛,而且是個輪廓很深的大美女,興趣卻是幫人揠結痂的傷口。

她外表看似柔弱,卻一點都不怕怪力亂種之類的東西。有一次,她跟瑪琳去府中大國魂神社架設的鬼屋,結果,她對着跑出來嚇人的幽靈大笑,擊退了它們,瑪琳卻嚇得驚聲尖叫、抱頭鼠竄。

小學時,我去舅舅家幫夏見看暑假作業,舅媽拿出平常在家喫不到的手工蛋糕還有美味的巧克力,然後一眼就看到我膝蓋上的結痂傷口,湊近我說:「我給你一百圓,你讓舅媽揠。」

在這所學校,學生要去旅行,必須取得三位老師的簽名,最後終於取得老師們的首肯,條件是旅行後要各自提出與箱根相關的文章。在去程的小田急羅曼史號特級列車裏聽說這件事時,所有人都覺得很掃興。

提議去箱根旅行的是社長蒞比。

不用說,她的目標就是這盤叫「熱帶特選」的刨冰。

「小哥,我跟你說過嗎?我高中去箱根旅行時,也發生過一件很糗的事,要不要聽?」

現在那個姐姐已經不在了,但是哥哥們的性格並沒有因此而改變,反而像要填補空白似的,更變本加厲地堅守現實。

「說不定還會邊吐邊衝進廁所呢。真是敗給妳了,真奈美,妳只要坐着不開口說話,看起來還真像個大美女呢。」夏見搶走瑪琳手中的啤酒說。

夏見的學校是知名的私立千金學校,有句話說「物以類聚」,千金學校也有所謂「局外人」,夏見參加的社團文藝社就是這類人聚集的地方。蒞比花了三天的時間,才取得社團顧問老師的旅行許可。

她從喉嚨發出陰森的笑聲。

|㊴徹底潛入日本海—————————————人事部 澤理惠子

「承蒙稱讚,不勝喜悅,夏見,妳要寫什麼?」

「妳連數ⅡB※的考試都考不過,有辦法作理論性的思考嗎?」被搶走啤酒的瑪琳沒好氣地說。(※日本的數學課程分爲數Ⅰ、數A、數ⅠA、數Ⅱ、數B等各種類別。數ⅡB是微積分、向量等領域。)

我在五個兄弟姐妹中,排行倒數第二,是最容易被父母遺忘的存在。而且上面兩個哥哥都只疼唯一的妹妹(也就是我姐姐),母親也只疼弟弟,所以恐怕只有姐姐記得我的存在,我就是在這麼悲慘的家庭環境中成長。

「那是借用推理體裁寫成的科幻小說啊,推理手法原本只用在偵探小說這樣的大衆文學,但是,現在已經跨越那個領域,逐漸成爲普遍的體裁。譬如說,希臘神話裏也有……」

真不愧是要價一千兩百日圓的刨冰,像勃朗峯、魚尾峯般高高聳立,十分壯觀,簡直就是一座巨大冰山。從四面八方撒上草莓的紅色、香瓜的綠色,和檸檬的黃色糖漿,形成顏色相間的橫條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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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要我們在旅館裏閉關寫出傑作嗎?」瑪琳大口喝着啤酒咒罵。

沙瓦拉起快掉下去的襪子。

「感覺不出極短篇的深度是讀者的問題。沒有判斷力、想像力的讀者,不管讀多少篇極短篇,都是浪費。大部分的日本人都希望凡事有人幫他們做好準備,就像有戀母情結的彼得潘,毫不以爲意地擺出天真無邪的表情,是全世界精神上最不成熟的國民,纔會佩服那種只能以長取勝的小說。」

「喲,妳很瞧不起大河小說喔,成功的大河小說,有很多比神創造的這個世界還要精采呢,不管是在人物描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或背景方面,極短篇可以呈現出這樣的深度嗎?」

除了驚覺自己是在給自己找麻煩而傻住的洋子,和優雅地喫着果汁軟糖的明日香之外,其他人都爭相加入了辯論的行列。毫不例外地,就跟很多同好會的辯論一樣,論點逐漸模糊、偏離,沒多久就淪爲謾罵其他陣營的口水戰了。

一行人到達落腳處時已經筋疲力盡、頭腦一片空白,真奈美給了她們再自我不過的結論:「只要夠恐怖,極短篇或大河劇都可以。」

「啊,知道了、知道了。」

泡過溫泉、喫了一堆飯,也厭倦了玩牌、喫零食時,真奈美關了燈,點燃帶來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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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㊽編輯後記(以及致歉、訂正)——總編輯 若竹七海(總務部)

所有人都不耐煩地打斷了夏見的推理講義,因爲她們都聽到耳朵長繭了。

她不高興地看着我在嘴裏竊笑的樣子,但是,很快就像發現什麼新大陸似的,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紙袋,滿足地笑了起來。那是我剛纔買給她的生日禮物,是法國小說家於斯曼※的《逆轉》復刻版。(※Joris Karl Huysmans。)

●封面題字 東榊邦夫建設大臣

「我還是比較喜歡岡本綺堂※那種風雅的怪談。」洋子悠悠地說。(※日本劇作家和小說家,一八七二年~一九三九。作品有《半七捕物帳》等。)

買箱根自由行的周遊券,就可以任意搭乘來回電車、箱根的登山火車、登山公車、索道吊車、纜車,和蘆之湖的遊覽船,夏見聽說旅費連高中生的零用錢都付得起,非常想去。結果,九名高年級生中有兩名不能去,於是有七個人蔘加了這次的旅行。

「我纔沒有什麼庫存作品。」

|  ㉛股票研究會

|㊲盆栽之精粹———————————鳥取營業所所長 菊池千尋

「喂,極短篇可是一點都不淺顯呢。一般認爲長篇深奧、短篇淺顯,那不過是日本人認爲『數大就是美』的窮酸本性波及文化的一種妄想。有時,精簡的極短篇反而比漫長又鬆散的大河小說來得深奧。」

「我們現在是在討論極短篇,把俳句跟極短篇混爲一談沒有任何意義,要知道,所謂極短篇是……」

夏見是我母親的弟弟的獨生女,在全部十六人的堂表兄弟姐妹中,她是最小、也最獨特的一個女孩。

她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書,不時聞聞味道、拍拍微細的灰塵,表現得很誇張。

真奈美知道夏見曾經去看安東尼·霍普金斯主演的「傀儡兇手」,嚇得魂飛魄散。

這盤光看就會全身發冷的刨冰是夏見點的,今天是她的二十三歲生日,這盤刨冰算是她的生日蛋糕。

夏見皺起了鼻頭。她自己很喜歡那個故事,內容是一隻叫尼祿·伍爾夫的牛,跟擔任助理的牧童亞奇,一起調查在牧場發生的神祕牛奶糖失竊案。

即使跟她說嚼舌根不好,她也是左耳進右耳出,而且恐怕連馬耳東風都不如。再說,我也很喜歡聽她講「糗事」,所以我微微一笑,坐穩了聽她說。

我說委屈了她的生日,她就咂咂舌對我說:「既然覺得委屈了我,就請我喫蛋糕以外的東西。」

夏見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事,眼睛閃爍了一下,但是可能太滿意《逆轉》了,什麼也沒說。這樣的她很少見,因爲她最喜歡談糗事,不只喜歡一再談論他人的糗事,也會到處說自己的糗事,所以不太會惹人嫌。

看我擺出年長者的威嚴,夏見冷哼一聲說:「我媽只是想把我的書佔爲己有,我一不注意她就溜進我房間,坐在書架前看得渾然忘我。如果我是狗,就尿在所有書上,宣示我的主權。」

「我媽說書會影響我準備考試,叫我稍微整理一下。你不覺得很過分嗎?我怎麼可以爲了區區公務員考試,把可愛的書扔了?那全是我的東西啊。」夏見邊小心地套上書套邊說。

*

「故事不怎麼樣。」洋子嚴正拒絕了。

「說日本人對季節有敏銳的感覺,我覺得是漫天大謊,真要是那樣,就不會一整年都在喫草莓蛋糕、番茄沙拉。」

冰山底下密密麻麻排列着罐頭櫻桃、黃桃、橘子、鳳梨,還有薄如紙的新鮮香瓜切片,在四成高、五成高,和六成高的地方,分別埋着布丁、紅豆和糖煮栗子。剛送上桌時,荒謬到瞬間吸引了全店的目光,我也差點被嚇死。

|㊺業務狀況報告

在小田急羅曼史號列車到達箱根湯本,轉乘登山火車前往強羅的一路上,爭論還是持續不斷。

最近的冰店服務都很差,做賣冰的生意還把冷氣開那麼強,這家店卻只有電風扇在天花板緩緩轉動着,不會覺得冷,應該算是有良心吧。

|㊶來自全國營業所之各地夏季慶典邀約!

|  ㉝電腦網路Dragon club

「我不久前去中國旅行幾天,她就乘機拿走了我很喜歡的《黑寡婦蜘蛛之會》※。下次我乾脆看完後,就在推理小說的出場人物表裏標出犯人的名字。」(※推理小說。黑寡婦蜘蛛之會是由化學家、數學家、律師、畫家、作家,和暗號專家組成的六人團體。每個月一次在晚餐時,共同討論有興趣的話題,每次討論都很熱烈,卻都得不到結論。最後提出解決方案的總是在一旁服侍他們用餐的亨和。)

夏見從只剩一攤水的盤子,撈起留到最後的黃桃,送進嘴裏,滿足地噓了一口氣,用紙巾擦擦嘴巴,瞪着我。

|  ㉟天文具樂部Star ladies

「我想來寫推理小說,正統的推理。」

第一次聽到她說《黑寡婦蜘蛛之會》時,我把「會」想成了「怪」※,以爲是主角會尖叫又長得白白淨淨的那種平裝本驚悚小說,被夏見嘲笑了一番。直到現在,我都還認爲那樣的誤會是天經地義的事。(※「會」和「怪」兩個字日文都念作「kai」。)

夏見狠狠地踩她一腳說:「跟數學無關!我就是喜歡正統推理小說的舞臺還有名偵探,人物纔是推理小說的生命。」

「說古老是有點古老,可是旅遊住宿絕對少不了怪談。」

| 刊尾大特輯!

裝刨冰的容器有臉盆那麼大,夏見邊大口大口吃着刨冰、邊問。

●封面照片 坂月津德合住宅大樓、上北澤工廠(攝影·矢島劍 總公司土木計劃四課)

「你笑什麼?」

菈比的這個提議,立刻被大家的噓聲推翻了。

「什麼話,長谷川平藏※很喜歡把白湯圓蘸砂糖喫呢。」(※江戶中期之幕臣。)

「上次那篇呢?就是描寫泰晤士河蒸汽船那篇,拿來改成蘆之湖遊覽船不就行了?」

「低級。」

她冷哼一聲說:「有隻青蛙從冬眠醒來,過馬路時不小心被車撞死,靈魂就一直纏着那個撞死牠的男人,這一類的故事怎麼樣?」

「乾脆來寫驚悚故事。」最近沉迷恐怖小說的真奈美喃喃說道:「慘叫聲響徹箱根深山,參加試膽活動的女校學生一個接一個失蹤了。被金太郎收服的山民們祭祀的種,因爲地震而復活,開始了血的慘劇……」

| Hobby Forum(個人興趣)

「對《黑寡婦蜘蛛之會》來說,這麼做也沒有意義吧?」我不以爲然地說。

「帶中低年級去有點麻煩,所以只有高年級去,兩天一夜,不需要住宿費,就住在我老爸公司的休閒娛樂中心,那裏梅雨季節都沒有客人,所以工作人員就會偷懶,我也算是去監督他們。可以白住又附早餐,不錯吧?」

很少有姐姐會比母親更敏感、更囉唆,可是我姐姐就屬於「很少」的其中之一。我會變成這麼糊塗的人,恐怕我姐姐也難辭其咎。有點跟世俗脫節的夏見會跟我這麼契合,看在旁人眼裏應該不足爲奇吧。

「舅媽也是擔心妳,妳到底有沒有在讀書啊?」

「不要發出那種青蛙被壓扁的聲音嘛。」其實很害怕的夏見,裝出強悍的聲音。

沒錯,中醫師說過,在中醫醫學上,肺與大腸是表裏一體,呼吸系統不好,大腸也不會好到哪去。

語意不明的她,又拿起漆制湯匙,繼續把冰往嘴裏送。她的大腦思路,本來就是他人無法捉摸的聯想方式,我早已習慣了。接着會冒出什麼話來,誰也無法預測。

真奈美聳聳肩說:「故事情節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描寫到多逼真。我會把皮膚裂開、內臟四濺和頭髮掉光等畫面,描寫得入木三分,寫出讓顧問半夜不敢去上廁所的傑作。」

我姐姐就不用說了,我的哥哥、弟弟們也都是現實主義者。上面有三個現實的哥哥、姐姐,我怎麼能不成爲夢想家呢?

「不必把日本人說得這麼一文不值吧?是哪個國家的人寫出了世界最小的文學俳句?對季節的遷移有敏銳的感覺、熱愛花鳥風月……」

我已經不記得事情的原委,總之從她十二歲那年開始,在生日這天見面、一起看電影、買一本書送她,最後喫蛋糕結束一天,成了我們之間的例行公事。

看到夏見的眉毛往上揚,呈現備戰狀態,洋子急忙插嘴說:「我來寫極短篇吧。」

今年因爲我正在生病療養中,所以決定避開人潮擁擠的鬧區,在我房間看一支錄影帶,再去附近書店選一本書,最後在K商店街(從頭到尾只有五十公尺長的窮酸商店街)的喫茶店喫蛋糕,大大縮小了規模。

「妳從出版時就很想要了吧?」

「是來自凱撒大帝※的Julius吧?」(※Julius Caesar。)

去年的生日禮物是科林·威爾森※的《現代殺人百科》,再之前是文庫本的《鬼平犯科帳》十二冊,我記得最初的一本是吉川英治的《三國志》。搞不清楚她到底喜歡什麼,不過可以確定,她是個鉛字上癮者。(※Colin Wilson。)

「你知不知道七月爲什麼叫July?」

我看着教人頭昏眼花的刨冰逐漸消失看得出了神,漫不經心地回答她。

「我來說個紙盒之蟲的故事吧!」真奈美舔舔舌頭說。

說到蠶寶寶,應該沒有人不知道吧?就是會吐絲那種值得感謝的蟲。有一所小學把養蠶寶寶當成理科課程的一部分。

再怎麼討厭昆蟲的孩子,看到白白胖胖的蠶寶寶專注喫着桑葉的模樣,也會愈看愈喜歡。某班級的每個學生,都在白色紙盒裏養一隻蠶寶寶,喂牠喫從農家要來的桑葉。有個少年飼養的狗最近死了,就替蠶寶寶取了那隻狗的名字。

學校午休時間也把紙盒帶在身邊,呆呆聽着蠶寶寶喫桑葉的窸窸窣窣聲。這個少年有點駝背、皮膚蒼白、微胖,也就是說長得有點像蠶寶寶。

經過好幾次蛻皮,蠶寶寶逐漸長大,終於開始吐絲了。第二天,紙盒的一角就出現了白白亮亮的繭。少年非常高興,開始期待着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成蟲的小不點——就是那隻蠶寶寶的名字。然而,如大家所知,在理科課程中,最終目的就是從繭取絲。燒杯煮沸後,就把絲的一端纏繞在筷子上,邊煮繭、邊取絲,這個過程也很有趣。但少年作夢也想不到,取絲後蠶寶寶會死掉,還以爲取完絲後,成蟲的小不點就會從繭鑽出來。不用說,結果當然是繭逐漸變成半透明,出現小不點成蟲後的乾巴巴屍體。

對真心疼愛蠶寶寶的少年來說,這是非常大的打擊,因爲等於是自己殺了小不點。個性內向、一直跟粗暴的同學處不來的少年,從此躲進了自己的世界。他愈躲,那些人就愈看他不順眼,沒多久他就成了班上最常被欺負的人。

有一天,常欺負他的壞學生一打開書包,就有蟲慢慢爬出來。其實很怕蟲的壞學生,平常作威作福的模樣瞬間不知道跑哪去了,狼狽的慘叫響徹整間教室。少年看到他那樣子,偷偷笑了起來,被其他壞學生髮現,一口咬定就是少年做了那樣的惡作劇。放學後,壞學生們把少年團團圍住,對他惡言惡語地叫囂設罵,然後抓起從實驗室偷來的蠶寶寶和喂蠶寶寶的桑葉,一把塞進他的嘴巴里。「這樣你就可以跟你最喜歡的蠶寶寶在一起了,你應該很樂意吧?」這麼諷刺他後,就把他關進樓梯下放掃除用具的長櫃裏,然後大家若無其事地回家了。

少年很晚都沒回家,他的家人很擔心,就聯絡級任老師和警察,在他可能去的地方搜尋,但都沒找到。一個禮拜過去了,大家十分憂心少年的安危,少年卻還是杳無音訊。級任老師想到平常欺負他的那些學生們,就去他們家詢問少年的下落。剛開始什麼都沒說的壞學生,知道警察也在找少年,就害怕得哭出來了,說出他把少年關起來的事。父母、警察,和級任老師趕緊把壞學生帶到學校。

大夥兒聽到掃除用具櫃裏窸窸窣窣的聲音,異口同聲大叫「我們馬上放你出來」,但少年沒有回應。掃除用具櫃不但鎖上了堅固的鎖,還被纏繞着一圈又一圈的繩子。

警察拆掉所有繩子,汗流浹背地打開箱子後,突然發出毛骨悚然的叫聲問後退。掃除用具櫃裏沒有少年的蹤影,只有幾百只蠶寶寶爬來爬去。蠶寶寶爭先恐後從箱子爬出來,衝向把少年關起來的壞學生。

大人們一片茫然,束手無策地看着這樣的景象。等大人們回過神來時,白白胖胖的蠶寶寶已經爬滿了壞學生的身體,看起來就像一顆巨大的白色蠶寶寶繭。

大家拚命撥開壞學生身上的蠶寶寶時,壞學生已經變成手腳彎曲的乾巴巴屍體。這時大家才驚覺,剛纔爬滿一地的蠶寶寶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箱子裏只散落着牠們喫剩的好幾片綠葉子。

房間裏頓時一片靜寂,沉默半晌後才掀起詛咒和怒罵聲,六個枕頭接二連三扔向了真奈美。

「什麼岡本綺堂嘛,噁心死了。」

「低級。」

「無聊。」

「明日香,妳不要再喫果汁軟糖啦,喫得那麼優雅,好像蠶寶寶。」

瑪琳這句驚天動地的話,使原本吵翻天的一羣人吵得更兇了。結果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是一張睡不飽的臉下來餐廳喫飯。

幫她們做早餐的管理員歐巴桑,語帶諷刺地說:「妳們昨天晚上那麼熱鬧,一定玩得很開心吧?」

「是啊,真的很開心,哈哈哈。」

「我知道,中途下車的是老人們,他們下車時把紙盒裏的葉子倒出來,散滿了一地。」

「看來我們暫時都沒辦法喫白白胖胖的東西了。」

聽到洋子的喃喃自語,夏見又一陣寒顫。這時候,下一班車廂到達,母親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擋,衝向了車廂。

「還沒有,我打算買酸梅回去。」

我喝乾了杯裏的最後一滴麥茶。

夏見與同伴們面面相觀,搖了搖頭。

「他們爲什麼這麼做?」

「我們要去搭纜車、吊車,再轉乘遊覽船去元箱根,從那裏走到甘酒茶屋※,再到湯本。」(※位於足柄下郡箱根町,創立於江戶初期,最有名的是不使用砂糖,光靠麴釀出有甜味的甜酒,其他還有茶與各種點心。)

索道吊車持續前進,中途停過大涌谷、姥子兩站。接近終站桃源臺時,霧逐漸散去,下面的樹木、微光閃爍的蘆之湖也慢慢看得見了。就在大家對下面的健行隊伍揮手時,搭乘的吊車安然滑進了終點,夏見這才放輕鬆準備下車時,剛纔那位母親突然出現在夏見面前。

「妳剛纔突然問我『知不知道七月爲什麼叫July』,而樹來這個甜點的發音是『jurai』,一定是店裏的水羊羹或什麼東西,讓妳想起箱根的事,妳就連帶想起了樹來。妳再怎麼貪喫,也不可能記得從來沒喫過的甜點的名字。」

「因爲葉子不能喫。」

「她問過中途站的工作人員,他們都說沒有小孩子在中途下車。」

夏見懷疑地看着我。「那麼,說來聽聽啊。」

「沒有。」夏見沒好氣地回答。

老人在後面嘰哩咕嚕地不知道說些什麼,夏見定睛一看,發現老人嘴巴里似乎有牙齒之外的白色東西。她想起昨天說的蠶寶寶,背上掠過一陣寒意,趕緊把視線撇開。兩老很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雙胞胎半斤和八兩※,不停地說着什麼,彼此點着頭。(※《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雙胞胎兄弟Tweedledeec和Tweedledum。)

我指向擺在店裏角落的玻璃櫥窗,裏面陳列着用櫻花葉子包起來的水羊羹。

「小姐,買好禮物了嗎?」管理人歐巴桑邊擦玄關的玻璃窗邊問夏見。

夏見一陣寒顫。

「爲什麼沒有用?」

「剛纔說到樹來時,你推測我是看到『水羊羹或什麼』,纔想起了箱根的事,你說的『什麼』是什麼?」

「紙盒是用來外帶甜點的,老人們在吊車的車廂裏,邊欣賞風景、邊喫甜點。他們排在隊伍的最後面,而且又正好跟妳們的車廂錯開,兩個人獨佔了一個車廂,所以他們就把甜點拿出來喫,把沒有用的葉子隨便扔在地上。要說沒公德心,的確很沒公德心。至於他們所喫的甜點,應該是早上管理員歐巴桑跟妳說過的樹來。」

「葉子散落一地的原因,你的確說對了。不過,最重要的小孩消失部分,你要怎麼解釋?」

原本以爲會考倒我的夏見,難以置信地說:「怎麼,小哥,你都明白了?從哪知道的?」

「但是,老人說的是『從車站出去了』,一個到處亂跑的五歲小孩,鑽出剪票口,在早雲山下車,周遭人大概也不會注意到吧。」

看着濃得化不開的霧,彷彿連思緒都變得空白,使人分辨不出聲音、光線,和上下方向的水幕,在眼底升起,遮蓋了一切。在看不見前方,只靠一條繩索被懸掛在連目測都無法判斷高度的世界裏,感覺就像掉進牛奶裏的蒼蠅。夏見整顆心七上八下,努力想看透霧前的山脈和天空。

「夏,妳有沒有看過史蒂芬金的(霧)?」

「問題出在前一天的『紙盒之蟲』。因爲聽了那個故事,妳和其他人都對老人、對他們手中的紙盒,和對散落在車廂內的葉子過度反應。把這些都排除掉,只把事實羅列起來就行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洋子,表情突然凝結,指着車廂內。夏見往車廂望去,嚇得發出尖叫聲。

「因爲沒有用。」

夏見嘟起了嘴。

「哇!」

「知道老人純粹只是甜點愛好者,就很容易破解了。既然小孩沒有在終點與其他兩站下車,可見小孩根本沒有坐上吊車。

「喂,洋子,妳不要知道我膽小就編那種故事來嚇我,我真的會生氣喔。」

絲毫不爲所動的菈比,神情自若地回給歐巴桑一個笑容,卻對漂浮着發脹的魚肉山芋餅的高湯,發出作嘔的聲音,一口也沒喝就蓋上了蓋子。

「你怎麼知道?」夏見不甘心地說。

「什麼事?」

「夏、夏見,妳看!」

我從喫剩的抹茶紅豆牛奶冰裏,拿起一粒白白胖胖的白湯圓,在夏見面前搖晃着。

「文藝社所有成員中,只有妳從洋子和管理員歐巴桑得到了所有的訊息,纔會嚇得跌坐在地上。妳那些說話狠毒的夥伴們,一定狠狠把妳嘲弄了一番吧?」

從強羅往上看的天空,烏雲密佈。喫完早餐的夏見,邊哼着松任谷由實的〈VelvetEaster〉邊紮好辮子,就丟下慢吞吞的朋友們,自己先出去了。

「這件事很荒謬,但是都被瑪琳破解了,還嘲笑我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丟女人的臉。」

「瑪琳點破大家的誤解後,立刻跟早雲山車站聯絡,果然小孩已經受到保護,還開心地喫着糖果。真是的,一切都要怪真奈美跟那個小孩。」夏見生氣地鼓起腮幫子,但很快就笑笑說:「有件事我想不通。」

*

「不用笑成這樣吧?」

「今天妳們打算去哪?」

「所謂事實有四件,就是老人說:『好像是小孩在車廂內,母親在外面看着』,老人被問到有沒有看到小孩時回說:『小孩剛纔出去了』,吊車在中途停過兩個站,最後空車廂裏散落着葉子。」

「沒到?會不會是中途下車了?」

夏見稍作停頓,喝了口已經不怎麼涼的麥茶。

「請問有沒有看到大約五歲的小男孩來這裏?」她一一詢問在階梯排隊等吊車的人們。

「這樣啊,可是很遺憾,天氣不太好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下來的瑪琳,對着夏見小聲地說:「都怪真奈美,那個驚悚女,總有一天我要把她扔進水晶湖(Crystal Lake),喔,不,給她戴上曲棍球頭盔再扔進蘆之湖。」

「前面不遠的地方,有間不錯的日式糕點店,我忘了叫什麼名字。六月舉辦大祓儀式※時,不是會喫一種甜點嗎?就像那種甜點,是用新鮮水果做的,叫做『樹來(Jurai)』。四方形的透明寒天裏摻有紅豆,上面有一粒煮得甜甜的紅色扁豆。就只有這樣,可是就像水分飽滿的羊羹,一口一口吃下去……啊,那裏的大福餅也很好喫,白白胖胖又細嫩。」(※神社爲天下萬民除罪所舉行的儀式。)

「日本人聽到『出去』兩個字,通常會想到光亮的地方,也就是走出戶外,而吊車與纜車的轉乘通道是在昏暗的室內。妳們是從強羅去的,這對母子如果是轉乘箱根登山火車來的,必須換好幾趟車。也就是說從昏暗的室內,搭電車到明亮的戶外。所以其他乘客和母親,都把『出去』解釋成『坐上吊車出去』。

我點點頭,用湯匙舀着融化的抹茶紅豆牛奶冰。

吊車四周都是霧氣,完全是融入牛奶般的白色世界。偶然搭乘同一吊車的九人,在播放景觀解說的車內,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裏放,渾身不自在地望向車外。映入眼簾的只有繩索和來自相反方向的索道車廂。

「我當然知道。」

「那位老人呢?」母親這麼逼問,看到夏見嚇得跌坐在地上也不管。

「就是這個。」

我微微一笑,把雙臂環抱在胸前。

歐巴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的高湯,除了真奈美之外的所有人都覺得很思心,還邊喝着粗茶、邊跟她們聊天。

「小孩在車廂內,母親在外面看着。」

吊車的車廂內,沒有半個人影,只有地上……散落着幾片鮮綠的葉子。

「不要說了。」洋子咯咯笑着說:「夏,妳在想剛纔那兩個奇怪的老人吧?剛纔搭纜車時,我就站在他們旁邊,聽到很奇怪的話呢。他們把紙盒抱在胸前,交頭接耳地說:『好像是小孩在車廂內,母親在外面看着』。」

「聽說小孩子沒到。」真奈美說。

我看到夏見一臉掃興的樣子,不禁噗哧笑出聲來。

人數上限是十三人,可是乘坐九人就很勉強了。按照排隊順序,夏見和洋子必須跟其他五人分開,搭乘下一班。夏見算過,這樣也不會跟那兩個老人同一班,才鬆了一口氣。吊車嘎嚏搖晃,只靠一條繩索飄出了半空中。

「有間別墅突然被濃霧包圍,從霧裏伸出一隻又一隻來歷不明的觸手……」

「我剛纔說過,小孩並沒有在中途下車。」夏見顯得咄咄逼人。

「我是說真的呀,沒騙妳。」

「我知道的不只這樣。樹來是四方形的寒天,裏面摻有紅豆,上面有煮得甜甜的紅色扁豆。洋子聽到老人說:『好像是小孩在車廂內,母親在外面看着』,是老人把紅豆比喻成小孩,把紅色扁豆比喻成母親。這種甜點應該是跟水羊羹一樣,一個個用櫻花的葉子包起來。」

這時候,排在隊伍最後面的兩個老人之一,發出低沉嘶啞的聲音說:「小男孩剛纔出去了。」

「你好狡猾。」

老人駝着背,臉自得出奇,穿着蓬鬆的黑色上衣,嘴巴只看到兩顆前牙,胸前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個白色紙盒。那位母親點點頭,什麼都沒說,就衝上了剛到的吊車,排隊的人都默默讓她先上去。

「他們是坐下一班。」

纜車的行進時間是九分鐘,中途停四個站,終點是早雲山。從辛辛苦苦爬上陡坡的纜車下來後,他們經過室內走廊,走向乍看有點像工廠的索道吊車搭乘處。這個索道全長四千零三十四公尺,所需時間爲二十八分鐘,聽說景觀非常迷人,讓夏見十分期待。

洋子回答後,母親就默默離開了,先到的其他五人表情僵硬地站在月臺上。

天氣愈來愈糟,一行人揹着五顏六色的揹包,匆匆趕往纜車搭乘處。天氣這麼差,而且現在又是梅雨季節,纜車搭車處竟然還有十多個觀光客正在等着搭纜車。

忽然,隊伍從後面推擠過來,夏見急忙回過頭看。一個滿臉驚慌、頭髮凌亂的婦人,正往這裏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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