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新年偵探
《我的日常推理》 · 若竹七海 · 9202 字
真田建設開發公司內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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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 第10集·1991.1·目錄
|①刊頭致詞「初春之思」——————————董事長 湯川忠輔
|②關於羊——————————————————董事 宇田川力
| (年初特別座談會)
|④如何面對景氣低落之不安
| 連載新都市計劃之樂趣〈第10回〉
|⑫河岸新開發地區之4———————東京建築大學教授 西岡讓
| 深受好評!訪問連載「分店事務所介紹」〈第10回·完結篇〉
|⑯九州分店—————————分店樣貌/大受歡迎的這家分店/
| 招牌女郎/探訪博多、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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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份匿名作家之連載短篇小說
|㉕新年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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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載
| ㉝真田俳壇
| ㉞新書介紹
坊野喫的是咖哩飯,我斜眼看着他,看到最後又送來了法式布丁冰淇淋。我不禁竊笑,在美食廣場點法式布丁冰淇淋,會暴露年紀啊!
「可是,我媽媽說拿在手上很麻煩,叫我穿着,很奇怪吧?」
「不慎選朋友,會後悔喔。」她撂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後,就比打來時更不講道理地掛斷了電話。
在電話那頭,姐姐保持黑漆漆的沉默。
我不高興地埋怨:「妳以爲現在幾點了?」
我愣了好一會兒,女孩抓緊時機,很快地說出了她想說的話。
有的男人可以用眼神讓人閉嘴,但是沒有任何人可以讓電話鈴聲停止。
如果是冷酷無情的偵探,腳邊就會有踩扁的菸屁股散落一地,但很不巧,我沒有抽菸的習慣。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後,開始閱讀我爲了提振委靡的精神特地帶來的小說,寫的是精明能幹的偵探。
「我的意思是,人都會想要什麼東西吧?但是通常在滿足慾望前,會因爲種種條件而放棄。譬如,經濟上買不起,或是已經擁有類似的東西,這次就算了,或是想把這次的錢存起來,去買其他更好的東西。可能是失去那種煞車器的狀態,就叫做Empitonmania吧。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我看着坊野的臉說:「也就是說,要成爲購物狂,就絕對少不了當事人的日常意識。然而,你的意識卻不存在,太奇怪了,你根本沒有逃避的必然性。」
坊野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最近我每天都是六點下班,從公司直接回家,離開公司不久,就會開始覺得很困,站在地下鐵的月臺上時,感覺身體就像搭電車時那樣左右搖晃。」
忽然有個聲音從我手肘下傳來,我驚訝地往下看,是一個披着鮮紅色斗篷的小女孩,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百貨公司人擠人,又悶又熱,因爲冬熱夏冷,被稱爲舒適的都市空間。
|㊴39雕金樂趣——山梨營業所所長 遠山悅子
跟往年一樣,我今年的目標也是三分鐘熱度,譬如每天用乾布擦拭身體保健、每天寫日記等等,我覺得自己訂的目標都太高了。
他踩着夢遊似的腳步搭上進站的電車,緩緩向裏面走,握住吊環,兩腳併攏站直,除了偶爾把快掉下來的墨鏡扶上去外,幾乎沒有其他動作,好像傾聽着地下鐵在黑暗中奔馳的聲音。
「我沒事,怎麼可能有事。」姐姐在電話那頭咿咿唔唔地低鳴,然後忽然想到似的說:「你要小心你的朋友。」
這時候,從公寓某處傳來關門的喀嚏聲。我闔上書,看到一個穿格子短外套、臉上蒙着駱駝毛圍巾、戴着墨鏡,帽檐壓低到蓋住耳朵的男人從樓梯走下來。男人連打了幾個噴嚏,壓住帽子快步往前走。我把書塞進外套口袋,緊追在後。
「我對精神病症不是很瞭解,但是總覺得哪裏不對。」我說:「根據字典描述,購物狂是被商業主義毒害所引發的一種現代疾病。由此來看,如果是怕趕不上流行,買一堆雜誌報導的商品,或是接二連三地買想要的東西還可以理解,過度使用信用卡,購買超過償還能力的商品而破產的例子也時有所聞。但是你不一樣,你好像專採購你不需要的東西。」
「很熱的話,就要把外套脫掉,對不對?」
「什麼事也沒發生,有的話我早說了。」姐姐冷冷地回答。
|㊺業務狀況報告
三年不見的坊野背影,不知道爲什麼顯得有些緊張、僵硬,要不是他事先告訴我外套的樣子,我說不定認不出來他就是坊野。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在黑暗中屏住了氣息。
美食廣場很多人,坊野佔據的桌子是靠窗的四人座。我選一個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下來。服務生端來溼淋淋的水杯,精神奕奕地複誦我的點餐,撕走了一半的餐券。
|㊷我們公司喝掉了全國幾公升的酒?
「很熱喔?叔叔。」
「妳是不是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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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購物強迫症,一種精神疾病,被非買東西不可的強迫意識綁住,不顧後果拚命刷卡買東西。」
「確認?」
不久後,電車滑入日本橋站,我和坊野隨着全身厚衣的人潮從電車下來。
坊野在入口處買了福袋,再搭手扶梯上二樓,步伐蹣跚地逛着婦人服飾,然後買了一件色調很像把卡士達醬撒在夏天柏油路上的毛衣,在三樓買了有品牌的領巾,在四樓買了長衛生褲,在文具賣場買了着色畫本、恐龍紙模型,和麪包超人面具,接着去兒童服飾賣場,買了縫有熊寶寶圖案的可愛圍兜兜。
「怎麼這麼慢纔來接,響幾聲就該接了。」是姐姐的聲音。
「是啊,醉了又怎麼樣?你這個連過年都不回家的無情弟弟,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坊野快步走下通往地下鐵的樓梯,我小跑步跟在後面。坊野在一百二十圓專用的售票機前排隊,我躲在肥胖的歐巴桑後面,繞到比較空的售票機,按下按鍵購買車票。我通過剪票口時,坊野還茫然地排在隊伍後面。
「我哪知道。」
坊野兩口就喫完法式布丁冰淇淋,然後拿起紙袋站了起來。
我又披上棉袍,點燃暖爐,打開燈,直眨着眼睛問:「你發生什麼事了?」
我厭煩地說:「妳醉了吧?」
「那麼,我到底在做什麼?」坊野用嘶啞的嗓音說:「如果我不是購物狂,那麼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打個呵欠,扭扭頭,再鑽回溫暖的被窩裏,開心地脫掉棉袍。
「叔叔。」
我聽到坊野在電話那頭摩擦火柴棒的聲音。
「就是這樣,你提得了多少就買了多少,買的東西就是我剛纔說的那些,而且還把服務生惹哭了。然後你就搭地下鐵回家了,我一直看着你,直到公寓入口。」
| ㉟今月圍棋
坊野住在鋼筋水泥建築的四層樓單身公寓,可能是新年大家都不在,幾乎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公寓四周也沒有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景物。
●封面題字 東榊邦夫建設大臣
「是啊。」我回答。
製造聲音的坊野,似乎也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到,啪嘰折斷了粉筆。我追着快步離去的坊野,想起國中班上的事。吵到屋頂快被掀掉的自習時間,像天使飄過般忽然安靜下來,然後,不知道誰先傻笑起來。被稱爲「淘氣鬼」的坊野,在自習時間更是調皮搗蛋,他把橘子放進瓦斯爐上的洗臉盆裏煮過,再扔到黑板上,結果被衝進教室的體育老師打了一頓。
紙袋幾乎撞到所有與坊野擦身而過的人,坊野進入美食廣場,放好堆積如山的紙袋,先去買餐券。我也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排隊買餐券,突然覺得肚子很餓,就點了漢堡套餐。
「Emptiomania,」電話那頭的聲音說:「你知道Emptiomania嗎?」
「嗯。」
「是啊,沒錯。」我表示同意。
「發生什麼事了?」我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棉袍披上,不由得緊張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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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過年沒有錦蛋※可喫,幹嘛特地回去?」我說。(※將水煮蛋的蛋白與蛋黃分開,分別用細網篩過、調味,再疊成上下兩層蒸出固定形狀的和式新年料理。)
我所認識的坊野,是個理大平頭、老是揹着運動揹包的人。養樂多燕子隊的三大強打者前一天的打擊率,他統統可以背出來。喜歡用味噌煮麻糬鍋,冰箱裏隨時都有麻糬。討厭喫鹽漬鮭魚子,最喜歡喫錦蛋,過年時常常跑來我家品嚐我姐姐做的錦蛋。
| ㊵讀者廣場
坊野到地下的食品賣場繞了一圈,又搭上了手扶梯。這次一口氣搭到最頂樓,因爲手上提着十多個百貨公司的紙袋很佔空間,所以非常引人注目。
「沒有,在我主觀中什麼事也沒發生,只是早上醒來就會看到房間裏堆滿了我從來沒看過的東西。每個月都被借貸公司拿走一堆存款,隔壁鄰居也問我,每天都提那麼多大袋子回來,是不是中了獎券。」坊野哭笑不得地說:「我實在不相信我會得什麼精神疾病、健忘症,我既沒有壓力,也沒有慾求不滿,小時候也沒有因爲父母造成心靈創傷。我很正常,完全沒有問題。」
我把加點的大吉嶺紅茶倒入杯中,繼續說:「而且,所謂Emptiomania,應該是實際慾望的強烈呈現吧?」
「你相信嗎?我居然會得精神疾病。」坊野吸口氣,笑了起來。
| 卷尾大特輯!聖誕節·尾牙總決算
「我的記憶就到此爲止,清醒時都是躺在自家牀上,遙望着東方天空,而且滿屋子都是我沒發瘋的話絕對不會買的東西。」
「叔叔真好,熱就可以脫掉。」女孩留下哀怨的一瞥,就轉身離開了。
「拜託你,」坊野嗓音嘶啞地說:「我完全沒有購物時的記憶,拜託你幫我作確認。」
接着,我在附近找到一家咖啡店,喝着熱紅茶,從那裏打電話叫坊野出來。
我嘆口氣,一邊在已經完全清醒的大腦中,排列出所有我想得到的今年第一次罵人的話,一邊接起了電話。
在這種狀態下,再怎麼喜歡看書也不可能集中精神。我不知道打了第幾個呵欠:心想如果十分鐘後坊野再不出現,我就衝進他家,要他請我喫麻糌鍋。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坊野茫然地說。
服務生拚命道歉,坊野卻看都不看她一眼,服務生只好把什錦八寶醬菜扒進金屬盤裏,泫然欲泣地走開。我忘了他現在處於不正常狀態,差點想跟他斷絕朋友關係。
「我真的很熱呢。」女孩毅然地說。
| Hobby Forum(個人興趣)
| ㊲拼圖
這幾年來,大型百貨公司都在大年初三前就開了,因爲有這樣的需求。如果店沒開的話,人們應該會在家閒晃,享受半年來難得的休假,連購物狂都不會特地來搭電車。
她用嘶啞的嗓音說:「真是……萬一家人發生什麼不幸怎麼辦?電話不管幾點都會響,你要練習馬上接起來。」
我伸長腳趾頭,關掉暖爐。暖爐嗶嗶作響,停止了運轉。
「應該是在睡覺。」坊野攪拌着檸檬蘇打,顯得很疲憊。
沒發瘋的話……
「我打電話給你時,你在做什麼?」我邊環視寬敞的店內邊問他。
數到第十三響,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棉被爬出來,拿起聽筒。
| ㊱電影介紹
●封面照片 電磁塔初一之日出(攝影·伊藤陽子 靜岡營業所)
隨便想都有一百零八個理由拒絕,問題是我不知道怎麼告訴坊野,只好嘆口氣說:「你認爲自己不可能是購物狂?」
電話那頭傳來緩緩嘆息的聲音。
|㊳賞鳥——富山營業所所長 畑中廉
坊野請店員把娃娃包起來,走到小黑板前,在寫着「樣本」的黑板上,用有色粉筆塗鴉惡作劇。突然,像指甲抓過般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響遞賣場,那種頻率就跟動物學家華特森所說的「人猿祖先發出的警報」一樣,包括我在內,所有在場的人都寒毛豎立。
我愣了一下,這麼回答後,電話那頭傳來嘻嘻笑聲。
放下法式布丁冰淇淋的服務生正要拿起咖哩的盤子時,手跟坊野交叉相撞。就在下一個瞬間,響起劇烈聲響,咖哩的盤子彈落在地上,黃色液體四處飛濺。
我從舒服得像袋鼠口袋的棉被裏,露出眼睛直瞪着電話。現在是三更半夜,而且是草木都已入眠的半夜兩點。竟然在這種時刻,而且還是大過年的假期中打來,實在太沒常識「,。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煩惱了幾秒鐘。
小孩子們握着被紅包錢塞滿的錢包,衝進了電視遊樂器商店,穿着長袖和服的小姐們成羣結隊走出了美容院。我看着她們離開,忽然感覺一陣寒意,趕緊鬆開綁在肚子上的草綠色圍巾,重新圍在脖子上。
「然後呢?」坊野的表情像被金桔卡住了喉嚨。
「就是跟蹤我,確認我到底是不是有購物強迫症。」
|㊽編輯後記(以及致歉、訂正)——總編輯 若竹七海(總務部)
「很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很像是睡着了,也很像是累得倒在牀上。」
我脫掉剛用冬季獎金買的二手皮外套,解下圍巾再綁回腰上。一面用手帕擦汗,一面盯着坊野,他倚靠在龍形巨大填充裝飾品上,別說是外套了,連圍巾都沒脫下來。一臉專注的他,把可以換穿衣服的兔子娃娃翻過來,看着娃娃的兩腿之間。那樣子不像購物狂,倒像個可能引來百貨公司人員注意的變態。
直到這時候,我才認出電話那頭是誰,就是我的朋友坊野章吾。他服務於某家大型企業,是個年輕能幹的業務員,每天都非常忙碌,忙到自稱是比十津川警官※還要忙的男人。這三年來,我幾乎沒有機會見到他。(※西村京太郎小說中的人物。)
電話又響了。
「不要激動,找到病名不代表就可以藥到病除,一個病名消失了,也不代表你的病情會加重。」
坊野雙手緊緊交握,跟學生時代全然不同的蒼白手上,浮現幾條靜脈。
「問一件你可能不想聽的事……你說你最近都六點就下班了?」
「是啊。」
「你不是『比十津川警官還要忙碌』的男人嗎?難道是因爲這個病?」
「嗯,出差時有時候會失去意識,所以請公司幫我調回內勤,現在是比神探尼羅·伍爾富※還要優閒的男人。」坊野淡淡一笑。(※美國作家Rex Stout筆下所創造的大胖子神探Nero Wolfe。)
「變成購物狂是在開始失去意識之前嗎?」
「不,是在那之後,大約十一月底時漸漸覺得不太對勁。從聖誕節那天起,清醒過來時,就會看到滿屋子都是沒見過的東西。」
「聖誕節?那麼,你沒去看過醫生?」
看到我滿臉驚訝,坊野不高興地說:「如果去看過醫生,就不會找你來當偵探了。」
「那麼購物狂的想法是從哪來的?」
「山崎說的啊,他住我隔壁,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我們是好朋友,這件事我也跟他說了。他跟我一樣都很愛賭博,常常在一起賭馬、賭船,也曾經一起買股票、獎券。」
我把手伸進頭髮裏,來回抓撓着。
「那個人真行呢,居然知道購物狂這種名字。」
「他很博學,跟你一樣,跟我不一樣。」坊野微微一笑說。
「那山崎現在在哪?」
「他回老家了,昨天還擔心地打電話給我,我把請你跟蹤我的事也告訴他了,他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但比我壯一點,性格跟你有點相似,你們兩個都很聰明。」
聽別人說這種話會覺得是諷刺,但出自坊野口中,聽起來就很自然。我皺起了眉頭。就在這時候,正要用大嘴巴的嘴角銜起檸檬蘇打吸管的坊野,忽然在嘴巴里叫了一聲,欠身向』肘。
「怎麼了?」我尾隨坊野的視線,轉過頭去。
我們的座位後方是一片玻璃,面對商店街。
「因爲我們是一起去買的,所以他知道我那張中獎了,他想偷偷跟我的獎券掉換,但是,要這麼做,必須我不記得自己的獎券號碼,偏偏我就是記得。」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打開窗戶就灌進了冰冷的空氣,我覺得噁心想吐,立刻衝到廁所。然而,最後喫的漢堡套餐早已在胃裏消化,只吐出了黃色液體。我洗把臉、喝點水,再把坊野叫醒。
在坊野逐漸微弱的叫聲中,我看到坊野的粉紅色指甲,在我眼前左右緩緩搖晃,然後愈搖愈快、愈搖愈遠、愈來愈朦朧……
三更半夜的電話,總會突然掛斷,屢試不爽,現在也是。
「我不是故意的。」坊野說:「我並不是故意的,獎券本來就是我的,山崎卻硬要分一杯羹。他在公司到處說我喜歡賭博,害我被打入冷宮,還說他有權利分一半的獎金。我只是輕輕打他一拳,沒想到他撞到CD播放器,血噴得到處都是,嘴巴還冒泡,沒多久就不動了。」
「真是夠驚人了。」
「所以,山崎想把我逼瘋,讓我產生暫時性的記憶混亂,變成Emptiomania。他給我下藥,讓我失去意識,再把一堆東西搬進我房裏,把我塑造成狂人。如果沒有你,他已經成功了。」
「是你啊。」坊野的聲音夾帶着呵欠。「怎麼解決啊,山崎沒有回老家,也沒有跟任何人聯絡。」
「於是,山崎竊據朋友的獎券,連夜逃跑的罪行就成立了,而且他還成了企圖把朋友逼瘋的大壞蛋。你因爲沒有任何證據,也無法證明獎券是不是自己買的,所以不能報警。而山崎當然是下落不明瞭,這就是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咦?山崎送我的啊,他說我新年八成是一個人過,叫我把酒喝了。」臉色蒼白的坊野說。
「我三年沒見到你了,坊野,我只是跟蹤你所說的那件外套的主人。而且,爲了不想嚇到對方,我還儘量保持距離。對方披着圍巾、戴着墨鏡,根本看不清楚長相。再說,我雖然有看到對方從這棟公寓出來,也看着他回到了這棟公寓,但是並沒有確認他進了哪間房間。」
不能怪他,若是我在半夜兩點接到電話,也一樣不高興。
「你怎麼了?喂,你怎麼了?」
「可是,今天你也都是刷卡啊,怎麼會沒有收據?」
眼前突然地一片迷濛扭曲,杯子從手中滑落,房間裏堆積如山的物品,就像透過魚眼鏡頭觀看般,不斷向自己逼近。
「你笑什麼?」
「是啊,」我回答:「可能成功了,坊野,如果你沒來找我。」
每年的聖誕夜都有大金額的獎券販售,向來糊里糊塗的坊野可能沒有發現,山崎一直默默關注着那張獎券。
我把報紙拿起來看。
我推開毛圍巾的馬鼻子爬起來,頭一陣劇痛。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坊野也全身虛脫地躺在我腳下。酒瓶翻倒在地上,弄髒了地毯。我看看時鐘,確定已經天亮了,我們整整睡了十八個小時。
三更半夜的電話,都沒什麼好事。我把聽筒壓在耳朵上,像在聆聽夜深處的動靜般,停滯了好一會兒。然後,我撥了電話。
「喂,到底怎麼了?」坊野忐忑不安地問。
「打扮像我的人?」
「你也知道,年底沒有收垃圾,而且說不定還可以賣點錢,只是沒有收據,恐怕沒辦法拿去退。」
我等了好一會兒,坊野還是沉默不語。
坊野抿嘴一笑說:「說人人到,是山崎,居然還不到初三就回來了。我們走吧,我把他介紹給你。」
「山崎一定是在那家店裏偷聽我們說話,發現計劃很可能失敗,就趕回家,準備帶着獎券連夜逃走。」我深深嘆了口氣。
眼前有匹藍色的馬,我思索着這世上不可能有藍色的馬,但明明就在眼前,所以我想再思索也是枉然。我發現一隻蜜蜂停在馬的鼻子上,是黃色與茶褐色相間的條紋花樣,看起完全就像只蜜蜂。小熊維尼遇上這樣的蜜蜂,應該也沒得挑剔吧。
「誰啊?」對方的聲音不太高興。
「是我看錯了嗎?」坊野抱着杯子和日本酒,坐在房間僅有的空地。
坊野在聽筒那端打了小小的噴嚏。
然後,坊野又打了個呵欠。
「你還說得真白呢。」我想把腳伸直,正要挪開坊野脫下的外套時,突然發現一件事。「喂,坊野,這件外套……」
我想起昏迷前要說的話,把坊野的外套拿起來仔細檢查,上面沒有半點污漬。
「大過年就觸你黴頭,對不起。」
坊野張大了眼睛,喃喃地說:「說得也是。」
「怎麼會這樣?」坊野小聲地說。
「他要連夜逃走,大可什麼也不帶地逃走,爲什麼要帶走所有東西?獎券的獎金高達九千萬,他根本沒有必要把少得可憐的傢俱統統帶走。沒錯,真的是少得可憐。今天我打電話問過房東,房東說山崎是在一月底搬來的,搬家時的行李只有一輛小型貨車。」
「不過,我真的很詫異呢,沒想到那張獎券真的中了,我完全沒發現。」
「你是故意打翻咖哩的盤子,好製造出咖哩汁沾上外套的狀況。你演出幻覺狀態中的坊野,像極了被陷害的精神病患者,只爲了讓我作出是山崎假扮成你的結論。但是,我當時跟蹤的還是你,你裝扮成扮演你自己的山崎。」
「喂,坊野,我欠你一個人情,就是燒杯那個人情,在我回到家仔細思考前,我一直以爲我終於還了這個人情。」
我披上棉袍,蹲坐在棉被上,打開電視開關。現在都大半夜了,穿着整整齊齊的諧星還拿着巨大的毽球板,在攝影棚裏跑來跑去。
「爲什麼?」坊野大驚失色。
電話那端傳來摩擦火柴的聲音,我閉上眼睛,揉揉太陽穴。
「這酒哪來的?」我問。
我拚命按電鈴,山崎還是沒有應門。我把手伸向門把,輕輕一轉,門就打開了。
「你怎麼會知道?」在漫長的沉默後,坊野問我。
坊野變了,姐姐不再做錦蛋了,所謂「過年」只存在於電視裏。
我喝一大口酒說:「你絕對不可能有購物狂或健忘症之類的疾病,因爲只有心思太過複雜的人,纔會得這樣的精神疾病。」
「他就算聽不到電鈴聲,也應該聽得到你在叫他啊,可能是回來了,但還沒回自己住處。」我難以置信地環視房間。
「好吧,就當作是幻覺藥的關係,讓你產生暫時性的記憶混亂,可是,山崎爲什麼要連夜逃走呢?」
「事情都解決了嗎?」我問。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坊野笑了起來。
我喝口滴了白蘭地的紅茶。
「不會吧……」坊野抬頭看着我。
我站起來,走出房間,坊野急忙跟上來。
「我不知道山崎怎麼樣了,只知道你要把情況佈置成山崎連夜逃跑、下落不明。因此,你必須想辦法處理他的行李。如你所說,年底沒有收垃圾,只裝滿一小貨車,以九千萬來說的確是微不足道的傢俱,但要丟棄數量又過多。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就把所有傢俱搬進了自己房間。然後,再把這麼多東西的出現,歸咎於Emptiomania。那時候,你的房間除了你不可能買回來的東西外,還摻雜着山崎的東西,對吧?」
我倚靠着牀上的大牛填充娃娃。
我們各自喝完自己面前的飲料,站起來。
「我還以爲你那天不會接電話,」坊野說:「你不是說過你最討厭三更半夜的電話?我決定把你捲進來後,一直很後悔。本來以爲半夜打給你應該找不到你。我真的很不想這麼做,擬定計劃後,也很想找理由制止自己。在許久不見後,見面就拜託對方確認我是不是有精神疾病,恐怕也只有你會答應了。所以,如果你沒來接電話,我就不會進行這個計劃,你爲什麼接了電話?」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山崎打扮成你的樣子去當購物狂。」
「這件事只能問他本人。總之,他會給你喫安眠藥,讓你失去意識,還故意佈置成你有精神疾病的狀態,一定有什麼原因。」
這個房間真的比想像中驚人,冰箱、電話、音響、錄影機和收音機等電器產品,重重疊疊堆在牆邊,牀的四周都是填充娃娃、女兒節的小飾品、要有殺人的勇氣纔敢穿上街的奇裝異服,而且是男生、女生的衣服夾雜在一起,還有百貨公司的袋子、裝着碗盤的箱子、紙尿布、玩具、小飾物和鞋類。我抱着膝,勉強坐在鋪僅有的空間上,接過坊野遞給我的杯子。
「咦?」
「說你是購物狂,是山崎扯的漫天大謊。」我說。
「從指甲看出來的。在我昏睡前,你的指甲就在我眼前,指甲前端是粉紅色。而你當時在玩具賣場的黑板上塗鴉惡作劇,用的就是粉紅色粉筆。粉筆折斷時,粉筆嵌入你的指甲裏,就那樣留下了。」
「國中時,我弄壞了實驗教室的燒杯,你居然以爲是自己弄壞的,還去跟老師說對不起。」
「我開始覺得不對,是因爲想起你在第一通電話所說的話。那時候,你說每個月都被借貸公司拿走一堆存款。可是,你發生Emptiomania現象是從聖誕節開始,到現在不過十多天而已,怎麼會被借貸公司拿走一堆存款呢?」
沒有傢俱或任何東西的空屋,只有一份報紙掉在地上,有一則報導用紅色簽字筆圈了起來。
坊野緘默不語。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笑了起來。
「我在練習,」我說:「我在練習接半夜不吉利的電話。」
「不知道爲什麼,你從以前就對數字特別敏銳,可以把燕子隊前三強打者的打擊率背出來。」我說。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一點都沒變。」
「我跟蹤你時,你喫了午餐,喫的是咖哩飯,服務生送點心布丁來時把盤子弄掉了,咖哩的汁液四處飛濺,你的外套也沾到了。可是這件外套卻沒沾到任何東西,可見這件外套不是那時候打扮得很像你的人穿的衣服。」
我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