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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圓缺》 · 佐藤正午 · 1.1萬 字

「爲什麼沒有告訴我正木的事?」

小山內覺得自己問綠坂唯的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爲什麼來八戶的三角哲彥和綠坂唯都隻字不提正木龍之介的事?

不需要當事人親口回答,小山內也可以想像。

爲了讓他人接受他們身邊發生的現象顯示是轉世,正木龍之介的事件會帶來負面影響。正木引發的事件已經被認定是女童綁架事件,無論新聞報導、網絡新聞,或是相關書籍都有紀錄。也就是說,如果有人認真調查,就會發現正木這個人是社會的敗類,是蘿莉控,是綁架女童的綁匪這個事實的瓶頸。建立在常識基礎上的現實世界中,這是官方的見解,任何人都無法推翻。完全沒有讓人推測真相到底是什麼的空間,轉世也就變得毫無道理。相反地,三角哲彥說的話,和綠坂唯說的話都有道理,卻無法證明真實性。一旦提及被貼上綁匪標籤的男人,別人就會產生排斥,懷疑轉世這件事是否真的有道理。正木龍之介在他們想要傳達的故事中,是一個多餘的角色。

東京車站飯店的二樓。

走出剛纔坐了很久的「東京虎屋」咖啡店,走向電梯廳期間,小山內這麼思考着。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思考。

假設他們沒有隱瞞正木龍之介的事件,說出了超越常識框架的赤裸裸事實,自己真的會排斥嗎?自己被少女識破和正木是一丘之貉,在公司圖書室發現了那本書,持續看那本書的過程中,得知世界上有轉世的孩子這種奇蹟,會不會欣然接受這件事?不,在妻女發生車禍突然離開人世那一年,當時以爲自己已經接受了她們母女死去的事實,也許內心深處,保留了孕育奇蹟種子的空間。就像清美說的那個老人一樣,自己是否也期盼着女兒轉世,不管變成鸚鵡也好,貓狗也罷,甚至是蚱蜢也沒關係,期盼女兒再度出現在自己身旁,向自己傳遞轉世的暗號?如果八年前,自己遇到那個叫希美的女兒——就像八年前,在超市的停車場偶然遇到清美和瑞樹一樣——認識了希美,自己是否也會像正木對她的執着一樣,也對她執着不已?是否也會像正木一樣牽她的手疼愛不已,犯下在旁人眼中變成綁架後帶着她四處逃竄的相同錯誤?

也或者他們擔心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也就是前世的家人完全接受轉世這個事實,然後對綠坂唯的女兒琉璃產生執着?所以就隱瞞了正木龍之介這個極端的狀況,即使自己半信半疑也沒有關係,只要認爲這種說法有道理就好,只要能夠爲他們找出那幅油畫就好?他們覺得琉璃前世的父親接受奇蹟當然沒問題,只是並不希望自己太相信?

「小山內先生,」在等電梯從地下樓層上來時,綠坂唯看着他問:「午餐預約了中餐廳,沒問題嗎?」

小山內把頭轉到一旁,閉着眼睛,努力讓擴散的思考聚在一起。關鍵在於一件事,自己對眼前這個名叫琉璃的女孩是否萌生了執着?就像老人爲飛進庭院的鸚鵡取了亡妻的名字一樣,自己是否希望叫這個初次見面的女兒琉璃,然後和她在八戶的住家一起生活?

接受。

小山內記得自己也曾經說過這兩個字,但那是代表「死心」的意思,而且不是對自己,而是語帶嚴厲地勸說一直陷入沮喪的母親。無論是妻女死去的時候,還是父親死去的時候——活着的人必須接受發生了巨大變化的現實,繼續活下去。然而,三角哲彥和綠坂唯,當然還有綠坂琉璃,以及正木龍之介也都用了相同的字眼,只是他們口中的「接受」這兩個字代表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完全沒問題,喫中餐很好啊。」琉璃代替他回答,用方巾包起的油畫抱在胸前,「小山內先生不挑食。」

「肚子是不是餓了?一下子就這麼晚了。」

「我都快餓扁了,都怪你剛纔電話講這麼久。」

「如果要怪的話,也要怪真崎先生。」

「不好意思,」小山內打斷了她們母女的對話,「你已經預約了餐廳,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沒辦法和你們一起喫午餐。」

「啊?……喔,對喔。」

母女兩人相互說道,小山內又幾乎插不上話。

「請問那件事是真的嗎?」

「你又說這種話,這根本不是騙人或是被騙的問題,而是她珍藏這個祕密,八成想要當作老後的驚喜。當和你一起變老,變成老爺爺和老奶奶時,就可以當作陳年往事帶給你意外驚喜。因爲梢太太相信可以永遠陪在你身旁,根本沒想到會突然遇到那場車禍。她打算以後告訴你,年輕時暗戀你,不抱希望地來到東京這件事。她打算有朝一日要告訴你……我記得梢太太曾經親口這麼告訴我,所以,一定打算有朝一日要告訴你。」

「怎麼可能是真的!」

「琉璃妹妹,」小山內最後這麼稱呼少女,「小孩子不可以調侃大人。」

「嗯,不,因爲和我的記憶落差太大,所以想確認一下。琉璃讀高中時,真的曾經告訴你我們夫妻,那個、該怎麼說,就是她真的曾經告訴你我們夫妻相愛的過程嗎?」

綠坂唯和琉璃互看了一眼,琉璃偏着頭,一臉不滿地哼了一聲。少女的母親用訓誡的語氣說:「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小山內突然覺得似曾相識,以前好像曾經看過相同的景象,曾經看過好幾次,只是他沒有細想這種近似鄉愁的感覺來自遙遠的過去已經失去的家人,還是聯想到八戶的荒谷母女,提醒自己在離開之前,別忘了問綠坂唯兩個問題。

男人向琉璃舉起一隻手,然後發現了小山內的視線,恭敬地鞠了一躬,但不時被從他面前走過的行人遮住。小山內吐出了憋着的氣。

「……搞什麼啊,竟然用這種表情開玩笑!」

來到通道盡頭後再右轉,看到了和來這裏時曾經經過的自動門。門外就是東京車站丸之內南口。半圓形天花板下方,來往行人的腳步聲、招呼聲、行李箱的滾輪聲、東西相互撞擊的聲音、乾咳聲,以及車站內的廣播聲和背景音樂聲交織在一起。小山內身陷這片嘈雜聲中。

「爲什麼?」琉璃仰頭看着小山內。

小山內沒有停下腳步。

小山內邁開步伐之前,回頭看了琉璃一次。

「是啊,所以如果你想進一步瞭解詳情,也只有三角先生才知道。你要不要等他?」

電梯停止下降,響起了抵達的鈴聲。

他剛邁出步伐,少女就在他背後回嘴。

「……喔,你是說那部電影。你看了嗎?」

小山內和少女不知道是被人羣推了出來,還是主動避開了人羣,兩個人站在離人羣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幾點的新幹線?」琉璃立刻追問,「小山內先生,原來你打算今天就回去。」

因爲一旦說出來,爸爸就會得意忘形。

她開玩笑的語氣好像在調侃大人,而且好像也沒必要回頭,但小山內的腳步產生了猶豫。琉璃改口說:

幾個路人聽到這句話,也紛紛放慢了腳步,也有人停下腳步。一個人、兩個人,有越來越多人被吸引,一羣像是遊客的人也聚集過來。最先向女明星打招呼的人央求合影,正在尋找飯店出入口的人也擠在一起,圍成了人牆。

「不好意思,」經過的路人硬是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你該不會是女明星綠坂唯小姐?」

「也許未必只發生在我身上。」

「媽媽,」琉璃轉動下巴,抬頭看着母親,「小山內先生不知道這件事。」

「綠坂小姐,」小山內迅速開了口,「關於正木龍之介這個人,不,我想只要查一下,應該就知道了,但我想請教一下,他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小山內也跟着看向那個方向,看到那羣遊客已經離開,綠坂唯站在那裏看着他們。

他迫不及待地問綠坂唯,不等她回答,又看着琉璃。

小山內看着手錶回答。

「不會吧?真的假的?」

「小山內先生!告訴你一個祕密,」身後響起少女的聲音,「轉世未必只發生在我身上。」

「姑且不論電影情節,我太太爲什麼要一直對我隱瞞這件事?」

第一個問題。

「你之前來我家時,不是提到電影嗎?你說電影中的女主角選擇就讀大學的理由,和我太太很像。電影中的女主角從高中時就暗戀學長,也是爲了追求學長,纔會來到東京。我記得是這樣的劇情……」

「沒錯,梢太太很積極。」

他手上拿着包裹,彎腰面對身穿洋裝的少女。他不記得什麼時候接過了包裹,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的少女雙手緊握拳頭,對他說了聲:「等我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小山內順從地等待着,少女的雙眼眼瞼痙攣起來。痙攣持續了幾秒鐘,停止之後,又持續了幾秒鐘,再度停止,然後又持續了幾秒。小山內把油畫的包裹抱在胸前,靜靜地等待着。

「不,我沒時間了。」小山內沒有看手錶就直接回答。

「爲什麼?」少女說,「爲什麼媽媽要向爸爸隱瞞自己的心意?因爲啊,因爲一旦說出來……」

「綠坂小姐,」他開了口。

「我下次可以去爲梢太太掃墓嗎?我想和媽媽,還有哲彥一起去。」

「暗戀?爲什麼要隱瞞呢?」

最重要的是,不能錯過一點二十分的「隼號」新幹線。他不想讓母親、清美和瑞樹知道今天來過東京這件事,尤其清美之前並不像瑞樹那樣歡迎綠坂唯的造訪,曾經一臉不悅地說:「那個女明星來爲你死去的太太和女兒掃墓嗎?都隔了這麼多年了,爲什麼要來掃墓?」所以不希望她誤會,以爲自己偷偷來東京和綠坂唯見面。而且,目前還沒有問出口的第二個問題,即使問了綠坂唯,也無法改變任何事。

「小山內先生,請你等一下。」

「如果有人叫你阿堅,或許就是真的。」

她面向茫然的小山內,用力眨了一、兩次眼睛,舌尖微微從嘴脣之間伸了出來。

「阿堅!」少女不服輸地叫着他的名字。

「因爲就那樣死了,未免太不甘心了。」琉璃有點生氣地說,「你是她高中時的初戀對象,她原本打算有朝一日告訴你這個祕密,結果也沒機會說,所以梢太太一定會轉世。她一定希望再度投胎,再次接近你。就像我在十五年前發生車禍死去那樣,即使轉世變成了別人家的孩子,即使變成了別人,仍然想要來見你。你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不光是可能性,如果真的已經發生,梢太太可能已經在你身邊了,只是你沒有察覺而已。你死去的太太可能已經變成另一個人,出現在某個地方。」

她把嘴巴湊到小山內耳邊,小聲說着祕密。

「……」

「嗯,雖說一樣,不過電影只演到他們在東京相遇而已,但小山內先生和他太太之後開始交往,之後又結了婚,可以說是那部電影的續集。」

「續集,所以,小山內太太是那部電影女主角的積極版。」

走出電梯,那裏是飯店一樓的電梯廳,眼前是飯店大廳的咖啡廳,他費了一點時間分辨方向,但並沒有迷失方向。只要沿着兩個小時前走的路線逆向走回去就好。小山內立刻走向面對咖啡廳的左側方向。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

「小山內先生?」

「對喔,電影中的學長也一直不知道女主角暗戀他,還是不說出來比較好。這也和小山內先生和他太太一樣。」

「嗯,的確有道理,」他說,「事實上,已經發生了你說的情況。」

小山內把一隻手放進長褲口袋,用拿着車票的那隻手抓着頭說:

三個人走進電梯後,背對着忘了在二樓走出電梯的年輕男人。所有人都沉默不語。顯示電梯停靠樓層的燈亮着地下一樓,和小山內進電梯後,毫不猶豫地按下的一樓。如果她沒有時間回答問題,那也只能作罷。只要回家後查一下,應該就知道了。不,其實自己並不是非知道答案不可,所以也沒必要去查。

她誇張地模仿了小山內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的妻子富有特徵的語調,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讀高中的琉璃也曾經這樣模仿,讓小山內只能苦笑。

「是喔。」

不一會兒,少女睜開眼睛,用力張大嘴巴,活動臉部,放鬆緊張的肌肉後,對小山內露出微笑。

「啊?」

「是啊,雖然你覺得微不足道,但這很重要,這是維持夫妻感情的祕訣。如果整天都說我愛你、我愛你,即使真的很愛你,也無法打動你的心。難道你不覺得嗎?」

電梯抵達二樓,發出了清脆的鈴聲。

「一點二十分。」

電梯門打開,裏面有兩個中年女人,還有一個年輕人正在滑手機。其中一個女人發現了綠坂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走出電梯時,用手肘捅着身旁另一個女人。年輕男人可能熱中於手遊,一直低頭看着手機。

「小山內先生,我下次還可以去府上拜訪嗎?」

「我上次不是也說了嗎?小山內太太一直隱瞞這件事。」

「對,真的。她說你太太高中時就暗戀你,爲了成就這份感情,所以決定就讀東京的大學,和電影的劇情一樣。」

小山內再度看着手錶,發揮出有老花眼的男人定睛看手錶的演技。

「應該是幾年前。」身後傳來女明星的聲音。

「啊?不會吧?」琉璃大聲叫了起來。

小山內臉上的表情不如琉璃的期待,並沒有因爲充滿活力而發亮。不知道他是否刻意不顯露表情,至少那不是丈夫聽到亡妻轉世的可能性而感到高興的臉。

「這就是原因?」小山內嘀咕,「只是這種原因?」

小山內皺起眉頭。

「……是啊。」

「不,我沒辦法,因爲我要趕回程的新幹線。」

小山內沒有回頭。

目前還不到一點,剛纔從新幹線的月臺花了三十分鐘才終於走到這裏,但走回月臺時不會迷路了,只要十五分鐘,應該就可以抵達「隼號」新幹線停靠的月臺。

小山內把手伸進西裝內側口袋拿車票,意外地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身後。

「你要不要和哲彥聊幾句?」

電梯即將抵達一樓時,綠坂唯小聲地問。

「你快去吧。」小山內把用方巾包起的油畫還給少女,站直了身體。

琉璃一手拿着方巾打結的地方,拎着包裹,另一隻手握着準備回答問題的母親手腕。小山內向自動門的方向退了幾步,在畫了一個很大的箭頭,指向「東京車站飯店一樓」的大看板前,再度面對她們母女。

「看吧,我就知道!」中年女人對同伴說,「她就是綠坂唯小姐。」

小山內沒有回答,他轉向驗票口,從西裝內側口袋拿出車票,打算邁步離去。

「請你別這麼說,三角先生也快到了。」

她身旁站了一個身材有點發福的五十多歲男人。

這就是他要問的第二個問題。

這個動作代表結束,她變回了原來的少女。小山內覺得用他熟悉的聲音說話的琉璃,進入了眼前這個名叫琉璃的少女身體內。

「我不太清楚詳細情況,」綠坂唯搶先開了口,「應該是五、六年前,差不多是那個時候,聽說他死在看守所內,還聽說他留下了很簡短的,只有一句話的遺書。我不知道他的死因,也不知道遺書的內容,只是聽三角先生提過這件事。」

她顯然用了假聲。

說完之後,她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鼻息吹向小山內的耳朵後,她移開了嘴脣。

「知道了嗎?」琉璃問。

「即使轉世,也一定要見到哲彥,如果是因爲我一心抱着這個念頭,所以就有了這樣的結果,如果愛的深度是條件,很多人都有資格轉世。你太太的愛也絲毫不輸給我,也具備了同樣的資格。」

「如果你說的話屬實,那就意味着我被騙了。」

琉璃突然住了口,對小山內無法察覺的動靜產生了反應,轉頭看向後方。

「爲什麼?」綠坂唯也異口同聲地問。

琉璃回頭看着小山內問: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即將來到二樓。

少女的聲音響徹丸之內南口驗票口的半圓形天花板。

不可以忘記曾經喫過銅鑼燒!

小山內走進驗票口。

他看着手錶和指示牌,努力回想十五年前,不,他努力回想更早之前的記憶,但腦袋不聽使喚。他想不起曾經和妻女一起喫銅鑼燒的日子,那只是沒有什麼特別新奇的事,平凡度過的日子,當然無法從遙遠的過去中擷取出這種日子中的某個畫面。

但是,他可以回想起和荒谷清美、瑞樹三個人第一次一起喫飯的日子。從剛纔開始——剛纔在琉璃面前露出嚴肅表情的時候開始——小山內就很在意過去的這一幕。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在意什麼,只是不顧一切地追溯着記憶。

那是八年前。

八年前的初秋。清美在小山內經常去的藥局上班,自從盛夏季節成爲停車場那起肇事逃逸事件的目擊者,向超市店長和警察作證之後,他們成爲見面會打招呼的關係。那天晚上,小山內比平時晚下班,七點多時去藥店爲父親買紙尿布。清美爲他結了帳,並在集點卡上蓋了章,讀小學的女兒等在收銀臺後方。小山內像往常一樣向清美簡單打了招呼,和練完足球的瑞樹互看了一眼,瑞樹從圓椅上站了起來,敏捷地跑向他們,然後……

然後他們一起去家庭餐廳喫了晚餐。

小山內想不起喫飯的時候,剛買的紙尿布放在哪裏,也想不起三個人分別點了什麼,也忘了當時是否在意回家公車的時間,還是清美開車送自己到住家附近的公車站,他完全想不起這些細節,甚至也忘了怎麼走進那家餐廳。只記得一個畫面,以及幾個表情和幾句話。

小山內記得清美站在收銀臺前向來沒有太多表情,但喫飯的時候,嘴角露出了很有活力的笑容,好像在炫耀自己的陰謀得逞了。她告訴小山內,並不是在超市的停車場第一次認識他、知道他的名字,更早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當清美說,其實是這孩子比我更早認出你時,原本一臉嚴肅地在旁邊喫飯的瑞樹抖了一下,好像膽小的小鳥一樣轉頭看向母親。當時,小山內想起傍晚下班後去藥局時,經常在收銀臺旁看到一個身穿足球制服的女孩,至於她們母女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記得之前製作集點卡填寫過自己的名字,只要想知道,很容易查到自己的名字,所以並沒有感到太驚訝,而且他反而覺得解開了一個謎團,在停車場發生肇事逃逸事件時,瑞樹之所以會跑過來對自己這個陌生人說話,是因爲她記得自己是藥局的熟客。

沒想到下一剎那,瑞樹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人小鬼大地嘆着氣,責備母親說:

「不是說好不能說嗎?」

清美被七歲的女兒咂了嘴,笑着對小山內說:「她是不是沒大沒小?你不必在意,她向來這樣。」小山內不由得同情清美。

不僅如此,小山內還想起了更加詳細的細節。在此時此刻之前,都不曾在意過的場景,也不曾留意過的一句話。

那天晚上,在家庭餐廳喫完飯,準備離開之前,瑞樹說:

「小山內先生,你的名字叫堅,對嗎?」

「是啊。」

「那我以後可以叫你阿堅嗎?」

東京車站內的圓環。

小山內漸漸放慢了步伐,最後停下了腳步。

腦海中浮現了讓他忍不住皺眉的離奇想法,以及毫無根據的可疑劇本。

「真的嗎?」

……但是,還能夠繼續像之前那樣嗎?

小山內看着年輕人笑着手指的方向。

然而,假設真有其事,瑞樹爲什麼隱瞞這件事?

是不是瑞樹放的?雖然這樣的推理很離奇,但如果有人想要讓自己看這本書,應該只有瑞樹而已。到底爲什麼想讓自己看這本書?是爲了讓自己有心理準備,讓自己瞭解轉世的現象也有道理的想法,以便日後見到三角哲彥和綠坂唯,和他們之間的談話可以更加順利。這是爲了事先打好基礎,讓死腦筋的自己,能夠將自己周遭發生的奇蹟視爲事實加以接受。不,即使梢轉世變成了瑞樹,恐怕也無法預測綠坂唯會登門造訪。在實際見面之前,應該並不知道第四代琉璃的母親會是綠坂唯。對喔,正因爲這樣,所以瑞樹那天打電話告訴自己綠坂唯去家裏時的聲音那麼激動興奮。瑞樹並不是因爲對方是知名的女明星,所以才那麼興奮,而是因爲那是女兒前世的同學,是她認識的人。

「時間還很充裕,不必着急。」

小山內站在通道的中央,跨立在黃色引導線的兩側,行李箱滾輪發出嘎啦嘎啦摩擦地面的聲音經過他的身旁。幾名旅客經過他兩側後,小山內突然發出叫聲,腳踝劇烈疼痛,他忍不住當場蹲了下來……啊,撞到那個人的腳了,趕快去道歉。他聽到有人這麼說。另一個人說,別管他,是他自己的錯,誰叫他傻站在那裏?

他看翻譯小說已經看膩了,有一天在日本小說的書架上,發現了一本放錯了位置,而且完全沒有人看過的新書——《那些擁有前世記憶的孩子》——現在回想起來不禁納悶,到底是誰把那本書放在那裏?圖書室沒有管理員,當然也沒有購買新書的預算,都是老闆和員工把不要的書捐給圖書室,逐漸增加了藏書量,但每個月最多隻有幾本新書或是文庫本丟進整理用的箱子,難以想像公司內有人去書店買這麼厚一本書,然後好像故意炫耀般放在書架上。

成爲蘿莉控由來的小說中,男主角的中年男人爲了能夠和少女形影不離,接近少女的母親,並和她結了婚。瑞樹,不,是梢想出了剛好相反的劇本,然後按照劇本執行嗎?扮演少女母親角色的荒谷清美,和扮演荒谷清美男友的自己,都只是隨梢的演出起舞嗎?

她在轉世之後,仍然覺得自己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嗎?

「你頭暈嗎?可以站起來嗎?」

轉世未必只發生在我身上。

有一個男人大聲對小山內說話。

繼續發展下去,自然會變成這樣的結果,但自己能夠像以前一樣,把清美的女兒視爲小孩子嗎?聽到瑞樹叫自己「阿堅」時,還能夠維持像以前一樣的心情嗎?還能夠像以前一樣,看着小孩子的眼睛說話嗎?

小山內決定放棄,邁開了步伐。

小山內回過神,抬起了頭,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微微傾着身體,雙手放在腿上,正在低頭看他。

當然會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兩個小時前,在東京車站下車時,和現在的小山內有一點點不一樣。

還有,瑞樹叫自己「阿堅」時的聲調和發音的方式,似乎很像死去的梢在很久以前,在大學時代南部班認識時,搞笑地強調南部腔叫「阿堅」的聲音。是不是模仿那個時候?在超市停車場發生那起肇事逃逸事件時,瑞樹清楚記得逃離現場的車子車型,比其他大人的證詞更明確。她對車子和開車都很有興趣,和梢一樣。清美好像說過,瑞樹很想坐駕駛座,讓清美很傷腦筋,而且雖然沒教過她開車,但她還是小學生時,就憑直覺知道怎麼開車,很擔心她會趁自己不備,一個人把車子開出去。記得清美好像提過這件事,但自己當時好像並沒有太在意。而且,瑞樹之前和男生一起踢足球。現在想起這件事,不由得聯想到梢在大學時代參加社團活動踢足球時,運動神經也好得出奇。

真的有這種可能嗎?

他和走向相同方向的旅客一起,持續邁着步伐。

很有可能。小山內靠在牆上,閉上一隻眼睛想道。

仔細一看,他並不是警察。男人頭上戴着棒球帽,身上穿着藏青色運動衣,運動衣下好像是工作服。白色的工作服上有很多污漬和油漬。這個年輕男人應該是哪家餐廳的員工,剛好路過這裏,關心坐在牆邊的長輩。

但頭戴棒球帽的善良年輕人已經在人羣中消失了,小山內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來往的行人,甚至無法仔細轉頭看左右兩側的店家。

小山內再度搖了搖頭,想要甩開持續浮現的妄想。

你身體不舒服嗎?

如果三角哲彥所說的是事實,應該就是事實,在距離那天晚上的十一年後,梢協助女兒琉璃,打電話給三角的姐姐,問到了三角的電話,然後在隱瞞這個事實的情況下離開了人世。也就是說,她在那天晚上之後,在某個時間點,應該比任何人更早接受了女兒轉世這件事,卻沒有告訴自己這個丈夫。轉世的女兒,和接受了這個奇蹟的妻子,應該多次長時間討論未來的事。在他們的討論中,也包括了必須瞞着爸爸這個最終的判斷。

傍晚六點,母親應該會在家門口迎接自己。瑞樹應該在廚房幫忙煮晚餐。八點多時,清美會開着小車來家裏。這一切和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怎麼了?」

小山內甩了甩頭,看着回到八戶之後的現實。

真的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離奇的想法不斷浮現。

所以說,自己不是和瑞樹相遇,而是瑞樹刻意接近自己?

路上小心。年輕人對他說。

公司的圖書室。

還能像之前一樣,繼續和荒谷清美交往嗎?如果繼續交往,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和年邁的母親,和清美的女兒瑞樹一起成爲一家四口。

小山內走向東北新幹線的月臺。

因爲她認爲,即使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阿堅」也無法接受。

如果妻子在那一年轉世,而且順利長大,今年剛好十五歲。如果轉世的妻子和其他轉世的孩子一樣,在七歲時找回了前世的記憶,而且同樣尋找前世曾經愛過的對象,就剛好在八年前。也就是瑞樹出現在自己生活中的那一年。

他確認自己沒有走錯路,確認了其他旅客前進的方向,又確認了畫了箭頭的「新幹線」這三個字,搭了電扶梯,然後又走了一段路,突然又產生了妄想,覺得即將回去的八戶家裏,將和今天早晨離家時呈現不同的面貌。

走向東北新幹線的月臺。

走向在八戶等待他的現實。

……即使說破了嘴,爸爸也不可能明白。琉璃,你應該很清楚啊。你讀小學的時候,不是離家出走去高田馬場找三角先生嗎?那一次,爸爸也不願面對現實。無論媽媽再怎麼嚴肅地和他討論你身上發生的異常變化,他都不願意接受。我所愛的人果然如他的名字,雖然堅實可靠,可是無法跳脫常識框架的死腦筋。所以暫時不要告訴他實情,和媽媽在高中時代曾經暗戀當時是學長的爸爸,在爸爸去東京讀大學後,也一路追到東京這個祕密一起放進記憶的盒子,蓋上蓋子,就當作是老後的驚喜……

「謝謝,我沒事。」

剛纔用玩笑回應琉璃時還能夠發揮剋制力,就在前一刻,在丸之內南口驗票口外,這個讓他覺得有道理的可能性,不,照理說不可能發生的可能性,讓小山內無法動彈。

三個人第一次共進晚餐的那天晚上,從那天晚上之後,瑞樹就叫母親的交往對象「阿堅」。

妻子和女兒在十五年前發生車禍身亡。

一切不是都符合嗎?

雖然她主動接近自己,卻沒有向鎖定的「阿堅」說出祕密,只是對順利融入小山內家感到滿足而竊笑嗎?

梢轉世變成了瑞樹嗎?

他仍然對遙遠過去的記憶,稻毛時代的那一晚、那一個場景耿耿於懷。妻子列舉了女兒身上的各種異常變化,最後一臉得意地拿出琉璃的漢字練習簿,自己則擔心妻子的精神狀態不知道病到何種程度……琉璃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們的對話。

小山內思考着可能性。他絞盡腦汁,努力尋找合理的解釋。

來往行人的腳步聲、說話聲,通道兩側店家傳來的嘈雜聲一下子變得遙遠。像耳鳴般持續鑽進耳朵的雜音停止,連眼前的景象也變得平面化,他佇立在通道的正中央,被無聲、色彩鮮豔的畫包圍。

不必着急。只要搭上一點二十分的「隼號」新幹線,四點多就可以抵達八戶。走出車站後,去投幣式置物櫃拿出公事包,然後調整一下時間,搭和平時同班公車回家。沒有人知道自己今天來過東京。母親、清美和瑞樹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當作沒來過。

東京車站內的圓環。

「我要搭東北新幹線,但不小心迷了路。」

瑞樹這個名字和梢這個名字在某些地方不是很相似嗎?也許稱不上相似,但很可能是梢僞裝的結果。也許在清美懷孕時,梢出現在她的夢中,指定自己的名字中要有和梢有關的「樹」字。所以說,清美也做了預告夢嗎?雖然之前從來沒有聽清美提過這件事,但清美和她的前夫之間,也曾經有過像綠坂唯和她前夫之間的對話嗎?八年前,七歲的瑞樹也曾經因爲不明原因發燒,之後出現異常的行爲嗎?清美隱瞞了重要的事嗎?還是因爲瑞樹制止,所以她才隻字未提?三個人第一次一起喫飯時,瑞樹咂着嘴說:「不是說好不能說嗎?」這句話,也包含了這個意思嗎?清美捱了女兒的罵之後,是因爲有這樣的內情,所以才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嗎?

那時候,目前讀中學三年級的瑞樹剛上小學。

會不會以半開玩笑的方式,主動提出一些莫名其妙、暗示轉世的問題?他的腦海中已經閃現這種不必要的擔心。小山內走上階梯時撫平了握在手上那張車票的摺痕。清美和瑞樹聽到自己提出莫名其妙的問題,會互看對方嗎?自己會如何解釋她們的沉默?能夠做出正確的解釋嗎?小山內完全沒有自信。事實上,自己並不會發問。應該不會發問。所以知道這些都是不必要的擔心,但還是帶着一絲隱憂,走上了階梯,站在新幹線的驗票口前。只有一絲隱憂而已。

——可能性。

他輕易想到了答案。

「一點二十分。」

她利用偶然發生的肇事逃逸事件,之後又利用母親清美,試圖接近前世的丈夫?那天晚上,不正是瑞樹提議去家庭餐廳喫飯嗎?她說自己肚子餓了,又接着問,小山內先生,你喫過晚餐了嗎?難道不是她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心血來潮地邀她們母女一起喫飯?是不是她知道前世的丈夫個性不懂得拒絕,所以讓事情按照她的劇本發展?

比方說,回去八戶之後,能夠忍住不問她們任何問題嗎?

這個人不行,他會把我說的話當成是瘋子的妄想。她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就像過去,不,就像前世,他也曾經針對相同的情況做出過相同的判斷。

是喔是喔,原來是這個意思。這八年來,自己完全沒有察覺,原來梢變成了瑞樹,一直在自己身邊。是梢轉世,變成了瑞樹,然後偷偷溜進了公司的圖書室,設法讓自己看到那本書。雖然這樣的推理很離奇,但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梢一定在稻毛時代到仙台時代之間的某個時間點,在書店看到這本書,然後揹着丈夫偷偷看這本書。看了之後,更加確信琉璃轉世這件事。在梢自己也轉世之後,想到要讓前世的丈夫「阿堅」也看這本書。有朝一日,她會主動表明真實身份。爲那一天做好準備,爲製造意外驚喜打好基礎。

小山內立刻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八年前。

他看到往新幹線方向的指示牌,加快了步伐。

小山內左手摸着腳踝,握着車票的右手撐在地上,爬向通道角落的牆邊避難。他茫然地站在剛好必須轉彎的地點,看到英文「Central Street」的標識,記得剛纔來的時候,似乎也看過相同的牌子。只不過他記不清到底是走過這條通道抵達了約定的地點,還是走到這裏後迷了路,結果從丸之內中央口走了出去……短短兩個小時前的記憶已經變得不明確。小山內靠在牆上,腳踝再度疼痛起來,他忍不住閉上了一隻眼睛。

「身體有沒有哪裏發麻?」

小山內覺得一定就是這樣。

在瞭解自己所處狀況的瞬間,妄想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都是妄想。

小山內一隻手拿着車票,用手肘頂着身後的牆壁,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來,確認腳踝已經不像剛纔那麼痛,輕輕在原地踏步。

「沒有,只不過……」

妄想仍然持續。

「喔,原來是這樣啊,沿着這條路直走。」

「前面有指示牌,你要搭幾點的新幹線?」

先生,請問你怎麼了?

小山內向年輕人道了謝,走向他手指的方向。

事實上,已經發生了你說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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