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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圓缺》 · 佐藤正午 · 8567 字
結婚過了一年半,妻子仍然完全沒有懷孕的徵兆。
正木龍之介爲此感到焦慮。在此之前的人生過程中,他向來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人生中必需的一切。二十五歲之前,就按既定計劃考取了建築師的證照。三十歲之前,也按既定計劃娶了美女爲妻。接下來的既定計劃就是將抱着嬰兒的妻子和自己的全家福印在今年的賀年卡,向千葉和東京都內的親戚朋友報喜。既定的計劃落了空,也許還來得及印在明年的賀年卡上。這是正木龍之介人生中第一次瓶頸,如果要形容的話,這種煩心的焦慮就是雖然畫出了完美的設計劃,但現場跟不上進度,導致工程延誤。
妻子無法理解丈夫的焦慮。她才二十多歲,和已過三十的正木不同,還不到急着生孩子,或是爲不孕問題擔心的年紀。正木琉璃的煩惱不是生孩子的焦慮,而是無聊。每天早晨爲丈夫準備吐司和煎蛋後送他出門,晚上做好煎漢堡排的準備等丈夫回家。有時候也會在早上煮味噌湯,晚上煮魚增加變化,但每天都要想菜色這件事沒有任何變化,而且也無法蹺班。這種單調的生活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過了整整兩年,進入第三年後,正木夫婦的閨房事已經規律化。丈夫爲了讓妻子懷孕,每個週末的週五和週六都騎在妻子身上。雖然這種行爲偶爾也會出現在星期天早上,但爲了保留體力應付星期一上班,所以星期天下午之後就不會有性行爲。妻子也掌握了丈夫固定的規律,星期天深夜,就獨自泡在浴缸裏喘息,明天之後,乳房就再也不會被粗暴地捏痛了。
然而,到了隔週的週五,疼痛的夜晚再度來臨。雖然丈夫並沒有動粗,妻子也努力表現出並不討厭那檔事,但身體的反應似乎很誠實,手臂和雙腿會不由自主地繃緊。丈夫總是用力抬起或是左右掰開她的腿,有時候用口水弄溼後進入妻子的身體。於是,她就會暫時忘記疼痛,也會忘情地抱住丈夫。他們的夫妻關係並沒有不睦,只是丈夫一心想要讓妻子懷孕。雖然丈夫稱之爲「創造新生命的行爲」,只是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所採取的手段,讓妻子感覺到有點像在盡義務而已。
結婚邁入第四年後,正木爲了維持體力,開始上健身房,也在上司的建議下戒了煙。聽取了很講究方位和風水占卜的親戚建議,在高田馬場找到了新居。位在邊間的這間公寓的臥室和客廳窗外可以看到神田川。
搬進新家的第一個週末夜晚,因爲搬家太疲勞,正木琉璃拒絕了丈夫的求歡。她只是委婉地小聲表示拒絕,但幹勁十足的丈夫完全沒聽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拉進自己懷裏,脫下她的內衣褲。當他把身體壓上來時,她就完全無法動彈了,完全就是摔角時被對方壓得雙肩觸地,徹底制伏。丈夫不接受她的投降,仍然單方面持續展開攻擊,然後第一次不是很明確地說出了類似「難道就不能有點反應嗎?」這種責怪的話。她只是反駁說:「我剛纔就說我很累啊。」
在新居的第二次發生在星期一。她原本大意地以爲星期五纔會有下一次,所以有點驚慌失措。「不要,我不要。」她像小孩子一樣反抗,但丈夫藉由戒菸和上健身房增強了體力,並沒有輕易放過她。正木在牀上抱着妻子,正確地說,是把她按倒在牀上,爲生孩子大業奮鬥不懈。她在中途就完全聽任他的擺佈。
那天之後,對正木琉璃來說,和丈夫上牀就像是摔角比賽。起初雙方會抓住手腕、甩開對方的手,默默地對抗。中途他會時而繞去背後,或是勾住她的腳纏鬥片刻,最後她就只能仰躺在牀上,雙肩觸地認輸,發出嘆息聲。經歷多次這種絕對沒有獲勝機會的比賽之後,她漸漸失去了戰意,也察覺到丈夫發現了這一點,覺得自己這樣的對戰對象不過癮。
比賽結束後,丈夫的身體抽離,重重地倒在她身旁時,她似乎聽到了他不耐煩的咂嘴聲。雖然丈夫並沒有實際發出這樣的聲音,但牀墊發出激烈的擠壓聲音,讓她忍不住這麼想。有時候在準備上場之際,丈夫主動放棄了比賽,那種時候,擠壓牀墊的聲音很安靜,但她實際聽到了一聲重重的嘆息。她總覺得丈夫在責怪她太沒本事,所以才讓他該硬的硬不起來,責怪她技巧太差,所以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某天晚上,丈夫靜靜地離開了妻子的身體,吞吞吐吐地提出,希望她去婦產科檢查一下。她覺得只有自己去醫院很不公平,所以沒有馬上答應。丈夫先發制人地說:「我很正常,上個星期去做了檢查,今天得知了結果。」然後搖着她的肩膀問:「怎麼樣?你願意去嗎?」她只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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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五月,她還來不及去婦產科,就發生了不幸的事。
當年帶正木去銀座那家煙具專賣店,也就是爲他們的相識創造機會的公司前輩去世了。前輩去世時才四十多歲。她之前就知道丈夫很崇拜那位前輩,從他接到訃聞後的消沉,和出席葬禮時的沮喪樣子也清楚瞭解到這一點。
夫妻兩人一起去上香的那天晚上,丈夫連喪服都沒有換,就垂頭喪氣地坐在牀角,她看了於心不忍——在結婚前和結婚後,這是唯一的一次——鼓起勇氣,主動上前誘惑他,但是,丈夫完全沒有「性」致,冷冰冰地推開了她放在他大腿之間旳手,似乎在說,這種日子怎麼可以這麼不檢點?
夫妻之間有規律的閨房事也在那天晚上之後畫上了句點。
原本以爲像摔角比賽般的「做人」行爲停止之後,她才發現原來這種行爲也曾經爲沒有起伏的日常生活帶來了緊張感。丈夫不在家的時候,她比以前感到更加無聊。差不多從那個時期開始,丈夫幾乎每個星期都去外地的工地現場,每週三、四這兩天不需要思考晚餐菜色的日子,她更不知道該如何打發時間。仔細閱讀早報和晚報、散步、看電影,還有在自己稱爲漢字練習簿的筆記本上一次又一次地寫「命」這個字,直到覺得不像是自己熟悉的文字。這就是她所能想到的打發時間方式。
結婚前,她曾經懷疑正木的真心。他對我的苦苦糾纏不像是戀愛,更像是自我滿足。雖然他這個人的個性原本就很執着,但向我這種在世人的眼光中,即使結了婚之後,也無法爲他帶來任何幫助的女人求婚,向我這種孤獨無依的女人求婚,是否只是爲了滿足他從小想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的自尊心?是不是不允許自己輕易放棄自己想要的東西?結婚之後,這種執着就隨之消失,他的態度是否就會完全不一樣?
然而,正木在結婚之後也沒有改變,開始向「創造新生命的行爲」邁進,讓她感到不知所措的同時,也感到安心。正木的愛情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是否因爲他骨子裏就是運動員的關係,他會輕易說出「我會用生命保護你」這種好像連續劇的臺詞。但只要不計較這一點,她對正木並沒有太大的不滿。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身強力壯、安全可靠的男人。然而,正木變得沉默寡言。雖然在職場擔任比以前責任更加重大的職位,工作越來越忙,但每天回到家就悶悶不樂。不光是不再說甜言蜜語,丈夫甚至連續好幾個星期不碰妻子的身體。兩個人一起創造新生命那件事怎麼了?他的執着去了哪裏?她漸漸感到不安。
初夏的那一天,她晚餐煎了漢堡排。
前一天晚餐也是相同的菜色,也沒有日式和西式的差異。如果丈夫動怒,她就可以反擊他平時對自己漠不關心應戰,但丈夫只是默默喫飯。她感到毛骨悚然,也同時感到難過不已,情緒失控,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忍不住自言自語。「你還在生氣嗎?你一直在生氣。是爲了那天晚上的事,你很崇拜的前輩葬禮那天晚上的事,對不對?我沒說錯吧?」丈夫凝視着和昨天相同的甜胡蘿蔔配菜。
「老公,」
「沒錯,你說得對,我的確在生氣。」
「你可以請對方別再打了嗎?」
她用餐桌上的抹布擦了擦眼淚,聽着丈夫從內心深處吐出的怒氣。眼淚已經不再流,只是覺得丈夫突然大動肝火,滿臉通紅地連續說着「褻瀆」、「人類」的字眼很滑稽。難道丈夫想要表達八重樫先生輕視死亡嗎?是因爲覺得八重樫先生輕視自己,所以才這麼生氣嗎?
「我並沒有笑,只是在意眼睛的事。」
很久以前,那時候她還在酒店當小姐。有一次去她家時,她拿出相簿,指着二十歲左右時的相片說:「我脖子以下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安格妮絲•林?」聽到她不知道算是在炫耀還是謙虛的這番話,忍不住多嘴地說:「對喔,我以前曾經很迷安格妮絲•林的寫真集。其實我喜歡像安格妮絲•林那樣,不,是像你這種豐滿的女人,至少在認識我老婆之前是這樣。」對方就說:「是啊,男人都一樣,通常會和自己喜歡的類型完全相反的女人結婚。急着結婚之後,才發現自己犯下了錯,真是笨死了。不過,阿龍,你還來得及,你們還沒有生孩子,還很自由,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選擇安格妮絲•林。」那次之後,在他們之間,很自然地把「安格妮絲•林」變成了「妻子」的相反詞。
「你去把味噌湯熱一下。」
十二月中旬,妻子被電車碾斃的那一天,正木龍之介難得下班後直接回家。他回到家時,妻子應該剛出門不久。他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短信。
他閒來無事,拿起打火機把玩着,發現竟然打出了藍色的火焰。應該是妻子爲他在戒菸之後就沒再用的打火機補充了瓦斯。他用大拇指掀開了上蓋,點火之後,又蓋起了蓋子。聽着打火機發出的音色,看着打火機冒出的火焰。他可以想像妻子每天都像他現在一樣,一次又一次重複着這樣無意義的動作。想着想着,妻子也許明天不會再回來這裏的不安掠過腦海。不,也許妻子再也不打算回來這裏了。
原來她打電話來家裏。正木不悅地想道。之前明明叫她不要打,結果她又打來了嗎?真是糟透了。那個女人的性格真扭曲。先不管這件事,短信的第二行字——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一帆風順,風平浪靜,以船來比喻,他經歷了兩場暴風雨,最後遇難了。前輩自殺時,他勉強撐了下來,但妻子死於非命造成致命的打擊,讓他無法再繼續航行。他痛切地感受到人世間的虛幻和無常。
「你瞭解我說的意思嗎?」
從他的表情中無法解讀他真的這麼想,還是隨口說說而已。「你是阿龍的太太?阿龍在嗎?」對方用酸溜溜的語氣問,當問她:「請問是哪一位?」時,就馬上掛了電話。只有一次,對方在掛電話之後報上了姓名。「我嗎?我是安格妮絲•林。」那個女人是高中同學嗎?她非常懷疑,正木輕輕點了好幾次頭,自己承認了。但並不是承認外遇的事,好像是現在才終於發現自己原來在生氣。
因爲他連續好幾個月都不顧家裏,對妻子可能會去的地方一無所知,也毫無頭緒。
「你每個星期出差要到什麼時候?」
「怎麼了?」
我今晚不回家。
「啊,對不起。」
丈夫並沒有多聊在哪裏建造多大的橋樑,之後,從夏天到秋天,他比之前更忙碌,更經常出差。在妻子眼中,只覺得丈夫謊稱出差的外宿次數增加了。
正木在喫飯時,不時斜眼看着妻子留下的字條。喫完飯後,準備先去洗澡。
「眼睛?」
一個是高度肯定自己的能力,也很照顧自己的前輩;一個是在衆人面前也能夠引以爲傲的美麗妻子。
「這件事是我的錯,對不起。」
「你是說八重樫前輩死了之後嗎?現在就在這裏嗎?」
那一年年底開始,正木整天窩在船橋安格妮絲•林的家裏。
家裏的電話差不多就在這時響起。
我今晚不回家。
「啊?」
「嗯?」正木露出沉思的表情。
在短短一年期間,他失去了兩個親近的人。
正木整天眼神空洞地抽菸,女人越想越心煩,用帶刺的話語刺激他。因爲女人實在太囉嗦,正木狠狠地推開了她的手,然後破口大罵,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都是你的錯,你這個臭婊子,還自以爲是安格妮絲•林,你只有奶子大,腦袋根本是空的。竟然還打電話給我老婆,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你要負責。誰知道你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種!去拿掉,現在馬上去給我拿掉。女人被這個論臂力,絕對不是對手的大男人罵得狗血淋頭,只能懊惱地流淚。
「八重樫先生的眼睛,不是他活着時的眼睛,只是在想,如果八重樫先生現在看到了,不知道會怎麼想。」
「現在根本不知道八重樫先生人在哪裏,不是嗎?雖然知道他寫下遺書之後死了,但並不知道他之後去了哪裏。」
「當然要等橋造好之後啊。別問這種蠢問題。」
丈夫回家之後仍然沉默寡言,也不再提「你要不要去婦產科檢查一下?」這件事。無論如何,初夏的那一天,喫着和前一天相同的漢堡晚餐時的交談,是他們夫妻最後一次像樣的,或者說是較長時間的談話。
「你覺得我那天晚上不檢點,所以還在生氣嗎?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所以和其他女人外遇,對嗎?」
正木一個人去賽車場,也開始在船橋的夜店四處喝酒。贏錢的日子花錢毫不手軟,沒錢的時候就賒帳喝酒。當賒太多帳遭到店家拒絕後,就跑去女人的店吵鬧,說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要她負起責任。
「不,我是在生氣八重樫先生,我生氣他沒有向我打聲招呼就這樣死了。自從那天晚上,自從看到那封遺書之後,怒氣就一直積在心裏。」
他知道第一行的「安格妮絲•林」是誰。那是他的高中同學,以前曾經在銀座的酒店上班。目前回到船橋,開了一家小店。說白了,就是正木的外遇對象。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自稱是安格妮絲•林打電話來家裏。
他決定先填飽肚子,就叫了外送的丼飯。蕎麥麪店的外送員說,外面很冷,好像快下雪了。
「還有,」
「對。」
正木龍之介的人生髮生了改變。
「最近經常有人打電話來家裏。」
正木更在意這句話。妻子特地這麼宣佈,在今晚這種臘月的寒冷夜晚,她到底去了哪裏?有什麼事?去了哪裏?住在哪裏?難道她有住的地方嗎?
「對,真的是這樣,我親眼看到了八重樫先生的遺書。看到的時候,整個後背都起了雞皮疙瘩,正常人不會寫那種遺書。如果他當時精神正常,就代表他褻瀆了死亡。他褻瀆了死亡,褻瀆了所有的死亡,褻瀆了人類的死亡。不對,那封遺書是褻瀆了所有活着的人,褻瀆了人類的生命。不,是褻瀆了兩者,褻瀆了地球上人類的生和死。我很生氣,怎麼會有那種簡直是在愚弄別人的遺書?如果他是在精神正常的狀態下上吊死亡,就應該跪下來向所有人類道歉,要以死謝罪。他媽的,他已經死了。既然這樣,就應該活過來一次,然後再以死謝罪。琉璃,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那你爲什麼笑?」
「眼睛?」正木又說了一次,東張西望之後,露出嘲笑妻子的表情,緩緩搖了搖頭,「死人的眼睛?你這個女人真蠢。」
「外遇?」正木說:「我沒有外遇。」
正木臉色發白,腦筋一片混亂,雖然聽到那個男人在電話中說的內容,卻連一半都無法理解。聽到「意外」這兩個字時最先浮現在腦海的字眼揮之不去。「我太太死了嗎?」正木問。男人在電話中說:「想請你來確認一下。」正木好像沒有聽到他說的話似地追問:「是自殺嗎?」
她低下了頭,聽到桌子對面傳來了咂嘴的聲音。
寫到這裏,他不知道該如何寫下去,抬起頭時,遊移的視線突然捕捉到一個都彭的打火機和一個彩色的空花瓶一起放在窗邊的架子上。
「是啊。」
☾
「應該是通知我參加同學會,老家高中那裏的。」
「老公,」
背後傳來丈夫的聲音。
她聽從了丈夫的吩咐,拿起味噌湯的碗站了起來。
因爲時間還早,他擔心明天出門時妻子還沒有回家,想到也可以留下字條,拿起筆,在妻子的字條背面寫了起來。
「你別說傻話了,怎麼連你都在愚弄我嗎?」
新年時,他也沒有回自己的家,把所有的精力都發泄在女人身上,整天碌碌無爲,連鬍子也不刮。雖然知道該去上班,但一天拖一天,最後也懶得去公司了。女人看到正木萎靡不振,努力激勵他,試圖帶他出門,結果硬是把他帶去了賽艇場、賽車場。初涉賭博的人賭運通常都很強,結果反而讓正木更加自甘墮落。
「真的嗎?」
二月時,那個女人懷孕了。那是她第二次懷孕。第一次是正木努力想讓妻子懷孕的時期,所以好說歹說,終於說服她墮了胎。正木忍不住幻想,如果換成是妻子懷孕該有多好。只要妻子懷孕,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也不會發生那種事。如果當時更堅持建議妻子去婦產科接受診療……
他在浴缸放水時,把隔天出差時需要用的資料和換洗衣服裝進行李袋。
正木也沒有問是怎樣的電話。
而且,兩個人都好像根本不把死亡當一回事,留下了好像戲言般的遺書,突然從正木面前消失了。雖然妻子留下的並不是遺書,而是字條。她也不是自殺,而是意外身亡,但在接到警方電話的那天晚上,在得知妻子死亡的瞬間,正木有一種好像電擊般的第六感,認爲妻子的死幾乎就是自殺。安格妮絲•林打電話來家裏。我今晚不回家。妻子寫下這兩句話後離開了人世。在人生最後的日子,她非要告訴丈夫不可。「我太太死了嗎?是自殺嗎?」用顫抖的聲音問警察的聲音是正木自己的聲音,但這個聲音的記憶縈繞在正木的耳邊,始終揮之不去。
安格妮絲•林打電話來家裏。
「死亡這件事,」正木的呼吸平靜後,再度開了口,「是一件很悲慘的事。我不是向你提過我爸爸的事嗎?我爸爸在花甲之前就因爲得了胰臟癌死了,他面黃肌瘦,在斷氣之前簡直骨瘦如柴,悽慘的樣子讓人不忍卒睹。但是,他到臨死之前都努力活下去,他努力生存,最後面對了死亡,面對了任何人都不可避免的死亡。我們活着的人爲走完人生的人送行,這是人類的義務。八重樫前輩就像是出門參加當日來回的旅行一樣,就這樣隨便留了一張字條,毀了寶貴的生命。這是褻瀆,無論怎麼想,都無法原諒。我一直都很生氣,我剛纔一直在說的褻瀆的意思……琉璃,不要伸舌頭。」
「這種事不必放在心上。」
「你要改掉伸舌頭的習慣。也許你自己沒有察覺,很久之前,從很久之前,我就很在意這件事。又不是小孩子,難看死了,別再伸舌頭了。以後不許再在我面前伸出舌頭。」
「同學會的通知,如果你不在家的時候打來,該怎麼辦?」
走一步算一步吧。正木的酒量越來越好。照這樣發展下去,只會越來越糟。他並不是完全沒有察覺這件事,但即使察覺,也可以假裝視而不見。他自甘身敗名裂。老家母親聽說了他的事,立刻打電話給他,但他也假裝不在家,不接母親的電話。即使周遭的人都勸他,他也我行我素,漠不關心。
「我沒有啊。」
丈夫放下了筷子,用感受不到生命力的雙眼看着妻子。
八重樫先生就是不久之前去世的那位前輩,因爲對外說是不明原因猝死,所以在葬禮時禁止提「自殺」這兩個字。她雖然聽到丈夫通電話時說的話,早就猜到了,但還是假裝不知道。只不過她真的不知道遺書這件事。遺書只有短短一行字,的確是八重樫先生的筆跡,最後的遺言很冷淡,而且不知道是寫給誰的。在丈夫告訴她之前,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
她說話時沒有回頭。
「……怎麼了?」
「是奇怪的女人打來的。」
警察確認了他的身份,然後告訴他,地鐵發生意外,造成了人員傷亡。從死者留下的皮包中找到了家中的住址,和應該是他太太名字的證件。
「前輩已經火葬了,已經燒成了灰,你不是也一起看到了嗎?死人就到此爲止了,無論寫下什麼遺書,一旦死了,就會變成骨灰。」
正木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你剛纔不是伸出舌頭嗎?」
☾
等我回家之後,再好好聊……
「……」
簡單地說,他覺得一切都很愚蠢無聊。
一月底的某一天,公司的上司特地來到船橋,和帶着女人的正木好好談了一次,問他是否有回公司的意願。公司不願意放棄正木這樣的人才,但正木沒有正面回答。上司看着這個在職場內比其他人更優秀的下屬,如今穿着皺巴巴的運動衣,眼白泛黃,提出了公司事先決定的特殊處理方法,在春天之前同意他暫時停職療養身體,作爲解決目前問題的非常手段。上司臨走前,沒有正眼看送他到門外的正木,叮嚀他說,趕快和那個女人分手,只要有那個女人,你就完蛋了。
八重樫先生也不是用死亡來愚弄別人,也無意褻瀆人類的死亡,也許只是對死亡和死後的世界有濃厚的興趣而已。也許想要更深入瞭解自己個人的死亡,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選擇了自殺。雖然她腦海中浮現了這些離奇的想法,但她沒有再說什麼。丈夫已經神經過敏,她不想再說什麼會刺激他的話。
「……我沒有愚弄你。」
「嗯,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
他身敗名裂的日子不遠了。三月的某個晚上,他花言巧語地騙了一個涉世未深,才十幾歲的酒家女,去了對方家裏,沒想到對方的男朋友突然上門,結果就打成了一團。警察趕到後,也找來了安格妮絲•林,對方同意只要支付醫藥費和慰問金就願意和解,但正木又罵她說,這也是她的過錯,女人只好籌錢付了那筆錢。因爲她不希望即將出生的孩子父親有前科,所以只能忍氣吞聲。
但是,正木的胡作非爲並沒有停止。他經常從女人的皮夾裏拿錢花用,只要女人有意見,他就甩開女人,正確地說,是推開女人,一個人去賽車場,完全沒有發現衝去廚房的女人爲了保護身體,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拇指都骨折了。女人去醫院治療後回到家,穿上了厚衣,雖然並不冷,卻感到渾身發冷,只好趴在地上。不久之後,腹中的孩子不幸流產了。女人的忍耐到了極限,不再有顧忌的女人立刻改變了心意,要求正木搬離她家,同時要求他支付鉅額賠償。
我說你啊,其實喜歡那種幹扁貨色吧?女人搬出和那個十幾歲酒家女的糾紛痛罵他。你還忘不了你死去的老婆嗎?被我說中了嗎?你曾經大肆稱讚我是波霸,結果跑來船橋,選那種發育不良的洗衣板。只要用力一抱,不是就會折斷嗎?你喜歡那種的?你喜歡操那種乾瘦的女人?無所謂啦,我已經看穿了你的本性。這裏有醫生的診斷書,該付的錢付一付,乾脆點。
女人背後站了兩個一看就知道是黑道的年輕男人,目露兇光,忍着呵欠。如果雙方都赤手空拳,應該可以勉強對付,只不過正木已經沒有這種鬥志。而且其中一個混混不停地看手錶,上衣口袋裏露出了危險的東西。只能在見血之前,在保證書上畫了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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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停職期限屆滿的四月,正木終於打電話去公司,希望公司提前支付他離職金。因爲他賭博成性,再加上付給女人的賠償金,花光了之前所有的積蓄,不夠的部分還向老家的母親借了錢。
正木希望公司支付的離職金不是目前辭職的金額,而是工作到退休爲止的金額,但公司認爲提出這種要求根本是異想天開。事到如今,原本賞識正木的上司也只能放棄。公司停止了他的停職,立刻爲他辦理了解僱手續。
在妻子死後不到半年,正木的人生就走不下去了。
他回到船橋市內的老家,搬回了母親和愛貓一起住的老舊兩層樓房子,靠父親的遺族年金過日子,被困在那裏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