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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圓缺》 · 佐藤正午 · 3565 字
從「隼號」新幹線下車,沿着第二十一號月臺經過新幹線的驗票口,看着路標指示牌,擠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身穿西裝的男女、外國觀光客的人羣中繞過中央廣場,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終於抵達目的地。
東京車站飯店二樓。
因爲他搞錯了驗票出口的丸之內南口和中央口,結果走到車站外,問了派出所的員警之後才終於找到這裏。員警看到他腋下夾着包裹、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指着他的身後說:「那家飯店就在那裏啊,你看。」
在東京車站下車之前,他模糊地想像自己會比約定時間提早二十分鐘抵達,雖然孤單一人,卻維持平素的脈搏,坐在約定見面的咖啡館喝咖啡。他原本以爲會看到一個頭發花白,把在公司創立紀念派對等特別日子準備的西裝,很有型地當成平時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後悠然地看着手錶的男人走進來。然而,他完全想錯了。
當他來到飯店二樓,沿着左側可以看到丸之內南口的挑高迴廊,站在對方在電話中提到的那家咖啡店的招牌前時,手錶剛好指向十一點整。
當初他指定的時間就是十一點。
他向帶位的店員打了聲招呼,說自己約了人,然後走進咖啡店,立刻知道對方已經搶先到了。
她們已經在約定見面的座位上坐定。一對母女相鄰背對着牆壁,坐在店內右側深處的預約席上。她們對面的兩張椅子都空着。
他來不及調整急促的呼吸,在和那位母親四目相接後,走向其中一張空位。
母親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肩膀後,站起來微微欠身。
前一刻還低頭滑手機的女兒翹着二郎腿,抬頭看着出現在眼前的男人。
雖然他很想好好看清楚她帶着怎樣的眼神抬頭看自己,但還是忍住了這樣的衝動,在母親的對面坐了下來。女兒的視線執拗地從左前方逼來,好像牢牢黏在他那一側的臉頰。他並沒有遲到,沒有理由受到指責,但還是在她的眼神中感受到挑釁的意圖。他不知道自己帶來的東西該放在哪裏,看了看旁邊的座位,正打算問:「三角呢?」那位母親就開了口。
「三角先生今天早上有一個非參加不可的會議,所以我們先過來。」
「他不來這裏嗎?」
「不,也不是,他並沒有明確這麼說。」
母親似乎有點在意女兒,繼續說了下去。
「即使想要翹班,也沒有這麼簡單,更何況他平時就非常忙碌,而且又是臨時約見面。」
母親身旁的女兒將下巴向喉嚨的方向縮了兩次,好像在說:「沒錯,就是這樣。」她很矮小,看到這麼矮小的小學生,忍不住有點擔心,她有辦法揹着書包走到學校嗎?
女店員走過來問他要點什麼。
他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原本三角要坐的椅子上。
「小山內先生,你仔細看着我。你之所以會陷入混亂,就是因爲你知道是我。但是,你今天來東京,不就是爲了來看我嗎?你考慮再三,最後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不是嗎?爲什麼還這麼害怕?」
「絕對忘了,否則就是你在說謊。你纔是在糊弄我,我不會上你的當,你絕對喫過銅鑼燒。」
「我知道啊,」女兒代替母親回答,「我知道那是誰的東西,也知道以前發生過的事。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因爲我……」
「絕對沒有?」
然後發現她一本正經的臉,以及她的後背勾勒出的優美曲線都讓他感到不舒服。小山內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小妹妹,不是喔。」
小山內點的咖啡放在木製餐墊上,說白了,其實就是一塊長方形的木板。每張餐桌的各個座位上都有這樣一塊木板,那對母女的面前也有。小山內的木板上放着倒滿咖啡的陶杯,和相同花色的托盤,裝在塑膠袋裏的溼紙巾,以及裝水的杯子,另外還有玻璃小容器內裝了四分滿的牛奶。
「琉璃,趕快向小山內先生打招呼。」母親催促着。
「原來是這樣,」嬌小的少女滿不在乎地說,「原來上了年紀之後,喜好就會改變。小山內先生,人活了超過六十歲,喜好就會改變嗎?」
「對嘛,所以啊!」
雖然聽到「這件事」,對方就理解了意思,不過小山內還是把手放在一旁的包裹上。
「我要咖啡。」他又對店員說了一次。
小山內看向少女稱爲「媽媽」的女人,那個母親一臉歉意地微微點頭,但沒有說話。
「我要咖啡。」
這時,身穿白襯衫、繫着黑色圍裙的店員再度現身。
「……啊,呃。」
「我沒說謊。」
「你並不討厭銅鑼燒吧?我以前看你喫過,我們一家三口還一起喫過。」
「你可以點煎茶和銅鑼燒組合。」
「啊?」少女伸着左手驚訝地問:「什麼不是?」
「咖啡只喝黑咖啡。」
「糊弄?」
「啊,其實你忘記了。」
「這不是你的,而是我女兒的東西。」
對方呵呵笑了起來。
女孩一臉聰明相,符合之前聽到的描述,也符合之前的想像。他聽着店內播放的新潮爵士樂,想着這件事。雖然對七歲的小學生來說,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的姿勢很像成年女人,但她的臉完全是小孩子,聲音也還沒有變聲。一雙機靈的眼睛充滿好奇心,無所畏懼地看着他。
少女放下了翹着的腿,慣用手用力伸到小山內面前。小山內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無視那隻小手,把千里迢迢從八戶帶來的東西拉到自己身旁,親自打開了方巾的結。
「沒錯,是我家人的事。小妹妹,我怎麼可能忘記我家人的事呢?」
「銅鑼燒很好喫啊。」在他說話的同時,那個女兒也開了口。他聽到她說這句話。
「但是什麼?」
包括店員在內,所有的大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小山內覺得少女的眼中頓時充滿了活力。那並不純粹是好奇心,她的臉上同時露出了成年女人的理智,努力剋制着表露無遺的執着。那雙眼睛透露出她的深思熟慮,和她的年齡很不相符,但眼前的少女在轉眼之間就變成了天真無邪的孩子。她陷入了迷惘。他希望是這麼一回事。
「看吧。」少女伸出了舌頭。
這個名叫琉璃的少女瞪着他挑釁道,小山內說不出話。
「不好意思,都還沒有正式向你介紹,她是我女兒,名叫琉璃。」
「我不是說了我沒忘嗎?」小山內生氣地說。
那個女兒一本正經地提出意見後,看着他的雙眼。
那位母親好像花了比實際長了好幾倍的時間,在仔細玩味女兒剛纔那句話的意思,但隨即回過了神,不知所措地說:
店員猶豫了一下,小山內對她露出微笑,搖了搖頭。店員瞥了那位母親一眼,轉身離開了。
「那是家人的事啊,一家三口一起喫的。」
那是一個帶有棱角的扁平東西,他特地用婚禮紀念品常用的粉紅色方巾包了起來。他讓綁結朝上,放在椅子上,沒有翻開菜單,就對女服務生說:
「琉璃,不可以用這麼沒禮貌的方式對大人說話。」
陌生少女的聲音中沒有絲毫的害羞,泰然自若地主張着所有權。
她說完這句話,換了另一條腿翹起二郎腿,小山內的視線飄忽起來。
母親轉頭看着女兒,默默偏着頭。
當他覺得不妙時,已經脫口說了出來。
他對自己能夠表現出這樣的態度感到滿意。昨晚睡在牀上,和今天搭「隼號」新幹線時,都充分預料到會面對目前這樣的狀況。無論是銅鑼燒的事,還是咖啡的事,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對。」
小山內發現這位母親的姿勢很挺拔。
「小妹妹,我是說,我從來沒在你面前喫過銅鑼燒,也沒有相關的記憶。」
在這個節骨眼,不能理會她的挑釁。只要稍微當真,就會被第一次見面的少女牽着走,迷失自己。雖然明知道這個道理,但在這個瞬間,他還是難以保持沉默。
小山內不慌不忙。
「現在要怎麼辦?」小山內不理會她,繼續問母親,「在三角來之前,就處理完這件事也沒問題吧?」
小山內能夠預測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但並不想從她口中聽到那些話。
小山內堅是他的全名。他隔着桌子,低頭看着她用完美角度交疊的雙腿,和洋裝的裙襬下露出的膝蓋,沉默不語。
「真是的,爲什麼要說謊嘛!」
「真的絕對嗎?小山內先生,你上了年紀,記憶也模糊了,卻可以這麼斷言?」
「沒錯,我以前的確喝黑咖啡。」他說。
「沒關係,」小山內對着母親說,「她說得對,我以前都喝黑咖啡,在十五年前,的確是這樣。」
「謝謝你特地過來,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但銅鑼燒的事就是糊弄了。」
「一開始不就這麼說了嗎?媽媽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那是我的。」少女立刻不滿地說。
女兒把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放在桌角。這時,他才終於聽到店內播放的背景音樂。提供煎茶和銅鑼燒組合的店家播放這種音樂似乎有點前衛。
「我沒忘記。」
少女的母親在一旁聽着他們的爭辯出了神。她坐直了身體,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們。
「琉璃。」母親訓斥了女兒之後,看着小山內說:「她說話沒大沒小,真的非常抱歉。」
「你好,」早熟的小學生開了口,「小山內先生,今天很高興見到你。」
「我不記得喫過那種東西。」
他加了兩塊方糖,又拿起裝牛奶的容器倒了一半後攪拌着,喝了一口之後,又喝了第二口,儘可能用悠然的態度喝着咖啡。
那又怎麼樣呢?即使忘記一家三口曾經一起喫過銅鑼燒,或是至今仍然記得,那又怎麼樣呢?誰會記得什麼時候、和誰一起喫了銅鑼燒這種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小事?如果是這樣,那不就要一輩子記得家人每次一起喫火鍋,記得那天晚上的景象嗎?也要像紀念日一樣,一輩子都清楚記得哪一天喫魚時,小刺卡在喉嚨,哪一天炸什錦裏的蝦子刺破舌頭,以及衣服被肉醬濺到弄髒的事嗎?
「喔,原來你是這個意思。你記錯了,當然有啊,你忘了嗎?」
「不是所以,而要說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