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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圓缺》 · 佐藤正午 · 2.1萬 字
他需要一點時間走出頹廢,重新站起來。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重新迴歸社會。
他終於重新找到了工作,但並不是他洗心革面,自己勤跑職業介紹所的成果,全拜他母親堅持不懈爲他找工作所賜。
正木只是厭倦了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生活,厭倦了伸手向母親要零用錢,賭博也只能賭點小錢;也厭倦了只不過賒了幾千圓,就要看小酒館老闆的臉色;更厭倦了逗上了年紀的老貓,或是抓闖進庭院的蜥蜴和蟬玩耍。看膩了一天就喝完的威士忌空瓶上的標籤,也聽膩了母親的嘮叨,但又沒有力氣搬離老家。既然這樣,即使再不甘願,也只能勉強聽從母親的安排,沒想到原本的不甘不願竟然出現了好結果。
母親持續鞭策已經變成廢物的兒子,同時翻出了丈夫以前在市公所任職時的老同事名片,請他們爲以前——雖然只是小學的某段時期——曾經被稱爲神童,而且年紀輕輕就考上了「建築師執照」的兒子介紹工作,也帶着和菓子禮盒,頻繁拜託亡夫的朋友。當事人缺席的求職活動當然很難有結果,無論母親再怎麼深鞠躬,放蕩兒子的傳聞不脛而走,在別人還沒有忘記這些傳聞之前,過去的光榮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市區一家掛着老舊招牌,經營土木工程和不動產的公司「小沼工務店」向他伸出了援手。那家公司是正木以前任職那家公司的承包商,老闆當然也知道正木的負面傳聞。只不過居中介紹的人是老闆父親的老朋友,所以至少要安排一場面試,否則對方面子掛不住。老闆做好了面對一個陰鬱男人的心理準備,請正木來辦公室面試。沒想到見面之後,發現四十歲的正木龍之介高大挺拔,衣着整潔,看起來磊磊落落,臉上帶着親切的笑容。
這麼高大的人,別人不敢小看他,在工地現場也可以指揮那些工人,而且他還是一級建築師,家世背景也很明確。目前和母親同住在市區內一棟可算是歷史悠久的老房子內。他在妻子死了之後一直單身。你的興趣愛好是什麼?會不會賭博?老闆假裝不知道他的傳聞,問了這些問題。正木鎮定地回答,明知道會輸,怎麼會去做那種蠢事?還說自己有一陣子肝臟出了問題,目前已經戒了酒,也不抽菸。最近找了附近的小孩,當他們的橄欖球教練,一方面也當作是復健。
果真如此的話,這個人值得一試。
「你有意願在我們這種公司工作嗎?」老闆問他。原本的人情面試變成了真正的面試。「我們公司不會造橋,也不會蓋大樓,最多隻是有人請我們蓋住家的房子,也會接修理老房子的廚房、廁所和浴室,或是換馬桶之類的生意。你有興趣嗎?」
正木沒有絲毫的猶豫,有沒有興趣不重要,只要自己出馬,就可以搞定。來這裏之前,就知道自己會被錄用,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他並沒有完全喪失自尊心,難得穿上西裝、繫上領帶面對他人時,以前當上班族時代的年輕血液再度流遍全身。
「當然。」正木回答之後,立刻巡視沒有其他人的董事長室,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說:「繼續這樣下去,不光是母親,連死去的妻子都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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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沒有造橋、建造大樓的大工程,只要保持認真工作的態度,有很多地方可以讓正木龍之介充分發揮能力。不光是他的臂力、靈巧的雙手、記憶力,最重要的是他的專業技術都遠遠超過其他員工,彪形大漢率先搬運建材,在工程完工後勤快地收拾的身影讓人感到親切可愛。他的能力在進公司不久之後就得到了證明。無論在辦公室或是工地現場,每個人都願意聽從正木的意見。挖掘到人才的老闆忍不住瞇起了眼睛,關於正木的負面傳聞也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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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的歲月過去,正木仍然是小沼工務店的老員工。他不光是老員工而已,如今還是老闆的得力助手。
公司已經換了第三代老闆。
目前的老闆是當年爲正木面試的第二代老闆的兒子,五十八歲的正木得到了比他年輕的新一代老闆信任,在公司內倍受厚待。姑且不論不動產業務,在工地現場,他可以暢所欲言,也經常出入老闆位在公司旁的住家。
第三代老闆已經成家,妻子以前是小學老師,他們有一個年幼的女兒。對營造一竅不通的老闆娘也很信任正木,他們的女兒和正木最親近。老闆的女兒名叫希美。
希美還不太會說話時,只要正木去他們家,她就很高興。即使她在哭鬧的時候,只要正木哄她,她就會安靜下來,連老闆娘也爲此感到不解,「我和她爸爸都搞不定她……」不久之後,希美開始口齒不清地叫正木「儂之介叔叔」或是「牛之介叔叔」,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到了她能夠正確發出「龍之介」這三個字的年齡時,叫他的名字變成她喜愛的遊戲。她整天叫着「龍之介叔叔」、「龍之介叔叔」,跟在正木身後打轉。
龍之介叔叔,你體重幾公斤?你身高多少?龍之介叔叔,你明天放假要做什麼?龍之介叔叔,你家住哪裏?當正木受邀去老闆家喫晚餐時,坐在他身旁的希美一刻都不停,大口咬着漢堡排和搭配的蔬菜,有時候中途甚至忘了咀嚼,急着跟正木說話。有一次食物不小心卡到喉嚨,無法呼吸,正木慌忙拍她的背,總算讓她吐了出來。事後她被老闆娘罵了一頓,放聲大哭起來。
正木有時候也會去幼兒園接她。希美央求他去參加幼兒園的遊園會,正木就和老闆家人一起去參加了。當老闆因爲打高爾夫球分身乏術時,他也當司機,帶她們母女去動物園,也順便陪她們在動物園逛了半天。還有一次,希美硬是要跟着他一起出門,正木只好讓她坐在廂型車的副駕駛座上,在辦完公事之後,帶她去兜風。回程的時候還買了冰淇淋給她喫。
他們把車子停在路旁,在車上喫冰淇淋時,聊起了祕密。希美告訴他關於自己名字的祕密。「希美原本應該不叫希美。」希美對他說。
希美出院後,恢復了正常生活,再度揹着祖父母爲了祝賀她上小學送的書包,走路去上學,在母親的輔導下,很快補好了課業落後的進度,和小隆以及其他同學之間的關係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才藝課也像以前一樣,每個星期去兩次鋼琴課和游泳課。雖然生病住院,但不光是身體,希美的性格和行爲也沒有任何後遺症,一切都像以前一樣。一個月之後,就連她父母也忘了曾經莫名其妙發燒這件事。
老闆發現正木後,離開了其他人,走到他身旁,問他:「龍哥,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喫晚餐?中元節收到了高級米澤牛肉的禮盒,希美最近似乎也終於穩定下來了,好久沒一起喝一杯了,今晚不找我爸一起喫飯。」
「嗯?」正木看着副駕駛座上的希美。
這件事也就沒了下文。
是琉璃。正木深信不疑。之所以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被人喜歡,爲此感到自卑,是因爲曾經讓妻子以外的女人懷孕,卻又兩度殺了自己的孩子,而且又因爲那個女人的關係,導致年輕的妻子還沒有懷孕就死了。正木相信,希美是上天帶給自己的寬恕。她是寬恕的孩子。這個孩子註定會出現在自己的人生中,是自己人生中所失去的生命再度重生……雖然從之後的發展來看,只能說這種想法太傻太天真,但當時正木真心這麼認爲。
事實上,當他開着車緩緩駛回車道中央時,看到了不該看的一幕。
「嗯,小隆的爸爸開電車。」
她突然收起了笑容,恢復了原來的表情,好像不願繼續擠出笑容,然後轉頭面對那個男生。正木覺得她在轉頭背對車子前一刻,那雙單眼皮的眼睛似乎透露出可怕的無情。
他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在該轉彎的街角轉了彎,也不知道是否遵守了路口的號誌燈,在抵達小沼工務店時,開車回來的記憶完全是空白。老闆正在辦公室內,和幾名員工喝着罐裝咖啡聊着天。
希美喫完冰淇淋後,又開始咬甜筒杯,正木問她:「要不要再喫一個?」看到希美用力點頭,他下車走向攤位,希美也下車跟着他。
正木不知道那個笑容所代表的意義,但事情無法就這樣結束。下一剎那,正木倒吸了一口氣。因爲她的舌頭從鬆弛的嘴脣之間露了出來。
「但這件事是祕密,所以不能告訴別人。龍之介叔叔,你不能告訴爸爸,也不能告訴媽媽。」
他們的談話暫時中斷。
那一天,正木開車時,看到了希美走在放學路上。她和一個男生站在人行道上說話。正木把車子停在路肩,搖下了駕駛座旁的車窗叫着她:「希美!」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後轉過頭。
希美回家之後拉肚子,正木向老闆娘道歉。老闆娘也無法對正木擅自帶女兒出門兩小時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晚上擔心地問丈夫,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兩人的眼神交會。
住院第四天,希美突然恢復,病情大爲改善。早上來爲她量體溫的護理師也忍不住發出了「啊!」的驚叫聲。她的燒退了,意識也很清楚,也不再流汗。再度檢查後,還是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等一下再喫。」
「你的朋友是小隆嗎?我也順便送他回家,上車吧。」
「但是爺爺和爸爸都反對,所以希美就變成了希美。」
「不要胡思亂想,這樣對正木先生太失禮了。」
車子停在車流量並不多的單行道上,如果要下車,走到希美身旁很簡單,然而,即使這麼簡單的事,他也無法做到。因爲他覺得一旦這麼做,自己會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照理說,他應該立刻聯想到妻子的面容,但在聯想到妻子的面容同時,應該說是在之前,正木有強烈的既視感。
而且,他記得當時那個吐出舌頭的笑,應該是帶着一絲輕蔑的冷笑是針對自己,讓他感到背脊發冷,就像現在一樣。那是什麼時候?在哪裏發生的?那個小學生到底是誰?……但是,正木想不起來,既視感近在眼前,卻無法把握明確的內容。
「不,沒事。」
正木說不出話。
她突然改變方向,走向母親。
她再度搖着頭。
原本在二樓自己房間的希美聽到母親的叫聲,邁着輕快的步伐來到和開放式餐廳相連的客廳。
「……媽媽說,這件事是我們家族的祕密。」
「就是媽媽原本打算幫我取的名字。」
「喂喂喂,你別亂想。不是正木先生帶她出去,而是希美吵着要跟他出去,不是嗎?」
正木不知道老闆和老闆娘之間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那再買一個冰淇淋給我。」
正木聽着希美從背後傳來的聲音。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正木問。
可能以和亡妻相同名字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女孩——她的長相併不太像五官輪廓很深的帥氣爸爸,更像是曾經擔任教職的母親,五官平淡而缺乏立體感,完全沒有亮麗感覺,一雙單眼皮的眼睛好像沒有睡醒的女孩——在正木的眼中,比以前更加綻放出特殊的光芒。如果賣冰淇淋的老婦人不在一旁,他可能會淚流滿面地緊緊抱住這個女孩。
希美因爲不明原因發燒,醫生也無法解釋。並不是感冒不愈,也沒有感染流行性感冒,更沒有食物中毒。驗血結果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一量體溫,仍然有將近三十九度,希美在病牀上痛苦地呻吟,意識漸漸模糊,說着不明意義的夢話。
正木看到希美露出舌頭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氣時,發現以前曾經有過和現在相同的驚訝,曾經遇過和目前完全相同的情況。也就是說,以前曾經在某個地方,看到不是希美的另一個小學女生露出舌頭笑的表情。
這一次,希美並沒有無視他。「對。」她應了一聲,垂下雙眼,但並沒有停下腳步,從正木身旁走了過去。她的回答簡短而率直,這是她唯一的反應。雖然如果說像小學生,這樣的回答的確很像小學生,但正木預感到極大的不安。和希美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她漸漸遠離自己。
「原來是司機啊。喔,原來是這樣。」
「咦?你剛纔不是說了嗎?媽媽在夢裏聽到的名字。」
正木帶着陰鬱的預感,把車子開走了。
那天晚上,希美並沒有出現在小沼家的餐桌旁。
「你想叫什麼名字?」正木問。
「……龍之介叔叔,你會保守祕密嗎?」
「希美?龍之介叔叔買了布丁給你。」
希美的祖父衝進院長室,情緒激動地逼問對方,既然是醫生,就應該想辦法。院長找來主治醫生,傷透腦筋的小兒科醫生找遍了醫學書和醫學論文,仍然找不出原因,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希美的父母和祖父母都熬夜陪在病房,但即使全家出動,也只能乾着急,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可以啊,布丁呢?你不喫嗎?」
點頭很簡單。
正木最初察覺了醫生也沒有發現的異狀。
五月連續假期結束的某天早晨,一家三口在喫早餐時,希美突然放下了筷子。一雙小眼睛瞇得比平時更小,好像很想睡覺。她搖晃着身體叫着:「好熱,好熱,身體好像快燒起來了。」老闆和老闆娘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希美握着筷子昏了過去,從原本坐着的椅子上倒在地上。老闆娘慌忙把她抱了起來,一摸她的額頭,發現額頭滾燙,老闆娘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們在忙亂中驚動了住在隔壁棟的祖父母,當天就住進了祖父的朋友擔任院長的綜合醫院。
這時,比起姓名偶然一致的巧合,他更覺得那是一種第六感,但並不是相信了託夢這種事。雖然並不是這麼一回事,但很久以前就耿耿於懷,像是內心疙瘩般的謎團似乎終於解開了。自己沒有資格被人這麼喜歡,但希美這麼喜歡自己的理由,因爲這個偶然的巧合,似乎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小隆說,希美和他奶奶的名字一樣,小隆的奶奶和我的名字發音一樣,但字不一樣。」
「小隆?是你幼兒園的同學嗎?」
希美微微偏着頭。
她衝上二樓,完全無視正木的存在。正木覺得她並不是漠不關心,更像是假裝自己漠不關心。老闆娘噘起嘴巴笑了笑,似乎想要爲傻站在那裏的正木解圍。
隔年,希美七歲了。
「是喔,原來是這樣啊。」
她停頓了一秒之後,露出了笑容,搖了搖頭。
正木動作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好像面對初次見面的孩子般,仔細打量希美的臉,然後蹲下身體和她面對面。希美接過冰淇淋,伸出舌頭舔了起來。
「希美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拜託媽媽的名字嗎?」
當他從駕駛座的車窗依依不捨地看人行道最後一眼時,希美也剛好轉過頭,瞥向正木的車子一眼。她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上了小學後不久,她的身體狀況發生了異常的變化。
因爲只有剎那之間,也許看錯了。
「琉璃啊。」
希美當然也不知道,所以隔天又黏着正木,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原來是琉璃啊。」正木小聲地嘀咕着。
希美在說這句話時,攤位上的老婦人正把裝在甜筒杯裏的冰淇淋遞給他,他忘了把伸出的另一隻手上的一百圓交出去,賣冰淇淋的老婦人用指尖把錢抓了過去。
幾天之後,在辦公室前巧遇從小學放學回家的希美。希美出院當天對他的態度讓他耿耿於懷,所以甩開了內心的芥蒂,故意用爽朗的聲音對她說:「真早啊,今天要去上鋼琴課嗎?」
前一刻才提到亡妻名字的少女專心地喫着冰淇淋。少女的一頭長髮在左右兩側綁了兩個麻花辮。媽媽把她打扮得很漂亮。她透露的祕密沒有特別的意思。名字的一致只是意想不到的巧合。正木把手放在希美的頭頂上方,猶豫了一下,直接碰觸了她的頭髮,然後摸向後腦勺。他摸了好幾次,希美都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樣子。正木漸漸露出了笑容。雖然他自己沒有察覺,但笑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比平時更深了。
「媽媽在夢裏夢到了那個名字。希美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希美拜託媽媽說,我想叫琉璃這個名字。但因爲爺爺反對,爸爸也不敢反抗爺爺,所以希美就變成了希美……」
「喔,好主意。」正木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後問了一個問題。他覺得只是隨口發問而已。「希美之前在笑的時候就會露出舌頭嗎?」
兩個人的視線交會。
出院那天下午,正木帶着慶祝她出院的紅包和點心去了老闆家。他開車去當地情報雜誌票選第一名的蛋糕店,買了很受好評的布丁。
「我會保密。」正木拿出零錢時回答。
自己並沒有看錯。正木緊握方向盤的手掌被汗水溼透,他把雙手分別在左右兩側的長褲上擦了擦,覺得這件事情並不單純。希美的母親有一次剛好看到希美對正木的冷漠態度,安慰他不要放在心上,希美已經是小學生了,正值成長過程中的叛逆期,但正木並不這麼認爲,他擔心希美髮生了曾經是小學老師的母親和自己都未知的狀況,發生了超越周圍大人想像的變化。
「沒錯,就是那個名字。」
正木當然記得亡妻生前的習慣動作,也回想起曾經訓斥亡妻,不要把舌頭露出來。只要是關於奈良岡琉璃的事,從相遇經歷結婚到她死去的所有事,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希美其實比較喜歡另一個名字。」
但是,從走廊走進來一步、兩步後,她停了下來,抬頭看着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正木的臉。
「媽媽,希美可以去房間看書嗎?」
「真正的名字?」
「誰?希美嗎?」老闆反問,「我不太清楚,我家希美會做這麼可愛的表情嗎?但你爲什麼問這個問題?」
「是喔……」
在希美出院後的一個月期間,這種預感越來越強烈。
這段期間,又發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
「是用漢字寫的琉璃,只是希美不會寫,因爲那兩個字很難,爸爸不會寫。媽媽說她現在仍然會寫。」
「就是,」希美的母親含糊其詞地說:「因爲正木先生那個年紀還是單身。」
「有什麼問題?」
「是沒錯啦。」
「……嗯。」她似乎想起了正木的臉。
正木發現她的雙眸立刻好像痙攣般抖動着。她的母親並沒有察覺,但站在她正對面的正木發現她微微偏着頭,似乎在努力回想正木的臉。
「希美真正的名字並不是希美,但這是祕密。」
老闆娘說,她說沒有食慾,不必擔心。她晚餐前喫了太多冰淇淋和零食,平時就常提醒她不要喫太多零食。
真是拿她沒轍,希美整天喫這種東西,以後會變胖子。老闆這麼說,心情似乎還不錯。
老闆娘在喫飯時也都儘可能不看正木,總是看着老闆說話。比起老闆娘的態度,正木更在意二樓的動靜。
那天晚上之後,老闆沒有再邀他去家裏喫飯。
☾
學校開始放暑假。
八月的某一天,下午兩點多時,老闆打電話到正木家。
正木接起了客廳老舊電話桌上的電話。老貓早就不見蹤影,母親也在兩年前離開人世,如今他獨自住在這獨棟房子內,除了他以外,沒有人會聽到電話的鈴聲。上午的時候,他戴着老花眼鏡看書累了之後,打掃了客廳和浴室,活動了身體,中午過後,想不到其他事可做,就拿出了打掃時看到的舊相簿,看着相片中年輕時代的自己,和在自己身旁露出笑容的妻子打發時間。他不喜歡冷氣,所以關了冷氣,只穿了背心和短褲,搖着扇子,脖子上掛着隨時可以擦汗的毛巾。
敞開窗戶的檐廊那一側傳來油蟬的叫聲。
「龍哥,不好意思,休假日還打擾你。」老闆開口說。
上週六是正木的母親去世三週年的忌日,在代代皈依、祖墳所在的菩提寺舉行了法事,正木以需要做相關的準備工作和處理後續事宜爲由,在週末前後向公司請了長假。但老闆開了口之後開始吞吞吐吐,正木只聽到「希美……」這兩個字。
「啊?希美怎麼了?」
「……龍哥,不瞞你說,希美沒回家,所以想問問你,她是不是去你那裏了。」
「我這裏?你是說我家嗎?」
「我老婆說,之前聽希美說,你曾經開車載她去你家,希美還說你家的院子很大,雖然知道不太可能,但還是想問一下。」
正木一時無法理解老闆想要表達的意思。之前的確曾經因爲希美央求,所以帶她回來家裏看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當時母親也還健在。
正木不知該如何回答,電話彼端傳來爭執的聲音,接着,突然聽到老闆娘的聲音。
「正木先生?你聽我說,今天是希美暑期鋼琴課的日子,我上午送她去了鋼琴教室,中午去接她時,發現她不在那裏。一問之下,鋼琴老師和櫃檯的小姐都說希美沒有去上課。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因爲我上午開車送她到教室門口,但點名簿上真的沒有希美的名字。在仔細瞭解之後,發現希美下車之後,假裝去上鋼琴課,但其實並沒有進去教室。因爲有學生看到希美一個人離開了,走向和我家完全相反的方向,當時她真的是一個人。姑且不論她是因爲自己的意志想要去哪裏,還是有人約她去了哪裏。」
雖然還不清楚細節,但正木大致瞭解了狀況,所以鎮定地問:
「你知不知道希美可能會去什麼地方?比方說,小隆的家裏?」
「我問了她所有可能會去的地方,」老闆娘似乎對正木的問題感到很生氣,中途變成了失控的激動聲音,「這還用你說嗎?如果她沒有去你那裏,我只能報警處理了。雖然我老公說,希美不可能去你家,也沒有理由去你家,但之前希美那麼喜歡你,你也曾經載她去兜風。也許今天你們也約好了,所以希美去了你家,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正木先生……」
「芝浦的辦公大樓?」
「大家?」
「稻毛喔,」正木嘀咕着,他似乎是脫口說了這句話。他的視線仍然注視着老闆娘身後碗櫃的門。
正木向她道謝後,走向體育館的路上,也想起了那首歌的歌名。那是黛順的〈夕月〉。他又走了兩、三步,才發現奇妙的事。黛順?黛順的〈夕月〉是多久之前流行的歌?那個叫小山內琉璃的小學生到底幾歲?正木轉過頭,發現對方也轉頭看着他。兩個人的視線交會,女生搶先移開了視線。
就在這時,她吐出了舌頭。在她移開視線的瞬間,正木看到她吐着舌頭笑了起來。她聳着肩,維持雙肘架在單槓上的姿勢冷笑着。或許是因爲她的姿勢看起來有點裝腔作勢,所以這個照理說很孩子氣的表情,在正木的眼中完全不像是小孩子應有的表情。正木很自然地聯想到過去親近的人露出的笑容。
「那就趕快報警。」正木沒有聽老闆娘說完,就立刻說道。
「黛順。」那個女生回答。
「你不知道希美爲什麼去那裏嗎?」
正木忍着口乾舌燥,只能看着對方僵硬的笑容。
老闆娘掛上了電話。
「更何況我從來沒有向希美提過以前的事。」
正木冷靜地說。
「我曾經看過那個女孩,」正木說,「在仙台的車禍中喪生的那個女孩,我見過她。」
他轉過身,準備後退走去琉璃身旁。
「但是,比方說,」老闆娘背對着正木,從冰箱裏拿出麥茶的瓶子說,「我剛纔突然想到,如果希美去的是你以前任職公司的大樓,我還能夠理解。」
老闆娘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但是,正木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老公去接她了。」
「你應該知道事實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正木看了她姓名的五個漢字,停頓了一、兩秒後,再一次露出了笑容——這次是爲巧合感到高興——問她:「琉璃妹妹,你唱的這首歌叫什麼?啊,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正木向她道歉,「我聽過你唱的這首歌,歌手叫什麼名字?」
正木真的認爲那並不重要,也不在意找到希美之後,老闆娘並沒有立刻打手機通知自己。也許他們認定正木在休假日手機不開機,所以再度打去家裏的電話。也許老闆娘留在這裏就是在等正木。
「那是希美出生之前的事。聽說你在懷孕時,該怎麼說,肚子裏的希美曾經託夢給你。那是真的嗎?」
有一天,午休結束,他走去體育館的途中,經過一個女學生的身旁。那個女生穿着運動服,聳着肩膀,將手肘架在單槓上,整個人背靠在單槓上。這個姿勢既拘束,但又好像很放鬆。她的個子並不高,靠在最低那根單槓上,嘴裏哼着什麼歌。正木聽過這首有點哀傷的旋律,莫名地激發了他內心的懷念。雖然是一首懷舊的歌,但他想不起歌名。正木停下腳步,笑着向她打招呼。「你好。」看向她運動衣胸前的口袋。口袋上縫了一塊布,上面用麥克筆寫了學生的名字。
他沒有打招呼,就直接進了門,穿上客用拖鞋後,沿着走廊大步走了進去。
「我只是打比方,也許你向希美提過以前的事,希美可能對這些事產生了興趣。也許她想看看你年輕時工作的地方,看看比我們這裏大很多的公司是什麼樣子。」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希望你聽了不要生氣。託夢那件事和你完全沒有關係,我懷孕期間,希美託夢給我,說要取琉璃這個名字也和你死去的太太完全沒有任何關聯性。這件事很明確,所以是我老公想太多了,沒有關係的事被誤以爲有關係也很傷腦筋。」
老闆娘的小眼睛瞇得更細了,幾乎就像睡着了。
他走去臥室換上Polo衫和牛仔褲,抓起手機,回到客廳,把靠檐廊那一側的窗戶關起了一半。假日的時候,他向來不打開公司提供的手機電源。他看了手機螢幕上出現了時間,確認已經開機後,再度看了一眼矮桌上那本書的封面,才快步走向玄關。
「說大家或許有點誇張,但其實並沒有刻意隱瞞這件事。而且的確有託夢這件事,我原本的確打算如果生下的是女兒,就要爲她取琉璃的名字,結果我公公和我老公都很反對,說漢字的筆劃太多,而且字太難了,連大人都寫不出來,還說營造公司的孫女叫『琉璃』這種寶石的名字會被人嘲笑,最後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之所以當時沒有把這些事告訴你,是因爲我老公貼心,因爲琉璃這個名字剛好和你死去的太太同名。」
「開玩笑吧。老闆娘應該早就知道,希美對我失去了興趣。我覺得希美上了小學之後,對我漠不關心。」
「正木先生?所以我老公發揮了貼心,說沒必要告訴你這件事,如果因爲這個原因讓你想起你太太的事,擾亂你內心的平靜,那真的太可憐了。他是基於這種顧慮,所以沒告訴你。」
那條學生上下學的通學道路是單行道,之前他在駕駛座上看到希美吐出舌頭的笑臉時產生的既視感確有其事。也就是說,那並不是心理作用,而是過去真的曾經看過另一個女孩用相同的方式發笑。
「老闆娘,」正木開了口,「我想起很多細節。我見過那個女生,也知道她的名字。小山內琉璃……她是不是叫這個名字?我的記憶沒錯,她後來和她母親一起在隧道內的追撞車禍中喪生,我記得你剛纔提到的那起車禍。」
正木面對老闆娘,想起了當時的事。
正木露出了凝望遠方的眼神。他看着老闆娘身後,似乎看到了以前的歲月。但實際上他看到的是老闆娘身後那個木紋很漂亮的橡木碗櫃、碗櫃上層門上鑲的玻璃,以及自己的臉反射在玻璃上模糊的影子。老闆娘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
老闆家的門沒有鎖。
「老闆娘,」正木把空杯子放在茶托上,看着她的眼睛說:「我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可以嗎?」
那個叫小山內琉璃的女生當時讀幾年級?和希美目前差不多,還是比希美高一、二年級?假設她當時九歲,去那所學校做體育館工程的是幾年前?是妻子死後幾年?
老闆娘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即使她想要反應,也無法理解正木一臉嚴肅的表情想要說什麼。正木再度喝了一口麥茶。
然而,如今面對老闆娘,正木有了和當時不同的想法。當時,那個女生討厭自己,刻意避開自己。這一點毫無疑問。但自己並沒有糾纏對方,也沒有積極接近對方,她有什麼理由如此強烈地拒絕自己,這麼明顯地避開自己?她靠在單槓上誠實回答了我的問題,之後又吐舌笑了笑,這樣的態度和之後過度的拒絕態度不是很矛盾嗎?簡直就像希美之前和現在的態度變化,完全超越了常識能夠理解的範圍。
「……雖然我說沒有任何糾紛,但也無法證明,所以只能請老闆娘相信我說的話。」
那時候,他進入小沼工務店後不久。在當時老闆的命令下,在工作上輔佐不久之後,成爲第三代老闆的專務董事。那次負責的是小學體育館的修繕工程,具體來說,就是重新裝修遭到颱風破壞的外牆和一部分窗框,並全面改建之前就很老舊的用具倉庫。爲了這項工程,連續四個星期都前往稻毛。
「希美去東京有什麼目的嗎?」
他想起那次之後,又曾經多次遇見那個叫琉璃的女生,但每次看到她,心裏就很難過。小山內琉璃沒有再對他露出舌頭笑,也沒有對他露出任何笑容。有時候正木遠遠看到她,對方似乎搶先一步察覺到正木的影子,拒絕和他見面,轉身一直和其他同學在一起。正木以爲那個女生覺得自己可怕,所以不再靠近她,也不再試圖和她說話。她吐出舌頭的笑容讓他聯想到妻子,而且名字也一樣,因此讓自己產生了懷念和特殊的親近感,就只是這樣而已,自己並不是對幼童產生戀愛感情的變態。
正木就是在那裏遇到了她——小山內琉璃。
「……正木先生,要不要再爲你倒一杯麥茶?」
「正木先生,並不是這樣。」
(那當然是和這個女生名字相同的妻子的笑容。)
「是。」
正木等了幾秒,但老闆娘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啊?」
不光是正木,誰都知道老闆娘說的那家業界最大的工程公司。
「嗯,我剛纔在辦公室那裏聽說了,聽說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原本停在庭院內櫻花樹上的兩隻蟬接連飛走,正木聽到翅膀碰觸樹葉和樹枝發出的摩擦聲,猛然回過了神。
「你應該知道,她並不是對你失去了興趣,並不是漠不關心,而是相反的情況。因爲她刻意避開你。她以前那麼黏你,最近的態度和以前完全相反。我一直想要問你,你和希美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糾紛。所以今天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我還以爲希美去了你家,想要和你和好,所以纔會放棄鋼琴課。」
正木轉過頭,側身站在那裏,看到了縮小的琉璃的幻影。變成小女孩樣子的琉璃露出了掩飾失敗的淡淡笑容。琉璃的歌聲也在耳邊響起。黛順的〈夕月〉不是琉璃生前愛唱的歌嗎?在廚房洗碗時,在晾衣服、折衣服時,在洗浴缸時,妻子不是會在身體和心情都不錯的時候,哼唱以前的流行歌曲嗎?自己不是聽着她哼歌,心情也跟着放鬆,有時候忍不住訝異,她到底遇到了什麼開心事,忍不住想要哼歌?
老闆娘把麥茶倒進胖鼓鼓的圓柱形杯中,放在茶托上,放在正木面前,然後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嗯,我的意思是,」
「這個祕密是希美告訴你的吧?」她露出了笑容,「但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祕密,大家都知道。」
希美在小山內琉璃在車禍死亡的那一年出生。
「是喔,原來是黛順。」
他在附近找了三十分鐘後就放棄了。烈日下,他大汗淋漓地走在幾乎沒有人的馬路上,憑直覺知道這是白費工夫。希美已經不是以前的希美了,無法想像她因爲找不到正木家而迷路的樣子。正木在中途放棄,站在樹蔭下,垂頭聽着蟬鳴聲,再度陷入了沉思。這次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回過神,他攔下了剛好路過的計程車,直奔小沼工務店。
「完全不知道,我還打算向你打聽呢,雖然你可能覺得很煩。」
老闆娘已經準備站起來,屁股懸在半空,聽到這句話驚訝不已,趕緊用右手抓住椅背角落維持身體平衡。傾斜的椅子有一隻椅腳懸空,椅子放穩時,地板發出了重重的聲音。
「真的啊。」
正木也放下電話,露出了沉思的眼神。他側身坐在矮桌旁,看着矮桌上相簿中的老照片。相簿旁雜亂地放着看書用的老花眼鏡、看到一半的書和最近看完的書,他的視線盯着其中一本特別厚的書的封面,好幾秒之後,才猛然回過神。
正木喝着老闆娘端給他的麥茶。喝了一口之後,發現比想像中更有風味,而且突然覺得口很渴,所以喝了第二口,就把整杯麥茶喝完了。老闆娘並沒有起身爲他倒第二杯麥茶,正在等待正木繼續說下去。她應該想要聽更具體的解釋。
「希美是在芝浦一家公司的辦公大樓中被人發現的。她一個人走進大門,在那裏東張西望時被警衛叫住了。你應該知道那家建設公司的名字……」
「既然連你也不知道,我這個外人當然更不可能知道。」
「老闆娘,」
「啊?」
但是,琉璃的動作快了一步。她的雙肘離開了單槓,沒有看正木一眼,就跑向操場去找其他同學了。
雙方都心有顧慮,無法直話直說。雙方都察覺到這一點,所以氣氛有點尷尬。老闆娘輕輕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關起了開放式廚房和走廊之間的門。客廳內開了冷氣,所以室溫並不會太高。
「請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了解事實。希美在你肚子裏的時候,真的曾經拜託你,希望你爲她取琉璃這個名字嗎?」
「興趣?希美對我的過去有興趣?」
「目的……?」老闆娘似乎有點在意正木的問話,微微偏着頭後移開了視線。「……也對。聽你這麼一說我纔想到,可能並不是單純的離家出走,搭電車剛好在濱松町下車而已,可能有什麼目的,但是,她去芝浦的辦公大樓到底有什麼事?」
「我知道那個女孩。」正木又重複了一次。
「爲什麼?」正木皺起眉頭。
「不,那倒沒事。」
正木剛纔沉默不語時,老闆娘拿起手機,顯得心神不寧,她一直在意時間。她抬眼看着正木,臉上已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就是被現實『驅逐』的經驗。」
「沒有關聯性是什麼意思?」
「剛纔真的很對不起,我在電話中語無倫次。」
通往開放式廚房的門敞開着,老闆娘獨自坐在六人坐的餐桌旁,託着額頭,低頭坐在椅子上。她可能聽到了腳步聲,所以正木走進去時,她也並沒有太驚訝,移開託着額頭的手,抬起了頭。正木用眼神向她打招呼後,拉開對面的椅子。
「是啊,對不起。」
他喝着老闆娘爲他倒的第二杯麥茶,但並沒有一口氣喝完,而是小口喝着,很快放回了茶托。
「……正木先生,找到希美了。」
老闆娘說到這裏,喝了一口茶杯裏的麥茶潤了潤喉,她的臉上已經收起了笑容。
「是喔,原來是那所小學。」正木再度嘀咕着。從中途開始,他就對老闆娘說的話充耳不聞。
「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報警。」
「但是,在今天之前,在這一刻之前,我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和那件事結合起來思考。這件事和那件事就是指名叫小山內琉璃的女生,和希美的事。雖然在過去,不,在更遙遠的過去,就已經出現了應該把她們兩個人結合在一起思考的現象,但我完全沒有發現,沒有看清事實。」
「我也會幫忙尋找,既然老闆娘這麼說,我會去附近找一找,希美會不會迷路了。」
小山內琉璃會不會在正木琉璃死去那一年出生?假設真的如此,這件事是否代表了什麼意義?一連串的意義。三個人都會吐着舌頭笑,三個人都用相同的笑容避開自己。如果自己現在說這件事,老闆娘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正木的腦海中鮮明地回想起當時的記憶。
「對啊。」
「這是誤會,我和希美之間沒有發生任何事,沒有老闆娘想像的那種事……完全沒有任何需要和好的糾紛。」
聽了老闆娘這番話,正木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有什麼糾紛?和好?說這種話,簡直就像把我當成那個小女孩的同學了。但是,正木並沒有把這種想法說出口。
老闆娘並沒有說話,手上拿着裝了麥茶的茶杯,但只是低頭看着茶杯,並沒有拿起來喝。正木感到坐立難安,他知道希美從鋼琴教室失蹤時,老闆娘就對他產生了莫名的懷疑和妄想。是否應該明確告訴她,她完全搞錯了方向?告訴她必須在意更重要的事。但是,那真的是重要的事嗎?正木幾乎快迷失了搭計程車趕來這裏的目的。
「那個女孩子,雖說是女孩子,但發生車禍當時,她已經十八歲了。因爲她的死讓我很受打擊,所以纔會做那個奇怪的夢。肚子裏的胎兒想要取琉璃這個名字,甚至引用了姓名由來的格言,說自己降臨人世之後,想要叫琉璃這個名字。這個夢聽起來很玄,周圍的人都這麼說,如今我也這麼認爲,所以我剛纔說,和你太太的名字沒有任何關聯性。因爲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太太,在聽我老公告訴我之前,我也不知道你太太的名字。」
「當時,希美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報導了那起車禍的新聞。就是在仙台發生的那起車禍,造成人員傷亡的重大車禍。雖說是重大車禍,但你應該並沒有注意到,我老公也沒有注意。因爲每天都會發生車禍,除非是當事人,否則都會覺得和自己無關。但是,我在船橋,在這個家裏看到了新聞,受到很大的打擊。因爲我在車禍喪生者的名單中,看到了我以前學生的名字。她的名字並不常見,所以不會搞錯。那時候我剛當上老師,在稻毛的小學,對第一次接的班級班上的同學留下了深刻印象……正木先生,你應該也記得那所小學吧?曾經有一段時間,你爲了那所小學的體育館修繕工程,經常去那裏。那時候我老公還是專務,還有很多工人,你們在操場的櫻花樹下喫便當。那時候,我就是那個女孩的班導師……她叫什麼名字,我相信你已經猜到了。很巧的是,她和你死去的太太名字一樣,都叫琉璃,所以如果說和託夢有關聯性,我相信應該是那個琉璃。」
「……真的嗎?你不知道她在哪裏嗎?」
「我們生活的世界,不是隻有一個現實嗎?如果同時有好幾個現實,那就真的傷腦筋了。據說人的知覺經驗是靠唯一現實的明確印象『建構』起來的,因此,無法和唯一現實的感覺調諧的經驗就會遭到『驅逐』,也就是說,大腦會否定,當作不曾發生。這是我從書上現學現賣的知識,但我認爲從我記憶中漏失的事實完全符合這種情況。我相信老闆娘,你遇到的情況也一樣。」
「正木先生,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老闆娘,就是託夢的事。」
正木剛纔說,是從書上現學現賣的知識,那是一本書名中有「哲學」兩個字的書,還有另一本他最近很熱中的厚書。正木打算和老闆娘談這些事。
「你經歷過的託夢經驗,肚子裏的胎兒說想要叫琉璃這個名字的事實,雖然你剛纔說沒有關聯性,但我認爲和我的妻子琉璃有關。不,當然也和名叫小山內琉璃的女孩有關。我的妻子正木琉璃和小山內琉璃,還有希美,她們三個人因爲琉璃這個名字連在一起。」
正木說完後等待片刻,但沒有等到任何反應。
「我能夠理解你很驚訝,但是,只要這麼一想,剛纔所說的事實和現實的感覺就可以調諧。三個琉璃連在一起,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解釋目前發生的事,不管是我,還是老闆娘都一樣。」
老闆娘誇張地眨了兩次、三次眼,似乎感到極度不安。她原本想要說什麼,但最後沒有說出來,將注意力集中在響起的手機上。
打電話來的是老闆。正木小口喝着麥茶,等待他們夫妻談話結束。
「當然,我並不是很確定。」
看到老闆娘掛上電話後,正木對她說。
「除了名字以外,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但我認爲她們三個人連在一起。」
「希美肚子餓了。」老闆娘打斷了他,「在她回來之前,我必須做點喫的。」
「……喔,是啊,這樣比較好,請你爲她做點喫的,但希美回來時,我也會去車子旁迎接她,請你注意觀察她的表情和態度,觀察她是否會看我一眼。」
「正木先生,」
「老闆娘,你不是說,希美最近的態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嗎?以前那麼黏我,現在突然避着我,這不是很奇怪嗎?你能夠解釋原因嗎?如果我和希美之間,曾經發生過你猜測的糾紛也就罷了,問題是完全沒有。我可以向你發誓,我從來沒有用那種眼光看過希美。」
「但是,正木先生,」
「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五月她住院之後,一切都變了樣。那次發燒之後,她發生了難以用常理想像的事。」
「雖然你這麼說,」老闆娘用力深呼吸,然後慢慢吐了出來,這是自我控制的呼吸法。「對不起,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我擔心的是我女兒情緒不穩定。也就是說,我在意的是一個小女孩被成年男人注視時的感受。七歲正是敏感的年紀,也許會因爲某個契機,認爲男人用那種眼光在看她,對方的男人可能根本不知情。對不對?即使你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但沒辦法斷言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狀況,對不對?」
「不可能。老闆娘,你應該也發現這種說法很牽強,這不是成年男人的視線問題,更何況我並沒有戀童癖。」
「我可以進去說話嗎?」
「龍之介叔叔,你好,」編着麻花辮的少女說,「你現在時間方便嗎?我可以和你說幾句話嗎?」
希美果真站在門外。
「這……」老闆娘的臉抽搐着,「我根本沒這麼說,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沒多久之後,希美再度揹着母親失去了蹤影。
「什麼好吧?」
她從拎包裏拿出一本很薄的小冊子。正木一眼看到了那本小冊子的名字。這本三十二開大的小冊子他看了多年,所以很熟悉,那是在關東地區以一圓的價格,針對建築業相關人員發行的業界專業雜誌。每個月會發行一本,小沼工務店的書架上也有每一期的小冊子。
他說這兩個字,不像是在叫人名,更像是打開魔法祕密大門的咒語。但是,這兩個字並沒有在少女身上發揮效果。穿着及膝短褲和背心的男人改了口。
「因爲我擔心你。」
「龍之介叔叔,我們可以進去再談嗎?」希美手上拎着上游泳課的拎包,向正木的方向走了一步,「在這裏會被鄰居看到。」
當希美走進來時,正木走到門外,輕輕抓着希美的肩膀,悠然地左右張望了一下。
……擔心?正木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輪流抓着腳踝周圍,努力思考着。雖然他驚慌失措,但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刻,只是沒想到是今天,沒想到當他在廚房準備煮拉麪時,突然面對這一刻。
「總之,這很不尋常,希美身上發生了異樣的變化。」正木說,「我認爲她不是討厭成年男人的眼光,對她來說,那並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我是我這件事。她特別想要避開的是正木龍之介的視線。」
正木想的沒錯,希美坐着老闆開的車回家後,完全沒看上前迎接的正木一眼。
「好,我也不想談這些。」
「好!」正木吆喝一聲後站了起來,拍了拍雙手,然後把手扠在腰上。
正木對着老闆娘的後背說,老闆娘沒有回答。他打開門,準備走去走廊之前,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希美的母親身體前傾,盯着手上的高麗菜切菜。
「……」
正木站在原地不動,等待希美轉過頭。
「生命?你說的是生命?」
「你要我做什麼?」
老闆娘拉開椅子離開了餐桌旁,背對着正木,把冰箱開開關關之後,開始爲希美做料理。她拿出菜刀,在砧板上切菜時,正木也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希美,怎麼了?」正木問。他覺得口乾舌燥,所以吞着口水,「你一個人來這裏嗎?搭公車來的嗎?」
「嗯。」
「她們的生命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他覺得自己也早就料到了希美會來這裏,會說這種不攻自破的謊言這一幕。
「啊?」
「怎麼可能教唆……?雖然我很想直接問她,但她最近甚至不看我一眼。」
「嗯。」
「等一下會有人經過。」希美扭着身體,擺脫了正木的手,走向庭院門的內側。
「因爲你一直休假,我擔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正木聽着鄰居家的庭院和自家庭院內的蟬鳴聲,靜靜等待着。
「夠了!」老闆娘大聲吼道。
「我認爲你最好不要打電話,因爲小沼家早就陷入了混亂。家裏最重要的員工突然說希美是死去的妻子轉世,結果讓媽媽變得歇斯底里。之後又不來公司上班,早就一片混亂了。媽媽要求爸爸趕快開除腦筋有問題的人,爸爸和爺爺不知道該怎麼辦。媽媽的血壓高了,心跳也加快,揚言再也不想看到你。正陷入被害妄想,擔心你哪天會綁架我。你在這種情況下打電話,在電話中說希美在你這裏,簡直就像綁匪啊。」
「我想、那應該是,」正木思考着措詞,「應該是生命。」
「這等於在自掘墳墓。」
「希望如此。」
她只有帽子是新的,身上穿的是舊衣服。洗了多次,已經有點褪色的橘底T恤,下面是一件洗了多次,變成是灰暗水藍色,或者說是陰天色的短褲。
「會變成綁匪,」希美又重複了一次,「如果被人看到,龍之介叔叔,你會受到冤枉。」
☾
「既然這樣,」正木露出促狹的眼神,「你有帶探病要送的哈密瓜嗎?」
「前世!」
「不,老闆娘,所以我說了,並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是,如果這麼想,或許可以解釋希美今天奇怪的行爲。希美在小山內琉璃時代的記憶引導下,換一句話說,是在前世記憶的引導下,去拜訪和自己有某種關係的地方,也許那就是芝浦的那棟辦公大樓。」
「沒有人,天氣這麼熱,大家都在家裏。」
正木只能咬着嘴脣,低下了頭。他難以想像七年前,在懷孕時曾經被託夢的女人會說出「怎麼可能會有不合乎科學的事」這種話。原本以爲希美周遭的大人中,只有能夠寫出琉璃這兩個漢字的這個母親最能夠理解這件事……正木坐在寂靜的開放式廚房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腿上,低頭聽着客廳的冷氣運轉的聲音。
「前前世?」
「我去辦公室等。」
「你是不是瞞着爸爸、媽媽來這裏?我相信小沼家現在一片混亂。這是你第二次離家出走,這次再被找到帶回家後,就會把你鎖在自己房間軟禁了。我也可以現在打電話去你家通知一聲。如果你不希望我打電話,就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說話兼探視。」
「龍之介叔叔?」
「我希望你代我打一通電話,」希美拜託他,「打電話到這上面的一家公司。」
說話的是希美,但正木無法認爲希美在說她自己的話。
「簡單地說,希美既是正木琉璃,也是小山內琉璃,我想應該是這樣的意思。」
「爲什麼?因爲她不想讓人知道她身上所發生的事,她害怕被人識破目前她身上發生的現象。希美想要隱瞞她和正木琉璃、小山內琉璃連在一起這件事,所以特別避開曾經是正木琉璃丈夫的我。」
「擔心什麼?」
希美脫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戴好草帽,搖了搖頭。
緊貼在希美身旁的老闆娘對他露出了既像是警戒,又像是警衛的銳利眼神,他不得不忍受這種屈辱。老闆娘顯然認爲,如果有人失常,比起自己的女兒,正木龍之介更有問題。
「即使有人經過,我也無所謂啊,是你會傷腦筋吧。」
希美點了點頭。
「你不必爲我操心,你自己呢?你第二次離家出走,大家會怎麼想?你今天來這裏有什麼目的?來探視龍之介叔叔,然後兼說話嗎?你可以向你媽媽解釋,到底要和我說什麼嗎?如果實話實說,你媽媽的血壓不是會更高嗎?喂……你剛纔笑了吧?你剛纔吐了舌頭?」
老闆娘再度深呼吸後慢慢吐出來。
「連在一起、連在一起,你說了好幾次,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怎樣連在一起。」
正木不再繼續說下去。
「嗯,說話是說話,探視是探視。」
「原來是說話兼探視啊。」
「特別喔,」老闆娘用不屑的語氣抓住了他的語病,「如果是這樣,那又是爲什麼呢?」
「……那好吧。」
「這只是假設而已。前前世只是我暫時用的詞彙。老闆娘,如果要用理論來說明現象,就必須適應一些陌生的表達方式。請你先平靜,目前我還沒有十足的把握斷言轉世的構造,或者說是謎團,以及芝浦辦公大樓的事,可以在只有你們母女兩個人的時候,你親自問她一下。我猜想希美回家之後,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就會直接去二樓。」
「轉世?正木先生,你腦筋是不是有問題?……目前還沒有十足的把握?沒有把握斷言?這是當然的啊!任何人都不可能斷言絕對就是這樣或是那樣。怎麼可能有前世或是前前世這種不合乎科學的事!」
「希美,你一開始說,有話要和我說,這不是和你說來探視我矛盾嗎?」
之前那樣明顯避不見面的希美,如今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抬頭看着正木說話。她主動找上門,看着正木的眼睛,央求和他說話。正木驚慌失措,當場蹲了下來,用手指抓着剛纔走過來時,被雜草刺得很癢的腳踝。和正木的拖鞋相比,吞噬眼前這個少女雙腳的球鞋,只有不到一半的大小。當他蹲下來時,兩個人的視線剛好在相同的高度。
老闆娘的嘴脣之間露出了牙齒,她的臉頰肌肉緊繃,眼睛瞇得好像快睡着了。她似乎想要笑,卻笑不出來,結果變成好像狗要吠叫的表情。
「你該不會曾經用剛纔那些話教唆希美吧?」
「……喔,希美,你好。」
「絕對不可以,也請你不要再對我說剛纔那些荒唐的話。」
「不,芝浦的那棟辦公大樓可能和前前世的正木琉璃有關,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前世聽起來似乎荒誕無稽,但世界上有很多小孩子有關於前世的記憶,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也有很多人進行研究,也寫成了書。」
「拜託是拜託。」
正木搖了搖頭。
「啊?正木先生,你在說什麼啊?」
這天正午左右,門鈴響了。正在廚房的正木接起了對講機,冷冷地應了一聲:「哪位?」對講機中傳來叫着「龍之介叔叔!」的活潑聲音,那個聲音又接着說:「我是小沼希美。」
他從希美手上搶過那本小冊子,上面並沒有特別的地方。一看封面,發現是上個月發行的。正木翻開銅版紙的封面,翻了幾頁廣告,隨意看着目錄。報導的內容有建築業聯合會、公共事業費刪減、政權輪替這些了無新意的文字,但希美不可能對這種內容有興趣。他一隻手舉起了小冊子,用眼神問希美,這本小冊子怎麼了?
「因爲我向公司請假,所以你來看我嗎?」
「就是生命的接力。同一條生命,在正木琉璃死後,由小山內琉璃繼承。小山內琉璃死後,再由希美繼承,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這當然只是假設,只是以我的直覺,希美不僅回想起小山內琉璃時代的記憶,也想起了正木琉璃時代的記憶,所以認出了曾經是她丈夫的我的臉……請你不要這麼驚訝。」
「……?」正木雙手扠腰,上半身微微前傾,注視着希美的嘴。
老闆娘不由分說地斷言。室內一片寂靜。
「別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會被冤枉成綁架你。無論別人怎麼想,我都要打電話,告訴你的父母,你在我這裏。你倒是想一想,我有什麼方法可以把你騙來我這裏?你之前對我置之不理,即使我騙你來這裏,你也不會理我,是你自己主動來找我的。只要從頭說明清楚,就可以澄清老闆娘的誤會。」
「對,是生命。」
這幾天,許多思考、妄想,或是可以稱爲白日夢盤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這些以過去的記憶爲基礎推斷出來的未來(非科學)可能性中,似乎也包括了眼前這一幕。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正木的另一隻手拔着旁邊的雜草,絞盡腦汁思考着。
隔了幾秒,希美面無表情地垂下肩膀,吐了一口氣。趕快露出舌頭笑一笑啊。正木心想。
「別再說這些了。」
當正木在門外反問時,希美把拎包拿在右手上,左手在拎包裏翻了起來。
正木想談他最近看得很入迷的書,想談那本書上提到的世界各地的案例,談談那些案例和希美在發燒之後的變化有共同點。正木正在找機會向老闆娘提起那本書名中有「前世」這兩個字的書。
正木看到希美在草帽波浪形帽檐下的雙眼閉了起來。
「琉璃,」正木說。
這聽起來像是最後通牒,繼續說下去,應該只會導致事態更加惡化。
正木趿着拖鞋衝出玄關,沿着被恣意生長的草皮和雜草吞沒的踏腳石來到門口,用力打開了已經不聽使喚的木門。
這一次,她去了正木龍之介的家。
她戴了一頂繫着緞帶的草帽,這頂新草帽的帽緣不是水平,而是呈波浪形。其實那是一頂看起來像草帽的合成材質帽子,正木當時以爲是真的草帽。
「是喔,希美,原來你來探視我啊。」
因爲希美雖然有着希美的外形,卻同時也是曾經是自己妻子的正木琉璃。因爲在希美周遭的大人中,只有自己能夠理解發生在她身上的現象。雖然她內心可能希望遠離我,但和內心相反,當她在現世以小孩子身份,無論如何都無法得到想要的東西,當她爲此一籌莫展時,能夠求助的大人,能夠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只有自己。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候,這個少女需要自己。
「我聽得很清楚,也能夠理解你的擔心,只是你的擔心搞錯了方向。」
正木再度看着手上的小冊子。
把小冊子翻到封底,發現那裏分成上下兩段,分別刊登了大型建築公司的廣告。上段的那家公司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家公司在縣內的分公司就在千葉市,東京的總公司大樓就在港區。一定就是芝浦那棟辦公大樓,也就是希美第一次離家出走的目的地。
「我希望你幫我打電話去那裏。」希美拜託道。
打電話去這裏?正木把封底出示在希美面前,然後在心裏嘀咕,你要我打電話去你被警衛趕出來的這家公司?
「打電話去幹什麼?」
「要找一個在那家公司上班的人。」
「找?什麼意思?」
「目前他不在東京的總公司,所以希望你打聽一下,他目前在哪一家分公司。」
正木終於瞭解了她拜託的事所代表的意義。她自己打了電話,查出那個人不在總公司,之後無法靠自己突破,所以上門尋求他的協助。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三角哲彥。」
「他是誰?」
希美沒有回答。
「年紀呢?」
「大約四十五歲左右。」
「你和他很熟嗎?」
「嗯。」
「你以前就認識他嗎?」
車子的聲音緩緩靠近,只聽到引擎和輪胎摩擦乾燥地面的聲音。一輛宅配的貨車和一輛轎車接連駛過正木的身後。車子按了兩聲喇叭,道路前方傳來狗吠聲。
「回答我的問題。」
在道路前方掉頭的宅配貨車緩緩經過門前,駕駛座上的年輕人和希美的視線交會了三秒鐘。
「我說琉璃,」
然後就發生了那起事件。
這一句話說明一切。讓正木的現實和眼前這個少女的存在完美調諧。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妻子的字條上寫的那句話。安格妮絲•林打電話來家裏。
希美抖了一下,抬起頭,看到宅配員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正木身旁,嚇了一大跳。她和正木視線交會後,再度垂下了雙眼。正木內心燃燒着晚了二十五年的嫉妒之火,完全看不到周圍的情況。
「好痛,不要動粗。」
希美再度默不作聲。
太陽又露了臉,蟬聲如雨。
「我來查清楚那個傢伙的下落,我們三個人一起見面。我要親眼看看那個男人,做一個了斷。」
正木握住了希美的手臂。
「雖然你說我背叛你,」正木情緒激動地喘息時,希美小聲地反駁,「是你先背叛了我。」
「琉璃,」正木叫着她。
「不管他是誰,我都可以幫你的忙,但即使直接打電話去那家公司也沒用,一定會被掛電話。我告訴你,這種時候,大人就會找關係,找人脈。小沼工務店不是承包過這家公司的業務嗎?……所以千葉分公司內,有好幾個我認識的人,我會不經意地打聽一下……可以用善意的謊言,說我以前在東京時,他們公司有一個叫三角哲彥的年輕員工……我們曾經一起喝酒。不知道他最近好不好,不知道他目前在哪家分公司……就用這樣的方法。」
希美驚叫起來,下一剎那,正木粗壯的手臂就輕輕鬆鬆地把她抱了起來,好像夾着包裹般夾在腰側,走向正木家的玄關。
「你想幹嘛?」
她在草帽下的臉頰泛着紅暈。
「沒事就閃一邊去。」
咒語還是沒有奏效,正木不以爲意。
正木質問眼前這個小學女生:「你在結婚前就認識他嗎?還是在結婚之後認識的?」這個問題時,身穿黃綠色制服的年輕人就已經站在那裏,只是沒有吭氣。他去隔壁送貨,因爲鄰居家沒有人,原本想來問正木,是否可以請他幫忙代收。
「跟我來。」
正木焦急地自言自語,隨即緩緩點了兩次頭。
「我就如你的願打電話,找到那個男人的下落。」
正木發現她泛着紅暈的臉頰漸漸放鬆。承包、千葉分公司、善意的謊言。正木在說這些話時,發現自己中了對方的計。眼前這個孩子預料到事態會這樣發展,纔會來拜託自己。她會上門,就是打算靠自己的人脈關係找到那個人。因爲一直站在大太陽底下的關係,正木的臉也漸漸發熱,臉頰比眼前的少女更紅。他因爲心生嫉妒,所以覺得眼前的孩子露出孩子氣的喜悅表情很討厭,那是對她想要找的那個叫三角哲彥的男人所產生的嫉妒。
「那個姓三角的人是怎樣的朋友?你到底在哪裏認識他的?你別再裝了,我知道你就是琉璃,趕快現出你的真面目,堂堂正正,以琉璃的身份和我說話。你在結婚前就認識他嗎?還是在結婚之後認識的?」
「三角哲彥到底是誰?」
這時,太陽躲進雲後,蟬聲靜了下來。正木發現了站在他身旁的宅配員。
「不,我沒事。」
也就是綠坂琉璃口中的「八年前的事件」。
正木用手臂抱住了希美的身體。
「多久以前認識的?」
「但是,我……」希美嘟着嘴,平時那雙好像沒睡醒的小眼睛露出銳利的眼睛,吊起眼睛,一臉好勝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判若兩人。
「你就是琉璃,」正木逼近她,「我不會原諒你背叛我的行爲。不,不光是你,也無法原諒那個男人。你毀了我的人生,我是認真的,我不會原諒你們,絕對不原諒。」
他充滿信念地對亡妻說話。
希美低頭不語,正木窮追不捨。
「到底是什麼時候?」正木大聲地說,「不管是婚前還是婚後,你和他上牀了嗎?一定上了牀吧。是不是上了牀?琉璃,回答我。你是不是瞞着我和他出軌?」
「是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終於瞭解了!原來那張離婚協議書是這麼一回事。原來在你死的時候,皮包裏那張離婚協議書背後有這樣的故事。你真是個賤女人!這是嚴重的背叛!琉璃,你知道警察給我看那張離婚協議書時,我是怎樣的心情嗎?你倒是想像一下啊!」
正木龍之介引發的那起可怕的事件。
宅配員被身穿背心的高大男人喝斥後,垂頭喪氣地走回停在路旁的貨車。年輕人剛纔看到的場景無法和現實感覺調諧,他打算從記憶中驅逐。
「嗯,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