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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圓缺》 · 佐藤正午 · 8782 字

八月的中元節後,綠坂唯拜訪了小山內。

距離三角哲彥上門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個月。

這一天,小山內也不在家裏。上午的時候,荒谷清美開車去購物中心,小山內陪她去逛街買東西,喫了午餐,然後就心血來潮地邀她看了電影。看完電影,又一起走進咖啡廳,照理說應該討論對電影的感想,但不知不覺中聊到了晚餐的菜色,然後打算去超市購買小山內家冰箱裏沒有的蔬菜和肉,想起了八年前,在那個停車場發生的肇事逃逸事件,和拜那起事件所賜,他們認識的經過,強調了八年的歲月稍縱即逝。差不多從這個時候開始,清美開始聊起他們兩個人,正確地說,是包括女兒瑞樹在內三個人的關係不能繼續這樣拖下去,再加上還有小山內母親的關係。一聽到這個逃不開、避不了的話題,小山內突然感到疲倦。這時,在家裏陪小山內母親的瑞樹打電話來,用好像發生了天大的事的興奮聲音說——綠坂唯小姐來家裏,說要找小山內先生!

小山內和清美回家後,在玄關遇到了綠坂唯。雖然看起來像是等得不耐煩,正準備回家,但事實並非如此,而是瑞樹帶她去小山內家的墳墓掃完墓回來。她對着小山內深深鞠了一躬後,說了和上個月登門的三角哲彥相似的話。

「不好意思,沒有事先打招呼就當不速之客。今天來這裏,是有事想要和你談一談,不知道你時間方便嗎?」

十五年未見的女兒當年閨中密友,當然已經變成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成熟女人,但和在電視劇和廣告中看到的身影相比,眼前的她顯得很樸素。其實也不能說是樸素,只是一身的輕鬆打扮讓人聯想到她在仙台讀高中的時代。她穿了一件工作褲,大腿兩側分別有一個有袋蓋的大口袋。一頭短髮,臉上化着淡妝,渾身並沒有散發出值得瑞樹興奮激動的強大光環。瑞樹或許會說她脫俗,但小山內覺得她的打扮和走在八戶街上的女人沒什麼兩樣。

綠坂唯和小山內在七月接待三角哲彥時的佛堂面對面。兩個人單獨談了兩個小時。正確地說,並不是談話,而是小山內聽她說了兩個小時。瑞樹好幾次打開紙拉門,送麥茶和小毛巾進來,請她喫冰好的水果,並轉達小山內母親的旨意,邀她一起喫晚餐。綠坂唯每次都中斷談話,原本看着小山內的凝重嚴肅表情轉眼之間就變成了柔和親切的笑容。時而說「謝謝,不必費心了」的客套話,時而看着手錶說:「如果時間充裕,很想接受你們的好意……」當瑞樹走出去後,再度坐直了身體,皺起眉頭看着小山內。

三角在七月造訪時,已經提到了綠坂唯和她女兒的名字,所以小山內對這位女明星的來訪並沒有發自內心感到驚訝。他之前就預料到,可能會有一天,對方冷不防出現,而且也知道這個女明星登門的意圖。她之所以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上門,是爲了證實三角說的故事內容,是爲了證明那些話都是事實。換句話說,只是爲了重複小山內難以相信的故事內容。因爲三角說,正木琉璃轉世變成了小山內的女兒琉璃,小山內的女兒琉璃又轉世變成了綠坂唯的女兒綠坂琉璃。

小山內的預測沒錯,女明星開始說轉世的事。

她用「預告夢」這三個字作爲開端。「請問你聽說過嗎?」她問小山內。小山內雖然知道,但並沒有吭氣,也沒有在態度上表現出來。所謂預告夢,就是母親懷了轉世的孩子,在懷孕期間所做的夢。

綠坂唯說,她在懷孕期間,聽到肚子裏的孩子說,自己名叫琉璃。胎兒這麼對她說——我是你也很熟悉的琉璃,希望你能夠讓我再當一次琉璃,回到你們生活的世界……因爲夢境很生動,不像是普通的夢,而且仔細聽那個聲音,發現真的就是以前住在仙台時的好朋友,小山內琉璃的聲音。

女明星在說預告夢時的表情很嚴肅,她又補充說,當時和她一起生活的丈夫一笑置之,然後就沒有繼續聊預告夢的話題。小山內聽完之後,仍然沒有吭氣。女明星又接着告訴他,當孩子出生之後,就爲她取了琉璃的名字,但是名字用平假名錶示,以及在琉璃三歲時,她和丈夫離了婚。去年年底,琉璃過了七歲的生日後,因爲不明原因的發燒而躺在牀上,在恢復之後,就出現了顯著的變化。這時,瑞樹端着裝了削好水梨的玻璃盤子走進佛堂,女明星頓時收起了嚴肅的表情,或者說是展現了用一眨眼的工夫改變臉上表情的演技。

在聽完之後,小山內仍然沉默不語。因爲他還沒有決定該用什麼態度,如何來回應她。他知道對方是知情達理的正常人,一個月前,和三角見面時也一樣。即使面對面坐在黑色的矮桌前,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不正常的氣氛,更絲毫沒有進入異世界那種令人發毛的感覺。她只是陳述經歷過的事實,只是嚴肅地訴說背離常識的體驗。

小山內想起了四分之一世紀以前,住在稻毛的公司宿舍時代,妻子曾經告訴他的事。當時七歲的琉璃具備了很多看起來完全是不像出生之後學到的知識。當時,小山內覺得妻子說的話太可怕,所以完全無法接受,但無論是三角說的故事,還是綠坂唯的故事,都和妻子說的話有關,應該說是完全相同。妻子梢只是第一次向這個故事的入口張望的人,結果他們三個人都對小山內說了相同的故事。既然這樣——既然現在認爲三角和綠坂唯很正常——當時的妻子不是也很正常嗎?

然而,小山內無意說這些話。他既沒有對三角說,面對綠坂唯時,他也不打算說任何事。因爲他覺得即使自己說了什麼,也無法像端水梨進來的中學女生那樣,讓綠坂唯臉上的表情發生那麼大的變化。她一定會維持嚴肅的表情說:「你太太也果然發現了,和我想像的一樣。我早就知道這種事完全有可能。」

其實,小山內的妻子在懷孕期間,也曾經做過預告夢。

妻子也存在曾經做過預告夢的可能性。

之所以說是「可能性」,是因爲妻子當時並沒有用「預告夢」這三個字,但腹中的胎兒的確曾經在夢中對她說話,她曾經親口告訴小山內。雖然當時琉璃還在妻子的肚子裏,所以已經是三十四年前的記憶,但小山內絕對不會忘記。

因爲當時妻子梢說,肚子裏的孩子在夢中爲自己決定了名字,而且即將出生的嬰兒還告訴了她成爲名字由來的費解格言。她在夢中看着、聽着嬰兒寫下漢字、讀給她聽,對夢中的所見所聞,她在說這件事時的語氣,並不是對夢境的內容感到不知所措,更像是對自己的孩子引以爲傲。和綠坂唯的丈夫不同,小山內當時並沒有一笑置之,但在內心深處懷疑這可能也是一種產前憂鬱症的症狀,所以沒有說半句冷嘲熱諷,儘可能溫柔地陪伴妻子。

「女兒?」小山內當時問妻子。

「對,那件事,」綠坂唯再度露出嚴肅的表情,「上個星期,琉璃又說了一件照理說,她不可能知道的記憶。就是我剛纔提到的,我在高中二年級時,在美術教室的回憶。我剛纔也說了,我一直把那個回憶當作祕密,藏在內心深處。沒想到女兒竟然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們母女在家裏客廳看電影時,她突然說了起來。那是巖井俊二導演的《四月物語》,劇情是……」

「說他是前世的情人。」

「別再說了。」小山內說。

小山內眨了眨一隻眼睛,抬起了頭。

「你不相信嗎?」

寫本書的目的,是爲了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向讀者傳達我針對那些被認爲是轉世的案例所進行的研究。

「我知道這種事,無論告訴誰,誰都不相信。」

綠坂唯強調了「那些被認爲是」這幾個字。

「女兒並沒有告訴我,你去查一下。」

「你有沒有發現?作者寫的不是『針對那些轉世的案例』,而是『針對那些被認爲是轉世的案例』,將這些研究寫成了這本書。這本書並不是主張這個世界上絕對有轉世,所以大家必須相信。」

綠坂唯闔起書,再度放在小山內面前。

「這就是讓我願意相信這本書的部分,就是『認爲這種想法也有道理』的部分。也就是說,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轉世這件事,作者也無法證明。但是,全面否定有轉世的想法似乎也有待商榷。因爲的的確確有一些孩子有關於前世的記憶,也許他們就是轉世來到這個世界。因爲我們周遭發生了只有認爲是轉世,才能解釋的現象。在我們周遭,經常發生這種事。」

小山內當然已經確認過了。

前世記憶

書上並沒有寫,在投胎出生的孩子中,有這些轉世的孩子成爲特殊的例子,並不是世界上實際有這種孩子,而是在幼兒的死亡率極高的未開發地區,人們信奉這種想法。作者只是將這個概念稱爲「轉世的孩子」。小山內打算向她提出忠告,不要用書中的字眼,更何況在使用時,扭曲了原本的意思,但最後還是懶得說出口。

綠坂唯順從地應了一聲,所以再度輪到小山內說話。

「不,沒關係,暗號的事呢?」

經過了三十四年,小山內仍然記得妻子做的預告夢,也記得琉璃這個名字的由來,以及從字典上查到的這句格言的意思。無論過了幾十年,父親都不可能忘記爲獨生女取琉璃這個名字的來龍去脈。

「別人非但不相信,還會變成嘲笑的對象。如果在網絡上,就會引起軒然大波,持續延燒。而且這是我和琉璃在高中時代的祕密,我知道必須深藏在心裏。但是,我又覺得如果瞞着你,實在太可惜了。因爲你是琉璃的爸爸,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會支持我,只要把事實告訴你,你一定能夠理解。其實,在仙台讀高中的時候……」

小山內仍然用相同的眼神看着對方。

「書的內容完全符合書名,沒想到有那麼多擁有前世記憶的孩子。書上介紹了各種案例的報告,有很像我女兒琉璃的案例,書上也提到了我剛纔說的預告夢的事。也就是說,只要願意找,也有很多孕婦曾經有過預告夢。」

「只不過什麼?」

「不,劇情很重要。琉璃在那部電影演到一半時說,劇情簡直和小山內家夫妻的情況一模一樣。」

「作者還說,即使讀者看了這本書之後,確信世界上真的有轉世的現象,也不是他的本意。我再念一下接下來的部分。」

「我能夠理解『這種想法也有道理』的看法。」

「不。」

綠坂唯從放在一旁的皮包裏拿出一本書,小心翼翼地拆下了書店包裝的書套,在打量封面之後,把書轉了向,放在桌上,讓小山內可以看清楚。

「三角先生似乎也不知道,因爲這是人死之後的問題,因爲我們都還沒經歷過死亡。死後的世界,必須超越常識的框架去思考,但我們活在世上,就無法擺脫常識的框架……這根本就是騙子,簡直就像被花言巧語的騙子騙走了女兒,但是,我所看到的現實也不是這樣。女兒並不是被騙子騙走,琉璃真的很愛慕三角先生。說愛慕可能太好聽了,琉璃成爲一個女人渴求他。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想和他卿卿我我,才七歲的女孩真心追着工程公司的部長。我相信她也很想和三角先生上牀,如果不出面干涉,她應該會和三角先生做愛……對不起,因爲除了你以外,我無法和別人聊這件事,所以就……」

「我當然不相信,因爲當時我周遭沒有發生任何現象……只是我一直沒有忘記她告訴我的這件事,也一直覺得如果她說的話是真的,不知道該有多好。如果轉世這件事是真的,自己不知道不是很可惜嗎?一無所知地活在世上的人喫了大虧。當時我這麼想。然後……發生了那起車禍,她突然離開之後,過了很多年,即使在我開始當演員之後,我也一直沒忘記轉世這件事,也從來沒有忘記我們在美術教室的約定。她對我說,萬一我死了,我就要轉世。像月亮一樣,像月亮一樣,月虧之後迎接月盈。然後,我會向你發出暗號,當你發現這個暗號時,希望你接受轉世這件事。我答應她,到時候我就會接受。當時,我們在約定的當時,雙方應該都覺得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從她去世的那一天開始,我一直等待暗號,整整等了十五年。」

她輕輕推了推那本厚實的書,小山內默唸了封面上縱向分成三列的書名。

那些擁有

「嗯。」

「是針對、那些被認爲是、轉世的案例。」

小山內沒有碰那本書,綠坂唯焦急地伸過手,拿起那本書,快速地翻開書,朗讀了前言開頭的部分。

「不,我想說的是,也許發生了一些你本身並沒有察覺的現象,或是即使發現了奇妙的現象,但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遺忘了。所以我才帶了這本書過來。」

但是,他錯過了向綠坂唯坦承這件事的時機。既然她特地把這本書從東京帶來八戶,退還給她未免太無情了。小山內翻開封面,翻到綠坂唯剛纔朗讀的那一頁,做出迅速瀏覽的樣子,假裝第一次看這本書。

「……嗯?」

小山內回想起不久之前,清美告訴他一個老人的故事。那個老人是荒谷母女所住那棟公寓的房東,一個人住在附近的透天厝。年過八十,但身體還很硬朗,只是有一點很古怪,他爲家裏飼養的鸚鵡取了亡妻的名字,每天把它放在肩上,帶它一起去散步。清美在路上遇到他,向他打招呼時,他會正常回應,但立刻又繼續和鸚鵡說話。「我說八重啊……」老人整天用這種方式和鸚鵡說話。聽說那隻鸚鵡並不是他去寵物店買回來的,而是老人的妻子去世的那年夏天,自己飛到老人家的庭院。即使趕了它多次,它仍然悠然地在庭院裏走來走去,老人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對着它問:「是八重嗎?」鸚鵡轉過頭回答說:「對!」之後,老人就和鸚鵡同住,他相信鸚鵡是轉世的亡妻。

女明星對正在假裝看書的小山內說。

「事實上,我並不是發自內心相信轉世這件事,」綠坂唯說,「因爲要發自內心相信這種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相信在這一點上,你應該和我差不多。」

「但是,這本書最能博取我信任的,不是提到了這些有前世記憶的孩子,而是作者的基本態度。作者在這本書的前言中提到了他的態度,你要不要看一下?」

「三角和你來到這裏,告訴我發生的事,我聽你們說這些事,這算是在我周遭發生的現象嗎?」

「綠坂小姐,」小山內想要捺熄只嚐到苦味的香菸,但煙飄進了眼睛,他忍不住皺着臉。

「格言的意思是?」

的孩子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但小山內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說得沒錯,自己到底理解了什麼?

綠坂唯一直等到小山內看着自己的眼睛,才繼續說下去。

她應該又想說那本書上寫的內容吧?

「她說前世的情人時,原本我以爲只是比喻,但她說,並不是比喻。她說,『媽媽很愛爸爸,經常半開玩笑地說,是前世約定、命中註定的夫妻,但我們不一樣,不是像爸爸和媽媽那樣,前世真的是情人。』」

對於從來沒有想過轉世的讀者,如果能夠藉由本書,認爲這種想法也有道理……

「是啊,肚子裏的孩子是女兒。」

瑞樹走出佛堂,再度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後,女明星又說了「轉世的孩子」這個名詞。小山內也記得曾經在書上看過這幾個字。說白了,就是指相同人格在年幼時死亡之後,會一次又一次轉世的特殊孩子——假設世界上真的有這種特殊的孩子。

「然後呢?你相信琉璃說的話嗎?」

「是?」

「不知道。只知道是讓我接受琉璃轉世這件事的某種現象。」

小山內不由得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說話口齒清晰,也聽得很清楚。接着想起以前住在仙台時,女兒琉璃曾經提到綠坂唯,說小唯很有演戲的天分。

「但你不是已經接受了嗎?」

「電影的劇情不重要,你女兒怎麼說起那個回憶?」

「只是在我周圍,並沒有發生讓我認爲這種想法有道理的現象。」

「嗯。」

「你能理解嗎?」

「太好了,她很聰明。」

三個月後,梢果真生下了女兒。

香菸的煙滲進了眼睛,眼淚滲了出來。小山內低着頭,用彎曲的指背按着眼尾,等待疼痛的感覺消失。

所以呢?小山內用眼神發問。

「是喔。」小山內回答,「……她說什麼?」

「你的意思是,你和三角先生,還有我一樣,也相信人可以轉世嗎?」

小山內闔起了書,把封面朝下,放在矮桌上,覺得兩手無所事事,所以抱着手臂。他忍住了嘆息。

「有一天,三角先生打電話給我,我還沒搞清楚狀況,他就主動來見我,希望我這個母親接受琉璃是轉世的孩子。三角先生說,琉璃的前世是他的情人,他的情人同樣叫琉璃這個名字,而且三十四年前,他的情人在地鐵意外中身亡。但是,我當然不可能聽他這麼說了之後,就說:『原來是這樣』就輕易接受。因爲琉璃是我生的,是我的孩子。不是嗎?但三角先生說,不是這樣,我們在談的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不是血緣關係、生物學上的親子或是基因這些我們熟悉的問題。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小山內先生,你知道是什麼問題嗎?即使不是很明確也沒關係。」

「是啊,只不過……」

但是,綠坂唯上門的目的,並非只是爲了讓小山內承認這種看法也有道理。如果把書交給自己就解決問題,她不會親自上門。她還準備了讓小山內震驚的其他事。

「她曾經告訴我三角哲彥先生的事。」

「嗯,這我能理解。」

「幾乎?」

「我女兒告訴我有這本書,於是我試着看了一下。這本書是我來這裏之前,在東京都內的書店買的,我家的書架上也有一本。我難得這麼投入地看一本書。」

小山內心不在焉地聽着她說話,抽着煙,想着曾經是三角情人的那個女人。既然是轉世,正木琉璃就是最初的琉璃,小山內琉璃是第二代,綠坂唯的女兒琉璃是第三代琉璃。但是,正木琉璃不是在將近三十歲時才死嗎?而且在轉世過程中的第二代琉璃是什麼意思?和妻子一起在車禍中喪生的女兒琉璃是第二代?取名爲琉璃,一直養育到高中的琉璃,難道不是自己的女兒?

「離接受只差一步。今年聽到女兒提到三角哲彥先生的名字時,我有點不知所措。因爲這種事無法找任何人商量,所以我自己上網查資料,也看了一些感覺很可疑的網站,還找了一些內容很荒唐的書來看。但是,我女兒的記憶不斷增加,完全不顧我還沒搞清楚狀況。七歲的孩子不可能有那些遙遠的記憶,我相信三角先生已經告訴你了,她一個人,憑自己的意志,去了三角先生的公司要求和他見面。」

琉璃和玻璃,見光都生輝。小山內夫婦告訴前來祝賀的賓客,琉璃這個名字取自這句格言。

姑且不論現在,小山內當然無法斷言以前自己的周遭不曾發生過奇妙的現象。他心裏很清楚這件事。住在福岡公司宿舍的新婚時代,懷孕的妻子做的夢。爲女兒取琉璃這個名字的過程。稻毛時代,讀小學的琉璃表現出許多令人費解的言行。之前在公司圖書室看到這本書時,就覺得認爲這些是轉世投胎現象也有道理。

「我能理解你想要說的話,對於預告夢,也知道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不。」綠坂唯立刻回答。

「那是高二的時候,」綠坂唯繼續回憶着,「我的確從琉璃的口中聽到了轉世的事。放學後,在美術教室,她告訴我這個祕密……」

「對,幾乎接受了。」

小山內不難想像她想要說的內容。比方說,轉世的孩子在某個年紀之後,會開始說前世記憶。有些孩子害怕被人知道,所以絕口不提前世的記憶。有些案例在一場同時有發燒症狀的疾病之後,會喚醒前世的記憶。有些孩子會爲娃娃或是玩具取前世認識的人的名字。有些孩子會展現出根本沒有學過的技能。有些孩子對前世死去的地點和相似的地點會心生恐懼。有些孩子會轉世成爲前世親屬、朋友和熟人的家人。也有些孩子轉世到前世身邊的人周圍。

前世真的是情人。小山內聽到這樣的表達方式也不會感到慌亂。因爲聽了三角的故事之後,反而覺得這樣更合情合理。相反地,「媽媽很愛爸爸」這句舊話反而更讓他有新鮮感。妻子梢那麼深愛自己這個丈夫嗎?就像前世約定、命中註定的夫妻嗎?小山內輕輕嘆了一口氣。

綠坂唯打算把這個名詞套用在她的女兒琉璃身上繼續說下去嗎?小山內帶着這樣的懷疑喝了一口麥茶,拿出一支Hi Lite煙,用Zippo打火機點着了。他事先打過招呼,所以桌上放了菸灰缸,小山內坐在面向庭院的窗戶那一側,有兩扇窗戶敞開着,拉下了棕色的簾子。

「理解的意思是?」

「這意味着你有接受轉世想法的餘地。」

「是。」

「是喔,原來是女兒啊。」

「自己周遭真的沒有發生任何現象嗎?不光是現在,到目前爲止的過去,真的沒有發生任何現象嗎?希望你可以在看完這本書之後仔細確認一下。」

「什麼暗號?」

她又笑着適時補充說:「除了電影原著。」

「再讓我多說幾句。」綠坂唯說。

「是嗎?」

「三角也一樣,」小山內忍着一隻眼睛的疼痛,繼續說了下去,「你也相信人可以轉世,這我都能夠理解。」

綠坂唯對着默然不語的小山內開了口。

他們夫妻之間已經做好了準備,也達成了共識,所以立刻爲女兒取了琉璃這個名字。

「就是說,電影的劇情和琉璃在高中時代聽說的,媽媽很愛爸爸這句充滿回憶的話一樣。」

「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說的意思。」

綠坂唯第一次露出心浮氣躁的眼神看着小山內,好像在懷疑小山內假裝聽不懂,故意打斷她說的話。但她很快就調整了心情,一隻手像梳子一樣把根本沒必要撥的一頭短髮從額額撥到了後腦勺。

「對不起,我說得不清不楚。那部電影的女主角是松隆子演的,她是住在外地的高中生,準備進入東京的一所大學就讀。至於她爲什麼會選那所大學,是因爲她以前暗戀的學長就在那所大學。我女兒說,這一點很像,你太太以前也是說服了大力反對的父母,從八戶去了東京,就是爲了追你。」

「……」

「這件事我之前就聽琉璃說過,所以我很驚訝。但更驚訝的是,我女兒提到了油畫的事,那一陣子琉璃每天都留在美術教室畫的那幅肖像畫。」

小山內鬆開了抱着的雙臂,想要請她等一下,但喉嚨發不出聲音。無論轉世的孩子想起了什麼,他都不感到驚訝,但妻子的事另當別論。

小山內完全不知道,死去的妻子梢在高中時代說服了反對的父母,爲了追心儀的學長,選擇就讀東京的大學。他也從來沒聽說過那個心儀的學長就是自己這件事。因爲他一直以爲,以前在高中時,彼此都不認識對方,也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在大學社團打保齡球時,纔在別人的介紹下知道彼此是高中的學長和學妹,那是雙方第一次見面,之後又交往多年才結了婚。兩個人的過去被改寫了嗎?還是自己的記憶變得模糊,所以變得不可靠了?他難以立刻做出判斷。梢十五年前和女兒一起車禍身亡,梢高中畢業距離目前已經四十年了。

「女兒琉璃對我說,她想要看那幅油畫。」

綠坂唯注視小山內片刻後,繼續說了下去。

「在我的記憶中,那是琉璃畫了『前世情人』的肖像畫。那是她在高中二年級時畫的,所以比十五年前更早。如果那幅畫目前還在,我也想看一下。」

小山內無力地搖着頭。

「這麼久以前的東西,應該早就不在了。」

「我並不是要求你馬上找出來,即使會花點時間也沒關係,如果有一天找到了,請讓我看一下。不瞞你說,我女兒提到油畫的事之後,就一直惦記着。她說她想起了琉璃畫的那個男人的臉,而且那張臉一直出現在她眼前。我當時以爲那只是她想像中的人物,但真的有三角哲彥先生這個人,如今我也見過本人,知道他的長相。如果那幅畫上的臉和三角先生一致……」

「琉璃和你約定的暗號,就是那幅畫嗎?」

「對,我相信女兒向我提出想要看那幅畫,就是對我發出的、特別的暗號。」

綠坂唯喘了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如果一致,就代表在你的過去,周遭曾經發生過不可思議的現象,只是你沒有察覺,這將成爲最好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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