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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圓缺》 · 佐藤正午 · 5039 字

小山內在之後一次又一次回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一幕。

站在走廊上的琉璃到底聽到了多少內容?

在那個瞬間,妻子的精神狀態崩潰到何種程度?

自己在當時的想法又是如何?面對妻子提出的證據,自己當時真的確信能夠合理地逐一反駁她嗎?能夠明確斷言,她說的現實完全沒有任何接受的餘地嗎?

那天晚上,是小山內走向琉璃,然後把她抱起來,帶她回房間。別擔心,爸爸會陪你,你剛纔做夢了。在說這些哄騙孩子的話的同時,他擔心的不是很快就睡着的女兒,而是妻子的精神狀態。

當他關了女兒房間的燈回到客廳時,茶几上的菸灰缸已經換了新,冰桶裏也加了新的冰塊。妻子在廚房洗咖啡杯,然後用正常得令人泄氣的聲音問:「琉璃睡着了嗎?」「對。」小山內回答後,站在她身旁,等待妻子說:「關於剛纔的事……」,但妻子始終背對着他,一直在洗那個咖啡杯。

「梢?你還好嗎?」小山內問她。

「我沒事啊,洗完之後,我先去洗澡。」她回答說。

小山內聽了妻子的回答,邁着沉重的步伐退回了客廳。他不想刺激不想繼續談話的妻子,避免再度發展爲夫妻之間的爭執。這種情況會一再上演。雖然今晚暫時落幕,但妻子改天又會發現新的證據,主張自己發現了新證據,相信足以成爲女兒發生奇怪變化的證據擺在他面前。他聽着廚房的水聲,突然有了這種預感。真是讓人厭世的預感。

但是,隨着時間的流逝,小山內甚至無法確定是否真的曾經有過這樣的預感。

因爲只有那天晚上很特別,隔天早晨,妻子的言行並沒有任何改變。她像往常的假日一樣開着喜美,載着丈夫和女兒一起外出兜風。在休息區喫午餐時,她很照顧女兒,女兒也很乖巧聽話,簡直就像前一天晚上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小山內理所當然地這麼認爲。即使七歲的小孩睡了一晚,就忘了自己半夜睡迷糊,站在父母面前這件事,妻子梢的樣子,也好像完全忘記自己前一天晚上說的話。

然而,小山內並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自己曾經這麼想。雖然妻子說,琉璃在父母面前僞裝成普通的小孩,但那天晚上之後,妻子可能決定在丈夫和女兒面前假裝成什麼事也沒發生,也可能不是這樣,而是她認爲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了。而且妻子也許真的忘了前一天晚上說的話。精神快要崩潰的妻子也許在看到琉璃睡眼惺忪地站在走廊上時,終於恢復了理智,勉強留在現實的界限之內。對丈夫說的那些不合乎常理的話,也在一夜之間都從記憶中抹去了。

小山內對任何一件事都沒有十足的把握。女兒不發一語地站在走廊上時,真是睡眼惺忪,一臉小孩子的表情嗎?如果想要懷疑記憶,這件事似乎也值得懷疑。琉璃是不是豎起耳朵聽父母的對話,瞇起眼睛,用之前妻子形容爲深思熟慮的眼神仔細觀察父母?那時候,妻子最後說他「沒有面對現實」的指責,是不是除了琉璃的問題以外,是否還在影射他沒有直視八戶母親的事,以及早晚要面對的同住問題這些現實問題時,每次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導致她內心累積了不滿?對於無論怎麼說,都無法清醒,不願面對現實的丈夫,妻子是否在那天晚上徹底心灰意冷,決定之後就像都靠自己處理家事一樣,也只能靠自己解決琉璃的問題?正因爲這樣,當過了一陣子,琉璃做出了超出父母能夠理解的行動時,妻子起初隱瞞了這些事件。當小山內這麼想,就覺得當時很多不合理的事都有了合理答案。

應該是很久之後,妻子和女兒都離開自己身邊,只剩下他一個人之後,他纔開始有這些想法。因爲除了重新思考過去,他不知道該如何打發時間。

時序進入十二月,在二十日之後的某一天,小山內在公司接到了妻子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中說琉璃失蹤了。第二學期的結業式結束後,她向同學道別之後,直到現在都沒有回家。小山內接電話時,總務部的窗外已經是一片深藍色。

妻子在電話中的聲音並沒有慌亂,也沒有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只是用比平時更快速的語氣,提到了琉璃好朋友的名字。聽紗英說,琉璃走去和回家相反的電車車站方向,於是妻子去車站附近找了一下,仍然沒有發現她,最後向車站工作人員說明了情況,請工作人員嚮往東京方向的各個車站聯絡,當然也已經報警協尋。如果琉璃獨自搭電車去哪裏,一定會在東京都內的某個車站發現她的身影。妻子在電話中說了這些讓小山內覺得有點過度樂觀的話。

在妻子說話的同時,小山內還聽到了周圍的雜音、旁人說話聲和笑聲。

「琉璃和同學分開時是一個人嗎?」

「對。」

「千真萬確嗎?有沒有其他人看到琉璃?有沒有人看到她和陌生的成年人在一起?」

「是喔。」他相信了女兒的肢體語言,「原來是爸爸誤會了,那就好。」

「回家之後,要請媽媽訂披薩。」

女兒移開了視線,看着前方。對話又中斷了幾秒鐘。

既然這樣,琉璃爲什麼要去高田馬場的錄影帶店?聽巡警提到這件事時,小山內最先聯想到之前琉璃睡迷糊,站在走廊上的那天晚上,原本夫妻兩人打算看《星際大戰》的錄影帶,但那件事應該和高田馬場的錄影帶店沒有關係,更何況自己甚至不知道那裏有錄影帶店。

女兒用後腦勺靠着椅背,左右用力搖晃着下巴。

「你去高田馬場不是爲了和小哲見面嗎?」

「嗯?」

辦理完手續,臨走時,中年巡警說:

「完全不是。」

女兒轉頭看着小山內,露出不耐煩的眼神,如果用文字表達,就是「你在說什麼鬼話?」

小山內覺得很幸運,也感謝這樣的幸運。琉璃在高田馬場時,向驗票口的工作人員問路,工作人員把這個揹着書包的小學生交給了剛好有空的同事,那個同事又把她交給了派出所的巡警。

「你想搭電車去哪裏?」

「是這樣嗎?」

「你趕快回家,守在電話旁,我也馬上就離開公司回家。」

「今天已經汲取了教訓吧?」

「其實不是叫小哲。」

「大學。」

琉璃再度懶洋洋地轉頭看着小山內。

「到底幾歲纔可以?」

「你可以告訴她,即使回家,媽媽也不會生氣嗎?」

女兒完全沒有反應,巡警不以爲意地微笑着,把書包遞給小山內時小聲地說:

因爲巡警說明的情況太簡略,小山內一時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車站的公用電話。」

「對,千真萬確。所以在那之前,不可以再一個人搭電車了。因爲你只有小學二年級。」

「高中畢業不行嗎?」

女兒把頭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山內。

「那我高中畢業後,可以一個人去旅行嗎?這樣就沒問題了嗎?」

「既然這樣,以後就別再做這種傻事了,因爲只會給大家添麻煩。無論你想去哪裏,在高中畢業之前都必須忍耐。你能夠保證嗎?」

「……」

「嗯,我還會換打火石。」

「媽媽可能覺得我無可救藥了!」她說,「這已經是第三次被輔導了。」

他回想着這些往事,在離稻毛車站還有幾站時,乘客人數越來越少,並肩坐着的父女周圍也有很多空位。小山內把女兒的書包放在腿上,突然覺得坐在那裏不說話變成一種痛苦。

他脫口問出了最在意的問題。

「都彭的打火機呢?也是之前就知道的嗎?」

「嗯,如果高中畢業的話……」

「爸爸,」

萬一她沒有搭上電車怎麼辦?小山內很想這麼反問,但來不及說那麼多,掛上了電話,然後走去上司身旁,小聲向他說明了情況,在上司的首肯下提前下班。

爲了吸引女兒的注意,他把書包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是去找小哲嗎?」

女兒挪了挪腦袋的位置,不顧頭髮也弄亂了,好像偏着頭在思考,到底該不該說出祕密。她的猶豫幾秒鐘後得出了結論,慵懶地上下移動着下巴。

「嗯,我會。」

雖然想問的問題不斷湧到喉嚨口,但從高田馬場到轉總武線的電車上一直都站着,既然女兒不想開口,他也不想在衆目睽睽之下逼她開口。他決定回家之後,和妻子一起好好與她溝通,所以獨自陷入了沉思。

「是啊。」

「但是,」妻子的話還沒說完,但小山內沒時間聽下去。

「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啊。」

「爲什麼會去高田馬場……?」

「我知道。」

「只要找到琉璃,就會通知這裏車站的工作人員。」

「小學生一個人去哪裏,當然會被輔導。無論去哪裏,都會一次又一次被逮到。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

「回家之後,也要向媽媽保證喔。」

「你是說那個娃娃嗎?」

「小學嗎?」

「真正的名字?誰的名字?」

小山內並沒有在意小孩子說「無可救藥」這個成語,以及妻子隱瞞了女兒之前曾經遭到兩次輔導的事。

巡警大約四十多歲,比小山內年長大約十歲左右,他用不像是處理完一件大事的平靜態度,接待了離家出走女兒的父親。首先要求小山內填寫了一些資料辦理相關手續,在他填寫時,巡警在一旁主觀而簡略地說明了情況。

小山內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小山內告訴自己,那是遙遠未來的事,而且是未來假設的事。

這時,琉璃把後腦勺靠着椅背,好像也在有樣學樣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她臉上的表情比小山內記憶中的女兒成熟多了。

搭上往稻毛方向的總武快速線電車之前,琉璃不發一語,小山內也懶得主動開口。

「對,已經汲取教訓了。」

「對。」

琉璃在回答之前微微閉上眼睛,用後腦勺敲着椅背一次、兩次。

小山內拿着筆,看着旁邊的鐵管椅,發現琉璃低着頭,伸直雙手,左右兩手抓着椅面角落。在小山內趕到派出所後,她完全沒有看他一眼。

「是這樣啊,原來他的名字已經不叫小哲了啊。」小山內說,「那你告訴我現在叫什麼名字?」

他隱約回想起幾年之前,琉璃還只會用平假名寫自己的名字。那一次是一家人回八戶省親的時候,琉璃之前只搭過母親開的喜美,所以看到電車進站,就興奮地跳着說:「電車!電車!」

「高田馬場?琉璃在高田馬場找到了?」

沒想到小山內拿起公事包,正準備離開辦公室時,又立刻接到了第二通電話。距離他剛纔掛上電話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

「一有消息,會先聯絡這裏。到時候你要去接她。」

也許是因爲猜對的關係,妻子的聲音很興奮。

「也不是不行……」

「媽媽剛纔在電話中說——」

「肚子餓了。」

「小妹妹,你的名字叫琉璃,是很棒的名字,而且會自己寫漢字也很了不起,叔叔很驚訝。你要好好感謝爲你取了這個好名字的爸爸媽媽,千萬不能讓他們爲你操心。下次想看電影時,要先告訴爸爸,不要再一個人搭電車了。」

「爲什麼?爸爸和媽媽都讀了大學。」

「不,琉璃應該是一個人搭上了電車。」

「等到你順利畢業,然後找到工作,能夠自己賺錢之後,就可以用這些錢去旅行了。」

「你在哪裏學會的?」

「我幾歲之後,纔可以一個人搭電車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嗯?」

「你在哪裏打電話?」

「這……」他吞着口水,「那是琉璃的確搭上了電車的情況。」

「接她?」

「你女兒要找的那家錄影帶出租店之前的確就在附近,也許你也知道,就是一樓是蕎麥麪店和煙店的那棟大樓,錄影帶店就在那棟大樓的地下室。那家店是在去年,不,好像是今年才結束營業,之後就變成一家居酒屋。剛纔在你女兒的央求下,我帶她去了那裏,她似乎也接受了。雖然難免沮喪,可能那家錄影帶店有她很喜歡的電影,雖然是小孩子,但始終忘不了那部電影,想要再看一次。因爲她什麼都沒說,所以我也不瞭解情況,但如果她想看電影,可以去其他錄影帶店借來看,你也要好好勸勸她。」

「你想一個人去旅行嗎?」

「不知道,但幸好比想像中更快就找到了。真是太好了,如果到末班車時間還沒有消息,就沒有任何線索了,我真是擔心死了。阿堅,你可以馬上去高田馬場把她接回來嗎?」

「那就要等從學校畢業之後。」

巡警又接着說:

「真正的名字。」

「好吧,還有十一年。」

憑什麼這麼斷言?小山內覺得全身的血都衝到了腦袋。

「可以什麼?」

「裏面裝了換洗的衣服,這是小孩子的想法。也許你會說不知道女兒在想什麼,但這只是小孩子心血來潮離家出走,有時候也會遇到外地的孩子只帶了搭車的錢就來東京。總之,要好好和孩子溝通,避免再次發生這種情況。」

「我之前就會了啊,全都是我自己學的。」

「聽當地提供的消息,你女兒之前就想來這裏。不,是班導師打電話來時,你女兒不願接電話,所以我就代替她,和那裏派出所的人聊了幾句。聽說之前發生過兩次未遂的情況。不,我知道,雖說是未遂,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偷偷溜出學校,結果在那裏的車站不知道怎麼買車票,正在不知所措時被輔導人員發現。這種事往往都會有預兆,所以家長要了解這一點,以後也要多注意。」

「媽媽很擔心你。」小山內下定決心開了口,「因爲你知道很多老歌,也會寫一些很難的漢字,媽媽擔心都是小哲教你的……」

「媽媽其實已經知道了。」

「……好。」

「不是吧?」

「大學?我不想讀大學。」

「千真萬確嗎?」

「對。」

「你真乖。」

雖然高田馬場錄影帶店的事,和都彭打火機的事都懸而未決,但小山內當時並沒有問她。因爲意想不到的發展,女兒承諾在未來的十一年,在高中畢業之前都不會一個人去任何地方——雖然這是琉璃主動提出的——但意外輕鬆地得到了女兒的承諾很重要。當電車抵達稻毛時,小山內感受着身爲父親,暫時卸下肩上重擔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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