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七濱亞M
《純白殺人魔》 · 三輪·キャナウェイ · 5119 字
讓人煩躁的夏天。
爲什麼太陽會這麼毒辣呢?強烈照射的灼熱光線一點一點地烤着我的身體,汗水一滴接着一滴。尤其是我,爲了走路柺杖不能離身,另一隻手又提着隨身物品,連一把陽傘都撐不了。
「可惡,熱死了。」
我走的地方,是位於自家附近住宅區的斜坡。筆直往天空延伸的柏油路上,熱氣蒸騰搖曳,它們纏繞在走在路上的人們下半身,如字面所述地扯人後腿,讓人心情鬱悶。所以我更用力地,像是要擊潰它們一般用力地撐着柺杖,艱難地繼續走着。
我在國三的放學途中遇到車禍,所以身體不再能隨心所欲走動。一開始因爲巨大的絕望讓我不知所措,但在兒時玩伴兼好友的菫鼓勵之下,我才能恢復到現在的樣子。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高中畢業之後的第一個夏天。現在彼此還有聯絡的國中及高中朋友們,一個個像解脫了一樣,染髮的染髮,交男友的交男友,有各式各樣的花招。
真的是,讓人煩躁的夏天。
「這些傢伙……王八蛋。」
我和差不多年紀的情侶擦身而過,咒罵了一句,但還是搖着頭繼續往前走。
然後一抵達目的地的咖啡廳,馬上推開具有厚重感的木製大門。門上的掛鈴輕快地響起,櫃檯後方熟識的店長轉過頭來。
「啊,亞美,妳好呀。」
「噢,大叔,菫在嗎?」
「不在,她還沒來。」
我的眼光移到掛在牆上的古老時鐘,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好一段空檔。
「妳們約這裏見面嗎?手上那是什麼?」
店長大叔低頭看我左手提着的紙袋。我轉着肩膀放鬆緊繃的肌肉同時回答這個問題。
「嗯?啊,我回阿媽家昨天才回來,結果得到一大堆西瓜,我媽一直叫我帶來煩死了。然後菫好像有私事要找我商量,所以約好在這裏見面。」
由老宅改裝的店裏,客人稀稀落落地坐着。有線廣播緩緩播放着似乎在哪裏聽過的時尚古典音樂,這是個很適合納涼的地方。
然後我隨便找了個空桌坐下,和講話輕聲細語的店長大叔隨意點了杯飲料,舒了一口氣。
這時候,從店內的某處傳來這樣的對話。
「是沒錯……真的假的,那個大叔要結婚了嗎?」
當然一開始我是半信半疑的,但在讀過教學,嘗試過各種測試之後,那些疑問也消失了。
——時間滿了之後,要讓那起交通事故……
「嗯?啊,沒什麼啦,就是……想說妳都沒變呢。」
當然,我並不認爲現在的自己是虛僞的。我千辛萬苦持續復健才恢復到可以走路,而且現在也有很多朋友,日子過得還算快樂。其實我還在打排球的時候,心中某處也曾嚮往過這樣平凡的日子。
「喂,菫?對不起啦,不要那麼介意嘛。妳雖然個子不高,但是很可靠啊。而且,怎麼說……既然妳現在還會長高,搞不好之後也會繼續長啊,還有……」
「啊哈哈哈!」
「亞美?妳怎麼在發呆?」
「這、這個嘛……」
「是嗎?真是太好了呢。那明年妳會比我高囉?」
——總覺得……這傢伙,好像有點改變?
接着他柔和地輕輕微笑着。
一條向友人打聲招呼後,安靜地走過來。
結果菫的臉漲得通紅,立刻低下頭。
「相反?」
「她們要去買的東西是……高中時的老師要結婚了,所以她們要去買些祝賀的小東西。結婚的是圖書館老師和生物老師……對了,我記得教生物的七濱老師好像是妳的親戚?」
這麼問完,她很老實地點點頭。然後瞬間站起身,大叫着:「總之!」
目的只有一個。
「蛤?他主動約妳的嗎?」
「對不起,妳等很久了嗎?」
因爲我也有神祕的APP。
但是相反地,如果沒有那場車禍的話……我還能像這樣和菫在一起嗎?
「他約我下次去、去、去約會……」
「受不了……早知道我就多帶幾顆西瓜過來了。」
「怎麼每個人都這樣到處放閃。」
在我充滿疑惑時,門鈴第三次響起。
我無奈地喝了口冰咖啡,嘆了口氣。不過是一條主動邀她的,這讓我相當驚訝。
「誰啊?」我這麼問•
那隻不過是在閒聊打屁。很有假日白天的樣子,就像羣聚街角的小鳥們吱吱喳喳交換着風聞雜談,不過是這樣而已。
「對了,妳和一條怎麼樣了?妳不是國中就喜歡他了嗎?」
當我看着菫低頭欣賞西瓜的樣子時,「叮」,輕快的電子音響起。似乎是菫的手機。
「喔,我會轉達給阿媽。」
要說爲什麼我會這麼想,很簡單。
「好久不見了,七濱同學。」
「反正我就是這麼孩子氣……」
她含糊地點頭,一臉甜蜜的表情,眼神左右來回遊移着。看她這個樣子,我突然想到。
「啊,妳很故意欸!明明就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我所認識的就只是國中時期的他。和周遭的人有些不同,有自己的獨特之處,很難想像他會喜歡上誰。
「知道,是那個可以改變過去的APP吧?」
走進來的是男子雙人組。一人身材高大滿身是肌肉,看起來經常在運動,皮膚曬得黝黑。
這時我突然感到一股異樣感。
「妳想啊,爲了長高,我必須多喫一點嘛。」
「嗯、嗯……」
菫抗議般地說着,一臉生氣的樣子。感覺自從那場車禍之後,我和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些。
「對不起喔。」她向我打聲招呼後才操作畫面,確認訊息的內容。
打排球那時的競爭對手,現在已經是日本全國的王牌了。相反地,我光是夏日在外面行走就感到辛苦,而且無論去到哪裏,都會被同情。
一條就站在那裏。比國中時期長高了一些,原本纖弱的身體練出了剛剛好的肌肉。頭髮變短了,他的個人特徵自然捲也經過一定程度的整理。
「七濱同學?」
「那是什麼意思啊。是說,我比高中時長高了五公釐耶!」
「呵呵,亞美妳真善良。」
然後她鬼靈精地笑了起來,一臉得意的表情。於是,我知道自己被騙了。
另外,或許這也可以說成是雄鷹藏起了利爪。
我看向傳來聲音的地方,一羣似乎是高中生年紀的男女,感情很好地聊着天。
可是隻要使用APP,我就可以成爲真正的自己。
「哇,謝謝。我爸媽一定也會很開心。今年的也很漂亮呢。」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菫低着頭開始玩起了手指,嘴裏吞吞吐吐地咕噥着。
我嘟着嘴,把裝了兩顆西瓜的紙袋遞給她,她的表情很明顯地亮了起來。
看到比我想像中還要沮喪的菫,我急忙地想要修正。結果菫嘴角揚起地說。
勇氣的確是我的親戚。印象中他個性很認真,很會照顧別人,是個友善的人。不過生氣起來很可怕,或者說他想法太過偏執,還有興趣是製作動物標本,總覺得讓人毛骨悚然,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
「妳這傢伙……」
這時候,我想起來了。
「蛤?」
「那個……就是……也不是沒有進展,反而該說是相反吧?」
「對對,所以聽說可以實現任何夢想。」
只是,連這樣的勇氣都要結婚了,讓我更加哀怨。
這是約兩年前的事。在復健的中途休息時間我打開手機,鎖定畫面上就出現了沒看過的鮮紅色橫幅標誌,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安裝了APP。
「妳想和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嗎?」
「嗯,我喜歡菫。」
「聽說你邀菫去約會?我們剛好談到這個話題,你對她有意思嗎?」
然後我,先提了再說。
我一回頭,和高中時完全沒變的菫站在那裏。
在我沉思時,輕快的掛鈴聲在店內迴盪。
所以我內心受不了地想着。
菫看着訊息內容繼續道。
我忍不住笑出來後,菫鬧彆扭地把頭轉向旁邊。或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她看起來比平常我們打嘴炮時更受傷。
「沒有,我纔剛到。」
「那妳請我喫一塊蛋糕我就原諒妳。」
她鬆了口氣地拍拍胸口,在我對面坐下。然後向店長大叔點了檸檬茶。
「唷,一條,國中畢業後就沒見過了吧。」
「欸,你知道神祕的APP嗎?」
而另一人,我有印象。
她發現了我,「咚咚咚」走來的她像極了小動物,非常可愛。臉上化着淡妝,即使成了大學生也依然是未經刻意雕琢的樸素少女。
如果沒有那時候的意外。
而現在,我正如APP的忠告,偷偷地累積時間不讓任何人發現。
「……該不會沒有任何進展吧?」
以這個層面而言,一條的走路方式也太過消極,明明人就在那裏,卻像是不存在般帶着一種透明感。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路上一團一團的熱氣、雲雨和晴天的邊界、鮮豔的彩虹在地平線的落腳處一樣,肉眼無法實際看見,但卻似乎必定存在於某處的幻影。
我出神地看着她的動作,還是忍不住想起了發生車禍時的事。那時候我救了菫,之後,她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他也往我這裏看過來,說。
太過坦誠的回應讓我大喫一驚。因爲說着這句話的一條看起來非常幸福,充滿着人類的情緒起伏。
「我、我先去回覆春乃和結衣!等一下再繼續聊!」
「不過那只是傳說而已吧?」
——那纔不是傳說。
對,就是習慣。自從我不能隨心所欲走路之後,就養成了無意識觀察他人走路方式的習慣。例如走路時,慣用腳的步距會稍微大一點、手臂往左右擺動、視線上下移動等,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姿態。
「是高中認識的朋友。名叫春乃,人超好的。然後她現在要和她的好友結衣去買東西,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她自顧自地丟下這句話,就往咖啡廳的露天座位區逃走了。該說不愧是小動物嗎?就只有這種時候溜得真快。
菫這麼問,我搖了搖頭。
害我被迫放棄排球,國中時的那場悲劇。現在也因爲當時的後遺症,而不能自在走路。
「嗯,你先找位子坐吧,草太。」
「她那個樣子不會有問題吧……?」
應該說都已經過了四年,多少會有一些變化。只是他微妙地友善,看着我的眼神有種言語難以形容的有血有肉的溼潤感。腳步聲雖然安靜,但這不是顯現出他的存在感稀薄,而是有點像習慣一樣,刻意不發出腳步聲。
「啊,亞美!」
快速加點了蛋糕之後,菫毫不歉疚地說。這傢伙,該說是出乎意料的大膽呢,還是說看起來膽小實則膽量夠大呢。
「你朋友嗎?」
可是,隨着時間流逝我越來越常想。如果沒有當時的意外,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
她紅着臉說。
「……哦?有什麼契機嗎?」
「契機嗎?曾經有一次,我再也見不到菫了。那時候我感到非常寂寞,極度渴望見到她。所以最近,我終於整理好思緒,想要認真面對菫。」
流暢地闡明的他,一副對自己的端正舉止自豪,清高又有潔癖的樣子說着。
「對了,菫呢?」
看着我對面桌上放着的檸檬茶和蛋糕和空位,一條問。
「嗯?啊,她高中的朋友好像傳訊息找她,所以稍微離開一下座位。她說是什麼春乃和結衣的。還說了老師的婚禮怎麼樣的。你也認識嗎?」
那是在我這麼問完的時候。
「……喔~這樣啊。嗯,我認識啊……大家都過得很好呢。」
他淺淺笑着的臉上,說白了,就像怪物一樣。
會這麼說是因爲,彷彿完美的小丑妝上滴到了水滴,鮮豔的眼影和口紅暈開流下,而從中窺見了其素顏的一面,總覺得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於是我馬上移開視線。
然後等我意識到時,我正隔着衣服壓着我收在口袋中的手機。
雖然沒有根據,卻不知爲何感受到危險的氣息。對現在的我而言,神祕的APP是必須保護的第二顆心臟,即使不知道失去之後自己會怎麼樣,還是反射性地想要保護它。
「怎麼了?」
那句話,就像竊竊私語般小聲,但卻如同尖銳的刀刃一樣深深刺進我的胸口。光是這樣,就讓我有種錯覺,好像整個人被劈開直到腹內,似乎被看穿了一切。
必須貫徹到底的祕密。越是這麼想,越是覺得周遭的人很可疑。
——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我只不過是隔着衣服按在手機上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沒有觸碰畫面,也沒有打開APP。所以,不可能被發現。
「……沒有,沒事啦。」
「這樣啊。」
一條眯起眼,馬上恢復原本的態度。下一瞬間,或許是鬆了一口氣,緊張和疲勞感忽然湧現,讓我喉嚨乾渴。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冰咖啡,卻沒有任何味道。
我抬起頭,和他四目交接。
嘻嘻哈哈笑着聊天的他們似乎很喜歡八卦,感覺很開心。
「另一個傳聞?」
「對了,七濱同學。」
有那麼片刻沉默籠罩。內心滿是不明所以的異樣感。一條以前確實是不知道在想什麼,有時候感覺很陰沉的傢伙,但那應該就只是陰沉而已。
「聽說啊,只要被那個殺人魔殺了,被殺的那個人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被所有人遺忘,真正的完全消失。所以從來沒有人可以抓到純白的殺人魔。」
「那我問你,你知道另一個傳聞嗎?」
「就是那個啊,純白殺人魔的傳說。」
可是現在,那道常識性的理智之壁,或者說過去將他關起來的籠子般的東西消失了,有一種一旦大意,就會被啃蝕殆盡的危險氣息。
也就是說,以往他只是某些本質上和別人不同,似乎有着奇形怪狀的扭曲靈魂,像是被關在籠中的珍奇異獸一樣,雖然陰沉,但並沒有危險性。
「這是因爲偶爾會有人記得啊。然後呢,純白的殺人魔接着就會以記得的人爲目標。所以啊,你看我們平常都是這幾個人,搞不好其實原本還有別人喔。」
「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被所有人遺忘的話,那怎麼會有人知道那個人被殺了?」
「妳知道神祕的APP嗎?」
簡直就像毒蟲或猛獸,又或者是獵人般沉靜的雙眸緊盯着我看。
「那是什麼?」
就在這時候,一條打破了沉默。
這時候,又傳來了學生們悠哉的閒聊聲。
相反地,我總覺得內臟冰冷徹骨,不論是爲了逞強或客套都笑不出來。他們的閒言閒語不可思議地像耳垢般緊緊貼附在我耳中久久不散,我爲了豎耳傾聽,不禁沉默了下來。彷彿唾液變成了黏稠的接着劑一樣,牢牢地黏住了上下嘴脣和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