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雙葉草太
《純白殺人魔》 · 三輪·キャナウェイ · 3392 字
幼稚園時我的夢想是大聯盟。
國小時我的夢想是職業棒球選手。
國中時我的夢想是登上甲子園。
現在我的夢想是在正式比賽中獲勝。
我的夢想,紮紮實實地,一年比一年衰老。
「砰」,俐落的聲音響起。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在沒有夜間照明設備的我們學校裏,還會留下來練習的熱忱棒球社成員,就只有我和他而已了。
「哇啊,痛死了。你還是一樣厲害呢,草太。」
從棒球手套中拿起硬球,和我一樣二年級的棒球社成員淳平笑了。肥碩的小腹是他的特徵,感覺就是個自甘墮落的傢伙。但是對棒球卻很真心,常常這樣陪我練習投打。
「不過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吧?很暗了,開始看不到球了很危險。」
「嗯啊,那投打練習就到這裏。我還要再練一下,你先回去吧。」
我用手背擦拭着從下巴滴下來的汗。看到我這樣子後淳平皺起了眉頭。
「……我說你啊,草太。會不會太勉強自己了?你是先發選手,我明白你想贏的心情,但是……」
支支吾吾的他搖晃着雙下巴說着。淳平雖然喜歡棒球,但實力卻跟不上,連一軍都沒有入選。即使如此,他還是常常陪我練習。
可是反過來說,連這樣的他都留下來了,其他正規選手竟然沒有自主練習。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學校的棒球社,說穿了就是平均水準,不強也不弱,很普通的棒球社團。
馬上就要開始的甲子園縣級預賽,也是隻要贏了兩三場就夠大肆慶祝了。如果能進前八強就堪稱奇蹟,不管怎麼掙扎都絕對沒辦法比準決賽更進一步。
國中時做的夢無法實現。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放棄。
從國中,不,從國小開始,我就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這個天賦。只有身材夠魁梧,跟笨蛋一樣不斷練習,才終於達到比普通好一點點的程度。在這方面掙扎,也只是白費力氣,只顯得自己悽慘可憐,老是籠罩在自卑感及徒勞感之中。
「痛、痛死啦!」
操場的角落,在這個時間不會有任何人經過。我總覺得感受不到她身上有任何情感,與其說是人,更像是猛獸或是毒蟲。看着我這受傷倒地,無法掙扎的獵物,仔細思索着該如何給予最後一擊纔好。
不過,爲什麼他們三人還記得那個女的?我得到神祕的APP大約兩年了,教學裏盡是模糊不清的用語,搞不清楚意思。總之因爲「達成比他人更好的未來」這句話,基本上我都表現得像個好人,但這麼做是否正確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殺了她。
和以前一樣。即使知道自己其實沒有才華,卻還是接受不了這件事。我只是像個傻子一樣,追逐着理想。我不想改變。
我不想承認自己只是個平凡人。
「吾、吾妻……妳……爲什麼?」
可是,我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在我心裏某處,依然想相信自己是有才華的。
全身又痛又熱,完全無法思考。死亡的預感確實地朝我逼近,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件事。
我連目送他的背影離去都沒有。
可是下一秒,那雙明顯扭曲的眼睛,盯住了我的全身。
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後背很噁心,讓人連想抱的慾望都沒有的醜女。
吼完之後,身體不停地顫抖。我已經錯亂到連自己說了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哪有什麼爲什麼,不就是因爲你殺了春乃嗎?」
就在我抓起金屬球棒,想要練習揮棒而舉起了球棒的瞬間。
被刺了。我被刺了。我一頭霧水抬起頭,那裏站着一個女人。
在我看見她的眼睛時,忍不住,連呼吸都忘了。
「這……是這樣沒錯。但是我也……」
神祕的APP中有這麼一行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就是說只要利用這點消除她,就能毫不後悔地拋棄她。
原本已衰老的夢想,甲子園、職業棒球選手、大聯盟,都可以不必放棄了。
我靠着臂力,硬是推倒了吾妻。
牙齒斷了,嘴脣也腫了起來,因爲情緒太激動所以講話口齒不清。
要說她有什麼用的話,就只有練習結束後會準備食物給我喫而已。可是我打從一開始就只想全心全意投入棒球,她還來纏着我,看了非常礙眼。不管我怎麼想拉開距離,她都自我解讀成我「想要專注在棒球上」,真的是個蠢貨。
「我哪知道笨蛋會有什麼下場!給我消失,妳也給我消失!明明是個怪人,還裝出一副正常人的樣子,竟敢……瞧不起我!」
「畢竟,如果沒有春乃的話,我老早就死了。這個世界,除了春乃以外的人事物,我根本不在乎,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我就只有春乃而已。」
那就是還有人記得她。
「怎、怎麼回事……」
我還可以去追尋夢想。
她的瞳孔裏盤旋着如同無底深淵的殺意,幾乎要將我整個人拖進去。所有的情感及思考都被她的眼神擊潰,我的內心只剩下唯一一種微小的情感。
「你明白我的心情?」
「你們這些人,全都是笨蛋,都是一羣蠢蛋!反正你們都瞧不起我!你們都覺得我在白費力氣……老是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可是我……我啊!不是該被埋沒在這種地方的人……我和你們這些蠢人不一樣!」
反正我就是這樣——
我用鼻子哼笑,蔑視着他。
「你這個垃圾裏的人渣敗類。就是有你這種只想到自己的人存在,纔會破壞他人用鮮血、汗水和淚水建立起來的日常。是你們把我們推到了黑暗的深淵。爸爸、媽媽、春乃,大家都是被你們給……」
這當然是在說淳平,不過也是在說大約一個星期前我殺掉的她。
這麼做之後,我感到清靜地自言自語。
「我問你,你爲什麼要殺了她?」
我發出了簡直要撕裂喉嚨的哀號聲。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聲音一樣,腦袋一片模糊。
有了APP的話,我就可以重新進入全國知名的棒球名門學校,而不是這種弱隊學校。
「唔,啊——!!!」
這樣的話只要累積時間運用APP,我就還能夠挑戰。
不過他沒有把話說完。接着沉默地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轉身離開。
或許她看見了幻象,她的眼神沒有焦點,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着什麼。
「你在春乃消失的那天早上,對我說我生起氣來很可怕對吧?但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你不記得春乃的話……如果沒有春乃這個人的話,你應該不會看過我生氣的樣子纔對。」
這時候,她用癡迷於鮮血的眼神看着我的臉。
「你懂什麼,連一軍都選不上的人。」
「下地獄吧!」
說完,她在地上拖着已經凹陷的金屬球棒前端,走向被打飛的我。那個樣子,很明顯不正常,我忽然想起了她「曾經殺過人」的傳聞。
我想成爲自己憧憬的球星。
隔天上學時,她真的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人記得她的事,一直到這裏都按照我的想法進行,我甚至覺得清爽無比。
左邊膝蓋突然一軟,讓我站都站不住。一瞬間,火燒般的強烈疼痛從後側貫穿了左大腿,直達骨頭的那股劇痛在我腦中翻騰爆發。
有了APP的話,我就可以重新誕生在更有錢,可以買齊各種練習裝備的家庭,而不是像現在這個連一雙釘鞋也不能想買就買的窮人家裏了。
而就在我極度困擾該怎麼甩掉她時,她手上拿着神祕的APP。
「啊,啊啊,好痛!」
可是,接着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浮現在黑暗中的白皙美貌。那不是健康的美,而是病態的憔悴。只是纖瘦的臉頰和手腳,雖然憔悴,但並不虛弱,更像是飢渴而益發清明有神的兇猛姿態。尤其是深黑色的瞳孔閃着尖銳的光芒,彷彿要刺死我般地蔑視着我。
那就是醜陋無比的自尊。
我忍住從喉嚨深處上湧的血,低頭看向身體。右邊側腹和左腿後方深深地插着像是菜刀的東西。
當我開口到一半,她撿起金屬球棒,痛毆了我的臉。鼻子痛得像是骨頭被打碎了一樣,刺痛的衝擊不斷傳到腦門深處。我看到被打飛的門牙越滾越遠。我自己也飛了出去,倒地時,刺在身上的菜刀更是加深了疼痛。
接着他只是像受了傷一樣臉色黯淡下來。
「煩人的傢伙終於都消失了。」
只是視線前方,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我以爲可以累積APP的時間,所以一年前纔在游泳池幫助她,結果卻不知爲何並沒有累積多少時間。不僅如此,她還裝熟靠過來,無可奈何之下我和她交往了,可是這麼做依然沒有累積到時間,而且她是個很吵,只讓人覺得厭煩的女人。
但是,我還是非說不可。
「妳……」
仁、雪月,最糟糕的是吾妻。那天早上在情急之下,我能夠和其他同學一樣,假裝忘了她這個人根本是奇蹟。
「少囉嗦!」
側腹和大腿還插着菜刀,但我依舊勉強站起身,吸了口氣。不過或許是因爲過度驚慌,肺臟和心臟開始不聽使喚,空氣無法流經喉嚨,只能像在口中咀嚼氧氣般,淺淺地吸着氣。
有了APP,我就可以從頭開始。
接着她蹲下來,又從書包裏抽出菜刀,這次毫不留情地往我的右大腿刺下。
即使如此,APP是真的這件事倒是不會有錯。消除了她之後,我再次這麼想。
兩腿都被刺穿無法動彈。我要死了。即使知道這一點,我還是沒有辦法改變自己。
我將金屬球棒撐在地面當作柺杖,想穩住身體平衡,結果這次是露出空隙的側腹傳來激烈疼痛,我連呼吸都無法,朝地面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