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宮春乃
《純白殺人魔》 · 三輪·キャナウェイ · 1萬 字
好睏。
雖然是我自己拜託峯子姐的,但一教到什麼方程式該怎樣怎樣的,我真的無法理解。因爲這樣,數學的題目本進度只有一點點。當然這不是峯子姐的教法不好,單純是我注意力的問題。
我本來就沒辦法專心在唸書這件事上。再說得更詳細一點,是沒辦法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動,只要坐着做一件事,我就會像被看不見的枷鎖或類似的東西捆綁住,很有壓迫感,很痛苦。所以從小學開始,我就常常在課堂上到處走動,因此被老師罵,而在更小的時候,我還因爲對很多東西很好奇,而把手指插進插座導致觸電,或是把掉在路邊的石頭喫下去結果弄壞肚子。
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怪小孩。因爲如此,每次我做出怪事,或者說是壞事時,爸爸就會將菸蒂捻在我的背上。
好痛,好燙,不管我怎麼哭喊,爸爸都說是我的錯。
無論媽媽再怎麼阻止,爸爸還是不肯停手。
然後,爸爸嫌吵,於是開始對媽媽動手。
所以,我必須成爲一個乖孩子,這也是爲了媽媽好。
啊——我必須振作。
「春乃?」
「呀!」
意識朦朧之間突然有人叫我,讓我忍不住大喊出聲。
「妳還好嗎?我看妳好像在打瞌睡。」
聲音是從旁邊座位傳來。我揉着睡茫的眼睛,等意識清醒之後,出聲叫喚我的仁輪廓便鮮明瞭起來。
他沒有任何一項身體方面的特徵值得拿出來書寫一番。硬要說的話,就是頭髮有自然捲吧。就算看過他的臉,只要移開視線,馬上就想不起來他長什麼樣子,他就是這樣的相貌。
然而,這只不過是乍看之下的印象。和他交談時,因爲他太過淡然,真的只是有時候,很偶爾,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而覺得可怕。
現在就是那樣的時候。雖然嘴裏說着擔心我的話,但剛睡醒的我和他四目相接,卻覺得好像被無生命的玩偶盯着看一樣,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是!我心裏想着甩了甩頭。我明白仁的爲人如何。乍看之下存在感很低,一旦開口說話有時又讓人覺得可怕,但他的本性其實很直率很爲朋友着想。
「啊、啊哈哈……對不起喔,明明是我要求你教我的,這樣很糟吧。」
我搔着臉,這麼回應個性有點神奇的仁之後,視線偷偷地瞄了一眼在場的另一個人。
「是嗎……謝謝。」
「糟糕,她要回來了!快回座位,仁。」
不知該說他是無論何時都處變不驚,或者是說很有自己的節奏,我拉着發愣的仁,匆忙趕到圖書館靠走廊那側的窗邊,就看到剛好走到連通廊道附近的兩人正狀似親密地在交談。
當然他不是壞人,我很清楚這點,不過就是他某些地方讓我覺得很神奇。
「爲什麼……因爲剛纔七濱老師進來時,看起來像是往櫃檯的方向找人。」
有關本APP的事,絕對要保密。
「……我是不是哪裏不正常?」
「怎麼可能。」
所以我的內心焦急了起來,這次真的說錯話了。
「這裏的問題三啦。妳看,這裏的公式……」
不過我沒有勇氣當面詢問仁。我甩甩頭轉換心情,爲了重新燃起剛纔看熱鬧的心情,我使盡全身之力。
但是說到在我隔壁皺着眉頭的仁,他似乎到現在還沒辦法跟上狀況。
然後,畫面下方有着一行類似註解的說明。
這跟某個傳聞有關。
勇哥雖然這麼回嗆我,但卻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我會這麼說是因爲他不時地看向我和仁,欲言又止地說些「嗯……」或「那個,怎麼說……」之類的話。
「啊,結衣。哪有爲什麼,要上課當然要換泳衣啊。」
「完!全!沒這回事!那個,我覺得你的優點,就是無論什麼時候都處變不驚!今天午休結衣生氣時你也馬上找我過去,去年游泳池那件事你不是也出手幫了我嗎?就像這樣,在緊急時刻很可靠!所以,我真的完全沒有不好的意思喔!」
「春乃,妳爲什麼要換泳衣……」
峯子姐正要接下去說時,圖書館喀啦喀啦的開門聲蓋住了她的說話聲。
實際上我的確逃不開周遭如大浪般注視着背後的惡意目光,只能低着頭,彷彿連呼吸都受到責備,感受到即將窒息而死的痛苦。
「春乃,爲什麼妳對戀愛這麼有興趣?」
「哎呀,嘿嘿嘿,對不起嘛。我本來很有幹勁的說……那,所以剛說到哪一題?」
該不會是我太過任性妄爲而惹怒他了吧?不過我從沒看過那個穩重,或說是缺乏情感的仁生氣,也無法想像,因此更加感受到無法捉摸、類似陰沉的氣息。
「啊哈哈!勇哥和峯子姐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呢!」
我總算是將一副心不在焉的仁推回到座位去,自己也喘着氣坐下。幾乎就在同時,圖書館的門打開,峯子姐走了回來。
「很好,非常好。仁,我們過去吧。」
「那是什麼?不覺得很噁嗎?」
上面顯示了一則沒有看過,無字且染血設計的橫幅標誌。那是光看就讓人毛骨悚然,噁心想吐的不愉快配色。但不知爲何,視線卻離不開它。
沒錯,那個傳聞的內容,就是很受學生喜愛的這兩位老師,是不是私下在交往。
我充滿疑問地按下橫幅標誌,解除鎖定後轉換成一片漆黑的畫面。只是畫面中並非沒有任何東西,而是彷彿帶着裂紋的樹幹般的黑色背景,中間有個空無一物的沙漏形狀。
我起鬨地這麼說完,勇哥和峯子姐同時有些臉紅了起來,不過該說他們不愧是大人嗎?兩人馬上恢復了平靜。
也許是兩人獨處的關係,峯子姐和勇哥以相當放鬆的態度在交談。身爲一個非常喜歡花邊新聞的青春年華女高中生,從沒想過能親眼看到如此火熱的八卦現場,臉上忍不住堆滿了笑容。
「一般……」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時,瞄到了連通廊道的那兩人正在道別。
接下來讀書會再次開始,即使我無法立刻集中精神,也想辦法握住筆,努力轉動腦筋。
「……偷看?」
一年前,升上高中後第一次的游泳課。
仁的聲音調性與平常不同,我興奮的情緒瞬間冷卻下來,大喫一驚。我回頭一看,他那偶爾會出現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漆黑眼瞳就在身旁。
她一臉擔心焦急。當我痛苦的時候,結衣總是這副表情。
這時候,我最要好的朋友、隔壁班的結衣,從站得遠遠地盯着我看的那些人之間飛奔而出。
「聽說是現在最熱門的話題。啊,牽手了!牽手了!呀!好浪漫……不,好像只是給她什麼東西而已?」
「咦?呃,什麼?我是在說有關他們兩人的傳聞……」
那是課堂開始前的些許空檔,大家都換好衣服,往游泳池邊聚集。但即使是這麼一點點的空檔,也足以讓人溺斃。
「不是啦,那個,怎麼說……我不是要問這個,是更男女之間的。」
正當我這麼想時,他突然壓低了聲音。
或許是被說中了,勇哥稍微沉吟了一下,低頭看峯子姐。
「欸?一條,爲什麼這麼說?」
「啊,好、好呀……」
「光看就覺得好噁心。這種的我不行。」
我再次偷瞄了一眼坐在正對面的峯子姐,結果她也正看着勇哥,一臉放心,不,更正確來說是一臉入迷的表情。
勇哥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恍然大悟,他努力表現出受不了我的樣子,同時往坐在圖書館內側座位正在唸書的我們走來。
「你也知道那個傳聞吧?好啦,快點。」
聽到他的低語,這場不在同一個頻率上的對話讓我忍不住快要昏倒。撤回前言。本來還以爲仁開始對談戀愛有一點興趣了,沒想到一切都是我的誤會,他果然還是毫不在意這方面。
「就是大家都在猜峯子姐和勇哥是不是在交往。你不知道嗎?」
「真是的,三宮同學,怎麼可以不專心呢。」
仁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前一秒的態度沒有任何異常,讓我感到疑惑。是我的錯覺嗎?我帶着疑惑在腦海中搜尋回應。
「他們嗎……嗯,我沒聽說過。」
畢竟是不習慣發脾氣的峯子姐,雖然很努力裝扮得有老師的威嚴,仍無法隱藏性格中的和善,就是這一點讓人很容易親近。
和剛纔的他不一樣,我看着這次變得垂頭喪氣的仁,再度感到驚訝。因爲我沒看過仁生氣的樣子,但也幾乎沒看過他沮喪的樣子。
「三宮同學,怎麼沒有確實關掉手機的電源呢?」
可是過了不久,「叮」的一聲,新訊息通知的電子音效從我制服口袋中響起。
「哎呀,這不是勇哥嗎?你怎麼來了?」
「那你怎麼看他們兩個?」
受到聲音吸引的我不經意抬頭一看,入口處站着一名我見過的白衣男子。他戴着深黑色的黑框眼鏡,看起來很聰明且認真,但四處橫生的鬍渣恰到好處地讓他那股頑固古板的感覺柔和許多。
「嗯……他們都是很好的老師。谷津老師看過很多書,知識很淵博,我聽說她常常聽學生訴說煩惱。七濱老師的課很好懂,身邊總是圍着學生,感覺很好親近。」
「背上全都是一點一點的,是煙疤嗎?」
「那我們休息一下吧!妳看,難得勇哥也來了……應該是有事纔會來圖書館吧?啊,難道是蹺班?」
「啊哈哈,對不起。」
結果那另外一個人、坐在我正對面的峯子姐,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喂,三宮,我說過好幾次了吧。要稱我爲七濱老師。」
我這麼一問,他微微蹙起了眉回答。
不過他一轉過頭,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慌張,更像是放下心來,我忽然明白了。
「您是來找谷津老師的吧?我們接下來是休息時間,請不用顧慮我們。」
我雖然故作搞笑地回應峯子姐,但在滿臉的笑容之下是訝異。在學校時,我總是會關掉通知音效的。於是當我想關掉電源而從桌面下拿出手機時,畫面映入我的眼簾。
「男女之間……?」
「當然是去偷看呀。」
「那妳說的傳聞……是指那個神祕的APP嗎?」
「三宮同學,現在還是讀書時間。集中妳的注意力。」
這句話實在是太直接了,連我都嚇了一跳。仁雖然某些部分很敏銳,但基本上情緒的起伏,或是說情緒本身有些疏離,對於這種戀愛情事,我一直認爲他可以說是遲鈍的。他至今仍未察覺菫從國中開始就單戀他的心意,這一點正印證了我的想法。
和仁不一樣,我反而不知道這個傳聞。雖然他這麼一說,我確實是覺得似乎曾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但也頂多如此而已。
「啊,嗯,仁果然是這樣的人……」
「我們這種年紀,一般都對這種話題很有興趣吧!」
「什麼傳聞?」
「等等,突然發生什麼事呀春乃,是要去哪裏?」
我一口氣說完,仁愣愣地點了點頭。
於是我愛看熱鬧的個性被激起,硬是拉着坐在隔壁的仁的衣袖站起來。
——這是什麼?
「是喔,那沒事了。他們兩人有什麼傳聞?」
他果然在任何情況下都維持着自己的節奏,我嘟起嘴回答茫然詢問的他。
他似乎有些放心了,讓我再次鬆了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們在去年的游泳課認識,剛好即將滿一年,但就只有仁,我還不是很瞭解他。
不是受不了,也不是疑惑,仁依舊很平淡。一如既往,是個有着神奇氣場的朋友。
我看他一走進圖書館,就往櫃檯探過頭去,忍不住出聲叫喚他。
當我因驚訝而內心退縮時,仁馬上以平常的態度說。
「不知道……不是很清楚。」
我丟下與仁之間的對話,呼吸短促地偷看着兩人。勇哥伸出手,看起來像是握住了峯子姐的手,但似乎只是拿東西給她而已。只不過我看不到他給了她什麼東西。
勇哥很有耐心地等待有些緊張地站起身的峯子姐,之後兩人一起走到圖書館外。從後方看着他們的背影,果然有着似乎很親密,但又帶着生疏的複雜感覺,前面說的那個傳聞讓我心中一熱。
我輕聲說完,這時仁一臉喉嚨卡住,陷入沉思的表情。
再次看向連通廊道方向的仁,和平常一樣。但我還是無法忘記剛纔從仁身上感受到的,如同異樣預感的東西,因此忍不住思考。
——神祕的APP……是什麼?
我用力地推着他,催促他回到座位去,結果他一臉老實地問我。
結果勇哥嚇了好大一跳。甚至有些慌張。舉止可疑,總覺得不對勁。
「嗯……是什麼東西呢?你那邊看得到嗎?」
「就算是這樣妳也不需要勉強自己。國中時不是都請假嗎?」
「可是教體育的睦月老師說『又不是受傷那就可以游泳吧』。反正我很喜歡運動,想說游泳也不錯吧~」
笑容是我的專長。過去也曾遇到很多痛苦或是傷心的事,但只要露出笑容,總是能馬上轉化成開朗的心情。
像是媽媽不再向我道歉。
附近的鄰居也不再一看到我劈頭就問:「我剛聽到怒罵聲,妳還好嗎?」
只要我一笑,大家就會露出放心的表情。
所以這次也是,只要我笑着,一定也會順利度過。
「那妳爲什麼在發抖?」
但是我的好朋友,一眼就看穿了一切。並且立刻將手上的浴巾披在我肩上,隔着浴巾緊緊抱住我。
溫柔、溫暖,讓我忍不住回抱了她。我將臉埋在她的肩頭,總算感覺能夠呼吸了。
「對不起,結衣。我好像太勉強了。」
「妳每次都太勉強自己了。快點去更衣室吧。」
結衣仍舊抱着我,走向游泳池附設的水泥更衣室。在這期間來自周遭的視線依然沒有消失。
然後,在那些視線的另一端,傳來粗重又可怕,某個老師的聲音。
「喂,妳們要去哪裏?馬上要開始上課了。」
我和結衣同時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肥胖且有着明顯啤酒肚的體育老師睦月忠一。
「……老師,你爲什麼要求春乃上游泳課?」
結衣瞪着長在滿是油光的禿頭下方發黃的眼睛,低聲問道,但睦月老師以毫不在乎的樣子說:
「什麼爲什麼,學生出席課堂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哪個老師會同意學生蹺課?」
「什麼蹺課,春乃是有特殊情況。她應該和老師商量過了吧?」
「是我說的。『老師看起來很熱,不如讓他涼快一下吧。』」
「啊,喔,草太,今天真早。」
草太的語氣有些強硬,我忍不住搖頭。
結衣以特別顧慮我的說法,溫柔地輕推着我的背後。
就連原本怒不可遏的結衣也感到困惑,從怒氣中回過神。自然捲男同學爲了排隊而從一頭霧水的我們面前經過,我不禁出聲叫住他:「等一下!」
充滿情感的一句話,彷彿掏心掏肺在吶喊。結衣以內心深處奔流的情意,用力地回握我想要勸阻的手。因此,流遍她全身如同血液熱能般的東西強而有力地傳達給我,讓我不禁想要依靠她,而不是阻止她。
「今天是檸檬啊。」
對於立刻這麼說的雙葉同學,仁同學很直接地提出疑問。
「幹嘛,是不能跟我說的事嗎?」
「……妳、妳說誰?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四周一片寂靜。結衣太過直接且具攻擊性的言語,就像刀劍或長槍一樣銳利,其他的學生彷彿被兇器抵住喉嚨般不敢吭聲。如此可怕的怒吼,現在卻比任何東西都更可靠。
我希望成爲這樣的他的支柱,所以總是準備親手製作的點心。我打開書包,拿出保冰袋,打開裝在裏面的容器。容器裏用蜂蜜醃漬過的檸檬片正閃閃發光。白天時我纏着家政課的老師,讓我冰在冰箱的角落,所以即使這麼晚了也依然冰涼透頂。
想歸這麼想,眼睛還是離不開顯示在APP畫面左上方,寫着「教學」的紅色書本圖示。除了畫面左上方的圖示之外,就只有下方的說明以及中間巨大的空沙漏,不管怎麼按說明和沙漏都沒有任何反應,因此讓我更在意書本圖示了。
我們肩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草太喫下我做的點心,就剋制不住地微笑。一年前,他和仁及菫出手相助,還有結衣替我發聲,真的救了我。總覺得有大家在身邊,我的內心就很平靜,光是這樣就讓我很開心了。
簡直就像威力強大的炸彈接二連三爆炸一樣。回以怒吼的睦月老師想過來抓住結衣,卻被連忙介入阻止的幾名男同學給擋了下來。
必須抬頭仰望的健壯背影,一個人就擋下好幾名男同學都無法制止的睦月老師的身軀,並將他推落旁邊的游泳池中。
我拉着結衣的手,她卻頑固地繼續瞪着睦月不願離開。然後在睦月老師接近,就要一拳揍向結衣時,說時遲那時快,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高的平頭男介入了兩人之間。
「才、纔不是。不是不能跟你說的事,而是對任何人都很難解釋,類似這樣的感覺。」
「她好像有話要說。」
男同學一臉沉靜地這麼說,再次看向睦月老師。接收到他的眼光後,本來怒氣沖天的睦月老師無可反駁地緊閉嘴巴。自然捲男同學的眼神和結衣不同,具有如此不由分說的說服力。
真的是很微弱的聲音。但是他的話卻比任何怒吼都還要鮮明地留在我耳邊,熱氣從心臟附近開始漸漸擴散到臉頰,我不禁低下了頭。
「她就不用了,有些私人原因。之後我會再跟老師說明,好啦,妳快點去換衣服。」
「你這個性騷擾禿驢。」
「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可以永遠和大家在一起,該會有多麼幸福呢。
草太在大家面前看起來很沉穩可靠,但是兩人獨處時,就會像這樣有點可怕。但是,這都是我不好。是我經常冒冒失失、情緒性、像個小孩子,還常常粗心大意的錯。因爲草太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
是說,我再繼續操作畫面是沒問題的嗎?我突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這個陰森的APP就像點入奇怪的網站時會收到的詐騙帳單一樣,感覺還是不要隨便點按比較好。
我覺得很難解釋,含糊回答後,草太皺起了眉頭。
「啊,妳說那個傳說中可以改變過去的APP嗎?」
我沒有做錯事。代替我這麼吶喊的好友的那句話,是多麼地可靠。
「各位,請冷靜下來!」
接着結衣毫不退縮地大罵。
「……不知道?」
「今天也辛苦了。」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謝謝你們。」
「欸,不是,我不需要什麼道謝啊。」
「原來是這樣啊。嗯,天氣確實是很熱,不過還是需要暖身運動。你們快點排好隊!」
「因爲,那個……」
「蛤?你說什麼?」
「咦、欸,有這樣的傳聞啊。」
因爲無法理解而湧上如同厭惡感的情緒,讓舌根漸漸乾燥了起來。當我猶豫再三,終於要伸手按下那個教學的圖示時,就在這一瞬間——
我這麼說完,自然捲男同學以不會讓人留下印象的面無表情回頭。
「爲什麼?」
「那、那個,草太,你知道神祕的APP嗎?」
「久等了,春乃。」
他那俯視着我眯起的銳利雙眼總覺得很可怕,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但我仍想着必須繼續對話,所以勉強往下說道。
緊握在胸前的手機顯示出驚悚的那個畫面。在圖書館讀書時,突然響起訊息通知,憑空出現了奇怪的APP。那時候因爲太毛骨悚然了,我馬上關掉手機電源,但一個人獨處時還是忍不住好奇。因爲這樣,害我現在指尖凍得跟冰塊一樣,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困惑。
「喂,雙葉!你把老師推進游泳池裏是想幹嘛?」
「您是因爲太熱了所以才很浮躁吧?」
只是今天格外不同。
「爲什麼!爲什麼妳要爲了那種人渣不得不忍耐!妳根本沒有做錯事呀!」
「結衣……好了啦。我沒有關係。」
不知道事情經過的體育老師大聲下達指令,同學們小聲嘈雜地開始聽從指令。不過我因爲剛纔恐懼的餘韻以及過於突然的相助,只能呆立在現場。
指尖簡直就像凍僵了一樣。
接着剛好,傳來了後來出現的體育老師的呼喊聲。
睦月老師就像童書中會出現的壞人一樣散發出惡臭的氣息。面對這種明顯的壞蛋,結衣的眼中佈滿了想把對方生吞活剝的怒氣。
草太咬着切片的檸檬,一邊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問。他是在說他出聲叫我時,我嚇到尖叫的那時候吧。這麼一想,那個陰森的APP又回到腦海中,感覺好不容易感受到的幸福開始逐漸淡薄。
他眯起雙眼停下腳步。
有如單方面痛毆的咒罵實在太過激烈,結衣的話反而讓睦月老師更加怒火中燒,他推開周圍的學生,肥胖的巨大身軀橫掃而來。
——這就是……仁說的神祕APP嗎?
「哇啊!」
「我想說夏天這類食物應該不錯。」
結衣喉頭髮出聲響,重新吸了一口氣之後,彷彿要發泄埋藏在全身的激昂般怒吼出聲。
但是我卻止步不前。總覺得內心如火焰般燃燒的東西,將剛纔的苦澀都燃燒殆盡,心情變得很輕鬆。結衣傳達給我的溫柔熱能,以及對雙葉同學不可思議的情感鼓勵了我。
接續應答的睦月老師也以讓人嚇得發抖的可怕暴力言語回敬。感覺他的危險程度非比尋常,我瞬間往後退,結衣馬上站到我身前護着我。
我將肩上的浴巾還給結衣,她擔心地回望着我。不過,有她這樣的眼神就夠了。雖然我還是感覺到衆多帶着惡意的視線緊盯我的背後,即使如此,其中依然夾雜着善意,雙葉同學他們已經證明了這件事。
在那之後草太沉默不語,大步往前走去。這股微妙的沉默就像緊緊貼在肌膚上一樣沉重。和以前爸媽還沒離婚時,爸爸在家裏大發脾氣後,我和媽媽都無法輕易開口時的氣氛一樣。
「結衣,快逃!」
一想起往事就讓我無法忍受,我忽然開口。
「有啊,不過沒有親眼看到我哪知道是什麼情況,可是三宮又不願意脫衣服,所以我也沒辦法啊。我可不是那種會允許學生沒有正當理由蹺課的瀆職老師。」
回應睦月老師大吼的人,是從雙月同學身後忽然冒出來、有着自然捲的男同學。他的身材中等,沒有特殊記憶點,但卻帶着隱約與周遭不同的氣場在睦月老師跟前蹲下。
我再次抓住完全氣血上湧的結衣的手。
「不,我也要游泳。總覺得渾身發熱,而且……」
「妳這傢伙再說一次!」
沒有錯過睦月老師掉進游泳池裏的那一瞬間,和結衣同班的棒球社男孩雙葉草太這麼說。
「對了,妳剛纔好像專心在看什麼,在幹嘛?」
所以這一次我一定要堅強,我綻開了笑容。
「對不起,因爲睦月老師說天氣太熱,不用等到上課時間開始,趕快先進去游泳池內,所以大家都很高興。」
「想道謝就和草太及菫說吧。畢竟阻止睦月老師的人是草太,幫忙叫其他老師過來的人是菫。」
「像你這種不懂他人傷痛的人快點去死一死!最好是下地獄,在針山上和其他的人渣一起互丟大便!」
睦月老師從雙葉同學身旁,比岸邊矮了一階的游泳池中露出臉來,抬頭瞪着推落自己的平頭男。
面對看着我的雙葉同學,結衣像是想起剛纔的煩躁般回答。
圖書館裏的讀書會結束後,我道別了仁和峯子姐,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校門前排列在街邊的路燈彼此間隔遙遠地照着柏油地面,另一個方向的紅綠燈,明明沒有人,卻依然規律地亮起紅燈及綠燈。非常安靜,卻有些陰森。
草太直接穿着練習時的T恤,用掛在粗壯脖頸上的毛巾擦拭着額頭上的汗。總是熱中於練習的他,今天也是竭盡所能地訓練一番了吧。夏季甲子園的預賽即將開始,讓人更想爲他加油。我們學校雖然不是名門棒球強隊,但草太仍在二年級就成爲王牌,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對待棒球。
「呃,那個,謝謝你幫我。」
一看到體育老師和菫,自然捲男同學站起身,瞥了一眼游泳池內的睦月老師。
首先,神祕的APP是什麼?APP下方依然存在的「有關本APP的事,絕對要保密」這句話,保密這個詞讓我很在意。所以我腦中才會閃現仁提到的APP,但是我返回主畫面確認過這個陰森的關鍵APP,上面沒有名稱也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空無一物的沙漏圖示單獨顯示在畫面上。
就在睦月老師話說到一半的瞬間,另一名負責授課的體育老師分開學生人羣現身。從他汗涔涔的額頭來看,是急忙趕過來的。在他的身後,和我同班的雪月菫一樣滿身是汗地站在那裏。看來她早一步預料到會有一場騷動,所以帶了其他老師過來。
「沒有,那個……有點事。」
「在那種狀況之下,正常來說不管是誰都會出手相助吧。我只不過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而已。」
「是嗎?我覺得跟平常一樣啊。」
——教學是指什麼?完全搞不懂。
被稱爲仁的男同學看向我。
「連話都聽不懂,簡直就像山裏的猴子。下山跑來這裏是想做什麼呢……啊啊,該不會連這句話也聽不懂吧?」
吞吞吐吐,然後也許是爲了隱藏害羞,雙葉同學以和剛纔壓制周遭時完全不成比例的微弱聲音說。
「妳不知道嗎?」
「我沒做什麼……草太,來一下。」
「喂喂,這是在吵什麼?已經開始上課了喔?」
當然,平常我根本不會害怕。我常常等草太社團活動結束,不過他比任何人都更熱中於自主練習,所以等到這個時間是常有的事。雖然說是杳無人煙,但畢竟是校門口,至少學校大樓裏還有老師們在。照理來說根本不需要害怕。
「喂,快點排隊。」
「慘了,快走吧,仁,吾妻,還有……」
從校門內側走來的草太出聲叫我,我反射性地尖叫出來。然後迅速將手機收進口袋,同時轉過身,仰頭看着親愛的他的臉。
「我叫你滾,王八蛋!」
「怎麼了,仁。」
我點頭回應他的問句,他嘆了口氣繼續說。
「然後呢?神祕的APP怎麼了?」
他這麼詢問時,我的腦海中剛好閃現那個陰森的APP下方顯示的「有關本APP的事,絕對要保密」這句話。
但是,反正那只是傳聞,比起這個,還是草太比較重要。
「啊,啊哈哈,其實今天啊,我的手機突然被安裝了很像那個的APP,我剛纔也只是在看那個而已。可是你想啊,我又不知道那個傳聞,總覺得很可怕,所以才很難開口。」
我努力露出我擅長的開朗笑容這麼說,希望能讓氣氛稍微緩和一些。
但是和我的預想相反,草太的表情變得更兇狠了。光芒從他單眼皮的眼睛中迅速退去,魁梧健壯的巨大身軀就像變成了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這個樣子看起來好像他的情感,或說人性的良善與溫柔消失了一樣,我反射性地防備起來。
「草、草太?」
我呼喚着他,過了一會兒,他才緩慢黏滯地對上我的眼睛。
「可以讓我看看嗎?」
「咦?」
「我說,可以讓我看看那個APP嗎?」
我顫抖着抬頭看向態度明顯與平常不一樣的他。
「怎、怎麼了,草太?你好像,有點奇怪。」
我沒有多想,用手按住放在裙子口袋裏的手機意圖保護它。我總覺得不能照草太說的做。
但是,他將手放在這樣的我的肩膀上,說道。
「別廢話,給我看就對了。我很在意那個傳聞。」
然後他在抓着我肩膀的大手上,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力道,並再次說道。
「快點,給我看。」
然後他的眼神,緩緩地,從手機畫面滑落到我臉上。
已經不只是指尖了,整個身體彷彿凍到骨子裏。因爲過度恐懼與困惑,我看向了四周,但時間已經太晚了,果然沒有其他人。只有沉重的陰暗黑夜像是牆面一樣包圍着我們。我覺得自己無處可逃。
「爲什麼……」
換句話說,害怕他的這種感覺只是一種錯覺。都是那個陰森的APP害我變得過度神經質,一定是這樣沒錯。
接着草太一把搶過我的手機,像是被怪物附身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畫面。
那時我看見了他的表情,實在太令人無法置信,我只能驚愕地不知所措。
「草太,你怎麼了?你真的有點奇怪,很可怕。」
「爲什麼,你在竊笑?」
我屏住呼吸,舔了舔乾燥的嘴脣,內心抱着微小的期待再次抬起頭。
他的聲音太過冷酷無情又可怕,我不禁拿出手機遞給了他。
草太對我來說,既可靠,又是幫助過我的恩人,我們深愛彼此,是重要的另一半。我打從心底相信他,只要他持續努力,我也會盡我所能地爲他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