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三章 吾妻結衣

《純白殺人魔》 · 三輪·キャナウェイ · 1.8萬 字

我做了夢。那是遙遠過去的夢。平常應該被不斷累積的新記憶擠壓消失的那幅情景,卻留在我的海馬迴深處。執掌記憶的那個大腦器官,被塗刷上了厚厚一層大紅色的鮮血。

「爸爸、媽媽。」

年幼的我對躺在眼前的至親呼喊,然而已經冰冷的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已經成爲了單純的肉塊。我在他們身上疊上一路拖行而來的三十多歲男子的屍體,同時不小心弄掉了手上緊握着的沾滿血的菜刀。

「我殺掉他了,我有聽話殺掉他了,這樣你們就不用再生氣了。」

我的聲音充滿困惑,過於缺乏現實感的眼前景象,以及無法完全接受自己剛纔所做的事,因此聲音如同虛幻般飄渺。而這樣的聲音,滴答、滴答地落在了殺害雙親的強盜屍體身上。那可恨的傢伙殺了媽媽,與激昂的爸爸搏鬥之後想要逃走,但卻被躲在暗處的我給輕易殺死了。

「爸爸,媽媽被殺死之後你跟那個人說『我要殺了你』對吧?媽媽,妳每次都叫我『要聽爸爸的話』,我有乖乖聽話照做,我有聽話殺了他。」

年幼的我想要逃避現實,眼睛裏浮出淚水,沿着臉頰流下。然而會爲我拭去淚水的溫柔雙親已經不在世上了。明明就在眼前,卻不在這個世上。

不僅如此,沿着下巴滴落而下的淚水,在我的腳邊與噴濺而出的鮮血混爲一體。我再也站不住,忍不住跌坐在地,手腳都沾上了濃稠的血液。滲入指間的血液厚重黏膩,感覺不論怎麼洗都洗不掉。

這就是,我的日常染上一片鮮紅的瞬間。

早上,鬧鐘的鈴聲刺耳地響起。被那聲音喚醒的我打開緊閉的窗簾,爲一人居住的狹小公寓一室帶來陽光。

「……好渴。」

我脫掉因爲睡夢中汗溼令人不舒服的睡衣,戴上矮桌上的眼鏡後走向冰箱。就這樣穿着一件內褲,將從冰箱中拿出來的綠茶倒入洗臉檯上的杯子,但是一看到液體流動的景象,剛纔在惡夢中見慣的鮮血觸感,又鮮明地復甦。

手上的杯子立刻落下,「砰」地碎裂一地。

「……糟透了。」

我已經沒有心情喫早餐,迅速收拾好杯子的碎片,洗臉刷牙,換上制服。

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是和平常一樣,無趣的早晨。不,我做了惡夢,所以是比平常更無趣,爛透了的早晨。

我煩躁地抓起書包,最後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

然後按下畫面,鎖定中的畫面出現染血的橫幅標誌。

確認這個神祕APP,正是和平常一樣,無趣早晨中規律行程的最後一個。

我以熟練的動作操作手機,低頭看顯現出來的神祕APP畫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顯示在正中間的沙漏。雖然說是沙漏,不過這個APP的沙漏可不是普通的沙漏。

「喔,這件事啊。」

再說,之前我曾爲了測試第三條「你無法離開APP」,而將手機留在家中外出,結果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跑到了我的包包裏。我反覆試過好幾次類似的情況,但手機,或說是神祕的APP,都一定會出現在我身邊。不僅如此,就算手機沒電了,也只有這個APP可以操作,或是解除安裝以後它會再立刻自動安裝,試到最後,我還曾有一次打爛手機,結果手機自己在一瞬間修復成跟新的一樣等等,不斷髮生明顯詭異的狀況。就因爲有教學第三條的內容,我纔對這個APP產生如同可信之意的想法。

在菫的目送下,我前往春乃的教室。橫越聚集在門口的數名同學,走進隔壁班,我迅速地環顧四周。到處是或站着談笑,或趴在桌上睡覺,或和剛纔的我一樣盯着題目本的學生,和我們班並無太大差別的景象。

《純白殺人魔》單行本 第三章 吾妻結衣插圖(1)
《純白殺人魔》 · 單行本 · 第三章 吾妻結衣 · 第1張插圖

我從裙子口袋拿出手機。打開電源操作畫面,開啓訊息應用程式。然後,我滑了好幾次畫面想從對話視窗中找出春乃的名字,卻不知爲何都找不到。我同樣找過朋友欄位,但一樣只缺了春乃的名字。

「喂喂,妳生什麼氣啊。妳生氣起來很可怕的,別鬧了。」

「嗯,謝謝妳,結衣。」

抬頭一看,菫站在那裏。偏矮的身高,長黑髮,加上像小動物般可愛的眼眸。感覺每個班上都會有一個這種學生的平凡容貌。當她一臉世界和平地微笑時,手裏拿着的澆花器看起來就更顯悠哉了。她來學校後,總是會幫陽臺的花澆水。

雙葉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讓我頓時啞口無言。我明白他這個人。他很明顯是個好人,對棒球全心全意到可說是愚忠的體育男。換句話說,就是不太會耍嘴皮子或開玩笑的那種人。

那就是三宮春乃受到虐待的過去。

名冊上,到處都沒有記載「三宮春乃」的名字。

「春乃那邊由我來說。妳也要先自己好好念過內容喔。」

「太好了!呵呵,我也來整理各科不懂的地方。」

雙葉狀況外般地一臉疑惑,讓我忍不住拉高音量。不過他依然困惑地開口。

在那之後,我已經無法思考任何事了。明明上完了生物課,眼前的筆記本卻還是一片空白,我現在依然處於茫然中。從窗外吹進的夏風送來了青草帶着嘲諷的清爽氣息,但如今我連爲此不耐的心情都沒有。

我未加思考地轉身,留下雙葉在原地。爲了證明春乃存在這個世上,我抓起放在講臺上的學生名冊。這裏一定會有春乃的名字。

每一條我姑且都能夠推測背後的原因。例如關於第一條,雖然比他人更好的未來很籠統,不過只要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或是擔任班長,就能夠累積時間。或許和他人競爭,或是獲得類似有限的名額之類的東西也是個重點。

不知道她是否已經算準了這點,面對這麼直接的詢問,我能做的反抗也只有再嘆一口氣而已。

「她請假嗎?」

「……對不起,我早上開始就覺得身體不舒服。」

不過,在這樣的我面前,雙葉還是滿頭霧水的樣子。

這句話就像透明的長槍一樣貫穿了我的胸口,四周同學們的眼神也是如此。他們又驚訝,又像我在說外國語言一樣,無法理解的視線如箭矢般飛來,讓我無言以對。

當然一開始我是半信半疑的。充滿噁心感的設計,加上單方面強硬訂下規則的感覺,實在是超麻煩的,而且我覺得可以改變過去的想法很蠢。

「啊,等一下,結衣。可以聽我說嗎?是關於春乃的事。」

隱藏在心中的決心依然很堅定。說什麼我都要嚴守這個祕密,這就是我現在能做的事。

「早安,雙葉。可以談一下嗎?」

「我們自己也是要讀書的呀……真是受不了。那就下星期吧。」

不僅如此,我在下課時到隔壁班一看,直到昨天都還是春乃座位的地方,坐着一個在過去的高中生活中從來沒有見過的學生。

「真難得,妳不是從一年級開始就都全勤嗎?是不是喫了髒東西?」

「是、是這樣嗎?」

這些內容,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已經熟讀到幾乎能夠背誦了。只是不管閱讀幾次,都有一些無法理解的部分。

但是,菫一臉歉意地這麼接續道。

正當我魂不守舍時,生物老師七濱勇氣來找我談話。

如果沒有的話,實在是太奇怪了。

聽到這句話,讀書什麼的都是次要的了。我放下筆抬起頭,對上了菫的視線。

正和朋友談天說笑的他,因爲從背後傳來我的聲音而嚇到雙肩震動。

「是喔,一定是因爲妳很用心照顧的關係。」

而且從遠處看着我的同學們,不知爲何眼神中寫着我很奇怪。該說單純是他們的認知與我的認知有落差嗎?我感覺狀況不對勁。

——這是怎麼回事?

「結衣早安,妳今天也好早喔。」

即使像這樣重新仔細閱讀教學,有關快速累積時間的方式等等,我還是隻能想到在考試時取得好成績而已。

只是我現在在讀書。我重新握好筆,對話隨便做個結尾,視線想要回到題目上。

「噢,吾妻?怎麼那麼突然?」

「我就已經這樣說了,妳是怎麼了啊?」

我粗魯地將手機塞進口袋後出門。

「雙葉,你惹我生氣是想怎樣?那種玩笑誰笑得出來啊?我來這裏不是爲了要跟你廢話。」

然而他還是點點頭。

她是我的全部。國中時代,在我孤單一人時,只有她向我伸出手,幫助了我。她握住了沾滿鮮血,身爲殺人兇手的我的手。

「欸……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到了學校後,我馬上往教室走去,來到窗邊最前方的自己的座位。也許是時間還早,除了我沒有其他學生。我立刻在桌上攤開題目大全,開始爲了這次的期末考努力。

——三年前得到APP,現在累積到了一半。繼續保持這個速度,還需要三年累積時間。在那之前請再等我一下,春乃。這次由我來幫助妳。

春乃對我來說,是唯一的好友,也是最重要的人。

畢竟知道我真的殺過人這件事的,只有住很遠的壞心親戚,或是春乃而已了。

他的樣子很慌張,不過我終於看清現實。可疑歸可疑,但找不出他需要對我開這種玩笑的理由。

但是,這樣也沒關係。如果神祕的APP真的能改變過去的話,我有非改變不可的過去。

「唉……真是,沒辦法。」

那種感覺就好像大家真的不認識三宮春乃這個人一樣。

——程式錯誤?但除了春乃其他人的名字都還在,難道是她換手機了?

我受不了地喃喃自語,按下畫面左上角的「教學」圖示,閱讀上面的文字。

裏面所裝的紅色沙子的量,每天都會增加一點點,真的是一點點,認真算大概是一粒或兩粒的量。而我原本空無一物的沙漏,現在已經累積了大約一半的沙子。

我嘆了口氣回應一臉難以啓齒的菫。當然,我的無奈不是針對菫,而是針對春乃。

不過,我還是很懷疑他,其實從以前我就覺得他有點可疑了。因爲真的是太過明顯了。只是春乃很迷戀他,我也沒聽過他奇怪的八卦,所以一直沒特別說什麼。

「早安,菫,妳也辛苦了。花的狀況怎麼樣?」

「嘿嘿,大家都開得很茂盛喔。」

我越來越不明白,只是充滿困惑,但是我確實有着不好的預感。本來一直不相信雙葉所說的話,但就在我閃過「我不願相信」這個念頭的瞬間,預感就已經滲透進了腦海深處。

可是現在,他開了個比狗屎還不如的玩笑,讓我忍不住發火。

「對不起。春乃好像還沒來。而且她好像換手機了聯絡不到她,我很擔心。你知道怎麼了嗎?」

「不能再增加快一點嗎?」

正當我在專心自習時,過了一會兒,傳來熟悉的女同學的聲音。

回答完我站起身。在自習,和菫談話的同時,離上課時間越來越近,多數同學也到校了。春乃也差不多該到了。

「那個,昨天啊,她拜託我放學後教她功課,可是我有事所以拒絕了。可以的話,下次妳也一起教她,我會覺得心裏比較踏實。」

我的聲音無意識地低沉了下來,眼神蓄滿力量。結果四周的同學驚訝地紛紛轉過頭來,壓低了音量。他們似乎是覺得傳聞中曾經殺過人的我很可怕。我猜那個傳聞大概和國中時一樣,是基於我憤怒的情緒太具攻擊性而傳開來的,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

「咦,妳也是要人教的那一個嗎?」

沒想到雙葉皺起了粗獷的眉頭斜歪着頭。

我對着APP丟下一句自言自語。

「不是啊,妳纔在說什麼啊?叫春乃的人是哪一班的?我們班上是沒有這個人啦……」

不安在胸口盤旋,無法停止怒火延燒。於是我用力皺起眉頭,再次抬頭望向雙葉。

在我翻開學生名冊時,受到了全身凍結般的衝擊。

「這次的期末考我也會考到第一名,好歹多送一點時間給我吧。」

所以……

聽到稱讚,她的手指卷着頭髮害羞了起來。她很容易害羞,即使是這麼一點小事也會馬上臉紅。這樣的地方很可愛,給人溫和的印象,很好聊天。

「春乃?那是誰啊?」

經歷早上發生的事,時間仍舊不斷地流逝,四節課結束後開始午休。但是春乃還是沒有來學校,而且沒有人追究這件事,也沒有人覺得奇怪。

這對我來說也是個與平常無異的早晨。接下來會是平凡的課堂,然後回家,睡覺,再度迎接相同的早晨。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反覆。

他皺成一團的白袍和鬍渣讓人印象很深刻。雖然常常看到他被學生捉弄,或當成玩偶對待,但該認真的時候還是很認真,教學也簡單易懂,是很受學生歡迎的老師。

因爲她直到昨天依然確實存在這個世界上,而且國中時曾經幫助過我。因爲春乃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唯一的好朋友。

耍了小聰明的菫讓我忍不住充滿疑惑。爲了累積神祕APP的時間,我希望盡力排除會妨礙自己讀書的事,但看樣子卻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自己的工作。

只是我一一確認過那些同學後,並沒有找到春乃。

我是在大約三年前,國二期末的時候得到神祕APP的。手機突然跳出鮮紅血色的橫幅標誌通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安裝了有着沙漏圖示的神祕APP。

正當我充滿疑惑時,剛好聚在一起聊天的一羣學生中,有一個熟悉的魁梧身軀。

這麼回答後,七濱老師摸着鬍渣驚訝說道。

「她怎麼了?」

關於最後的第四條,因爲我從來不曾存滿時間,所以無從考察起。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爲了APP努力讀書,擔任班長,嘗試了各種比他人更好的未來,不斷地多累積一些時間。彷彿就像完全被神祕的APP寄生,幾乎所有的生活都受到操縱。

「吾妻,妳怎麼了?妳今天上課好像很不專心,很少見。」

「……蛤?你在說什麼啊?」

而關於第二條,我不曾向他人泄漏自己持有APP,就算是春乃也一樣,所以不清楚從世界上消失是怎麼回事。但是這個APP明顯和其他APP不同,散發出「玩真的」的陰森氣息,因此我也無意嘗試。

他的聲音是打從心底擔心我,這一定也是他受學生歡迎的原因之一。特地在課堂結束後這樣關心學生,真的非常有心。我想起了以前和春乃聊天時,她告訴我有八卦在傳他和圖書館的谷津老師之間氣氛很好,很多學生都支持他們的事。

「不可以嗎?」

於是我突然想到——

或許七濱老師記得春乃。

我懷着一絲希望,抱着會失敗的想法抬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白袍教師。

「老師,你知道三宮春乃這個學生嗎?」

我的聲音軟弱得如命懸一線般。然而七濱老師一個皺眉的動作,就輕易地斬斷了那條纖細脆弱的絲線。

「三宮?哪一班的?」

「……隔壁班。」

「隔壁班?隔壁是二班吧?嗯……我從一年級的時候就開始帶你們這一屆,所有學生的名字我應該是都記住了纔對。」

喃喃自語的七濱老師苦惱着,像在搜尋自己的記憶般不斷低吟。不過他馬上就轉換表情,重新面向我。

「不管怎麼樣,妳是因爲那名姓三宮的學生而煩惱吧?那就好。不是身體不舒服或其他狀況的話,至少我比較放心。妳總是很成熟自律,老師們對妳的評語都很好,不過總覺得妳太過用力了,我有一些擔心妳。但既然妳會爲了人際關係煩惱,代表妳也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呢。」

七濱老師用手上的生物課本輕輕敲了敲我的頭。

「如果妳因爲那位三宮同學,不,其他的煩惱也沒關係,有事想要商量的話,記得隨時找人商量喔。若是不嫌棄,我很願意仔細聽妳說。雖然我的專業度沒有圖書館的谷津老師那麼好。」

七濱老師露出白皙牙齒,一臉老好人的笑容,往教職員室走去。

——商量……怎麼可能。「沒有人記得本來在隔壁班的三宮春乃,而且我早上來學校時發現有個沒看過的同學取代了她的位子」,這種話說到一半絕對會被叫去醫院檢查。

我在心中嘆氣,用力抓亂了頭髮。這件事太過不明所以,再這樣下去感覺我會出現壓力禿。

「結衣?」

正當我悶悶不樂時,忽然聽見早上之後就沒再聽見的菫的聲音。

「妳還好嗎?感覺很沒有精神呢。」

「菫……謝謝。不過我沒事,讓我一個人待一下。」

就在我這麼說,想着總之現在要冷靜下來,先到安靜的地方去好了的時候。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是個危險人物。」

不過我用手上的書包拍開了她伸出來的手。

所以只是平凡地活着,表面裝傻地笑着,但卻又對老是把想死之類的話輕率掛在嘴邊的同學感到厭煩,感到痛恨,簡直就像被丟到人羣中的狼一樣,格格不入地活着。因爲這樣,和誰相處都不順利,就算去學校,多數日子也常常是不發一語。

她繞到我面前,我只好停下腳步。

「妳跑去哪了嘛,大笨蛋。」

春乃是個容易把事往心裏吞的人。知道她的過去以後明白這無可厚非,但還是希望她有心事能說出來。如果她願意和我商量,我一定會盡全力支持她。於是我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氣。

「結衣?」

在我思考時,忽然聽到那個傳聞。

我一樣一樣回憶,鼓勵着漸形軟弱的自己,她一定還在某處,她會回來,我會帶她回來。

只有一條同學,像平常一樣喫着便當,小聲地繼續喃喃說道。

「畢竟聽說她殺過人。」

於是,接下來我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這麼一想就覺得輕鬆。知道不需要再和那些稱我爲怪人,自以爲正常的超煩蠢蛋們有瓜葛後,我覺得自己終於自由了。我纔不管未來,我現在就只是無盡渴望着寂靜。

「妳、妳還好嗎,結衣?臉色很糟糕喔?」

我們三人圍着桌子,我一五一十地和他們說出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我們實際到隔壁班一趟,給他們看學生名冊,和幾個人談過之後,我也再次確認到春乃真的消失了。做到這個地步,他們兩人也不再懷疑春乃消失的事,菫陷入肉眼可見的混亂中,一條同學則開始沉思。

嘈雜聲中走出一名男同學,他只有那頭彷彿是睡亂的頭髮隨便抓過一樣的自然捲能讓人留下印象,是一條同學。結果菫也接着說。

「名字妳已經知道了吧,畢竟我是個殺人兇手的事很有名。」

我沒想到春乃不見,自己竟然會變得這麼怯弱。真沒用。如果真的是爲春乃着想,應該像一條同學一樣馬上轉換情緒,思考目前是什麼狀況,結果卻因爲感情用事而完全無法動腦筋。

「不,我不知道。雖然我的確知道妳是謠言中的那個人,但我想要和妳交朋友。」

我有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後纔回答。

進入這個狀態之後,他就很難從自己的世界裏出來了。雖然乍看之下很平凡,但還是有些地方怪怪的,或者說感覺從本質就與一般人不同的一條同學,已經接受了春乃消失的這件事。

「總覺得呢,第一眼見到妳,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就對了。很在意妳,或者說無法放下妳,因爲我也有過痛苦經歷。」

小學二年級時,我的爸媽被強行闖入的強盜殺害,而我刺殺了那名強盜之後,我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因爲衝擊太大情緒不穩定,被帶回親戚家養育後,有時候會精神錯亂突然大吼大叫,或是被惡夢纏身而失控、爲了洗掉沾在手上的血的觸感而不斷洗手洗到皮膚潰爛、一喫到肉就想起屍體而嘔吐等等。結果就是每個家庭都討厭我,因此被好幾個家庭當皮球踢來踢去。

菫一臉擔心地看向這樣的我。

菫探詢着深深嘆了一口氣的我。我因爲她的聲音抬起頭,也和她旁邊的一條同學對上眼睛。

三年來我一直保守APP的祕密。只是我也認爲既然我有,那麼其他人應該也會有。

突然的反擊讓我嚇了一跳,我下意識地放開菫的肩頭。被推開的胸口處疼痛讓我回過神。

「喂~等我一下!」

「爲什麼春乃會消失呢?」

「真不像妳。發生什麼事了?」

「頭髮的顏色呢?」

「妳好,我叫三宮春乃。妳呢?」

活力充沛的雙眼讓人印象深刻,咖啡色短髮露出健康的脖頸。精神煥發得令人炫目。

然後這件事被某人知道了,所以她才如教學上所寫的消失了?

「結、結衣?」

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相信。

轉學生這句話讓我覺得很煩躁。似乎看穿了我的一切,好像很理解我一樣,我的胸口中央捲起了漆黑的情緒漩渦。

「我、我記得!」

「我和春乃昨天才見過面,怎麼可能會忘記她!結衣妳是怎麼了?」

然後就在不知不覺間,因爲太過排斥他人,眼神太有攻擊性,我開始被人謠傳搞不好殺過人。

「妳記得春乃嗎?」

我隱約知道

「那春乃姓什麼?」

國中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活着。

「一條同學,你也記得春乃嗎?」

「不需要和她扯上關係,她不是正常人。」

我們之間只有沉默。專注在交談中,午休也接近尾聲了,但我戳着午餐卻完全沒動筷子。明明早餐也沒喫,卻因爲太擔心春乃的事,所以肚子並不餓。菫也停下用餐的手,顯得非常不安。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該不會春乃擁有神祕的APP。

她重新正面對我,浮現出直率友善的笑容。

他淡然提出疑問的語氣讓我很在意。

那是在我這樣獨自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沒有人的夕陽歸路,走在一成不變的住宅區時,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對、對不起,我忍不住。」

但卻沒想到,春乃竟然也有,而我的感覺和早上相同。

「就、就叫妳等我了!」

「妳們兩個突然是怎麼了?」

但就在這期間,「雙葉同學有女朋友嗎?」「其他學校的學生?」等疑問就像陣陣的鐘聲迴音一樣在教室內迴盪。

那時候,有一名轉學生轉到我們班上。

那個聲音是在叫我。畢竟那是那個轉學生的聲音,而且四周也沒有其他人。

對於我亢奮的連續提問,菫似乎終於再也受不了,她慌亂地憑着蠻力把我往後推。

莫名地開朗,老是在笑,是個立刻和班上同學打成一片笑鬧的傢伙。我對她的認知就是如此。所以當那名轉學生如她友善的個性跑來找我講話時,我並不驚訝。

我在口中咬緊牙根,不讓眼前兩人察覺我的逞強。然後我腦中浮現她的身影,我世上唯一的好友。明亮的咖啡色頭髮,健康的小麥肌,活力充沛的美好笑容。

「我們交個朋友吧。重新介紹,我是三宮春乃。妳呢?」

我反射性地起身,用力抓住菫的兩肩。

——對了,她早上有提到春乃吧?

——說到底,人類消失這種事太不合常理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班上其他人馬上將她帶走,在背後說我壞話。

「記得……但怎麼了?」

他很坦率地點頭。於是我終於能夠吐出一早就悶在心裏的沉重空氣。更準確一點描述,我心中充滿了像是安心感的東西。

她穿着破爛的運動鞋努力跑過來,追上了我。

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反而剛剛好。之前還會有莫名愛操心的人來找我講話,或是有人打算欺負被孤立的我等等,這些想要和我牽扯上關係的人,在那個謠言傳開後,就不再來找我了。

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回想起與春乃相遇的國中往事。

我想起課堂開始之前,菫來找我商量讀書會的事。

對於菫所說的話,一條同學非常自然地點頭。

心中湧起的與其說是推測更像是預感。只是一這麼想,身體就反射性地顫抖了起來。如果真如APP所寫的那樣,那麼或許春乃真的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而另一方面,我則是亂了方寸。總之能找到除了我以外還記得春乃的人是很好,但這依然不會改變春乃消失了的事實,我只是越來越擔心她而已。

事情發生在國二的春天。那是我已經完全被孤立,帶着死魚眼活着的時候。

「欸,你知道神祕的APP嗎?」

當時還是孤身一人,認爲不會有人願意理解自己的封閉過往。

她緊緊閉上漂亮的雙眼皮眼瞳。可是有人記得春乃這件事讓我太開心,我接續着詢問菫。

最後,我進入遠離故鄉的國中就讀,過着疏遠親戚的生活。那時候我已經不相信他人,關在自己的殼中,身心都被摧殘殆盡。

我已經習慣假裝沒聽見了。從小學的時候開始,我就不斷在各個家中聽別人說我的壞話了,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去一一反駁,我已經無所謂了。

「沒有啦,就是,既然妳往這邊走,我就想幹脆一起回家吧。」

「三宮!」

因爲很少講話,我的聲音像是已經廢退了般低沉,不過那個轉學生輕笑着調整氣息。

——總之要向他們說明事情原委。

然後她開朗地笑着繼續說。

「……開什麼玩笑。」

「嗯,就是說呀,突然之間是怎麼了?爲什麼要問記不記得春乃?」

「男朋友呢?」

「……有事嗎?」

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衝動地用書包砸向她的臉頰。

「對不起,我沒事。謝謝。」

「咖啡色!」

不過這種不好的預感反而常常成真,讓我黯然神傷。

「菫,妳記得春乃嗎?」

「不,應該從爲什麼只有我們記得的方向思考或許比較好。我們……確實經常和春乃聊天,但如果是以和春乃之間的距離來決定是否記得她的話,那草太不記得她也太奇怪了……總之,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找其他記得春乃的人……」

我筆直地看着她輪廓鮮明的可愛眼眸重複問道。只是或許我的樣子看起來太魄力逼人,菫開始顫抖。

「雙葉同學!」

我不屑地說完想從她身邊走過,但她又繞到我前方擋住了路。看着我的眼睛像太陽一樣燦爛,我從她身上感受到恍若無盡的明亮。該說是洋溢着活力,還是說她感覺很懂得如何施展自己的魅力。

她握住了我這雙沾滿鮮血、殺人兇手的手,這樣的過往。

突然被人逼近,菫一臉慌張,同時班上的視線都朝這裏集中,但我現在纔不管這些。

人會消失。記得APP的教學第二條確實寫了同樣的內容。

從教室某處傳來這句話,是最近經常聽到的流言,昨天午休也有人在傳。只是就這麼一句話,我的腦中迅速冷靜下來,出現了靈光一閃。

「妳懂什麼!」

那是從身體深處發出的聲音。翻騰的怒火上湧,感覺就要將我的身體燃燒殆盡。我輕蔑地看着被打後捂着臉頰的她。

「別管我!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

我推測這下子這個女的也不會再來纏着我了吧,正要邁開步伐時,轉學生說話了。

「等一下。」

帶有距離感,但又凜然,毫不膽怯的聲音。還真是死纏爛打又煩人的對手。

所以我以爲會被回毆,或者是被難聽地咒罵。對我來說,其他人就是這樣的人,事實上,我老是做一些被人報復也無話可說的事,因此有自知之明。

但是,當我回頭時,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明天見。」

她既沒有生氣,也沒有瞪我,只是笑着。撫摸着腫脹發紅的臉頰,露出困惑的微笑向我揮手。

但是我無法接受這個反應。

「妳傻了嗎?」

我丟下惡言惡語,走上回家的路。只是在這期間,腦中一直忘不掉她,那一天,我直到上牀睡覺,都一直浮躁不已。

在那之後,她開始頻繁地來找我。早上一定會向我打招呼,如果有分組活動她必定要拉我一起,每次我都會不斷拒絕她。不過她仍舊不放棄,想要和我成爲朋友。

然後,事情發生了。

「啊,早安!」

某個夏日。轉學生和平常一樣向我打招呼,我也和平常一樣,無視她的招呼。而對此感到不快的旁人則做出了和平常不一樣的舉動。

進到教室,我正要走向自己的座位時,有人伸出了腳。那真的只是非常微小的惡意捉弄,不過我完全上鉤了,撞倒了旁邊的桌子,重重地摔了一交。

四周傳來驚訝和像是嘲笑的聲音。撞到桌子和地板的肩頭和腰非常痛,但是那些人的反應讓我整個人氣血上升,我想要去揍那個伸腳絆倒我的傢伙。

只是,我起身後發現四周的空氣隨即凝滯,原本對我的敵意和嘲諷看起來帶着疑惑和焦急。

「啊……抱歉,我漏聽了。」

「小時候被爸爸虐待的。每次我不乖,都會被用菸蒂燙背。我會轉學來這裏,也是因爲爸媽離婚,我們搬回媽媽孃家的關係。」

我不明白爲什麼會出現谷津老師的名字,這麼反問後一條回答。

於是我食不下咽,夜不成眠,心情和身體都差到了極點。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以往我爲了替春乃累積時間的規律常規作息也變得亂七八糟,短短一週內就遲到兩次,甚至還在課堂上打瞌睡。

「奇怪的是我,我不是普通人。反正不會有人願意握住殺過人的這雙手……」

經常笑容滿面,很體恤他人,而且能夠同理他人。她一定是個纖細的人。碰到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在顫抖,但她不在意,我明白她是拼了命地要向我表明真心。

沒想到她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

而我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就飛來一句怒吼。

這次輪到我說不出話了。

她的話語滲入了我乾渴的五臟六腑。我感覺血液循環變得活絡,空氣毫無窒礙地沉入肺的底部,身體放鬆了緊繃的力氣,佔據全身的凝滯慢慢鬆開。

這句話,彷彿沁入了我的內心。這時候,我終於明白她這個人了。

我覺得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了,於是很自然地坦白。結果就連那個轉學生也倒抽了一口氣,我趁這機會抽開了被抓住的手。

接着,這次她輕柔地,像是依偎在身旁似地包覆住我的手。

我不禁抬起頭,那一瞬間,我忽然感到飢渴。以往刻意忽視的慾望,或者說我渴求着什麼,卻不知道自己在渴求什麼的煩躁感被削除了,她的話語中,讓我感受到一直以來追求的某種滋潤。

「……我是爲了什麼而活着呢?」

因爲就是這樣啊。我已經連自己爲什麼活着都不明白了。不論到哪裏,都被人輕蔑爲不正常、瘋子,反正我會繼續這樣直到死吧,這種無力感穿透我的胸口。總覺得沒有力氣做任何事,未來的事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想要拋下一切。

她聽着我說的話,從雙眼落下斗大的淚珠。這是因爲她接受了我看破紅塵,同理了我悲慘過往的關係吧。和她相處之後,發現她是個很好懂的人。

我驚愕地詢問後,她重新穿好衣服邊回答。

菫依然以溫和的樣子繼續說道。

「我問妳,妳剛纔是認真的嗎?不可以這樣,不要想着去死。」

坐在我左邊的一條這麼問之後,菫陷入沉思。但結果還是什麼都想不出來的樣子。

她吸着鼻子,擦擦眼淚這麼說。然後她緩緩脫下制服上衣,讓我看她的背後。

「所以,不要再說想死了。我雖然不清楚妳以前發生了什麼事,但有了痛苦的過去,就更應該要獲得幸福,不然不是太奇怪了嗎?」

不過到底爲什麼要準備那些東西呢?這纔是問題。

「我是個死了比較好的人。」

從脖子下方開始,橫向到兩邊的上臂及身側,縱向到腰附近,她的整片後背是被燙傷腐爛的猙獰皮膚,如同向日葵圓盤花心一樣的無數斑點,密集地烙印在她身上。

從她聲音的深處,可以一窺她強韌的溫柔。於是,我對她改觀了。她不只是單純的好人,她還是個堅強的人。

我就這樣,失去了理智。

「啊……啊……啊……」

「爲什麼妳要哭啊?」

更重要的是,我的眼睛開始離不開跌倒在地的她。她躺在地上呻吟着,血從頭上流下,樣子似乎很痛苦。

但是看到這幅景象時,我的心臟用力地跳了好幾下。感覺呼吸變淺,冒出奇怪的汗水,湧起反胃想吐的噁心感。手腳末梢因氧氣不足而抽搐,嘴脣自行顫抖了起來,臉上血色盡失,大腦中心附近開始抽痛。

但是,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正當我們無意義地討論時,谷津老師馬上就出現了。她將倒了綠茶的杯子放在我們三人面前,她則坐在我的正對面。

我從位置上起身,拿起掛在課桌旁的書包,轉了轉頭髮出咿軋聲。也難怪我全身僵硬,我的理智只剩下內心深處的一小撮了。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很燙喔要小心。」

當我回神時,我正回握着她的手。

「走吧。也許是和春乃有關的事。」

我無意責怪她,我也無意再拒絕她了。我已經明白她是個無庸置疑的大好人,不過最根本的是,我對一切已累到無力理會。

我的心情就像緊緊攀附着蜘蛛絲一樣。我們三人一走進圖書館,谷津老師就端着放了茶具組的托盤從櫃檯後方走出來。

她沒有回答,走到我的牀邊,抓住我的手。她的動作彷彿在挽留我不讓我去任何地方,我的手被她用力握到都痛了。

很體貼的一句話。只是我疑惑地偏了偏頭。

這個名叫三宮春乃的轉學生是個了不得的大好人。是我過往從未遇過的類型,是能夠打從心底去愛人的人。

「乾脆去死好了。」

我和左右兩人互看了一眼,他們都很自然地點頭,我當然也不動聲色。

「要、要談什麼呢?難道是被罵……」

「……妳在啊?」

什麼都不記得。只是全身到處都是跌倒時無法比擬的瘀青及割傷,至少我知道自己瘋狂失控了。但腦袋就像蒙上一層霧一樣模糊,因此無法繼續思考更多。我已經好幾年沒有這麼嚴重地失去理智了,因爲最近幾乎不曾與旁人有任何瓜葛,所以我倒是能夠平穩地過日子。

而且,就算我不和其他人牽扯上關係,也無法逃離過去,過去沒有消失,就因爲那麼一點小事,又將我推落至恐怖與絕望的深淵。

這裏是圖書館裏最內側的位置,被書架擋住了因此從外面看不到。坐在我右手邊的菫答道。

谷津老師嚴重駝背,眼下有着看起來很不健康的黑眼圈。只不過這就是她平常的樣子,因此她靈活地忙碌着。現在我不健康的程度足以和她一較高下,如果和她做一樣的事,搞不好已經打破了好幾個杯子。

就在那時,隔開鄰牀的門簾突然被用力拉開。

於是,就連活着都讓我迷惘。

「妳沒事吧,結衣?」

然後,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用另一隻手用力地、用力地,淡然地擦拭。

嘴巴的開闔自然得令人害怕。字句的每一個音節發音都平順清晰,沒有任何類似抗拒的反應。

我聽到了菫的聲音。抬起眼,她就站在前方。從她揹着書包的樣子看起來,應該是已經放學了。而她身後一步則站着一條。

「啊,對不起,突然找妳們過來。可以在裏面的位子等我一下嗎?我馬上準備。」

「谷津老師?」

當然,那並不到大出血的程度。與其說是頭破血流,更像只是頭部的某處皮膚被劃破了。

我回頭看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受到我跌倒的牽連,連轉學生也跌倒了。大概是因爲她和平常一樣跟在我後方的關係吧。

「不管我怎麼洗,都洗不掉。不管過了多久都忘不了,一直很痛苦。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得活着不可嗎?」

「身體不舒服的話,結衣就回家吧?我們會跟谷津老師說明……」

我連甩開她的手的力氣都沒有,移開視線,低頭說。

「這和妳沒關係吧。」

「妳有什麼頭緒嗎?」

自從春乃消失後已過了一星期。這段期間,我按照一條的提議尋找有沒有其他記得春乃的人,但不論是同學還是老師,大家都忘了她的存在。我也去了春乃家,但一樣是個不認識的女孩光明正大地出入她家,春乃的媽媽也一副理所當然地接受,這樣的情景光看一眼就覺得不舒服。

她說的話簡直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我感覺到靈魂被那真摯的言語撼動了。

而或許是撞到的地方不對,從她的頭上流下了幾道血痕。

我轉過臉,隔壁是頭上包着繃帶的轉學生。平時總是笑着的她,情緒性地顯露出怒氣。只是或許是不習慣生氣,她的眼睛溼潤,抓着門簾的手在顫抖。

「對不起。但是,即使知道了這些,我還是希望妳活下去。」

「因爲我真的殺過人。」

只是,這也是無可奈何。對我來說春乃就是活着的意義,畢竟我如常地活着,就只是爲了累積時間改變她的過去。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很想問她。

但是,我的手依然冰冷。鮮血黏膩的感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襲來,彷彿隨時手握着炸彈的恐懼一直盤踞在我內心的角落。

等我恢復意識時,我正躺在保健室的牀上。

「因爲妳會覺得痛苦。如果是打從骨子裏的壞人,或是瘋子纔不會爲此煩惱。不過就算有些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只要妳還會覺得苦惱,那妳就是個普通人。一點也不奇怪。這是妳的特色,所以沒關係的。」

「妳沒有聽剛纔老師在課堂上說的話嗎?我和妳和菫三個人被叫到圖書館的事。」

那是太過醜陋,對少女來說太過沉重的傷痕。

話說回來,已經過了多久了呢?周圍隔着白色門簾,看不到時鐘和外面的景色。我連下牀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專注精神在門簾另一側的寂靜。只是實在太過安靜,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讓我知道保健室老師不在位子上。

「感覺會談很久呢。」

「和我沒有關係就不能拜託妳不要死了嗎?」

谷津老師苦笑了一下,帶着緊張的樣子說。

「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我能承受,總有一天事情一定會解決的。承受的意思不是說不要動、只是一味忍耐喔。而是逃跑、求助,總之努力活下去很重要,我是這麼想的。」

「妳在說什麼!」

「所以,今天爲什麼找我們來?」

按照老師的指示坐定位之後,我開口了。

只是心中有一股預感。

「妳那是……」

只有我一個人在嗎?這麼想着,我低喃道。

然後她坐在牀沿。臉上沒有了平常的笑容,只是一臉平靜、成熟的表情。

「我有事想問你們……你們知道神祕的APP嗎?」

「爲什麼?」

我的嘴巴半張,溢出空虛的語句。即使旁人發現我的樣子不對勁,也已經太遲了。

一低頭開口,劈哩啪啦,原本在心中的念頭滾落而下。

我沒有喝老師端來的茶,而是立刻詢問。

「妳是個普通人。」

這成爲導火線,爸媽,尤其是媽媽遭到殘殺的場景閃現。闖進我家的強盜或許是嗑了藥,精神很錯亂。然後他將爸爸打飛打到倒地不起後,將媽媽拉倒在地,抓着她的頭不斷不斷撞擊地面,直到媽媽一動也不動,每一次的撞擊,鮮血都會四處飛濺,混雜着媽媽哀號與哭泣聲的尖叫貫穿了躲在暗處的我全身上下,最後媽媽以血肉模糊的臉凝視着我……

我看向她,但她的表情讓我閉上嘴。我咬着脣,停下了擦手的動作,因爲她的臉讓我看到恍惚了。

「光是活着都讓我覺得痛苦了,妳還要叫我活着嗎?」

——神祕的APP……還真突然。不過爲什麼谷津老師那麼緊張?

那是這一星期以來不斷盤旋在我腦中的東西——春乃會不會是因爲神祕APP才消失的推測。因爲無論我怎麼找,都沒有任何線索,因此這個想法開始越來越有現實感。

「……不知道,我只從謠言聽說過而已。」

我緊盯着谷津老師的臉,我想要儘可能多知道一點有關春乃的情報,我滿臉渴望地觀察着她。

即使面對我這樣的神情,她雖然緊張,仍是浮現出心地善良的柔和笑容。

「不需要說謊。你們都記得三宮同學對吧?」

她接着說的這句話,讓我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同時也吸入了圖書館帶着些許塵埃的氣味,但我一點也不在意。眼角余光中一條同樣沉默不語,安靜地看着谷津老師。他是否也感覺到她知道些什麼?

只有菫很老實地一臉驚訝開口。

「老師,妳記得春乃嗎?」

「當然,那麼活潑又調皮的孩子,怎麼可能馬上就忘記。」

對於菫的提問,谷津老師似乎放下心來。看到那個樣子我舔了舔嘴脣。

——放心?

就在我充滿疑惑時,一條開口了。

「太好了。我們也在尋找有沒有其他記得春乃的人。只是……這麼說來,爲什麼只有我們記得她呢?」

對於一條的這番話,谷津老師再次緊張地繃起了臉,吞了一口唾液。總覺得她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想說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還在思索該怎麼說纔好。

「關、關於這件事,嗯……今天就是爲了這件事才找你們過來。」

她溫和地掃視過我們三人的臉,立刻深呼吸,往胸腔裏吸飽了氣。緊繃的沉默飄在空中,菫似乎也終於感受到谷津老師知道些什麼。

我等待着接下來的話,或者說我警戒着比較貼切。當我察覺時,我再次緊張了起來,並又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只是,她所坦誠的內容,就像炸彈一樣,讓我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我們之所以記得三宮同學……是因爲我們每個人都有神祕的APP。」

也就是說,春乃會消失是因爲——

「你真敏銳呢,一條同學。你……察覺到了多少?」

全場一片沉默。我無法細思比我理解更多一步、兩步的他所說的話,於是看向谷津老師想要確認。而她緊緊閉上眼,點了點頭。

但是APP裏保存的卻是隻屬於擁有APP的人的時間,如果這是指那個人的過去的話,那麼當那個人的過去被奪走時,他會變成怎麼樣?

「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要妨礙我。」

老師一臉陰鬱地沉默了下來。那是僵硬又凝重的沉默。

「是被人吧?嚴格來說,我猜大概是被自己以外擁有APP的人。」

「老、老師……妳怎麼了?難、難道APP的事不保密的話真的會消失嗎?」

面對我的問題,谷津老師難以啓齒地移開了視線。

也許是這時終於理解了,我聽見菫吞了口唾沫的聲音。一條大概已經得出了和我一樣的結論。這個動作只不過是對答案,確認的行爲罷了。

不斷退到牆邊,抱着自己的菫實在太過害怕,看到她這個樣子,讓我回過神來。

看了她的表情,我的心瞬間像破了一個大洞,絕望讓我忘記了呼吸。相對於這樣的我,一條平靜地開口。

看到老師的笑容,菫像是終於放下心,當場跌坐在地。或許是放鬆了緊繃情緒的關係,她似乎全身沒了力氣。我嘆了口氣,起身去扶她,帶她回到座位,撿起被她丟在地上的手機。雖然被扔飛在地,但看起來並沒有損傷。

這麼做了以後雖然越來越理解一條說的話,但心中最壞的預感也漸漸萌芽。

——那個男的把春乃……

我繼續問道。

「……會消失。從這個世上消失得一乾二淨,而世界會經過修正,像是要填補那個空缺一樣。你們也看到了自從三宮同學消失之後,一名從沒見過的學生取代她活着對吧?」

然後,我飛奔出了圖書館。

「如果這樣就會消失的話,那谷津老師自己也會消失。那麼,老師應該就不會說這些纔對。」

「就是谷津老師爲什麼找我們過來的原因。」

用這個詞表明後,我忍不住站起來。一條馬上抬頭看我。

他瞥了一眼谷津老師。

我把手機遞給菫,同時對她的印象改觀。她平常就已經夠溫吞,非常害羞,且時常迷迷糊糊,但看樣子她的個性比想像的還要膽小。尤其是驚慌時似乎會變得很衝動,與她可愛的一面呈現出來的反差讓人啞口無言。

「意思是春乃被某個人給殺了對吧。」

「我發現上面寫的都是真的。例如我們之所以記得春乃,是因爲就像第三條寫的,APP中保存了我們的時間,對吧?」

菫和谷津老師都是一臉震驚,但是我纔不管這些。明白春乃是被殺死的之後我已經無法保持理智。

結果她難以啓齒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坦誠相告。

我瞬間僵硬了一下,正想要看向他們兩人時,右邊「砰咚」地椅子翻倒了。

一如平常放學後的景色,窗外灑進橘紅色的夕陽。旁邊就能俯視的操場上棒球社正在練習,可以聽見球棒敲擊棒球時清脆悅耳的聲音。如常的放學後。春乃消失後依然沒有任何改變的世界。

「那……果然是這樣了。」

這是我更深入理解APP之後所得知的事。

在三人的視線注目下,谷津老師回答。

但是,只有我們察覺到流逝的時間出現了扭曲。而現在,眼前的老師知道推動這個時間的機關的某些內幕。

然後他指着教學第一條。

「累積其他人的時間意思是……例如考試的話,有考上的人,也有沒考上的人,這就是前者,嗯……奪走了後者的時間,可以這麼說吧?APP用這種方式將從他人身上奪走的時間累積在裏面,這就是一條想說的吧?」

那是我親眼所見的景象。原本屬於春乃的座位,坐着一名不認識的學生,沒有任何異樣地和其他同學親密地聊天。春乃的家裏也是,一名不認識的女孩融入其中,就像取代了春乃一樣。

「谷津老師,還有其他情況會讓人消失嗎?」

春乃消失後的這一個星期,我煩惱着不知該怎麼做她纔會回來,但其實很簡單。

「但是,但是但是,APP一定要保密,可是現在卻被知道了,我、我不就要消失了……」

《純白殺人魔》單行本 第三章 吾妻結衣插圖(2)
《純白殺人魔》 · 單行本 · 第三章 吾妻結衣 · 第2張插圖

「……我們該聽的事?什麼意思?」

一把抓起書包這麼回答後,我睥睨着一條。

如果是平常,我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現在,我明白。

這時候,一條說話了。

我的語氣忍不住強硬得像在質問。只是,事情終於有了進展。只要春乃能趁這個機會回來,我什麼都無所謂。

發出哀號的菫小心翼翼地握住自己的手機。而一條直直地看着我。

一條的視線確認般地看向了谷津老師,老師僵硬地點了點頭。對於沉着的一條,她毫不掩飾地感到驚訝。

菫困惑地問道,谷津老師張口正打算回答。

「沒有了,只要時間不被其他APP擁有者奪走,人就不會消失。就像教學上也有寫,時間會保存在APP裏,所以即使那個人死了,APP也會繼續存在。」

「所以,APP的事才必須保密。因爲也許會被某個人消除。」

「對,就像一條同學說的,所以雪月同學妳可以放心。」

「谷津老師,如果APP擁有者的時間被其他也有APP的人奪走的話,被奪走時間的那方會怎麼樣?」

被這麼一問,一條拿出手機,毫不隱藏地打開自己的神祕APP。上面顯示的沙漏幾乎沒有累積多少時間。

「這、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谷津老師,第二條寫着『擁有APP的事必須絕對保密』……那爲什麼要告訴我們?」

總覺得煩躁了起來,我不禁握緊了拳頭。真的是蠢斃了。然後,我心中某個懷疑也轉變成了確定。

看到她的回應後菫問道。

——他們兩人……也有APP?

「蛤?」

不過他很熟練地操作畫面,打開教學。

我想起了APP教學第三條記載的「保存只屬於你的時間」這句話。

「這個就……」

「既然是因爲APP而消失的,或許也可以靠APP救回來,我們先好好把話聽完吧,吾妻。」

「吾妻?」

假設如同一條所說,累積在APP裏的時間是他人的時間,那麼我以往所做的在考試中得高分來奪取時間的方式,是在奪走他人未來的時間。

「這裏寫着,必須達成比他人更好的未來,並累積時間,所以和他人競爭,或是獲得有限的名額,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時間,這一點總覺得可以理解。但是我在想,爲什麼這麼做就可以累積更多時間。如果儲存在APP裏的是自己的時間,那就和其他人沒有關係了……所以我猜,儲存在APP裏的,搞不好是其他人的時間。」

我忍不住驚訝地發出聲。不只是因爲被說中了我有神祕的APP,而是「每個人」這一點讓我跟不上理解。

「那麼,APP和春乃消失的事有什麼關係?春乃……春乃現在在哪裏?她會……回來吧?」

如果按照字面解讀「絕對」這個詞的話,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應該堅守擁有APP的這個祕密纔對。這樣的話,向我們表明自己擁有APP的谷津老師這個行爲很不對勁。

一條這麼說完,谷津老師輕輕笑了笑。

於是,我詢問谷津老師。

這麼一說,我終於察覺了。谷津老師剛纔說我們因爲擁有神祕的APP,所以纔會記得春乃的事。

解釋到這裏之後,我好像開始漸漸有些明白APP的核心了。而且谷津老師也確實沒有否定一條,默默地聽他說話。

陷入驚慌的菫有這樣的擔心我認爲很正常,因爲APP的教學上就是這麼寫的。

我在腦中一邊整理,同時仔細思索着他的話向菫說明。

「咦……」

可是就在那之前,一條先開口了。

其之二「擁有APP的事必須絕對保密。如果被他人發現自己持有APP,你就有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再回頭閱讀教學,只屬於你的這幾個字確實很令人在意。APP之中保存了我們各自的時間,換句話說就是記憶,因此即使春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們也沒有忘記她。

「除了想問的事,其他大概還有很多我們應該聽的事。」

「累積其他人的時間?」

面對顫抖的提問,一條仍舊淡然地回答。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我重新面對谷津老師。

一回頭,該說果然嗎?他和平常沒有兩樣,非常平靜地看着菫。淡然的瞳孔是細緻的黑色,臉上浮現出甚至可稱得上是瞭然的表情。

我感覺到過去一個星期渾渾噩噩的身體,逐漸湧起了精力。那是憤怒之火。心臟周邊盤繞着如同深黑色的憎恨之物。無法壓抑的憤怒,讓咬緊的牙根蓄滿了力量。

既然是被搶走的,那麼搶回來就是了。

「與其說是消失……會不會其實是被消除?」

「不,我想不需要擔心這件事。」

「被消除是……被什麼消除?APP嗎?」

「不、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真的是突然就在裏面!」

「如果春乃真的消失了,老師應該會叫我們不要再找了……或者是不要再探尋下去比較好纔對。」

「等一下,妳冷靜一點。」

看到他這個樣子,菫以抓住浮木的眼神看着他。

「我想起來還有點事。」

我向跟不上說明的菫回答道。

菫飛快地站起身並往後退。她的臉色蒼白,驚慌失措地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卻又像拿着危險物品般不停發抖,將手機扔在地上。

谷津老師認同,可是我隨之又產生新的疑問。用一條說的「上面寫的都是真的」的觀點重新閱讀教學後,出現了矛盾。

「對,就是這樣。上面寫的都是真的正確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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