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條仁
《純白殺人魔》 · 三輪·キャナウェイ · 5498 字
小學時,我的綽號是亞利安。
問同學原因,大家都說因爲我感覺很可怕。
可是我不是想問這個,我是想知道亞利安這個詞的意思。所以我趁着那天去問學校老師,老師說亞利安就是外星人的意思。
然後我再問老師外星人是什麼,老師回答外星人是生活在這顆地球飄浮的宇宙中的人。
那麼,亞利安不只我一個人,我這麼想。因爲大家都住在地球上,都是外星人。
我不明白我和其他同學有什麼不一樣。
我不明白和別人不一樣有哪裏不好。
可是我果然是個壞人,因爲我問老師亞利安的意思,導致老師知道了同學欺負我的事,反而被認爲是愛打小報告的人而受到排斥。
被人在背後說閒話,被當面說些惡毒的言語,東西被藏起來,營養午餐裏被加了很多料,被打,被排擠。
每一次我都會想起媽媽。三年前,我還是小二的時候,被警方逮捕而不知所蹤的那個媽媽。
每一次被大家咒罵時,媽媽的怒吼就會在腦中響起。我想起只要有東西被藏起來,媽媽就會連一個玩具也不給我;我想起只要不喫營養午餐,就連像樣的食物都喫不到;我想起只要被同學打,就會被媽媽揍。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因爲不能反抗。對媽媽而言,說「肚子餓了」或是「想要買那個」,或者是大哭或逃跑,都是一種反抗。
我不能開口說話。我不能睜開眼睛。我不能走路。對我來說,活着這件事本身就是在反抗普通人,我光是存在,就會有強烈的逆風吹來。而我的身後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大家彷彿口徑一致地大叫着要我跳下去,與活着這件事相反的逆風一直在我耳邊嗚嗚呼嘯着。
所以,除此之外我什麼都聽不見。
「我回來了,媽媽。」
「你回來啦,仁……哎呀,你那身傷是怎麼回事!」
一回到家,正在折衣服的第二任媽媽就停下手跑來查看。
「沒怎麼樣。」
「怎麼可能沒怎樣!你看,全身都是泥巴,還到處都有瘀青。要快點擦藥纔可以。」
她臉色大變地這麼說,接着急忙拿出家裏常備的醫藥箱,開始幫我擦藥。
「因爲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有過更多疼痛的回憶。」
這麼一來,是誰奪走了他的時間?考量到我死後到現在時間並沒有過太久,那麼一定是他們兩人其中之一。
「你爲什麼會問這種事?」
我檢視過四周,確認沒有人之後纔打開APP,結果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爲、什……麼,菫……?」
繞到那具屍體面前之後,殘存的半張臉很明顯就是菫。
亞利安是指,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大家所說的亞利安是幻想中的存在,而一條仁這個人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纔是個好的存在,是必須成爲某個人的替代品才能活下去的人。
她已經死了。
——在我死後沒多久出現了他們兩人的屍體。菫看起來像是跨坐在七濱老師身上攻擊他。而重要的關鍵是……
既然距離我被殺了以後時間還不長,那麼吞噬睦月老師的大火應該還在燃燒纔對。
媽媽和爸爸以前有自己的小孩。然後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所以他們兩人看着我時,那個熱切的眼光看起來不是對着我,而是在看着某個遙遠的地方。
「……蛤?」
我全身的毛孔大開,感覺到黏膩的汗水噴發而出。然後我低頭,菫壓制的男人的屍體映入眼簾。
媽媽的聲音在顫抖。
當我想到這裏,加強對四周的警戒時,卻感到一股異樣感。我好像漏掉了某個最根本的地方。
回過神時,我正看着深藍色即將入夜的天空。
——那麼,殺了我的人或許還在附近。總之晚一點再思考。先離開這裏,和菫會合比較……
「怎麼回事?」
可是在理解的同時,腦中似乎牽掛着什麼。
「我半夜起牀時,看到你們在佛壇上放了一張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照片,然後替他上香。那個男孩,是你們真正的孩子吧。」
於是我開始想要成爲一個普通人。
更衣室裏像從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乾淨。無論是置物櫃,或是木地板,到處都沒有燃燒過的痕跡。
可是就在門打開約一寸寬時。
媽媽溫柔地在這樣的我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脫口而出的話語在震動,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面對那具屍體,我很明顯地動搖着。我連站都站不穩,差點癱軟在地,我抓着門板穩住了自己。
然而,這種討厭的預感總是特別容易成真。
究竟是爲什麼?我馬上想到了答案。殺了我的人奪走了我的時間。說到底,殺了我的那個人,動機除了要奪取時間之外我想不出還有其他理由。
我爬起身,再次警戒着四周,戰戰兢兢地往更衣室的門走去。輕輕伸長手抓住門把,傳來一陣涼意。
這句話不是虛情假意。因爲我以前不管被打得多嚴重,被罵得多難聽都不在意。應該是這樣的。
飄浮在低空的雲層厚實,像丸子一樣。這樣的雲,明明是夏天,卻熱得要死地圍成一團玩起互相推擠的遊戲,彼此維持着不近也不遠的距離。而有時候,心急的一等星們會從雲與雲之間的縫隙,一窺地面的我們。
裏面果然很安靜。
「時間……不見了。」
「那只是因爲你原本的爸媽不是普通人的關係。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你已經是我的孩子了。擔心自己的孩子,幫他擦藥是很平常的事喔。」
「不要哭,媽媽。我沒有覺得怎麼樣,我一點也不會痛。就算是替代品,你們這麼珍惜我,我很感謝你們。」
於是,我推測出了整件事的大概。
是睦月老師的味道嗎?我從門縫間窺視着裏面,然後呆立在當場。
更衣室的每個角落都沒有那個彪形大漢。而且所有的用具都沒有燃燒過的痕跡。他們兩人的屍體只燒剩一半也很奇怪。
但是,深深刺入我眼中的,是另一方。壓制的那一方。身材嬌小,從纖細的四肢輪廓來看,很明顯是女性。尤其是身穿看似是制服的服裝,僅剩不多的黑髮髮絲長及背後一帶。
那麼接下來產生的疑問,就是爲什麼我沒有消失。
從隱約可見內部的門縫間,流淌出一陣惡臭。那是類似肉與血燒焦的可怕氣味,我微微地皺起了眉。
可是我一定要平靜下來纔行,於是我迅速低下頭。雙手死命地擦着眼淚,努力想要壓抑情感。
——睦月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我伸手抓住那臺手機,鎖定畫面上顯示着鮮紅色的橫幅標誌。
我是那個孩子的替代品。
我直直地盯着她的動作,開口問出一直以來的疑惑。
我再度巡視周遭,一次、兩次,馬上就發覺了。
沒想到媽媽突然向我靠近。我以爲會被打,身體很輕微很輕微地顫抖。
可是媽媽不是打我,而是抱住了我。那是我所不知道的暴力。媽媽的手抱得很用力,都要將我壓扁了。
「沒有爲什麼,孩子受傷了做父母的當然要幫忙擦藥。」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殺了睦月老師之後,我確實是被某個人給殺了。但是,現在卻這樣活着。
那時候,我突然理解了亞利安這個詞的意思。亞利安既不是外星人,也不是和他人不一樣的意思。
我的APP裏多少累積了一點時間。但是現在卻連一粒沙也沒留下,時間全然消失,沙漏裏面空空如也。
一共,有兩具。
沒錯,我確實被殺死了纔對。我能夠鮮明地回憶起被刺殺之前的一切,重新確認自己的死。於是我摸了摸胸口和脖子,卻沒有任何傷口。
「但是,已經沒關係了。疼痛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不痛纔是正常的。所以,不要說你不會痛。」
我的意識漸漸恢復清晰,腦袋開始轉動了起來。首先要分析現況。我被某個人殺了,並且奪走時間,到這裏都很清楚。這樣的話,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眼前的男子更衣室寂靜得很微妙。
第二任媽媽和爸爸是很善良的人,但我知道那是爲什麼。
「沒有睦月老師的屍體。」
然後調整呼吸,走近了兩具屍體。女性的屍體背對着這邊,讓我感覺還有希望。不,我希望自己保有希望。
我在思考的同時環顧周遭,發現自己的身體旁邊掉着一臺手機。撿起手機,出現了神祕APP的血紅色橫幅標誌。
可是,當我注意到時,我的眼中也流出了淚水。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裏。總覺得「就算是替代品」這句話講到一半,胸口突然痛苦了起來,心臟像是被壞心的惡魔緊捏在手中一樣痛苦。
「妳不是去圖書館了嗎……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我想要作爲我自己活在這個世上。
我忍不住半張着口,腦中一片茫然。雖然心知現在是不能大意的時候,但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移不開視線。
這時候,我第一次感受到心痛。我已經無法毫不在意了。
他們究竟在看什麼呢?是一心想着快點入夜嗎?的確,現在是夏天,白天的時間較長,星星們一定覺得備受限制,所以我可以理解那樣焦急的心情。
對於我的疑問,媽媽停下擦藥的手,倒抽了一口氣。
而在那樣的更衣室中,入口附近,躺着屍體。
「……媽媽?」
就算從旁也看得出來,是一方跨坐在另一方身上,壓制着對方的結構。兩具屍體全身都燒得剩下一半,從潰爛的皮膚中,可以看見焦黑的肉塊與血塊。從被壓制那方的體型大小推測大概是男性。殘餘的衣服碎片看起來像是白袍,感覺似乎在哪裏看過。
我起身,探索着記憶。總覺得好像睡了很久的樣子,腦中一團混亂。但即使如此,我依舊立刻想起了刺穿自己胸口的兇器尖端,還有與之同時以喉嚨爲目標逼近的刀。
我很在意這件事,忍不住問了出口。
這麼回答後,媽媽緊咬嘴脣看着我。然而,我不明白那樣的感情。我已經長時間沐浴在惡意和敵意之中,除此之外的情感我完全無法理解。對我而言的普通,就是受到輕蔑。
我先查看手機,確認時間。從我殺了睦月老師到現在並沒有經過太久。
我屏住呼吸,從她的手中輕輕抽出手機,上面顯示着APP的橫幅標誌。點下去,讀完畫面上出現的文字後,我理解了一切。
我無法置信地跌坐在地,身體虛軟無力。那時候,指尖因爲反彈的力道碰到了菫,但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不是這樣的,仁!那個孩子的確是我們的孩子,但你也確確實實是我們的孩子喔。不是替代品,沒這回事……」
也就是說,有人爲了奪走睦月老師的時間,消除了大火燃燒的那段時間。所以纔會出現兩人的屍體直到剛剛都還在燃燒,卻忽然中途停止了的樣子。
原來七濱老師也是APP的持有者。
和我的記憶相同。即使大火燃燒的時間消失了,但因爲他們兩人都擁有APP,所以他們兩人被火燃燒的時間並不會消失。
「可是,我的媽媽就沒有做過這種事。」
「對不起,仁。媽媽沒能幫助你,沒能讓你成爲普通人。」
「我真的是媽媽的孩子嗎?還是,我是媽媽孩子的替代品?」
對於我觀察深入的言論,媽媽聽入了神,忘了呼吸。但她隨即重新深吸一口氣回答。
結果,媽媽像結凍了般停下擦藥的手。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握着如同全新品的手機,我有印象。
「……菫?」
那是七濱老師。燒剩一半的臉部輪廓和衣服毫無疑問地是他。
但是,我依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按照你的希望,使用累積的時間,成功改變一條仁死亡的過去。
聲音越來越微弱的媽媽眼中浮現出淚水,但是我不懂她爲什麼要哭。所以伸出滿是傷痕的手,擦了擦她的淚。
而他的身旁也掉了一臺全新的手機。
「爲什麼要幫我擦藥?」
「對不起,我不小心哭了。我馬上就停下來,我會一個人止住眼淚,我不會反抗,等我一下。」
這樣的話,答案就簡單了。那把火是爲了殺死睦月老師而放的。反過來說,只要沒有睦月老師就沒有那場火。
因爲我想理解媽媽話語中的意思。
我的視線再次看向兩具屍體,然後我明白了。七濱老師的手機掉在他的身旁,但菫卻是緊緊抓着自己的手機。而且觸碰着熒幕,看起來像是在操作着什麼。
眼前這個人類在想什麼,身爲亞利安的我無法得知。真的是完全沒辦法理解。全部都是我不明白的事,就像用着我從來沒聽過的語言在說話一樣。
「奇怪,我……」
我眯起眼,重新繃緊神經,慢慢地拉開門。
我之所以復活,是因爲菫用了時間救回我的關係。而她之所以能夠使用時間,一定是因爲她奪走了睦月老師的時間。
那麼,回到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一定是不想讓我孤單一人。她大概是在前往圖書館的途中,改變心意不願留我一個人在這裏,所以纔回來的。她就是這樣的人。
結果,很可能和殺了我的七濱老師撞個正着,於是扭打了起來。嬌小的她贏不了成年男性的七濱老師,所以想辦法把他拖進大火燃燒中的更衣室,一起犧牲了自己吧。
而她在臨死之際,從更衣室裏的睦月老師手機中奪走了時間,迅速讓我復活。
「妳……爲什麼?」
我緊握住菫的手。如果還有空檔儲存並使用時間,應該來得及讓自己逃命的。可是菫卻沒有這麼做,而是救回了我。
我能夠理解菫的這個舉動了。
因爲我已經成爲了一個普通人。
這代表菫如此地珍視我。
「……爲什麼妳會這麼善良。」
看到吾妻殘忍殺害草太的樣子也沒有輕視她,而是努力想理解;看着眼前哀嘆苦惱的谷津老師,雖然自己很害怕,仍是想要鼓勵她。對待我時也是如此。她接納我的一切,肯定我沒有問題。
即使身處在這樣的地獄情況,直到最後一刻,她依然在爲他人着想。再怎麼膽怯、害怕、迷惘,還是鼓起勇氣做出選擇。
然後,死去。
「菫……菫……!」
失去重要之人的寂寞讓我無法呼吸,我想起了小學時唯一一次哭過的經驗。那時候我在媽媽的懷中,卻依然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應該待在哪裏纔好,彷彿在浩瀚的宇宙中迷路的亞利安一樣,在孤獨中哭泣。
而現在,我又成了孤單一人。原本這是稀鬆平常的事,應該要覺得無所謂的,但只要感受過一次溫暖,就再也無法忘懷。
寒冷、寂寞,簡直就要發狂。
所以回過神時,我像媽媽曾做過的一樣,緊緊抱住菫,在她灼傷潰爛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是血及脂肪及焦黑皮膚的味道。然而我毫不猶豫地以舌頭捲起那股味道,含在口中細細品味,慢慢吞了下去。
她漸漸落入胃裏的感覺,排解了我的寂寞。
「我們約好了,要救回所有人。」
「我一定也會救回妳,所以妳再等一下。我會認真計劃,妳給我的這條命,我絕對會活下去。」
寂寞就如同飢餓的感覺。不論現在如何滿足,總有一天都會再次寂寞。而越是滿足,胃口就被養得越大,飢餓時的痛苦也會隨之增加。
然後我的眼光從她身上滑開,落在了地板上七濱老師的手機。
「不論用什麼方式,這一次,我一定會救回大家。」
最重要的是,就像不進食便無法活下去一樣,寂寞會讓心靈逐漸乾涸。
好不容易成爲了普通人,有了活着的實感,卻又要再次死去。
不能這樣。
我盯着她看。將她的身影烙印在眼中。舌頭舔舐着黏附在嘴巴四周的菫的血,溼潤柔滑,讓我很順暢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