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五章 雪月菫

《純白殺人魔》 · 三輪·キャナウェイ · 7203 字

「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要妨礙我。」

結衣用像是理智斷線一樣壞掉的表情這麼說,抓著書包離開了圖書館。完全不讓我們有機會說話的樣子,讓我呆愣在當場。

「……她一個人不會有事吧?」

她離開之後,我輕聲說道,然後坐在對面的谷津老師回答:

「……一定不會有事。」

我感覺到這句話含有其他深意。低着頭的谷津老師看起來果然還有事情瞞着我們。

這時候,一條同學起身。

「我去阻止吾妻。我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不可以!」

谷津老師突然大叫,讓我不禁顫抖了一下,就連那個一條同學也有一些驚訝。谷津老師的制止,就是這麼地強而有力,猶如真正的尖叫。

「……爲什麼要阻止我?吾妻大概……」

「對,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就是這樣纔不可以去。」

谷津老師打斷一條同學的話,同時抱着頭。原本整齊的劉海蔘差凌亂,臉色也變得蒼白。我無法理解他們兩人在說什麼,但我立刻跑向谷津老師。

「老、老師,妳還好嗎?」

我輕撫着谷津老師的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果然,會變成這樣。」

「果然?」

一條同學疑問道。接着谷津老師微睜開眼說。

「……我還沒有說,爲什麼我要和你們坦承我擁有APP對吧。」

她繼續說。

「冷靜一點,怎麼了?」

谷津老師用着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說。

跑在我前方几步的一條同學直接穿過玄關前的圓環,跑下斜坡,踏入了棒球社作爲練習場使用的操場。在漆黑的夜晚籠罩之中,三壘側的圍欄附近感覺似乎有人影在晃動。於是一條同學往那裏奔去,比我早一步繞到圍欄後方。

「而就像一條同學所說的,之所以只有我活下來……我想是因爲只有我沒有參與廝殺,一直待在這裏旁觀的關係。我完全無能爲力。大家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很害怕,就只是看着。所以,大概是這樣,那名某個人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一條同學從旁插話,安撫着他,他喘着氣說道。

我反射性地道歉,轉往那個方向看,是個肥胖的棒球社成員。感覺有些面熟,我知道他和我們同年級。我記得其他棒球社的成員都叫他淳平。

握着兇器的殺人兇手踩着血肉模糊,分不清是誰的屍體上,站在前方。

彷彿這句話證實了他的想法一樣,一條同學轉向我。

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在她的陰鷙之前我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雙眼乾澀發酸。

「嗯,妳說得沒錯,菫。我也這麼認爲。」

「因爲,我本來就是殺人兇手。」

然後,竭盡全力往下揮動。「噗」,發出了肉被刺穿的聲音,接着是骨頭碎裂的鈍響。仔細一看,那是屍體的脖頸處,被砍斷的頭顱滾落在地。

結衣沒有回頭,蹲下來繼續道。

「哎呀,你們還是來了呢……不過,慢了一步。」

「……某個人?不只是互相廝殺嗎?而且……爲什麼只有老師妳活下來?」

「這是……」

這時腦海中閃過了沒有聽到谷津老師說這些話就飛奔出去的結衣。

結衣一定是要去殺了某個人。

她反手握住菜刀,如同槍口一樣漆黑充滿殺意的視線投向了腳邊的屍體。

爲什麼我會被捲入這樣的事情中?人殺人這種事,可以這麼輕易地發生嗎?

「我小時候,殺了闖進我家的強盜。他殺了我爸爸和媽媽,所以我殺了他。否則,我一定也會被殺。我只能殺了他。」

「地點在哪裏?還有……攻擊草太的人是誰?」

這詭異的情景,殘虐得讓人不忍卒睹,又毛骨悚然,卻不知爲何移不開視線。得水之魚,或說是得血之殺人魔,結衣暢快凜然的姿態,強烈地烙印在眼膜上。

谷津老師只向我們說了這句話就低下了頭。和她道謝之後,一條同學依然抓着我的手,飛奔出了圖書館。

不過,一條同學還是努力想思考,所以他纔會提出問題。結衣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爲什麼能夠做到這個地步。

「爲什麼,要這麼做?」

呢喃說着的她,背影不停顫抖。她的樣子看起來令人心痛,卻又像捲成一團的刺蝟一樣,帶有一旦碰觸到她,就會被刺得千瘡百孔的危險。

「咦……?」

「操場,棒球社用來練習的地方,對、對方是吾妻!」

他開始像陷入自己的世界裏思考着。

我抬頭,一條同學露出了非常淺的微笑。那像是打從心裏信賴我一樣,被那樣的眼神看着,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來不及了。結衣已經變成了殺人兇手。

「谷津老師,謝謝妳告訴我們這些。在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纔好……但多虧老師,我現在知道該做什麼了。」

「嗯、嗯。」

「……你們,要小心。」

他以一如既往的淡然表情深思。平常有些虛幻,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一條同學,在這種非常時期比任何人都還要可靠。

突然被粗魯地抓住而湧到嘴邊的尖叫,因爲他的話而吞了下去。仔細一看他的表情,驚慌失措,臉色蒼白,可知他非常着急。

淳平同學馬上回答。

我和那道人影撞在一起,忍不住尖叫着跌倒在地。不過,對方似乎也跟我一樣。

只是,想要幫助朋友的想法,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是個平凡,沒有任何可取之處,也不顯眼的普通人。所以,沒有辦法殺人。

「三年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像這樣有人消失了,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學生們來找我商量,我知道大家手上都有APP,在彼此討論後我開始瞭解APP的本質……然後,我們討論到是誰殺了人。」

或許是談了許久的話,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沒有其他人的走廊不斷迴盪着我和一條同學的腳步聲。我用力踏着地板,拚命奔跑着。不這麼做似乎就會輸給恐懼。感覺只要停下腳步,身體就再也動不了,而我會後悔一輩子。

她握緊了雙手的拳頭。彷彿左右手之中各握着揮之不去的悲傷與憤怒,谷津老師像在責備自己一般,雙手捶打着大腿。

她的話,就像冷風一樣吹進了內心深處。我彷彿從骨子裏凍僵般,手開始顫抖了起來。

這時候,谷津老師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神中有着強烈的力量,像在請求般看着我們。

這麼一想,我就好像有了可以信賴的人一樣,心情感到輕鬆了起來。

「大家都消失了。不,是被消除了。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留下。他們互相廝殺……然後被某個人給殺了。」

谷津老師每一次開口,喉嚨似乎都疼痛無比,說話方式看起來很痛苦。但是她依然拚命地想告訴我們。只是谷津老師的手不尋常地顫抖了起來,睜開的瞳孔像是盯着某個遠方般虛幻。

我快速回答後,兩人開始跑了起來。然而這段期間,心臟附近充斥着不安與困惑。我沒想過結衣的目標會是雙葉同學。畢竟雙葉同學是春乃的男朋友,而且也不記得春乃了。也就是說,他並沒有APP。難道那全都是爲了讓別人這麼想而裝出來的演技?

我的下顎「喀喀喀」地抖個不停,嘴巴沒辦法聽指令活動。好可怕,好可怕。我不想死。雖然感覺要陷入恐慌了,但我握着自己的手腕,維繫住理性與道德感。

看到她那個樣子,我的心沉了下去。我雖然不能像結衣或一條同學那樣馬上理解各種狀況,但還是開始隱約明白自己正被拖往多麼可怕的地獄之中。

然後我……一定非得殺了某個人不可嗎?

聽了一條同學的話,谷津老師的臉皺成了一團。彷彿隨時就要哭出來,她想留住我們的心意傳達了過來。她真的是很善良的人。

「如果她真的是去殺某個人的話,那一定是現在可以下手的對象。吾妻不是笨蛋。如果對方不只一個人,或者是已經離開這裏很遠了,我想她不會馬上跑出去。所以是即使在這個時間也還有少數人留下,並且有機可乘,能夠偷襲的對象……」

「可是,這樣安安靜靜地旁觀也許可以活下來。我就是爲了告訴你們這點才找你們過來的。所以,我拜託你們,什麼都別再做了。」

「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谷津老師咬着下脣回答這個問題。

思考後,我立刻搖了搖頭。沒辦法。這種事我做不到。這麼一來,我只能被殺了嗎?

他質問的語氣既緊張又僵硬。似乎是被結衣幾乎變了一個人,渾身是血的樣子給震懾住了。

一條同學謹慎地詢問。那時候,他往後退了半步。結衣散發出強烈的不好預感,以及壓迫感,就像暴風一樣席捲而來。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屏住氣息,兩人一起撐住。

當我明白時,胸口簡直就要被撕裂。真的安靜旁觀就好了嗎?可以這樣坐視朋友成爲殺人兇手嗎?只要自己可以獲救,這樣真的好嗎?

「哇!」

在我鼓起勇氣之後,從旁伸過來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某個人只是我的推測。但是仔細一想,大家都是在有人消失後才個別來找我商量。接着,大家開始疑心生暗鬼,彼此廝殺之後,卻連最後一個人都消失了,這不是很奇怪嗎?要消除他人必須奪走對方的時間,所以最後一定會留下一個人才對。因此我認爲還有某個我不知道的人存在,殺了所有同學。」

「對、對不起。」

一條同學平靜地問道。

沒錯,真的,很善良,和我一樣,懦弱的人。

接着我們抵達鞋櫃,迅速換上室外鞋,我問道。

「覺得噁心的話還是吐出來比較舒服喔。不過在妳習慣之前我勸妳還是快點離開比較好。」

國中時,我幫了他,也受到他的幫助,這讓我第一次對自己感到驕傲。如同那時的感動湧起,讓我更加充滿了勇氣。

在這樣的黑暗之中,閃着銳利鋒芒的深灰色刀具,沾滿了鮮血和脂肪,露出明亮光輝。

我終於明白谷津老師留住一條同學的理由了。

可是,我的悲傷及絕望,卻被她的一句話給嚇跑了。

「救、救、救、救、救命啊!」

「爲什麼,呢?」

可是,爲什麼雙葉同學要把春乃……

不帶感情的聲音,就像是失去所有情感的荒野般平坦、淡漠的話語。

「我們走,菫,必須快!」

「……吾妻,妳在說什麼?」

「嘔!」

我來到說不出話的一條同學身邊,也往圍欄裏面一看。那裏環繞着綠色的網子,像是投手和打者用來練習的地方。只是腳邊的土堆上散落的肉塊飄出讓人胃部緊縮的惡臭。其他還有被撕裂的棒球制服,以及只在課本上看過的人類器官噴濺得到處都是。

「一條同學,結衣去哪裏了呢?」

「那……」

有他在,無論什麼事我都覺得沒問題。

他臉色大變地朝我抓過來。

我似乎又要腿軟了。雖然害怕得感覺靈魂就要脫離身體,但是,坐視不管像谷津老師一樣地活着,讓我覺得更可怕。

「呀!」

原本是圓形的輪廓四處凹陷,撕裂的臉頰及碎裂的頭部,看起來是被不斷毆打過。然而,那確實是雙葉同學的頭,我的理解能力終於跟上了現實。

她手上緊握的菜刀,爲什麼看起來如此熠熠生輝。

「那、那、那、那就更應該……阻止結衣!」

很沉痛的一句話。她的臉上有着恐懼,以及類似使命感的東西。很像善良的谷津老師。或許她一直爲了只有自己活下來而感到懊悔不已。

「要是再早一點,就可以看到我切爛這傢伙的樣子了。」

可是,他在那裏停下了腳步。眼神中染上了不像他的驚愕之色。

於是,我再次看向谷津老師。和我一樣膽小的人,現在依然受到後悔與罪惡感折磨。

越想疑問越多。即使如此,現在也只能盡全力往前跑了。情況分秒必爭,必須快一點。

從今以後,我也會這樣活下去嗎?

我的嘴巴比思緒還要早一步動了起來。

「草、草太,草太要被殺了!我剛結束社團活動,正、正要回家!可是聽到草太的哀號,就回去看看,結果他、他被人攻擊,我、我我、我太害怕了,所以,所以就!」

在不安的我隔壁,保持平靜的一條同學感到疑惑。

結衣平靜地看着我,一字一句說道,冰冷的眼神令人一陣發寒。一條同學往前一步,像是要幫我擋住那有如猛獸或毒蟲的視線。

爲了忍住突然出現的反胃,我不禁捂住了嘴巴。映入眼簾的情景實在太過刺激,我感到陣陣暈眩,腦袋一片空白。只要一個分神,感覺隨時都會昏倒。

他一股腦兒地連珠炮說着,很明顯受到了驚嚇。而他所說的話讓我有不好的預感,全身冰冷了起來。一條同學似乎也一樣,他努力不要催促淳平同學,慢慢地問道。

這樣的谷津老師吸引了我的視線。因爲我覺得她和我一樣,也是個膽小的人。不能殺人,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這纔是普通人。

只是,在過了幾秒之後,突然有人從大門方向往鞋櫃這裏跑來。

「是呀,聽不懂吧。反正你們不會懂的。每個人,每個人都說我是瘋子。」

飽含力氣的語調轉爲低吼,結衣抓起了雙葉同學的頭。右手沾滿了噴濺而出的鮮血,被染成了大紅色。浮出的血管看起來就像鎖鏈般,將她束縛在斑斑血跡之中。

「這個果然纔是我的日常,春乃帶給我的環境並不適合我。她好不容易替我擦拭乾淨的這雙手,又被鮮血給弄髒了。已經回不去了。我……我!」

「都是這傢伙害的,讓我又變回了殺人兇手!不會再有人願意握起我的手了,春乃已經不在了!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只是平凡地活着,卻因爲貪得無厭的垃圾而受辱、受傷、受迫害。看到這個樣子你們這些普通人卻說我們發瘋了!開什麼玩笑,你們這些僞道學!你們是要我乖乖受辱、受傷、受迫害嗎?笑死人了!像你們這種僞道學只看得到我們壞掉的地方,但卻對我們爲什麼壞掉,爲什麼受傷這些看不見的黑暗部分裝作不存在!所以我和春乃纔會咬緊牙根活下來,但是連這些時間都被毫不在意地剝奪了,我們的未來和過去全都被破壞得一乾二淨!自以爲是普通人的僞善者,全都下地獄吧!不懂他人痛苦的人渣一輩子在底層掙扎吧!去死!去死!去死!」

結衣不斷不斷地往下揮動手臂,她每揮一次,已經失去原形的雙葉同學頭顱就濺出更大的一攤鮮血,她看起來就像沉入血池中一樣。

「吾妻……」

一條同學啞然失聲。一定就如結衣所說的,我們這些僞善者無法明白那個地獄中的事。光是看着就想吐了,更是不可能去理解。也因此只要我們不曾去到那一側,嘗過相同的痛苦,就連同情之意都無法產生。

因爲我現在,就只是一味地覺得她很可怕。

簡直就像一頭猛獸。完全神智錯亂,想要拔除自己的指甲,粉碎自己的拳頭般,不斷揮動手臂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人類。

我沒有辦法理解她。

「春乃說過,打從骨子裏壞的人或是瘋子,纔不會爲此煩惱。就算有些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只要我還會覺得苦惱,我就是個普通人。所以,瘋狂的人不是我,是他。是這個垃圾人渣不好!所以我才殺了他。我……我沒有錯!」

過度激動的身體不停顫抖着,結衣喘着氣抱住全身。然後溢出了嗚咽聲。即使從旁觀看,也可以知道她的感情變得支離破碎。

但是我還是不能動彈。應該至少開口安慰她一句話的,我卻張不了口。

不過這時候,一條同學輕輕吸了一口氣。我看向他,他吞了口唾沫,強而有力地注視着結衣。那不是責怪,也不是同情,而是抓着一線希望,想要獲得答案的表情。

「那……現在的妳,是普通人嗎?」

接着一條同學繼續說道。

「妳說殺了草太的自己沒有錯,但這是普通人嗎?如果真如妳轉述的春乃說的話……那麼現在的妳不也是個壞人嗎?告訴我。我、我也不是普通人。所以……回答我,吾妻!」

那一點也不像他,是充滿了情感的一句話。只有我知道。平常看起來缺乏情緒起伏的他,其實也有感性的一面。我知道被人說瘋子、怪人、問題兒童的他,對於普通這個詞有多麼渴望。

結果結衣再次顫抖,像被電到一樣站起來並轉身,朝着一條同學逼近,用沾滿血的手抓住他的衣領。

「你懂什麼!反正你只是悠悠哉哉地活着,從來沒有喫過苦對吧!」

她的樣子非常悽慘。一半以上的臉濺滿了污血,只有眼睛,或許是哭腫了的關係,如同火焰般散發光輝,擁有堅強意志的美貌不復存在,像是打從靈魂在吶喊。

「敢妨礙我,我就搶走你們的時間 。」

「我……絕對會救回春乃。不管你們說什麼,不管要我做什麼,不管用什麼手段,我絕對會脫離這種地獄。」

結果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無言以對,沒辦法接納結衣,也沒辦法理解她。

就算我呼喚她,她也只是用着殘虐且兇狠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前額撞向屏住氣息的一條同學大喊道。

她剛纔,奪走了雙葉同學的時間。

「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那天早上,「吾妻結衣」四個字從我們教室的學生名冊上消失了。

「結衣……」

「你們說的普通一點也不普通!只是因爲人數比較多就擺出了不起的樣子,只是輕視少數人的暴力!你們幻想有所謂的普通,卻連眼前的事物都不願正視,只會不斷否定和拒絕,然後把我們當成壞人罷了!」

下一秒,結衣按下提示訊息後,周遭的血和內臟消失,讓人想吐的氣味也消散。雙葉同學的書包、掉在地上的球棒、結衣手中他的手機,一切都消失得不留痕跡。

無法成爲她的支柱。

這麼自言自語完,她全身儀容恢復整潔地轉過身。然而,在我看來,結衣身上似乎仍然沾滿了飛濺而出的鮮血。

我還記得她是殺人兇手。

站在我身旁的一條同學皺起了眉。臉上有着陰影,只有視線追在結衣身後。她的背影已經離得老遠,像是被拖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漸漸消失。

「對不起。」

但是我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膝蓋一軟,當場跌坐在地。

我們已經看不見她了。

我吐出胃裏所有的東西,雖然感覺糟透了我還是不斷說着。這句話不是說給一條同學聽,而是說給至少我認爲是我好友的結衣。

「妳等着我,春乃。我馬上救妳回來。」

中間有個巨大的沙漏。雙葉同學的沙漏裏只累積了不到四分之一。而結衣沒有進行任何操作,畫面上就自己顯示了某個提示訊息。

我簡短回應後,忍不住就地嘔吐了起來。雖然消失了,但雙葉同學屍體的氣味、聲音,以及景象,都牢牢地攀附在眼底深處、耳道內側和鼻腔深處揮之不去。結衣究竟忍受了幾年這樣的痛苦?

「菫……」

說完後,結衣轉身,翻找着就放在旁邊板凳上的雙葉同學書包,撈出了他的手機。接着,畫面自然顯示出神祕的APP。

我們就只是浮在河面上的草船。只能被動地受流水推進,即使消失了也不會造成困擾。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們踏上歸途。一條同學送我到家門口,但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我和他,就是受到了如此劇烈的衝擊。

就這樣,度過了一個鬱悶,以爲永遠不會結束的夜,隔天,早晨如同以往到來,到學校去,迎來普通的日常。

「妳還好嗎,菫?」

「等……!」

等一下,不可以!我想要說這句話。只要按下去了,就覆水難收。然而,結衣已經殺了雙葉同學,從更早以前她就是殺人兇手了,事到如今一切還有什麼意義。所以,我的嘴巴沒有動。

這時候,隔壁傳來輕聲問句。

之後結衣用盡力氣推倒了一條同學,並睥睨着跌倒在地的一條同學說道。

然而諷刺的是,時間依舊在前進。就算有某個人的時間消失了,那也只不過是從川流不息的大河水面掬起一瓢水,大河,時間,仍是不爲所動地向前流去。

「對不起,我都沒有發現。對不起,我沒能理解妳。」

從地上起身的一條同學擔心着我。

因爲隔了一段距離,看不清楚上面寫了什麼。但是個平常操作APP時沒見過的訊息。那是……

眨也不眨的眼睛瞪着我,她這麼說。因爲這句話而動彈不得的我在輕蔑的餘威壓迫下,移開了視線。結衣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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