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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輕風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4991 字

「豐大人一直叫着我們的名字呢。」

桐葉說。

「沒錯,在堂裏時不斷地叫着。」

其他御明也開心地揮舞着手中縫到一半的衣服說道。

「我們雖然差點被拉走,多虧豐大人救了我們。」

「你是說豐日……?」

伊月有些驚訝,停下拿着針的手。

這裏是火垂苑裏某個房間。面對外側走廊的木門敞開,初秋午後幾分柔和的陽光射入房裏,在昏昏欲睡的氣氛中,處處可聽見工人們的聲音和木槌的聲音。

「就在我……快要殺掉伊月姐姐時。」

桐葉的手落在膝上,以沉痛的聲音說。其他四名女孩也跟着垂下視線沉默。

「你就別再自責了。」

伊月摸摸桐葉亂糟糟的頭髮。

「我還活着呀。」

——只要活着就夠了。

伊月看向烽火樓頂端,突然想起常和的軀殼。

從那件事以來已經過了三天。和一年前一樣,這座京城遭破壞殆盡,甚至比一年前那次更慘重,京城正要從灰燼之中重新站起。看見圍牆另一頭爲了重建宮殿而打造的鷹架,以及在那上面忙碌移動的工人們,伊月心想這座京城——霞創造的這個國家——雖然脆弱,仍繼續存活着。

「可是,好可怕。」

桐葉以陰沉的聲音說。

「會不會哪天我又變成那樣呢?」

「到那個時候,我會再一次把你拉回來的。」

其中一位御明拿起伊月辛苦縫好的一件衣服。上面的縫線的確歪歪扭扭,一眼就看得出塞了棉花的衣襟越往下襬方向越寬。

「豐日找我?」

伊月手指向布堆,以手肘撞了撞桐葉的手臂。

就算看到她在弓場殿射箭,大概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伊月心想。

「爲子大人。」

「您爲什麼來到火垂苑?」

「茜看來也很開心呢。」

「她教過我們大家裁縫喔。」

門外傳來衣裳拖地的聲音。

「……你暫且留下。我想你最好也聽聽。」豐日製止她。

伊月低頭鞠躬。雖說有些時候莫名輕浮,不過爲子畢竟是可靠的大人,在這麼艱難的時刻,有她在火垂苑才能讓人放心。

這三天,伊月始終忙着在京都各處滅火,對宮中發生什麼事情完全不知情。

「咦?不、不用了。」

從角落探出頭的人是茜。「啊,爲子大人。」她低頭鞠躬。

茜從走廊轉角探出頭來怒吼。

「就交給我吧。」

「那個,伊月姐姐,豐大人找你。」

「咦?是、是我嗎?」

這個京都——這個國家雖然脆弱,卻又堅強。

「爲子大人她?」

「任命的時候有點隨便,所以我想更少解任的時候正經一點比較好。」

好一陣子縮着脖子的桐葉終於點頭。

「伊月姐也向爲子大人學習裁縫就好了。」

伊月愕然。

伊月走出走廊,把爲子叫到遠離房間的地方耳語:

「伊月姐姐!」

伊月也跟着她的視線低頭看,是刻着「之」字的扣環與紅穗繩。

「誒,大家都聚集在這裏呀。連外槻宮大人也來了。」

——那傢伙怎麼回事?上次也因爲豐日的事情怪怪的……

「那、那個,茜、先回去了。」

晚了一點纔到的伊月看着草地上的木材一會兒後,抬頭看看佳乃,接着看向豐日。

最先開口說的就是這番話。豐日苦笑。

「咦……」

說人人就到——伊月回頭。爲子正站在走廊上陽光底下。紅紫色的唐衣裳與秋陽相輝映。她雖沒帶着女官,可是一看到她那身與平常一樣無可挑剔的華麗裝扮,叫人忍不住認爲後宮大半燒盡會不會只是一場夢。

「不是。啊、我、我帶你去。」

「知道了,清涼殿對吧?」

「爲什麼連茜也要去?」

「看來外槻宮大人還需要多費點心弄懂女人心呢。」

兩人腳下橫放着長短大小不一的各式木材。

伊月不解地偏頭。

「您是說茜嫉妒我?因爲豐……陛下的關係嗎?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對吧?」

「我、我不要讓伊月姐姐和豐大人兩人獨處!」

整座縫殿寮被燒掉,宮中大量缺乏布料,加上人手也不夠,因此御明們也被派來工作。

「喫醋的樣子真是可愛呢。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指的就是這回事吧。」

「解任?」

「因爲弘徽殿也幾乎燒光了。」

「我也和外槻宮大人仔細分享她們的睡姿吧?」

「能夠看見還不成氣候的御明們的睡姿,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覺得非常滿足呢。」

「畢竟她們將來某天也會拔擢進入後宮,事先知道閨房裏的模樣,往後總會有幫助的。」

「……你又跑出來了。不是說過你兩條手臂都沒了,要好好休息的嗎?」

御明和女官以外的人住在火垂苑裏——伊月有些驚訝。這種狀況下大概也無所謂規矩了吧。

她注意到伊月愕然的視線,意義深長地微笑回應。

這人突然在說什麼——伊月心想邊擺擺手。

爲子溫柔地微笑。

「唔……」

茜滿臉通紅地大喊,並縮回走廊轉角去。

在後榊之園的寬廣草地正中央有兩條人影。幾乎沒有東西遮擋,初秋的風吹過兩人的黑色長髮,其中一人身穿紅白色巫女裝束,另一人則是全新的火護裝束,空蕩蕩的兩條衣袖與紅色腰繩正隨風搖曳着。

伊月連自己該對哪個部分感到驚訝都搞不清楚。

「總之——御明們就拜託您了。」

無法發怒的她,聲音變得粗魯。

「後宮裏沒事的只剩火垂苑,因此我借用這裏當作寢宮。」

伊月起身。

「也就是讓伊月回到『止』組。」

「上次送給外槻宮大人的衣服,也是我親手縫的呢。」

「我在戰場上什麼忙也幫不上,不過……握住痛苦者的手叫喚名字,這點事我還能做到。」

「茜太狡猾了,縫紉工作還有一堆喔。」其他御明們抗議着。

「和大家一起睡在寢室也滿不錯的呢。」

走在前面半步的茜揮着手跑近他們。

伊月注意到那是供犧堂拆開後的建材。

佳乃說完,看向伊月的腰際。

爲子來火垂苑親自教御明們縫紉?

伊月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句話讓伊月打從心底高興。

「伊月姐姐!快點!豐大人在等你!」

「誒?」

「好了,別停手,還有很多要縫呢。」

好一會兒是沉重的沉默。

爲子睜大眼睛,接着抖着肩膀大笑。

「爲子大人請看,我的手藝變好了對吧?」

「佳乃姐也在。」

常寧殿、弘徽殿、麗景殿——過去被盛讚爲「過風六草薰」的後宮壯麗宮殿建築,此刻全成了古戰場的屍骨般暴露出悽慘的模樣。從後宮北側的後榊之園到烽火樓底下,一整片區域變成全新的荒地。工人數量不夠,因此連重建的計劃都還沒確立。

知道其他女人的睡姿會有什麼幫助——伊月本想問出口,看到爲子閃閃發亮的眼睛,連忙打消念頭,免得話題往不得了的方向發展下去。

伊月忍不住漲紅了臉。她早就後悔不該自告奮勇來幫忙。

伊月一時間聽不懂爲子在說什麼。

「還有,伊月姐縫得歪七扭八的。」

——這是……呃……?

這時候從走廊另一頭底端傳來腳步聲。

伊月看向佳乃的眼睛,以不甘願的心情拿下飾繩遞給佳乃。

爲子露出小女孩般興奮的表情。

伊月對桐葉說出曾經對佳乃說過的話。

爲子蹙起柳眉。

「爲子大人很拿手呢。」

「茜嫉妒的不是外槻宮大人,而是陛下。」

「有什麼辦法,我沒有縫過東西嘛!」

伊月只能嘆息。

——這個人真是什麼都會呢。

爲子咯咯微笑。

「唉……」

她們怎麼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這麼熟了——伊月有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爲子以袖子掩口偷笑。

「……可是,縫得最慢的是伊月姐姐喔。」

靠近烽火樓的宮殿幾乎全數燒燬。

稚嫩的聲音戰戰兢兢地說。

御明們起身跑上前去讓她看看自己手上正在縫的衣服。爲子微笑着摸摸每個人的頭。

「……意思是『之』組已經不存在了是嗎?」

「不,我仍會繼續待在『之』組。」

伊月睜大眼睛,來回看看佳乃和豐日的臉。

《火目的巫女》3 五 輕風插圖(1)
《火目的巫女》 · 3 · 五 輕風 · 第1張插圖

——「之」組的任期等於是死刑的緩刑……

——佳乃曾經這麼說過。

——可是卻……

「長谷部還活着。當家的長谷部御狩目前行蹤不明。再說——」

茜屏息聆聽。

伊月也深深凝視着佳乃的臉。

「那位千木良,和我一樣是化生父親與人類母親所生。」

茜臉色鐵青地往後退。伊月由背後撐住腳步不穩的她。

——爲了讓茜聽到這件事,才讓她留下的嗎?

「她說,利用人類與化生來製造小孩,這種做法是我家——弓削家從長谷部那兒偷學過來的。所以——」

「或許還會有第二個千木良出現。」

豐日接着佳乃的話說道。

「是的。」

伊月懷中的茜在發抖。

伊月輕輕抱緊她。

「那個做法不該繼續存在,因此——」

佳乃的視線突然飄向遠方。

——如果我也能夠稍微分攤你的重擔,該有多好。

原本沒打算問的,卻突然問出了口。

伊月嘆息。這個國家、人民,遠比豐日想像中還要堅強許多。

豐日小聲回應。伊月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一會兒之後,伊月輕輕地說。沙啞的聲音幾乎快被風吹動草的聲音掩蓋過去。

「咦?啊、呃、那個……」

照理說活人不可能承受得住火之神的力量。因此要成爲火目,必須燻殺御明,只留下肉體,驅逐靈魂。

創造這個國家當時,豐日的記憶、霞的話、幼童的血,與呼火命的約定。

因爲佳乃是火護。

——那時候的我成了火目。

仍舊留下了霞的名字,無法遺忘。

「如果連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那時候,被分靈的呼火命,從現任火目身上湧出的火之神,它應該降臨在你身上了纔對。你用自己的身體做了我原本打算把茜綁上柱子做的事情。」

想起當時豐日的冰冷視線及平板冷硬的聲音,伊月就感覺一陣冷。

希望她遠離戰爭等話——已經不能說。

豐日凝視伊月的臉。

茜發出既害怕又驚訝的聲音。

「……咦?」

豐日不斷重複這句話。

——還有我。

這樣說或許殘忍——伊月心想。

然後恐怕在他看到那片光之雲的時候,霞的名字已經喚醒他所有的記憶,無論是血跡斑斑的供犧堂場景,或者斬殺幼童那時手臂的疼痛。

還來不及阻止,話已經說出口。

伊月笑了出來。

「是……嗎?」

接着聽到的是安穩的鼻息聲。

「記憶,是你自己封印上的嗎?」

「聽說你不斷叫着御明們的名字。」

「我聽說了桐葉她們的事,你……一直在堂裏阻止她們變成化生。」

〈完〉

可是伊月卻活下來了。

他看向空無一物、下垂的袖子。

豐日仰望伊月的臉。

「嗯。」

「到死都必須揹負着纔對吧。」

目送完佳乃她們的豐日轉過頭。風吹得袖子貼着身體,使得少了兩條手臂的身體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單薄無助。

「你也是,佳乃也是,我不相信你們能夠做到些什麼。」

「爲什麼你還能夠活着?」

想要忘記。豐日想要消除自己罪惡的記憶。

伊月語塞。

「你爲什麼、爲什麼還活着?」

「你爲什麼還活着?」

這個記憶,伊月還不曾對任何人說。身體的一部分感覺到所有化生,那股驚人、寧靜又美麗的瞬間,伊月還沒有對誰提過。好像快要弄懂什麼了,哪曉得越是深入越弄不清楚。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那種感覺。

「就忘了吧。」

——記得是灼箭沒錯。

那片血海她不可能忘記。

可是,那個不是現在的豐日。霞的話、三百年的歲月、各式各樣的人——

閉上眼睛,能夠隱約聽見乘風而來的木槌聲。

伊月希望這麼相信。

——那是……

「已經沒關係了。」

「若是能像當年一樣還剩下一條手臂就好了。」

「騙人,你說的是騙人的。」

或者該說是霞的祈求、願望。

茜離開伊月的懷抱,不安地回頭兩三次,仍被佳乃拉着手帶開。

「咦……啊,是。」

所以這一定是虛張聲勢,是逞強。伊月這麼說服自己。

往各自的戰場去。

好一陣子什麼回應也沒有。溫暖的風吹來木層和草的味道,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會睡着。

伊月什麼也無法說出口。

伊月嘆息,來到豐日背後,背對着他坐下。

「豐日。」

「我沒有其他選擇。」

「我真是愚蠢,無論是千木良的事、御鷺部的事,還是呼火命的事——如果我還記得,或許就能夠防止一切發生了。」

突然有東西觸碰她的背。

不久,伊月感覺到肩膀上沉甸甸的。是豐日的頭。

「我們走吧,茜。」

所以——

所以伊月點頭。

她注意到是豐日把背靠上她。

呼火命的確降臨在伊月身上,這點她記得。

豐日在原本是小堂支柱的粗大木材上坐下。

那時候——三百年前,爲了創造這個國家,豐日斬殺了女童們,這件事情伊月曉得。那是霞的記憶、是呼火命的記憶,也是豐日的記憶。

「直到找出長谷部之前,我都會是『之』組的成員。」

「……那時候我殺得毫不猶豫。我——就是這樣的人,你早該知道的。」

「因爲豐日大人還有話要和伊月說。」

這一切伊月看見了。

佳乃微笑着拉起茜的手。

可是童子抬起頭,冷冷地說:

「我本來確實打算殺了她們,如果我有手可以握太刀的話。」

「我想忘掉一切,卻只有霞的名字,無法消失。」

豐日不可能沒有任何改變。

她還活着,在烽火樓的天台上。聽說伊月被發現手握火渡弓倒在地上時,渾身上下一點傷也沒有。

「嗯?」

既然是她決定好的事,伊月已經無話可說。

這是霞的詛咒。

感覺着背上豐日的身體好小、好輕、有些夢幻。

「……我本來真的以爲你打算殺了御明們……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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