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佳乃

從靠近天花板的格子窗射入的微光，朦朧照亮以硃砂與黑墨畫滿整面地板的鎮火紋樣。

能夠看見外頭的只有那扇小小的格子窗，從那兒可以看見在滿布烏雲的天空中，閃耀搖曳的烽火樓青火。

可是映在佳乃眼中的不只有那個。

——昨天夜裏的那個是……

——時子樓的墮落。

昨夜看見的光景——

大火中的殯宮。

輕霧般紛亂的黑髮。

夜空中飛散的火花，還有發出黃銅色光芒的眼睛。

感應到的瞬間，一陣駭人的作嘔感襲上佳乃，湧起的胃液灼燒着喉嚨。

那是比化生更奇怪的不祥感覺。

——我爲什麼必須看到這些？

佳乃的父親弘兼過去曾告訴過她——你還不明白真正的「看見」是什麼。烙着火目式的雙眼映出的世界是色彩、光線、味道、疼痛、思念、憎惡、灼熱等一切的混合體。幼小的佳乃無法理解父親的話。還沒搞懂，眼睛已經被藥弄瞎。

她在黑暗中待了九年。

奪回光芒的佳乃，現在稍微懂得父親那番話的意思了。

——我一點也不想看到這些。

距離雖然遙遠，但她還是能感受到時子強大的火目式，就算閉上眼睛、蒙上耳朵，仍然抹滅不了。

蠢動着。

扭曲着。

猶豫着。

「唉，佳乃大人，您又把飯菜弄成這樣了。」

說出口後，她在心中咬牙。應該有更好的回答方式纔對。這下子……

即使如此，這還是她第一次感覺這麼難受。

——他們是誰？

雙葉打心底惋惜地說。

——爲了追捕時子對吧？

佳乃只觀察着兩人，沒有回應。兩人同樣穿着白底青草花樣的小忌衣，頭冠上垂着青色飾繩，立刻就能判斷他們是神祗官。比較靠近佳乃的那位中年男人臉上有明顯的皺紋，跟在他身後的高大男人，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

一年前的那個夜裏，她第一次見到伊月的臉。那張臉比聲音聽起來的感覺要稚嫩許多，只有眼睛像貓一樣銳利，無論哭泣或憤怒都會充分宣泄情感……

佳乃的身體顫抖。

——不行。

一點食慾也沒有。

——不可以回想。

——爲了那個驚人的火氣。

「如果有任何想喫的東西，我會幫您傳達給廚房。」

「蕗壺殿下，恕我們失禮了。」

中年神祗官以冰冷的聲音說。

神祗官爲什麼要特地前來蓮曉舍的原因，佳乃總算弄懂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佳乃能夠透過火目式聽見伊月的聲音。而她也在那一夜知道伊月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佳乃的視線離開窗子，但並非這樣她就不會看見。

佳乃看向端盤上的藥包。

聽到聲音，佳乃嚇了一跳抬頭，只見格子隔間另一側站了一個身着櫻色唐衣的女子。

「快點撤走。」

——明明並不想看見……

米飯化爲土黃色的顆粒。

「那麼在下就進入正題，有件事情想請問蕗壺殿下您，是關於昨晚的怪事。」

佳乃沒注意到腳步聲。

佳乃莫名感到心有不甘。

——不行，不能想。

佳乃緊抱自己的雙肩，手指深深陷入上臂，搖了搖頭。

佳乃一驚，看向男人的臉。

「我想蕗壺殿下您應該知道，殯宮出現化生了。」

佳乃憎恨食物，憎恨拿食物來的女房，也憎恨自己偶爾會喫掉食物的身體。

接着她把魚炭化。烤焦的氣味讓她差點嗆到。

「既然您知道，那麼事情就好辦了。殯宮的封印照理說應該很完善，可是中宮卻墮落了。這樣說來——追究起她被化生侵蝕的原因，應該是在她進入殯宮前就埋下了種子。」

——不可以想起伊月。

兩人以神祗官特有的方式行了一個冠頂觸地的跪坐禮。

所謂「蕗壺」，就是軟禁佳乃的後宮「蓮曉舍」的別稱，另外也引申爲對佳乃的稱呼。佳乃名目上是蕗壺女御——亦即天皇的側室（注：天皇妃予的等級依序爲皇后、中宮、女御、更衣）。這個稱呼會讓佳乃想起豐日不必要的體貼，所以她討厭被稱爲「蕗壺」。

「蕗壺殿下，一年前的大火中究竟有多少人因您而死，您該不會已經忘了吧？」

可是她也沒打算要餓死自己。

「我說了叫你快點撤走。」

「這是藥。剛開始感冒時最需要保重。」

——被他察覺到了嗎？

——爲什麼我要待在這種地方繼續活着？

正要這麼說，佳乃就發現這樣聽來像是自己心中有鬼，於是緘口。

猛烈的寒意使她的身體顫抖。

——太大意了。

當時，伊月不可能趕上。

由他這一句話，佳乃幾乎已經明白一切。

——她的感覺怎麼那麼敏銳。

太陽高掛，當她發燒到腦袋逐漸空白時，走廊上再度傳來腳步聲。

「上次大火時，您碰了前任正護役。不僅如此，還弄髒了她的手。當時，您的火草蟲潛入了她的傷口——」

——不對……

中年男子開口。

——只要一想起，就會連線。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說起大佑、少佑，都是擔任監督角色的高官。佳乃有不好的預感。

佳乃靠近用膳臺，嘆了口氣，把手擺在碗上。

＊

她緘口不語，轉開視線。

她邊想着，邊把藥直接吞下喉嚨。藥相當苦。

那張臉就會浮現眼前。

「在下是神祗大佑·齋部是清，這位是少佑·中臣房海。請記住我們。」

紅燒芋頭變成小拇指尖大小的黑塊。

「不可以把食物變成垃圾。」

——神祗官……來做什麼？

「應該是蟲的轉移。」

若不是這樣——

雙葉打開格子門底下附設的小門，把用膳臺拉出走廊那頭，取而代之的是送入裝着紙包和水碗的小端盤。

不能表現在臉上，不能被對方讀出情緒……

「你別拿來就好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您討厭香魚對吧？可惜現在正值產季。」

佳乃以更加冷漠的聲音回答。

只要一鬆懈心房——

她甚至沒有餓死自己的力氣。

一股寒意竄上來，肩膀以下彷彿浸在冬天的池塘裏，只有腦袋仍如同火燒般灼熱。

「蕗壺殿下……就是您。」

佳乃再度垂下視線。

最近幾天火氣持續不穩定。飛出多次響箭，燒燬不少村落。佳乃甚至能夠一一回想起那些肉塊融解、氣息奄奄的化生們的臉。

男人老好巨猾的雙眼正盯着佳乃。

「不清楚。」

一閉上眼，眼睛感覺一團熱。

「前任正護役此刻的火氣與您十分接近，她逃往何處，您應該知情吧？」

「如果不多喫點補充精力的東西，會妨礙身體發育喔。」

佳乃不發一語。雙葉的喜好等等與她無關，她只是不想喫東西罷了。

沙的一聲，湯瞬間乾涸，隱約帶着酸味的香氣四處蔓延開來。碗上的塗漆裂開，湯料乾巴巴地黏在碗底。

也就是天皇的正妃，真正身份是被封印在殯宮之中的不祥屍骸——前任正護役時子。

房間另一側沒有牆壁，而是以粗木格子隔開走廊與佳乃的房間。格子前孤伶伶擺着一個盛着餐具的用膳臺。那是之前負責照料她的女房（注：居住在宮中服侍的女官通稱）雙葉放的東西，是早已冷透的湯和烤魚。

神祗官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不能聽，什麼也不可以回答，連一根手指也不準動，甚至呼吸聲也不能被聽見——佳乃這麼告訴自己。

——今後無論多麼不舒服，我絕對不要再被發現。

火目式激昂着。

佳乃別過臉不看雙葉。

彷彿一靠近那團黑色的火氣團塊，舞動的觸手就會糾纏包圍上來，侵入她的身體。

「雙葉，你什麼時候……」

她再一次深深嘆息。

中宮。

佳乃茫然看向格子門。兩名陌生男人跪坐在走廊上。

身體覺得冷，臉卻有些腫脹，加上偶爾頭痛，喉嚨也痛。都怪時子擾人的氣息，害她苦惱了一整夜無法睡，結果似乎感冒了。

「加了舞菇的糯米紅豆飯、醋漬蕪菁、紫萁、巒大蕨……最近好多美食一個接着一個地出現了呢。」

佳乃愣了一下，看着雙葉的臉。雙葉手拿用膳臺，微笑起身，自走廊上離去。

「我不知道。」

「那麼將我處死不就得了？」

讓我永遠也看不見，永遠也聽不見——佳乃因爲發燒而扭曲的意識如此想着。呼吸逐漸困難。這真的只是普通的感冒嗎？

「一切都是天皇的寬厚體恤。」

神祗官淡淡一笑。

佳乃聞到討厭的味道。

一陣疼痛擅自從鼻子深處入侵頭蓋骨內側。

——這是……

——這味道是……

佳乃只動了動眼睛，瞥看格子門另一側的兩人。

待在後頭一句話也沒說的年輕神祗官左手上捧着某個東西，並緩緩以右手轉動着。

——香爐？

——啊啊，住手，這味道是……

「您怎麼了，蕗壺殿下？您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中年神祗官低沉的聲音刺進耳裏。

「天皇仍留着您，不只是因爲憐憫，無論在各方面您都能夠提供相當的助益。不如就協助我們找出中宮的行蹤如何？」

「我……不是說了……我不知道……」

意思是要我主動去捕捉對方的感覺嗎？如果那樣做，我的腦袋或許會裂開。

——這味道。那時候的……

——住手。

——別讓我想起來。

神祗官的聲音聽來遙遠。不舒服的淺紫色光芒遮住佳乃的視線。父親蒼白的瓜子臉浮現眼前。他的手壓着佳乃的喉嚨，手指撥開她想要閉上的眼皮探入縫裏。你很棒——父親扭曲着嘴角說道。你太棒了。熱熱的水滴滴上眼珠。佳乃扭動身軀想要逃，卻被強大的力量壓住，臉也無法轉開，想叫也叫不出來。七個早晨與七個黃昏重複同樣的對待。「蕗壺殿下。」——有人開口。「爲了找出中宮。」住手，別碰我。弓削弘兼正在笑。佳乃雙手掩面趴下。味道、聲音，全都消散不了。冷徹的身體只有頭部像快被撕裂般燥熱。

「我、我是禁錮之身，爲什麼伊月會——」

「住手！」

雙葉每隔一天就替眼睛還沒完全恢復的佳乃上一次藥。那藥有着類似桃花的味道。佳乃放鬆極度疲倦的身體，任由雙葉上藥。

——爲什麼不殺我？

——雙葉今天的手勢似乎比平常粗暴……

火目式過熱了嗎？

老沉的聲音如此細語。

看不見的佳乃甩開某人觸碰她肩膀的手。

火目式和這雙眼睛一起腐敗也好，這樣就能夠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行，冷靜下來。

接着她才注意到一股陌生的氣味。

「爲、爲什麼？」

佳乃突然感覺雙眼發熱，於是低下頭。

這顆心，這副身體也終將能夠不再期待了。

「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沒想到原來你就在後宮。都怪豐日害我誤會你被關在地牢裏。」

——熱熱的藥劑滲入布里，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她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怎麼那麼快就打成一片了。

帶着冷笑的這番話，讓佳乃無法呼吸。

有人的手指正隔着溼布溫柔撫摸佳乃的眼睛。

「住手。」

「就算你們是神祗官也不允許你們胡來！」

佳乃突然懂了。

可是，她終於覺得不大對勁。

「……好久不見。你看來沒什麼精神。」

——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

＊

——別碰我！

伊月爲什麼來——不對，是豐日爲什麼要伊月來蓮曉舍的理由。

兩人視線交會。

伊月褪去笑意，視線看向下方。

「請放手！你們在對佳乃大人做什麼失禮的事！」

佳乃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逐漸變冷。

弘兼的聲音、插入眼裏的手指觸感、殺草蟲藥的刺鼻味，全都揮之不去。佳乃扭動掙扎，搔抓胸口。

「嗯，他叫我來看你。」

「……天皇？」

火目式接收到她模糊的想法。

——太小看我了。

「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此時伊月轉開視線，發出「嗯嗯」的鼻音猶豫着該怎麼開口。

——問我快變成化生的時子在哪裏。

「有人礙事。咱們改天再來。」

彈開的響箭。

——當時，弘兼他……

——伊月也是來問我的。

——雙葉？

——煤的味道……

——不對，這種小事不重要。

蒙朧不清的視線前方，影像逐漸聚焦。出現的不是雙葉的臉，頭髮也短很多，大眼睛像貓一樣銳利……

「不是那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是雙葉的聲音。而回應的是——

聞到桃花香氣，佳乃醒了過來。

「嗯？哎呀，莫名就想試試。」

伊月一臉愣住的表情。她旁邊的雙葉則掩嘴輕顫着肩膀——她在笑。

「你們在做什麼！」

失去手臂的豐日。他沉痛的聲音。『非找到不可……』

伊月那感到擔心的臉就在眼前。

「佳乃大人！」

「你、你——」

「閉嘴，女人！」

「再稍微輕柔點。對，像用毛筆在眼皮上輕輕劃上『三』。」

「豐日叫我來的。」

——儘管問啊，問我時子樓在哪裏啊。

她感覺到眼皮上蓋着溼布。

「我請雙葉教我怎麼治你的眼睛，不過看來我還是不行。」

在黑髮狂潮中時子閃爍的眼睛。

「好難喔，我真是笨手笨腳。」

——這樣我就能夠絕望了。

佳乃臉上甚至露出冷笑，等着伊月接下來要說的話。

「……伊、月？」

腳步聲漸遠——

「蕗壺殿下，我們晚點再來。我們會效法弓削弘兼，傍晚時刻再拿藥過來。」

伊月抬起臉。

這樣的話……

——否則，她沒有其他理由來。

「想起來了嗎？看來弓削弘兼調教得不錯。」

佳乃忍住想要大笑的衝動。

還在覺得奇怪，爲什麼神祗官沒有達到目的的獲得佳乃協助，就乾脆地離開了。原來那只是預演嗎？

——爲什麼要救我？

——快點說吧。

「你要不要緊？」

佳乃彈跳坐起上半身。她這才注意到自己剛纔枕在穿着朱袴的膝上睡覺。佳乃以跪坐姿退到距離伊月兩三步的地方。剛纔聞到的煤味，是火護裝束上的味道。

聽見雙葉的叫聲、奔跑過來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掉落地板的聲音。

伊月湊近過來，由下方看向佳乃的臉。佳乃把臉轉向一邊。

「蕗壺殿下，請您別再逞強了。」

——儘管求我啊，求我找出時子樓啊。

伊月靦腆地整好火護裝束的下襬後端正坐好。

——爲什麼……

佳乃舉手揮開蓋在臉上的藥布。

「您應該已經發現了……這是殺草蟲的藥。」

——煤？

意識混沌中，佳乃勉強睜開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怎麼了，佳乃？」

還是——

——用那種藥把我的眼睛……

「喂，眼睛不可以睜開！」

「伊月大人的手指力道過大，或許是因爲平日用弓的關係。」雙葉說。

「你來找我有事吧？」

「我只是想看看佳乃的臉。」

眼前的世界崩潰。

——爲什麼？

——爲什麼這個人……

佳乃垂下頭。

「回去。」

「……佳乃？」

「回去！」

「佳乃大人……」雙葉打算說些什麼，佳乃搖頭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此刻的她不想聽到任何一句話。

她知道伊月起身，也感覺到伊月的情感又想透過火目式流進來。佳乃在黑暗中沉澱意識，等待這一切過去。

衣服摩擦的聲音。

腳步聲。

格子門的吱嘎聲。

＊

「伊月大人！」

離開蓮曉舍，正要走過中庭時，伊月被人由背後叫住。一轉頭，只見那位名叫雙葉的女房在蓮曉舍外側走廊上跑着。

「太好了，趕上了。」

「……呃，怎麼了？」

「您生氣了嗎？」

雙葉微偏着頭，滿臉不安。

以後宮女房來說，她相當年輕，氣質卻十分穩重。佳乃再年長個十歲，把頭髮紮在後面，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伊月心想。

只是這樣。

——是因爲只能這麼做罷了。

——果然是在怪我吧。

「您發現了嗎？」

「所以我想待在佳乃大人身邊。」

雖曾聽說無法成爲火目的御明會進入後宮，但伊月有些意外，沒想到也有人是成爲女房。

「我們進入夏天后也來試試那樣的裝扮如何？」

——爲什麼捨棄了弓？

伊月一語不發，只是點了點頭。

聽到這番話，伊月想起某次和豐日談過的內容——既然知道有佳乃這位技壓衆人的候選人存在，爲什麼還要讓我當御明呢？

在這個歷史悠久的國家裏，弓衆此一職稱起自伊月。過去的御明人數應該超過二十六任火目的數倍以上，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選擇繼續拿起弓箭對抗化生。所以火護衆各個組裏皆沒有運用弓箭的戰術。

「原來如此。」

「因爲佳乃大人她……哭了。」

「我……選擇戰鬥，這樣比較輕鬆。」

聽到叫聲轉過頭，只見右手邊走廊上一位身着華麗橙色五衣唐衣裳的女御，帶着兩名女侍往這邊蓮步輕移而來。

「即使聽到了，伊月大人仍選擇手拿弓箭戰鬥這條路，對吧？」

只是因爲這樣。

「我聽說過伊月大人、現任正護役……和佳乃大人的事情。因此一年前，我主動申請了蓮曉舍的官職。」

這句話聽過好多次。

可是雙葉聽完後只是溫柔微笑。

「爲子大人。」

她稍微集中了一會兒注意力在火目式上。沒錯。

當時的感覺甦醒，伊月身體不自覺顫抖。

不希望你們死——

「佳乃大人她——」

那時……

「無論你們誰被選上火目都不奇怪。擁有這等程度火目式的三人，同期在火垂苑裏相識……這對這個國家來說，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佳乃大人也很好強，她仍閉着眼睛走路。所以——」

爲子被稱「弘徽殿女御」，也是後宮最有權勢的妃子。微笑的表情楚楚可憐，實在看不出已經三十歲，不過伊月知道她只要認真起來，就會散發出身爲左大臣女兒的威嚴。她覺得這位女御最難搞。

伊月也一直不解爲什麼。

——可以問嗎？

「呃，爲子大人。」

伊月也想知道佳乃是不是恨着自己。

「不對。您是由天皇親自挑選、栽培，所以天皇一定最瞭解您，不光是對您的火目式——還有伊月大人您的力量。」

是嗎？伊月思考。

「並不是討厭見到伊月大人。」

——自己主動要求……爲了照顧佳乃？

「過去從不曾有御明進入火護，這點您知道嗎？」

原來能夠從這個受到詛咒的鮮血解脫啊。

「……陛下人正在夜御殿。」

雙葉轉頭看向蓮曉舍。

「伊月大人現在是弓衆，對吧？」

——這裏是什麼殿？

「佳乃大人遇到討厭的事情也絕對不會哭，不對，應該說，不管遭遇什麼事情，她都不會哭。那是……」

「雙葉，你該不會——」

伊月無法想像不握弓箭的自己。

「你爲什麼知道？」

「伊月大人也聽見過吧？現任火目的聲音。」

「嗯。」

一年前，豐日不管伊月如何頑強抵抗說：「有個萬一時可以派上用場。」就自作主張給她個名號，納入後宮，與佳乃相同成爲天皇名目上的側室之一。外槻宮之名也是那時候獲賜。此稱呼是直接根據住所名字而來，至於說到外槻宮是哪裏，其實就是火護衆「止」組的總部大屋。聽到伊月的特殊狀況而覺有趣，進而立下「外槻宮」這名號的，正是眼前的爲子。從那之後，伊月在後宮都被稱作「外槻宮」。

那個聲音——怎麼可能忘記。

好黑。

伊月驚訝地退到走廊邊行禮。爲子也微笑點頭回禮。

「外槻宮大人總是打扮清涼，一到這季節，本宮就覺得分外羨慕。」

——火目最後的聲音。

伊月猶豫着要不要補充這句話。

「因此，御明們全都曉得了真相，所以失去了火的力量，也失去了戰鬥的心、持弓的心，全都沒了。我也是一樣。我最先服侍的女御原本也是御明，也說了同樣的話。聽過那聲音——成爲火目者的最後聲音後，沒有人還能繼續保留火之力量。」

「伊月大人，您很堅強呢。」

——我的力量。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

「……因爲我不知道可以哪樣。」

「我是和前任——中宮時子大人一同進入火垂苑的。」

不小心說出口後，伊月有些後悔。這種心情不應該向雙葉全盤托出。

她只聽佳乃哭過一次。就是那一夜。

雙葉說。

「任務結束後，躲進屋檐下，遮住耳朵生活，這個我辦不到。由禁忌粉飾出的太平，根本只是假象。」

不想死。

雙葉突然這麼說。伊月愣愣點頭。

雙葉說到這裏停住。

——我纔不堅強呢。

伊月紅着臉低頭看向自己的裝扮。伊月的火護裝束與一般人不同，是類似巫女服裝的白衣朱袴，與她在火垂苑時的打扮相差無幾，但果然不適合後宮華麗優美的氣氛。伊月明白對方不是挖苦，因此反而覺得尷尬。

「舉行燻淨儀式前，我們這些沒有被選上火目的御明聽見了——火目最後的聲音，透過火目式流進來的痛苦聲音。」

好恐怖。

「您知道豐日他……不對，陛下在哪裏嗎？」

雙葉一愣，以手掩口。

「以前待過火垂苑？」

爲子重新轉向伊月，表情變得有些不悅。

「哎呀，外槻宮大人，真是稀奇啊。」

爲子這麼說完，轉向女房，兩名女房皆露出苦笑含糊其詞。

雙葉欲言又止。

當時豐日沒有回答。

——我在這裏的意義。

「……爲什麼？」

說起來，被叫「外槻宮」本來就讓她感到難爲情。

好想回去。

好想見你。

雙葉也注意到了。

與雙葉道別後，伊月穿過中庭進入宮殿，準備往清涼殿去。可是她又按慣例在陌生的禁宮中縱橫交錯的走廊上迷了路。

——那反應……

伊月站在走廊的交叉口不知所措。無論往哪個方向，都只看見不斷延伸的乾淨地板，以及等距排列的柱子。

雙葉的聲音聽來醺醺然，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

你不怕佳乃嗎？

伊月想起透過常寧殿厚重大門聽到的常和聲音——不對，不是那個，而是常和幾乎比自己的聲音還要強烈的思緒。即將面對自己的死亡時，赤裸裸湧出的情緒及意念。

「我沒有生氣。我爲什麼要生氣？」

因爲她們是女孩子？因爲火護是軍人？伊月覺得原因沒有那麼單純。

伊月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紮起的長髮在背後舞動，她的頸子上露出已經變黑的小小五星——火目式。那是已經不會再燃燒、失去火力的痕跡。

原來力量能夠捨棄啊。

伊月的問題不是責備，只是單純好奇。

好冷。

她直視伊月。

伊月想要轉移話題而開口：

也就是在清涼殿的寢室。伊月知道這點，但是不知道夜御殿在哪裏。

這時爲子快速靠近伊月。

「本宮真是羨慕外槻宮大人你。」

她從袖子伸出雪白小手觸摸伊月的下巴。伊月嚇得想往後退，卻馬上碰到走廊牆壁。

「雖說那是陛下在外頭的名字，可是他居然准許你直呼名諱。」

「不，那是——」

豐日要我這樣喊他的——伊月也不習慣用敬稱稱呼豐日，所以就順着豐日的意思做了。

「加上最近陛下完全不召本宮進入夜御殿。陛下喜歡年輕的姑娘。每次納新人入後宮，本宮的胸口就彷彿快被撕裂似的。」

——等一下，這個「召」不是那個「召」啊。

伊月想要大聲抗辯，卻屈服於爲子的魄力下，說不出半句話。

「陛下似乎特別鍾愛外槻宮大人你。這種大白天就召你入宮……」

「不、不是那樣！」

伊月扭身逃開爲子的手。

爲子馬上恢復微笑，剛纔充滿怨恨的模樣簡直像是做戲。

她一指左手邊的走廊說：

「就在那邊，穿過渡殿的正面就是了。」

行完禮便從伊月面前走過。伊月感到慚愧，看來爲子打開始就看穿她迷路了。

——如果告訴爲子自己接下來要去痛毆豐日一頓，她會做出什麼表情？

目送彎過走廊轉角的背影，伊月突然有這個想法。

總算來到清涼殿的藤壺上御局。這房間原本是陪天皇夜寢的妃子所待的地方。原來如此，怪不得會被誤會——伊月心想。

一年前也是如此。

「爲什麼？」

豐日拿起其中一本書，視線落在紙面上。

「唔……」

「我不想讓佳乃再靠近化生，我決定了。」

好一陣子豐日沒有回答，在腿上的書冊上振筆疾書。

「因爲她知道中宮的事。而你——」

寢室中央有張紅鶴花樣布幕圍繞的方牀——稱「御帳臺」，但照理說應該是睡覺場所的御帳臺中央也散亂着書。

「你還有話要說嗎？」

伊月頓時說不出話。

伊月的聲音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冰冷。

「也沒理由繼續坐在這裏枯等，就由我去和佳乃談吧。我想少一兩根指頭或許就能解決。」

定睛一看，豐日正穿着龍刺繡圖案的黃色薄衣。伊月連忙要下跪，馬上被制止：「免了，在你面前我只是豐日而已。」

豐日斜眼瞥看無法反駁的伊月。他的臉上隱約帶着笑意。

「我當然知道。」

「這樣啊。」

伊月自言自語般說着。

「咦？呃……」

「她的倔強不輸你。我以爲給她喫點苦頭後，她看到老朋友的臉會鬆懈防備，沒想到……」

「交給『止』組去辦，趁着時子還沒變成化生前找到她，找到後必須殺了她。你們最適合擔任這趟任務。」

「那還用問！佳乃她……」

他隨意坐在桌上，伸手示意伊月也坐下，但伊月不曉得該坐在哪裏好。沒辦法，只好將攤在地上的書卷捲起收到一旁，弄出空間來。

伊月說。

昨晚從殯宮回來的途中。伊月本身也能夠隱約感覺到時子漸遠的氣息。自己雖沒有能力主動追蹤她的氣息，不過只要借用占卜之力，或者是——她當時想了這些。

聽到她這麼說，豐日稍微動了下眉毛。

「我有好多話想要和她說，可是一看到她的臉，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抱歉，房裏亂得很。」

伊月照豐日所說，讓隨侍局內的女房離開後，敲敲夜御殿的門。

豐日這麼說。他右邊的袖子空虛垂着。

「如果不想如此，就只有靠你了。我也不想親自動手。」

「……何不進行火焙巡禮？」

啪！聲音響徹夜御殿。

最後他停筆，仰望天花板嘆息，看向伊月的臉。

「如果你不幫這個忙的話——」

「這樣啊。」

「唔哇！」

「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拜託佳乃吧。」

「佳乃爲了化生喫過太多苦頭，從出生到現在都是這樣。已經夠了吧？大家何不忘了化生的事繼續生活呢？」

「嗯。」

那是火護衆一行人，加上身爲火目候選人的御明，一起前往京都郊外各村落巡視的活動。利用火目式能夠相互吸引的特性占卜，如此一來——

伊月跪着靠近豐日。豐日沒有抬頭。

「那是——」

「另外，帶茜一起去。」

豐日突然問。

「佳乃很害怕，不只是你對她做的事情，或許也是因爲——看到時子的關係。」

「不是要進行火焙巡禮嗎？」

「這裏可不是普通的亂喔。」

「別露出那表情，過兩天就會長出來了。」

「那是你能夠決定的嗎？」

「進來。啊，先等等。」

甚至連憤怒也感覺不到了。

「你一定做了什麼吧？」

——相連的。

「……太卑鄙了。」

豐日走近牆邊其中一個竹籃子，抽出一把小刀，稍微拉開刀鞘確認刀刃後，叉在腰際。

伊月和豐日互相凝視着彼此好一會兒。

「……你對佳乃做了什麼？」

——因爲我們是……

「她在害怕，那是因爲——」

「你知道？」

伊月抓住正要走出門口的豐日肩膀。

「你何時想到這方法的？」

「你的意見我明白。但儘管如此——」

臉頰發腫的豐日無動於衷，反倒是打人的伊月難以置信似的直盯自己的手掌。

「不，不太好。」

勉強吐出一口氣後，她回答：

這裏是約十二尺長、格局方正的寬闊寢室。若是在火護衆總部大屋，同樣大的房間裏必須擠進十個人一起睡。可是夜御殿這裏卻被堆積如山的書卷與武器掩埋。別說桌上，就連地板上也幾乎堆滿了書，隨意插着劍、太刀、槍的竹籃子擺在牆邊，牆上掛着弓與戈。

——『我們不是道具。』

伊月一時語塞。

「我清楚得很！」

——雖然佳乃什麼也沒說，不過我猜恐怕是這樣。

「……咦？」

「……你把佳乃當成什麼了！」

「不，那個——」

「你生氣了嗎？」

豐日什麼也沒說。深綠色的深邃眼睛只是一昧仰望着伊月。支配伊月的熱度，終於逐漸被那雙眼睛吸去。

豐日小小的身體跌落在桌上，攤開的書掉在地上。

啊，是說佳乃嗎——過了一下子，伊月才反應過來。

「——她還好嗎？」

「那我只好親自動手了。我白活了這麼久，也記住不少無意義的方法能夠不殺人，只是折磨對方。」

走進房間，伊月環顧四周後，愕然地說。

豐日背對伊月，抽出腰際的小刀，放回竹籃子裏。

「伊月嗎？」

「等、等一下！」

轉過身的豐日眼中仍充滿像冬天黎明時分一樣的黑暗。伊月感覺一陣寒意，嚥了下口水。

「明明如此，你卻接受我的命令。你只是想去看看她吧？」

「你不也是同樣狡猾嗎？」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這人卑鄙又不擇手段嗎？」

「我還覺得奇怪，按理說，佳乃應該一輩子無法見到外頭的其他人，你卻突然要我去拜託她幫忙火護？」

「你在寢室工作嗎？」

「時子的火目式很強，所以應該能夠找到……對吧？」

豐日自辦公桌前站起，重新堆好坍倒的書卷，挪開原本擋住入口的臺子。

這回先挪開視線嘆息的人是豐日。

「總不能任由時子那樣子不管吧。她——」

「包括時子的事情嗎？」

伊月想起一年前佳乃說過的話。火目式開始發熱。

——等等，要怪就該怪那個把我叫來寢室的傢伙吧？

伊月站起抓住豐日的衣襟。情緒過於激昂的關係，她的手不住顫抖。

「少了一條胳膊，旁人就會囉哩八嗦地要照料我，我不希望那樣，所以把所有東西全搬到這裏來。」

火焙巡禮——

不知所措的她把手背到身後藏住，視線看向其他地方。

豐日阻止得太晚，伊月已經拉開殿門。正好此時，堆在門另一面的成堆書卷坍塌滾落到伊月腳邊。

伊月鬆開手。

豐日推開伊月站起，他的眼睛突然失去光芒，表情晦暗地繼續說：

伊月隸屬的「止」組是爲了討伐強大化生而編制的精銳團隊，在火護衆三十六組之中與「以」組同屬軍人色彩最濃厚，也的確最適合執行此趟只能仰賴火護力量討伐敵人的任務。

豐日轉頭，蹙着眉的臉上露出不耐。

「我說帶茜一起去。」

「有、有我不夠嗎？」

「你已經不是御明瞭。」

「可是——」

茜才十一歲，而且這趟不是普通的火焙巡禮，肯定會捲入危險混戰之中——伊月雖想這麼說，但面對豐日的嚴厲目光，她沒把話說出來。

「未諮詢天文省就進行火焙巡禮按說已經是特例，如果沒有派御明同行，被公卿知道的話，他們會發現不對勁。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只在火垂苑和這裏與你談話。」

時子墮落爲化生——按說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不能被知道。這是禁忌。伊月想起來了。

「話是沒錯，可是——」

「另外一點就是茜的火目式比你的要敏銳。」

伊月愣住。

豐日——也注意到了。

「好歹我也白活了這麼長的歲月，這點小事自然會知道。」

伊月已經無話反駁。

寫好給火督寮與領頭矢加部的敕書後，只剩一隻手的豐日利落地將它折起來，交給站在原地的伊月。

伊月看着敕書，喃喃自語說：

「……我想親手打倒她。」

「爲什麼？」

豐日的聲音中攙雜着不耐煩。

該說出口？或者該保持沉默？伊月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開口：

「你想太多了。」

「我不能去，所以時子就……拜託你了。」

「別那麼大聲。」

「呀啊！」

伊月不曉得自己想要否認的是什麼，搖了搖頭。從憤怒清醒過來後，她發現自己想得太多，只好沉默。

伊月把手擺在茜的雙肩上跪下，看着茜的眼睛說：

那一夜，佳乃說過：

火目在化生的迫害下勉強守護住這個脆弱的國家，也就是拿火之血特徵強烈的女子當活祭品利用到底——這就是火目制度。

——茜什麼也不知情。

豐日沒有回答伊月的問題，只是搖頭。

「我絕對不要再這樣繼續下去。」

當然伊月並沒有打算像那夜的佳乃一樣，因此燒了整個國家，可是什麼也不做的待在這裏，總有一天常和的力量會用盡，到時候取而代之的下一任御明——或許是茜也不一定——又會被燻殺做成只會施放火矢的人偶。不能就這麼保持沉默。

「我不希望佳乃和茜被捲進來。」

伊月揍了茜的腦袋一下。她們就站在弓場殿門外，門板另一側還有其他御明在。伊月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茜有我保護，所以不用擔心。」

雙手環抱上她小小的背。

伊月手臂用力。

「不過，伊月姐姐會陪着我對吧？」

豐日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一直以那對寂寞的眼神凝視着伊月。

茜說。

「搞不好——」

「要遠行？和伊月姐姐一起？」

伊月的胸口陣陣刺痛。

「伊月姐姐……？」

豐日以看着遠處的視線望向房間角落——蓮曉舍所在的方向。

——豐日所說的確實全都正確。

「時子還不是化生，對吧？既然如此，只靠我就能夠打倒她。」

「找不到時子的話，說什麼都沒用。把茜帶去。」

就算以人類之身無法打倒化生，至少也要以自己的手，擊敗那個還未完全成型的半化生。或許能夠藉此找到線索也說不定——伊月心想。

常和也是這樣。

——所以才讓我去見她？

——什麼也不知情。

豐日此時終於露出笑容。

茜低語。她的呼吸好溫暖。

說起來與茜相遇，正是一年前火焙巡禮的時候。在那一夜，茜的村子被一隻大蜘蛛化生燒燬了一半。

「我還有事情要做。另外就是——必須把佳乃移往京都外的離宮。」

伊月突然拉近茜的肩膀。

——仍是那個名爲烽火樓的處刑臺。

「謝謝你，伊月姐姐。」

＊

——不對，茜應該知道火焙巡禮有時會發生不好的事情纔對。

「你也別什麼事情都自己一個人扛。」

「火護也會在場，所以茜不擔心。」

「可以騎馬對吧？好期待喔！」

豐日的眼睛又變得像孩子一樣。

——問題是……

「咦？」

「把佳乃……移到京都外？」

左手憶起弓的觸感。

「我雖還不曉得自己能夠做什麼，但——」

如果離開了京都，或許一輩子都沒機會見到佳乃了。所以——

伊月也是同樣想法。

——我撒謊了。

光是這句話，豐日就懂了。因爲他再度垂下視線，沉默不語。

「會再度發生那樣的事。」

——不是「搞不好」，而是「一定會」。

——寂寞？

「我會保護你。」

也不知道御明和化生流着相同的火之血。

「繼續讓她待在京裏，她也會有危險。」

常和被這個國家所殺。無論如何自圓其說，這項事實不會改變。

她不知道一年前把大蜘蛛叫來村裏的，就是自己的火目式。

——『這個國家本身就有問題。』

——即使如此，位在這條路前方的……

茜的眼睛閃閃發光。

豐日說。

「之前就一直打算這麼做了。」

「你覺得繼續這樣子好嗎？」

「不能一起去嗎？」

她張開左手，凝視手指根部因練弓而生的繭。

更不知道接下來要搜尋的化生，正是前任火目。

伊月嘆氣的同時，突然想到。

——『拿繼承火之血的人當做活祭品擊退火之血，用以延續人類的生命。』

「爲什麼？」

伊月發現自己從剛纔開始明明什麼也沒說，所有想法卻被豐日看穿，而不自覺臉紅。

她感覺到茜把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