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茜

爬到山頂往下看，看見那座位在深綠山間的村落時，伊月的火目式竄上一股不舒服的微溫。

西沉的落日由正面照來。背後火護衆「止」組低沉吟唱的火焙祭文突然聽來遙遠。

——那個村子……？

離開京都幾乎不眠不休持續前進了兩天，吟誦祭文的聲音也沙啞了。

一直走在身旁的矢加部止步。

「在這座村子嗎？」

領頭只對伊月一人小聲說。

「……咦？」

伊月看向矢加部，還想說些什麼，矢加部已經用力高舉戈，制止一行十多人前進。祭文聲也嘎然停止。烏鴉羣清楚的鳴叫聲在這寂靜中降臨。

不對——不只有烏鴉的叫聲。

伊月和矢加部轉過頭，戈衆、斧衆所有人也一齊看向隊伍最末端。

身穿無袖深藍色水晶聚的茜，原本在馬背上揉着充滿睡意的眼睛，見所有人突然看向自己，她嚇了一跳，挺直背脊，腦袋來回轉動，綁在兩側的髮圈延伸出的長髮繩底端的鐵環——

——鐵環正在響。

剛開始被烏鴉叫聲蓋過，所以沒注意到那是鐵環的聲音。

不曾聽過的聲音。

不是找到化生時會出現的、如磨牙般吱吱迴響的回授聲，也不是找到擁有火目式女孩時的清澄響聲。

嘰、嘰、嘰……

聲音如同瀕死鳥類的呻吟。

「這是……」

「嗯。」

「你們來做什麼？」

矢加部的聲音低沉，卻沒有被十多人吟唱的咒文聲掩蓋過去，清楚傳進伊月耳裏。

「啊啊，那個的話，最近一直都這樣喔。」

矢加部說完，舉起戈走下坡去。火焙祭文再度響起。

「咿呀！」

「好像祭典隊伍喔！」

一名青年喊叫。

「一之戈，還是充滿困惑嗎？」

連接鐵環的紫色、紅色長髮繩上，縫入了時子的頭髮。那是豐日由殯宮燒剩的殘骸中找到的東西。

「恕難從命。」

「呃，大概是前天夜裏開始的。這麼說來，好像越來越痛……了？」

腹側竄上一陣彷彿強壓上冰塊的痛楚。

伊月仰望矢加部的臉。矢加部認識這名老人。

茜騎馬走在前頭，戈衆分成兩列，舉着包覆白布的戈，一路朝村子走下去。

人在京都也能夠感應到，茜果然非比尋常。

懸崖出現在前方，森林突然中斷。

越智春伴是現任右大臣的名字。

「……女兒的名字，叫做阿時。」

說完，茜抹抹額頭上的火目式，出了一頭汗。

矢加部轉身走近仍呆然張口坐在馬上的茜，雙手抓住她的嬌小身體。

「找到御明瞭嗎？在那個村子嗎？」

因此老者進一步說：

伊月好想捂住耳朵。

伊月追上矢加部，在他旁邊小聲說。

矢加部小聲說。

——那麼這個村子是……

——根本打一開始就準備要進行火焙巡禮了嘛。

「是的？」

茜開心地說。

「茜大人往前。」矢加部這麼說，負責牽馬的戈衆把茜自隊伍縫隙間帶到伊月身邊。

伊月踏前一步想說什麼，卻被矢加部的粗壯手臂阻擋。

「村裏的人一定會嚇一跳吧？因爲難得能夠看到火護，大家會很高興吧？」

火護的男人有時分外殘酷、冷血，且工於心計。

——不對，應該說早知道不要帶她來。

「領頭早就知道那個村子？」

矢加部默不作聲點點頭。

「到底是幾年前的事情，我也記不清楚了。當時，剛獲賜四位的春伴大人爲了拓展宮中勢力，揮霍錢財大量招聘占卜師，獨力進行村落巡禮尋找御明。而我就是其中一人。」

「不，完全沒有。」

——總而言之，現在只能做自己能夠做的。

可是茜的鐵環響聲比剛纔更加響亮，甚至在一片祭文聲中也能夠清楚聽見。

「我還記得當時走的正好也是這條路。」

「你不要多事。」

看着矢加部把茜——天真無邪的小女孩推到前面，鬆懈人牆阻擋，讓他們往左右站開，並朝村裏前進的背影，看着跟在他們後頭前進的戈衆背影，伊月茫然想着。

這時候從四面八方又來了四、五名年輕人，擋在矢加部面前，保護老人。每個人手裏都拿着圓鍬或耙子，不過各個體格瘦弱，恐怕五個人一起上，也無法打倒矢加部一個。他們自己八成也知道這點，所以拿着武器的手都在打顫、腰也打不直。

伊月愣了一下，看着矢加部的臉。

老人說。他沒有半根頭髮，臉上滿是皺紋，眼睛詭異的令人懷疑他是否能看見，但聲音聽來很有精神。

「……領頭？」

——也就是時子樓覺醒的那一夜嗎？

「茜。」

——時子。

矢加部視線落在腳邊。

「別亂來，你們！」

「你們想去哪裏！」

伊月心中感到失望。她原本認爲茜的火目式很敏銳。難道是弄錯了？

雖說還沒變化完成，但時子是化生，怎麼可能現身在有人的村落還平安無事？

伊月不解。

茜不解偏頭。

茜來回看了四周好幾次之後，稍微不解地輕輕點頭。

「你，是當時的孩子嗎？」

幾名農夫拋下圓鍬，由田圃跑往村裏去。

許多事情都讓伊月生氣。

不管豐日也好，矢加部也罷，都是這樣。

「領頭。」

一把將她抱下馬背後，彎下腰說：

象徵「止」組精銳戈衆的紅色穗子，仍寄放在豐日那兒。現在的伊月還找不到戰鬥的方法，可是即使她困惑，化生仍會繼續燒掉一個個村子。

四、五歲的幼童跑到他們行走的路上，看似母親的女子連忙抓住孩子拖進家裏，啪答！關上門窗。

——那傢伙。

「茜大人，這是你的工作，你的火目式感覺到了吧？」

伊月仰望茜的臉。

「確認無誤。我們上吧。」

——前天夜裏。

沉默持續着，只有鐵環難聽的聲音獨響。

「小心點，我們已經進入戰場了。」

「回去。」

在田圃中拔草的村民們聽到祭文聲音紛紛抬起頭，日曬黝黑的臉龐上有着驚訝——不只驚訝，還有困惑以及害怕。

火目式因爲難以解釋的詭異感覺而灼熱。不是時子，是茜的情感動搖。

「怎麼？」

「我們來找人。請允許我們行動，村長。」

因爲長途旅行而憔悴的茜突然恢復精神。伊月無法直視她開心的臉。

田間小路的每個交會處都有茅草屋人家零星散置。

「京裏的人來這裏做什麼，回去！」

——時子真的在這裏嗎？

「會是幾歲的女孩呢？希望和茜差不多年紀。」

下坡一行人頭上再度被樹梢影子覆蓋，緩和了些許暑氣。矢加部終於開口：

火護衆之間也開始騷動。

「進入村子前，占卜師身上的飾品鏗鏗作響，我們興高采烈進入村子，其中一名占卜師指着某戶人家，那兒住着母親與十歲左右的女兒兩個人。女兒的名字是——」

在村民叫罵聲中，茜稍微轉頭看了伊月一眼。

視線下方的斜坡延展出一片翠綠的梯田。水流的分支分隔出一塊塊田地，在日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一行人的祭文聲音更加高昂。沿着懸崖前進，右手邊能夠看見村落。他們謹慎走下急陡坡，離開森林。土壤的氣味改變了，濃厚的草味與牛的體味，還混雜着陽光的味道。這個小村落的屋子皆沿山丘包夾的細長土地建造，田圃則位在山坡上。

「火目式四周沒有感覺重重的嗎？」

——這樣真的對嗎？

當他們來到房舍密集的區域時，一名老人由兩個年輕男人一左一右攙扶着，踩着不穩腳步由路的那一頭走過來。矢加部伸手一揮，一行人停止前進。

——村民的確不會對茜這樣的小孩子出手，而領頭也清楚這點……

還見人影在田裏弓背彎腰拔草，樣子像是飄浮在濁水上的小蟲。

伊月重新握好弓，猶豫後點頭。

「在我成爲火護之前，是替越智春伴大人工作。」

伊月快步追上隊伍前頭，輕輕握住茜的手。

矢加部嚴肅的眉頭蹙得更緊。

——早知道應該把一切先告訴她的。

「那個，你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嗎？」

老人睜大一邊眼睛，動了動白濁的眼珠子瞪着矢加部。

伊月心想——

——害怕。

「伊月姐姐，這個——」

茜的聲音在發抖。

「這不是令人開心的活動嗎？」

伊月只是咬着下脣，無法回答。

成排的房舍突然中斷，一間桑樹環繞的破舊房子建在有段距離外的窪地上，屋子的土牆多處塌陷，茅草屋頂隨處可見雜草萌生。

——是廢棄房屋嗎？

鐵環高聲鳴響。

「斧衆，兩人一組敞開！」矢加部命令道。

「準備水！」

「散！」

斧衆散開。

「你們想做什麼！」

背後傳來老人沙啞的怒吼聲。伊月自肩膀拿下弓握緊。

——已經無法阻止這場戰爭了。

——我……必須找到作戰方式纔行。

「危險，退開，快退開！」

斧衆高聲喊叫，把村民趕離破屋。

「茜，你在這裏等着，絕對不要靠近那間房子。」

茜的眼睛圓睜，似乎說了些什麼，伊月沒聽到，只追上矢加部跑近破屋。破屋的入口掛着一塊代替門板的草蓆。

一靠近，伊月便更加確定了。雖然微弱，但壓迫火目式的黑暗氣息，的確與在殯宮接觸到的相同。

伊月渾身感覺到蜘蛛網沾粘般的詭異感覺，但火目式的灼熱及鐵環的聲響，再再告訴她那個半化生就在這裏。

伊月聽見震耳欲聾的慘叫聲。

蜷縮在屋內暗處用草蓆覆蓋的黑影緩緩動了。

「不對嗎？我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到這裏。進入屋裏，把老婆婆帶出來，然後——」

「等等，伊月——」

射入的影子輪廓讓她知道來者是矢加部。

背後突然傳來喊叫聲，光芒射進破屋內。伊月轉過頭，看見跑近的水晶聚裝束嬌小的身影后愕然。

老婆婆上身一半被蠕動的黑色影子吞沒，脖子扭成詭異的角度。牙齒咬上滿是皺紋的喉嚨，噴出鮮血，鐮刀掉落地面。矢加部發出野獸般的呻吟衝向黑影。黑髮不斷佔滿破屋內的黑暗。

矢加部語氣強硬的說。

她在那裏。

「爲什麼她沒有動粗？」

垂落地面的黑髮彷彿黑夜的水面一般。

——看到了，就在眼前。

「領頭，怎麼辦？」後頭的束頭役問。

「我負責照顧茜大人，快走，一之戈！」

沒有人能夠回答。

——她仍是人類的外表。

——老婆婆被喫掉。

——那就是時子的母親？

背後傳來吱嘎聲，一轉頭，一陣熱風撲上伊月的臉，只見破屋屋頂被火焰席捲後逐漸崩塌。

「……只有殺進去了。」

「伊月！」

「圍上！圍上！」

在火焰中更加激烈燃燒的黑髮、埋在左邊肩膀的巨大黃色眼球，以及時子正在咬碎母親耳朵、沾滿鮮血的牙齒。

伊月像是要壓下湧上的某種情緒，連忙說：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月的火目式騷動着。

在深處的黑暗中。

滾出門外的瞬間，伊月看到了。

——時子……

大聲喊叫的老婆婆背後——

——在裏面。

「要不要緊？」

警笛高亢尖銳吹響。視線角落是閃耀的戈回應着笛音。

「走開！」

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

「我還記得、還記得！記得你們過去對我、對阿時做了什麼！這些無德的官吶，我還記得你的臉！」

她的臉、水晶聚、敞開的胸口上，全沾染了鮮血。不是茜的血，是老婆婆飛濺出來的。鮮血的紅色更突顯臉色的蒼白，茜渾身緊繃，喉嚨顫抖，空虛的視線連伊月的臉也看不進眼裏。

伊月的腹側猶如多了第二顆心臟似的開始鼓動，甚至感覺痛。

——回到故鄉母親的身邊了嗎？

——必須離開纔可以。

粗嘎的聲音響起。

「你、你們又要像那時候一樣，把阿時帶走了！我不會讓你們那麼做！這些可惡的官！滾！滾出去！」

「……啊、啊。」

——啊啊。

動了。

茜的喉嚨發出怪聲音。

溫熱的飛沫濺到轉回頭的伊月臉上。

伊月咬脣點頭，握好弓後起身。

聽到伊月的話，衆人表情變得僵硬。

老婆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後，消失在屋內，放下草蓆，遮斷矢加部的聲音。

伊月想要喊出口，聲音卻哽在喉嚨。

她感覺背後站了個人。

——她注意到我的火目式了。

伊月剛纔站立的地面上，插了一把東西——那是生鏽的舊柴刀。

——現在……

這時——

「伊月姐姐！不可以靠近她！」

——那東西的動作很快，只能用八陣包圍了。

「沒想到……她會回到母親身邊。」

湊近看向茜的臉——伊月說不出話。

——那傢伙是……

「這裏只有我！走開！」

不曉得什麼時候來到身邊的矢加部，手按住肚子一帶皺着臉嚷嚷。

伊月反身走向破屋門口。

矢加部的叫聲，飛舞的火花，數名手持閃耀長戈敞開的火護裝束的白衣人。

——不行。

——她是……

一位老婆婆現身破屋入口，任意生長的白髮沒有紮起，滿是皺紋的臉上分不出哪邊是眼鼻。

——卻救不了她。

「想不到她會被他們藏起來。」

她以滲滿汗水的手重新握好弓。

戈衆個個壓低聲音說。

——我……能夠辦到嗎？

影子在鳴叫。

聽着自己喉嚨進出的慘叫，伊月跌到地上，肩膀和背後多次撞擊地面。等她總算能支着手起身，便見茅草屋頂噴發猛烈的火焰傾倒。

——婆婆，必須快點離開她。

「滾開！」

矢加部的聲音在後頭響起。伊月不聽，背靠着入口旁邊牆壁，只伸出手撩開草蓆。

紅色。

與矢加部的大喊幾乎同時，草蓆撩開一條縫。伊月反射動作放低身子往側邊跳開。

「那個已經不是您的女兒！您看了還不明白嗎？」

伊月手環着茜的背站起。

老婆婆揮舞自地上撿起的鐮刀，恫赫着企圖靠近的矢加部，同時繼續尖銳喊叫已經不成句的話語。黑影在她身後站起，四周空氣突然充滿熱度。快逃——伊月想喊叫，可是移動的話，線就會切斷——連繫時子最後那一點什麼的線就會——

「夫人，那個人已經不是您的女兒——」

——只能想着打倒敵人的事。

——時子……

「夫人，請到外面去，這裏很危險！」

抬起頭，眼前是一片火海。伊月幾乎要折斷手臂般用力抱緊茜，連滾帶爬往破屋門口去。

「她好不容易纔回來，往後我們要一起生活！你們別礙事！滾開！」

蠕動，緩緩蠕動。

矢加部喃喃說完，以手背擦拭下巴的汗水。

「快點走！」

「笨蛋！叫你別來！」

伊月的眼睛好一陣子不適應黑暗。那是間以四面牆壁圍住直立洞穴，再加上屋頂的簡單構造屋子。老婆婆蹲在地爐前顫抖肩膀瞪着伊月。折斷了木柄的圓鍬、麥稈屑、器皿碎片等散亂在爐邊。再往深處去——

黑影逐漸靠近老婆婆身後。

時子原本堆積在地面的黑髮宛如池塘邊緣的護堤潰堤、池水溢出一般擴散開，草蓆底下的黑暗中閃耀零星光點。火目式覺醒了。

「你們又要來偷走我的女兒了嗎？我、我不會把女兒交給你們！滾！」

從屋頂到土牆不偏不倚裂成兩半。帶着火星的熱風滿溢而出。

這是老婆婆的聲音，還聞到刺鼻的煤炭味。感覺不到裏面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伊月翻身跑進破屋內。

一聲悶響。

——被化生侵蝕了，仍然……

矢加部的龐大身軀往後彈開，伊月抱住身旁的茜趴下。她的肩膀因猛烈的風而撞擊地面。整間破屋吱嘎作響。熱氣吹上臉和脖子，火辣刺痛。

「振作點，茜！」

破屋炸開。

嚕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火焰中一個小身影站起，長黑髮如羽翼般展開。

「別讓她靠近村子！在這裏收拾她！」

矢加部大喊。

從伊月的位置能夠看見八陣戈衆其中四人。每個人都高舉起戈，以燒得激烈的破屋爲中心進行包抄，並一點一點縮小包抄範圍。

——正在燃燒時不能出手。

——趁着她移動的瞬間，解決她。

八陣舟口繩是由步調完全一致的八人，由八個方向以戈刺擊，一口氣封鎖化生行動的陣式。步調如果沒能一致，太突出的人會暴露在攻擊之下，所以八人不是一直線朝化生突刺，而是藉着圓陣包圍敵人，繞着敵人旋轉，逐漸縮小圓陣，並聽從笛聲一齊持戈刺出。

這裏——現在還加入伊月的弓。

——該怎麼做纔好。

黑影展開黑髮自火焰中飛出。

「捉！」

戈衆行動，伊月也朝右手邊跑去。

時子拖着頭髮往斜坡上跑開，她經過的草地枯萎燃燒。伊月站在斜坡頂端舉弓架箭。時子的身影在遠處火焰中搖曳。白色裝束與閃亮的戈被吸引而趕了過去。

這裏有弓衆辦不到的情況。

要與戈同步的話——一定會射中戈衆。

——既然如此，只有這個辦法了。

伊月以空無一物的右手直接拉弓。

在她視線中出現朦朧的紅光霧靄，光連接着弓與弓弦，增強、凝固，最後變成箭矢橫跨兩手之間。

與第二聲警笛同時，箭憑着滿弓的力量射出。

伊月背後傳來村民們的痛切喊叫。老人瘦小的身軀被輕易舉上半空中，只剩皮包骨的手腳掙扎拍打。

「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做？」

——怎麼會這樣。

伊月突然感覺腹側一陣熱。

戈衆所有人沉默不語。

「寶寶！寶寶還在裏面！」

「往上風處去！往上風處去！」

「放開！」

——村長？

嚕唔唔唔唔啊啊嚇！

火護裝束如撕碎散落的紙片般落在她腳下。所有人趴倒在地，時子的腳踏上其中一人的背部，黑髮長長延伸，捲上另一人的脖子，把他捲上半空。

斧衆的叫聲及村民們恐慌的聲音。

「退開！想要被捲入嗎！退開！」

終於——聽見了聲音。

「遠坂的腳被弄傷了，站不起來。可惡！」

掙扎扭動身體的同時，伊月仍像着迷似的盯着時子。

「你們別動，我一個人上。」

——火護衆在場，卻阻止不了。

伊月舉箭瞄準時子大喊。時子彷彿示威般，把村長舉得更高。

發生什麼事了——伊月一時間莫名其妙。

「不知道，現在恐怕——」

影子拖着殘像般的黑髮跑出去，一下子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嬌小的身軀，用來保護身體、自在如風的頭髮，還有火焰。直接面對時子的他們也十分清楚，近身戰對他們來說十分不利。

轉頭。

「伊月，你想做什麼？」

伊月顫慄着差點掉了弓。

——現在放箭會射中村長。

——響箭對這傢伙無效！

鐘聲的殘響、響箭的光芒、戈衆的聲音突然全部停止。

時子的眼睛——發出琥珀色光芒的雙眼，以及嵌在左肩上如奇妙果實般的兇惡眼珠，全都往下注視着伊月。

迎面呼嘯而來的狂風中，伊月清楚聽見了。

紛亂的衣服可窺見雪白乳房，肩上是巨大的眼球，黑色觸手分裂成好幾只不斷蠕動。

八陣舟口繩的精髓在於衆多長戈與響箭同步行動。與敵人接觸的時間僅僅一瞬間，單靠一擊就封住化生的行動，這纔是八陣的重點。如果是響箭也對付不了的敵人的話——

「阿、阿時、快停手！」

正要架上另一支箭矢時，突然一個人影衝到時子面前。

——是……我們的錯嗎？

在逐漸塌陷的屋頂上——黑影在洶湧翻騰火焰的朦朧縈繞之中。晶亮的雙眸與肩膀上的巨大眼珠睥睨這片區域後，仰望天空。

「那傢伙在哪裏？」

響箭無效的話，只能用普通的箭矢不斷地不斷地射擊。這是伊月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坍塌聲響起，火星如雨般落下。村民慘叫，四處逃竄。

「村長啊啊！」

——這傢伙。

時子跳下屋頂同時，伊月也跑了出去。

「伊、伊月！要不要緊！」

時子的身體從屋頂滾落，摔到地面上。伊月放出第二支箭。時子彈跳飛上身高的數倍高之處，箭空虛地刺在地上。

老人的話還沒說完，黑髮破風伸展而出，捲上老人的脖子勒起。

「別管家當了！」

「快、快想起來，你、你以前是個好女孩，這種……」

所有人呆然看着伊月。

三名斧衆把人牆推開。

……是、誰？

——時子？

嚕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一支射中了。

彷彿冬夜拂曉時分由厚重冰層底下傳來的聲音——嘶啞的女人聲音。

嚕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可惡！」

時子站在成排房舍的最邊間斜坡上低頭看着伊月。黑色長髮隨風飛舞，捲上嬌小身體後鬆開、又捲上，不斷反覆。

戈衆在後面叫住伊月，伊月仍沒有放慢腳步。

距離約十八公尺，時子發出琥珀色光芒的眼睛看到了伊月。

「……唔咕！」

伊月問身旁的斧衆。

「是、是、是我，還、還記得嗎？」

伊月從箭筒一次抽出三支箭，咬下三支箭的箭尾羽毛一角同時上弓。側着長弓張弦，放箭，三道疾風疾行而去。

——有用嗎？

——爲什麼還能動？

「響箭對那傢伙沒用，因爲她還不是化生。」

——村子也被波及了。

燃燒中的巨大火炷粗暴撥弄着成排的房舍，只有面對馬路右側的房子牆壁遭毀壞，屋頂被砸毀，烈焰環繞。

伊月眼前一片黑，她甩開那錯覺，往村裏跑去。

「放棄吧！」

戈衆其中一人焦急地說。下一秒，伊月背後再度響起爆炸聲。

是個幹扁瘦小的禿頭老人。

遠處火焰中的黑影搖晃。

「你、你們、你們、做了什麼！」

年輕斧衆手指的方向，成排房舍邊間那戶人家屋頂被吹飛。豔紅的火炷與黑煙一同往上竄。

風勢突然增強並轉移了風向，一瞬間延燒了四、五間房舍。最先起火的房子吱嘎傾倒。

——怎麼了？

「戈的數量不夠，不過還是能夠佈陣包圍。」

「愚蠢，快離開！」伊月哀聲喊叫。

「等等，別自己先走！」

在那瞬間，伊月懂了。

透過火目式聽到了。

紅光帶着豪雨般的連續鐘響疾走，並非實箭的箭矢穿過戈衆其中一人的背部後，刺中時子小小的身體。紅光爆開，七支戈同時發出喊叫聲，在戈尖前端——

戈衆跑來，每個人身上的火護裝束都被血和泥弄髒，根本看不出那原本該是白色。五個……六個……伊月注意到人數不夠。三之戈·遠坂不在。

最後猶如墨汁般黏稠的情感流入伊月心中。

被時子打傷了。不只是他，剩下的六人模樣看來也沒辦法繼續戰鬥。有人的戈甚至折斷了。

「那麼你爲什麼還要——」

從密集的民房那兒冒出火光。衆多哀號聲與牛鳴混雜着傳進耳裏。

……誰？

時子的影子奔進道路另一側的房舍，兩、三人發出含糊驚叫，裏頭還有人在。茅草屋頂的一部分像滲出泥水般，眨眼間就焦黑冒煙。伊月再度抽箭上弓，朝煙霧源頭射去。箭矢彷彿被吸入似的刺向穿破茅草木屑屋頂現身的黑影。

男人咬牙切齒地怒吼，彷彿要把伊月喫了。伊月瞬間刷白臉色。

「戈也不行，太危險了！」

影子在嘶吼，大氣在震動。

「這都要怪你們！怪你們來到這裏！」

困惑。

有人抓住伊月的手臂。一轉頭，她看見一張日曬黝黑的中年男子面孔。因爲房子失火而逃出來的幾個村民集合在路邊，還不斷聽見嬰兒哭泣的聲音。

時子的身影出現在窪地邊緣。

伊月右手幾乎反射性地抽出兩支箭快速連射，沒有停頓。時子甩開戈衆的身體跳開。箭空虛貫穿時子翻飛的黑髮。

斧衆從燃燒的屋子裏擡出的女人哀叫着。

手臂失去力氣，差點放掉弓箭。

猶豫。

突然增強的風。

木頭爆開的聲響。

……吾，是誰？

……這副身體，是誰的東西？

……吾爲何在此？

伊月感覺全身彷彿正被溼滑的觸手撫摸。

——在哭嗎……？

——怎麼可能？

——住手。

……吾是誰？

……汝，是誰？

扯裂腹部的痛楚流竄，伊月忍不住弓起身體，對着地上吐出胃液。時子的意識企圖透過火目式潛入。

——住手，別進來！

——別碰我！

「嚕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自己喉嚨拉扯出的慘叫，與時子的吼叫聲交疊撼動地面。伊月以弓支着身體避免倒下，抬頭正好看見村長的身體被拋向地上。時子亂着黑髮，髮尾化爲青白色火焰。

伊月撿起箭矢，架箭，咬牙同時放箭。時子完全不閃躲，箭矢射中敞開裸露出的雪白胸口，嬌小身子搖晃，卻沒倒下。伊月抽出兩支箭連續射出。甲箭射中右邊肩膀，狙擊左肩眼睛的乙箭卻被揮舞的頭髮打落。

接着她又從箭筒抽出甲乙箭，此時風向變了。

時子被身後吹來的風推着，黑髮翻騰，以影子遮蓋住她的身體。

視線歪斜。

——伊月姐姐早就知道了吧。

——別去……

過一陣子，伊月的氣息忽然離開。遠處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

這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鐵環鏘鏘作響。

聽見聲音。有人的手觸摸後頸，茜渾身顫了一下，反射動作揮開那隻手。

「茜，要不要緊？」

手腳沒有感覺。

＊

「現在不能離開村子。」

「果然沒帶你來就好了。」

火護衆趕來了。

「只有我們幾個，就算追上了，也不能拿她怎麼辦。那傢伙不是普通妖怪！響箭也對付不下的東西，我們該——」

「……對不起，茜，讓你遭遇到這種事。」

——那個東西、那個東西一定會對伊月姐姐……

「只要有我的箭就行。如果射中十發沒用，那就射一百發！」

茜瑟縮着，不停打顫。

——因爲，火目大人，怎麼可能那樣。

「喂，伊月？」

——我已經不想再接近那東西了。

「滾開！」

——那個人怎麼可能是火目？騙人。

——快停止。

「你們對我的家做了什麼！」

——接近她的話，搞不好連心臟都會被喫掉。

茜試着輕輕抬起低伏的臉，見到一片火海。火燒的味道飄進鼻子深處。

——騙人的。

伊月聽見無數的怒吼聲。緩緩轉動視線後，她看到匍匐在山坡地上的火焰。黑煙卷高瀰漫，同時火焰一點一點吞沒林子蔓延開來。

……誰？

「……伊月姐姐？」

「你打算自己一個人追嗎？蠢蛋！」

——怎麼可能。

——伊月姐姐。

茜站起來，看着充滿煙霧、被燒燬的村莊，感到一陣嚴重暈眩，又再度蹲下。

——我不想聽到這些。

然而……

茜突然感覺到有人靠近。

茜幾乎看見了一切。

有隻手再度擺在自己的後頸上，茜還來不及驚訝抬頭，就先感覺到後面頭髮被拉扯，接着鬆脫的手感。

——村莊在燃燒。

醒來時，伊月右手拼命摸向已經空了的箭筒。時子的身影已經不見。焦臭的風吹拂過仍然繼續燃燒的房舍，吹飛火花。

——別去。

火渡之紅弓。

那是熟悉的聲音，那時候說會保護自己的聲音。可是茜無法回應，甚至連聽見那道聲音都叫她害怕。

茜用力閉上眼睛，淚水自眼皮間滲出。她無法剋制地想起一年前的事情。

——伊月姐姐趕來了。

「太勉強了，你沒看到茜大人這副模樣嗎？」

這是「止」組領頭粗啞低沉的回答聲音。

伊月愕然的腦袋裏，仍迴響着時子的聲音。

按理不可能看見的光景——記憶，卻看見了。

「所以我們要眼睜睜看着時子逃走？」

抬頭仰望，只見伊月手上拿着某個長繩般的東西站在茜面前。

——知道這麼可怕的事。

「伊月、姐姐……」

——延燒到山上了。

——騙人的。

燃燒的房舍之間能看到好幾個白色裝束。有些人揮舞斧頭、有些人肩擔水桶奔走、火護衆驅除化生、滅火助人。那時候茜的村子也因爲火護的行動，所幸沒有全數化爲灰燼。

聽見村民的聲音，火護衆正遭到男男女女的責罵。

「你、你們！你們是瘟神！」

「繼續那樣磨磨蹭蹭，那傢伙又會到別處作亂了！」

茜再度埋首雙臂中。

——沒錯，我不要。

紅白火護裝束的背影一眨眼已經跑下斜坡看不見。在火燒木材的聲音中聽見馬鳴聲，然後是遠去的馬蹄聲。

那個聲音在茜的耳裏甦醒。

茜遮住耳朵。燃燒木頭的聲音、鎮火祭文、村民的咒罵、水聲等逐漸遙遠。世界彷彿浸入了漆黑之中。

「戈衆原本就人數不足，必須先回京都一趟，找『本』組助陣纔行。」

逐漸沉淪的意識中，時子的咆哮聲一層層迴響着。

伊月手裏握的是——紅色和紫色的發繩。

茜以手臂摩擦沾滿淚水的眼皮。

「火還沒有全滅，這是森林大火，加上化生的火有時會暫時消失，過一陣子又突然燒起來，這點你也很清楚纔是。」

濁黑的氣息逐漸遠離。

——伊月姐姐，別去。

在狂風翻弄下喧囂的樹木、延燒家家戶戶的野火、時子隨風舞動的黑髮，這些陰影旋轉融合在一起。

由烽火樓頂端眺望京城的四道四京。

「別胡來！」

白煙。

「……茜、茜！」

睜開眼睛。

「必須快點追上纔行。」

伊月的焦躁透過火目式傳給了茜。

——不會的，那是騙人的。

一抬頭，淚水模糊的視線前方看見白色與硃色裝束。

這是伊月的聲音。

——那個人是……

伊月轉身跑開。

……吾，是誰？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自己站着暈過去一陣子了。

那一夜火焰灼燒夜空，毛茸茸蠕動的巨大蜘蛛吞沒家家戶戶。水煙、地動、茜的家也燒掉了。化爲火球的蜘蛛化生追着逃到河邊的茜，在那裏——

「重點是茜大人那個樣子，我們也沒辦法追擊。」

「喂，伊月！」

包圍茜的聲音再度回到耳裏。女童哭喊的聲音、斧頭砍進木材的悶響、怒罵聲，還有刺鼻的煙味、草味和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