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火中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4562 字

火焰已經沿着柱子攀上天花板。着火的木架坍塌掉落,並擦過躲在一旁的伊月鼻尖。
「——咿!」
發抖的伊月驚叫出聲。火星扎刺皮膚,濃煙刺激着眼鼻,喉嚨更像灼燒般疼痛,令伊月撐着地面咳到幾乎快吐了。
坑爐另一側的地板吱嘎作響。
原本蹲成一團的黑影緩緩站起,煙霧所籠罩的輪廓雖然呈現人的形狀,卻非常高大,頭部幾乎要撞上橫樑,覆蓋在皮膚上的黑亮鱗片更倒映出火焰顏色。
黑影轉過身來。
讓人聯想到青蛙或蜥蜴的血盆大口上,仍掛着伊月母親的上半身,下半身則早已被完全吞入並排的獠牙深處。母親身上的衣服殘破不堪,胸口、脖子和臉都染上了紅黑色。
「唔、啊啊。」
伊月的喉嚨再度擠出聲音。
黑色蜥蜴瞪着伊月,慢條斯理地咀嚼嘴裏的東西。口水聲與木頭燃燒的爆裂聲混雜在一起。
蜥蜴終於嚥下伊月的母親後,眯着眼抬起頭,仰望着天花板打起嗝來,糾纏在獠牙上的黑色長髮自嘴邊垂下,鱗片上沾滿了鮮血。
「……啊啊啊。」
伊月呻吟出聲。
她覺得蜥蜴人在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月握住某個東西起身,半途腳下一個不穩差點跌倒。
她握住的,是一把光是握柄就和幼小的伊月等高的板斧,再加上作爲斧刀的寬鐵片,這實在不是一個小女孩拿得動的東西。
蜥蜴嘴角彎曲,喉嚨發出嘎噗聲。
它在笑。
居然——
伊月的周圍響起呼應童子命令的腳步聲。環顧四周,就看見一羣十來個高大的白衣男子,每個人手裏都握着戈。與童子一樣,只有襻(注:從肩膀繞過腋下在背後交叉打結用來固定和服袖子的綁繩)和腰帶是將白衣襯托出來的紅色。
男子們聽命衝出,舉戈朝蜥蜴人——赫舐的身體殺去。
「別擔心。火目的灼箭不會傷害人。燒起來的只有化生。最重要的是必須像那樣搗碎化生的骨頭纔行。」
剛纔的童子以太刀代替柺杖拖着腳靠了過來。
「可以確定只有這一隻。從位在角落的村長家已經燒光研判,那隻化生八成是從山腳下開始一戶戶依序攻擊。」
「呀、呀啊啊啊!」
——房子燒掉了。
「——騙人。」
「一隻赫舐就毀掉一個村落啊?」
熔化掉落的鱗片和肉塊在地面聚成一灘後,猛烈燒起青白色火焰,併吞沒了白衣男子們。
身旁響起了剛纔的聲音。伊月一抬頭,就看見一個全白人影站在那裏。是個白衣童子。年紀大概比伊月長兩歲,黑色長髮紮在背後,只有束髮的髮帶是不輸火焰的鮮紅色,手上則拿着鋒利的太刀(注:刀長2尺以上的日本刀)。
覆蓋着鱗片的身體一陣僵硬、痙攣,雙爪在半空中胡亂抓着。
「找到了!還有一個生還者!」
「……別過來!」
——燒掉了。
——火護衆來了。
「攻擊腳跟!」
那一道道光線在赫舐胸口集結成束,化爲豎立在那的一支箭,箭羽燃着紅光。
——就算火護衆聯合起來也打不贏……
「捉起來!」
從牆上的洞被拉到外面的伊月摔在土地上,火焰灼熱的皮膚接觸夜晚的空氣而感到刺痛。
接着,突然有人捉住伊月的後頸,拖着她遠離燃燒中的房子。
——要被喫掉了要被喫掉了要被喫掉了要被喫掉了要被喫掉了要被喫掉了。
赫舐一手按着眼睛的傷口,另一隻手臂發狂亂揮,用手指抓住半空中的童子,將他的腦袋朝地面摔去。
「退開。要出來了。」
聽到外面的吼聲,伊月反射動作抱膝縮成一團。
「裏頭的人,趴下!」
數道光劃破頭上的黑暗。
伊月忍不住遮住眼睛。
——打不過它。
「……呀啊啊啊!」
這是伊月的聲音。
男人因注意到蹲在地上的伊月而變得支支吾吾。
童子喃喃說完,舉起刀尖對着蜥蜴大喊:
蜥蜴拖着長尾巴慢慢地靠近,背對着火焰的巨大身軀宛如一堵黑影,只有眼睛發出白光。
「豐日大人,我們已經砍樹制止森林大火蔓延了。」
「騙、騙人的。」
「響箭到!」男子們跟着唱和。
童子拄着太刀起身大喊,但可以看見他的右半張臉已是沾滿鮮血。
蜥蜴自張開的大口中,發出令人渾身寒毛直豎的慘叫,讓伊月不自覺捂住雙耳。
「四面包抄!別讓它動!」
「第一支是響箭,用來鎮定化生;第二支是灼箭,藉由火焰送化生上西天。對了,你沒有受傷吧?」
「……啊、火、火把、火、人——」
伊月也不曉得自己哪來的力量,只是無意識地抬起手臂,將板斧舉到頭上。
伊月左腹發燙,有股頭皮發麻的預感。就在她再次仰望夜空的瞬間——
「圍住!」
蜥蜴跟着停下動作。
伊月抓住豐日的袴擺(注:袴是和服的下半身,類似裙子或褲裙)。
「其他化生呢?」
「喂,別亂動!」
——會被喫掉。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蜥蜴已經來到伊月正上方。它每笑一次,唾液就會從獠牙縫滴下。
背後響起土石崩塌的聲音,土塊跟着掉在背部和後頸上,接着在伊月身旁捲起了一陣向外吹去的風。
「大、大家明明還在神社裏玩踢石子,去山裏挖芋頭挖到手發癢,追趕烏鴉、踩踏毛蟲。母親用澀栗子烤麻糯給我喫,卻——」
接着甩動大大的尾巴,掃倒白衣男子們。
看了一眼被火焰吞沒的伊月家說:
「——灼、箭?」
突然,背後——有聲音從土牆另一側,也就是房子外面傳來。
抬頭一看,土牆上開了個大洞。一隻纖細的手臂伸進洞來抱住伊月的身體。
年輕的白衣男子來回看看伊月和豐日,一邊低聲繼續說:
圓粗的蜥蜴尾巴再度將正要站起的男子們掃倒。面對這個怪物,人類的身體簡直像憑氣息就能吹飛的紙雕。
*
「你有沒有受傷?」
——是火護衆。
「無妨,繼續報告。」名叫豐日的童子冷漠催促。
彷彿成千上萬的鈴鐺同時響起的震耳欲聾聲,掩蓋了一切。
——那傢伙卻來了。
比剛纔強烈鮮明瞭幾千倍的光束飛了過來,吹跑了夜晚和烈焰。
伊月輕輕點了點頭。
不到十秒,蜥蜴的身體已經熔化殆盡。
「響箭到!」童子高聲喊着。
這時,兩名年輕的白衣男子從通往村裏的路上跑來。他們拿的不是戈,而是斧。
「沒有找到任何生還者。連牛馬都給一隻不剩地喫光了。」
其他男子不退縮,大吼着舉戈朝赫舐的腳和側腹刺過去,然而那比人類大上一倍的身軀卻絲毫不爲所動。
黑影自火焰中現身,鱗片像沾了水似的閃閃發光。
轉頭一看,伊月家的屋頂坍塌、沒入火焰和黑煙之中,掀起的熱風襲上臉龐。
不只伊月家,連對面的房子、倉庫、馬廄,以及有着神社的鎮守之森也全都陷入一片暗紅色火海中。
「是嗎?有勞你了。」
她一開始還沒發現那是從自己喉嚨說出的話。
——整個村莊都燒掉了。
坍塌聲轟然響起。
童子也大喊並跑上前,在赫舐面前躍起,劈落的太刀劃開了火焰和黑影。
「鏗」地一聲,被鱗片彈飛的斧刀插入地面,火焰接着在轉眼間將木柄吞噬。
「把母親……」
——會和母親一樣,被喫掉。
豐日把太刀插進腳邊的土裏。
伊月用雙手遮住了眼睛。這時候——
「啊、啊啊……」
「呃、嗯。」
「可是房舍已經全都燒光,找到的全是焦屍或散落的手腳,生還者……啊、那個……」
就在戈尖即將刺入鱗片時,赫舐揮動起那對粗大黝黑的手臂,一名白衣男子身體折成兩半飛到半空中,折斷的戈插入地面。
往前傾倒的伊月順勢揮下手臂,厚實的斧刃劃破空氣。
「原來是赫舐。還真肥嫩呢。」
抬起頭來,正好看到自家屋頂被火焰吞噬,爆出火星。
他們舉戈一齊朝赫舐的側腹刺去。赫舐雖然虛弱,但仍掙扎着想甩開衆人。
一人氣喘吁吁地報告。
伊月顫抖的指頭指着青色火焰。白衣男子們在火焰中蠢動着。童子勉強轉過頭去瞥了一眼,接着立刻回頭並笑了起來。
「騙人的。」
「是真的。」
童子的臉就在伊月面前。雖然染着鮮血和煤炭,仍看得出他的肌膚雪白柔滑,眼眸是深邃溫柔的綠林色。
他的手輕輕放在伊月頭上。
「只剩下你了。」
「騙人!」
豐日突然抱住伊月。伊月臉上感覺到麻布的粗糙冰冷,以及隔着麻布的溫暖肌膚。
她冷不防落下眼淚。
「……母親她——」
——被喫掉了。
——大家都被喫掉、被燒死了。
「我、我一直看着……」
溫暖的手撫摸伊月的頭髮,讓她更是止不住眼淚。
「我、什、什麼也!」
——什麼也做不了。
——只能一直看着。
摟着伊月的手臂充滿力量。
「你很堅強。」童子說。
伊月淚眼婆娑地抬頭。
「面對母親的過世,你流下的卻是悔恨的淚水。」
「你叫什麼名字?」
她回望豐日。
「失禮了。」
伊月什麼話都回答不出來。突然聽到這些,讓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御明?
——你們救了我。
沒等伊月回話,豐日便伸手掀開伊月燒焦的衣服,露出她的上半身。
「你能夠活下來,不是因爲我們及時趕到,是因爲聞到這印記味道的赫舐感到遲疑,決定晚點再喫你的關係。」
「喔喔。」
他沾着鮮血的臉上依然滿是悲傷。
伊月想走近豐日,卻因爲他銳利的眼神而嚇得呆立在當場,喉嚨也哽住說不出話來。
「這、這……怎麼……」
「……咦?」
「我也同樣心有不甘。明明有這麼多火護——卻連一個村民也救不了。」
伊月說不出話,只是不知所措地搖頭。
伊月話不成句,但豐日似乎懂她想說什麼。他保持悲傷的神情開口:
「不、不要這樣,血、血——」
豐日溫柔地整理好伊月的衣服後,跪在伊月面前。這回換豐日仰望伊月。
——喫了村裏所有人。
化生。
——那傢伙喫了母親。
豐日點頭,收刀入鞘後轉向伊月。
——這是七年前的故事。
「在你身上某處應該有排成五角形的紅星胎記。你知道嗎?」
伊月覺得豐日好像快哭出來了。
伊月忍不住怪叫。
「不是我們的力量救了你。」
房子的火勢轉強,發出木材裂開的聲音。剩下的柱子在火焰中倒下,屋頂崩塌落下所激起的大量火星在黑夜裏飛散。
豐日把這些話嚥下,改口說了:
「……沒有這回事,至少、我、我、你們——」
「……伊、伊月。」
嚇了一跳的伊月伸手摸向左腹。
豐日起身退後一步。
「——是『御明』嗎?」
她驚慌失措地抬頭仰望豐日。
「咿呀!」
伊月正想反問,就看到手持戈的白衣男子們全都回到這裏。蜥蜴身體發出的青白色火焰幾乎消失,只剩火苗在地面搖晃。而在其後方,原本是伊月家的土塊和木頭殘骸仍然熊熊燃燒着。
「……你願不願意成爲火目?」
「這樣啊,伊月。我是火護衆『以』組的豐日,是來接你的。」
跟着低頭看向自己側腹的伊月嚇了一跳。打出孃胎就存在的深紅色五星胎記,此刻正閃耀青白色光芒。
「真是漂亮的火目式?(注:火目印記)……」
火目。
伊月點點頭,輕輕握住豐日的手。
「你可以。」
對伊月來說,這一切直到昨天爲止,就像皮影戲一般,仍只出現在村長說的故事裏。
「火護衆能做的事太少。找到化生、壓制行動、幫助人們逃跑、滅火,只有這些。可是——火目能夠消滅化生,能用灼箭燒死它們。」
接着他伸出手。
白衣男子們發出讚歎。
豐日放開伊月,粗魯地拔起插在地上的太刀。
其中一名白衣男子看着伊月說:
面對這個問題,伊月眨着眼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我、能夠殺掉……那東西?」
豐日的眼神透着些許悲傷。
豐日的手指擦拭伊月的臉頰。
「火護衆到底有什麼用?」
伊月再度看向烈焰中的家。殘留在自家前方土地上的青白色火焰,在最後猛烈地燃起,接着消失。
甚至有人雙手合十膜拜。
火護衆。
伊月似乎聽到豐日這麼說。
豐日說到這裏停住,咬了咬下脣。
豐日走向她。
伊月突然注意到豐日握的不是刀柄,而是刀刃根部。豐日一用力握拳,紅黑色的液體便滲出指尖流下刀刃。
「……接、接我?」
「豐日大人,這位——」
「你有成爲火目的資格。」
——如果我也擁有那股力量。
「你擁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