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紅雪

雪花飛舞。

隱約釋放出紅色微光的異樣雪花。

在滿布雲朵的天空中能夠見到的範圍內，全部包覆上一層淺桃色的膜，數千萬的光芒碎片從表層凋零剝落，被風帶着飄落地面。

可是沒有一片雪落到地上，而是消失在分隔雲與大地的大氣某處，沒留下光芒。所以如果視線往下，只會看到和平常沒兩樣的庭院景色，以及被風擾動的樹叢，只有池水面隱約倒映了天空淺紅色的光芒。

豐日跪在地上，視線始終落在水面上。

比想像中還快，根本不到十天。

他從懷中拿出成把的細長紙捻，那是印着鎮火紋樣的符紙。紙捻投進池子裏馬上散開沉沒。看樣子必須在皇宮四周刻上鎮火封印纔行，這樣應該能夠暫時安心吧。

「豐大人。」

背後突然有人叫住他。

他起身回頭，樹蔭底下站着那位蝴蝶髮型的女童。

「不可以到外面來。」

女孩跑近，抓住豐日白衣的袖子。

「大家都在說這是不好的預兆，也會出現好多化生。」

「你不可以出來。快進到屋頂底下。」

「所以我纔來找豐大人。」

「我無所謂。我就算遇到化生也不會有事。」

腳會被撕裂；手臂會被啃蝕；全身會被燒成黑炭。

再加上——雖然無法實現，但他真心希望化生能夠毀滅這副軀體。

可是蝴蝶髮型的女孩沒打算放開衣袖。

「……豐大人爲什麼想要尋死？」

「那些都不是我的妻子。」

背後傳來聲音，接着過了一段令人有些呼吸困難的時間後，終於聽見踏着砂礫遠去的腳步聲。豐日嘆口氣看向池子。

「……呃，因爲我出來時，他還在睡……」

「豐大人也一起走，大家都很擔心。」

這該如何回答呢？

這種小孩子也救不了我吧——豐日如此心想，同時回答。

「是誰都無所謂嗎？」

她以認真的眼神說。豐日一時間不曉得該說什麼。

豐日再度凝視公主的臉。

豐日的視線回到蝴蝶狀頭髮上。頭髮底下明亮的眼睛凝視着豐日。

他只好苦笑着轉移話題。

他已經無法繼續看着她的臉。

這時後宮突然更加吵雜。

彷彿隨口說說般，爲子微笑着。

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你渴望成爲公主嗎？」

「外槻宮大人昨晚辛苦了。今天早上臉色不錯，真是比什麼都要令人高興呢……天空的顏色比起來就差多了。」

凜然的聲音在走廊上回響。

——現在是同樣狀況？

「快回去。」

——豐日提過。

爲子睜大細長的眼睛。

倒映在水面的天空不斷飛舞着紅雪。

伊月相當不安。

伊月想起上個月從豐日口中聽到關於霞樓的事。豐日的記憶也被三百年的歲月給風化了嗎？他說得相當含糊、斷斷續續，但他的確提到了紅雪。

不斷聽見這些對話，讓她實在沒有勇氣大剌剌地踏進夜御殿去。

「我不能待在豐大人身邊嗎？」

伊月回到清涼殿時，宮中早已騷動吵鬧不已。女官們在走廊上大步來回。

「女童說在外苑見到可疑的人影。」

「恕我拒絕。」

她偷偷看了看仁壽殿大廳，冰冷偌大的木造房間裏早已有好幾名公卿在裏面。仁壽殿平常只用在宴會或盛大慶典，現在要在這內殿商討國事，意味着商議內容相當機密且重要。

可是我真的能夠辦到那件事嗎？

「我沒有想要死，只是……無聊罷了。」

——紅雪。

「那麼，請帶我走。」

他不曾想過這點，不過確實如此。

「總之別到外面去。」

「請叫我的名字。」

伊月向前踏上一步準備想辦法平息騷動，這時候——

「吟詩會中止了。」

——看來沒機會和豐日談話。

豐日輕輕屏息，接着慢慢把氣吐出口，避免自己內心的動搖被識破。

平常總是倨傲尊大、泰然自若的後宮女官們驚慌失措地兜圈子。後宮寧靜的晨間空氣被無數腳步聲及尖銳的女性聲音打亂。

她的口氣可謂激動。伊月嚇得往後退。

那時她沒說完的就是這句話呀——豐日心想。自己這麼想見某個人、想和某個人說話到連這麼小的女孩子都同情我嗎？他忍不住再度苦笑。

「陛下人在哪裏？他有沒有說什麼？」

豐日打斷公主的話，眼睛一陣溼。

「女御發熱倒下了。」

「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這下糟了。

「……對不起。」

「外槻宮大人？」

女童拉近緊握的衣袖說。

那些女孩全是人民呈上來的。我沒有妻子，因爲我無法和人類女子生孩子，這正是我無法與人類共同生存的證據。

＊

「呃、是的。」

可怕的想法浮上腦海。

伊月退後一步點頭鞠躬。

「你的氣質也很好，或許很適合華麗的衣裳呢，公主。」

——這個人完全不會驚訝或驚慌失措嗎？

她悄悄走在通往仁壽殿的走廊上。已經換上巫女服裝的伊月相當醒目，擦身而過的女官們轉過頭想要和她說些什麼，伊月只是跟着點頭致意。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伊月昨晚被天皇招進殿內侍寢了吧。

「梨壺更衣暈倒了！」

他仰望天空。

伊月不懂爲子爲什麼這麼大驚小怪。難道豐日的睡臉比紅雪更值得驚訝嗎？

既然這樣——

假設這片土地全變成了焦土，人類一個不剩地全遭毀滅，到時候獨自佇立在黃昏之下的自己該怎麼辦？

「可是豐大人有好幾位新娘，我也——」

「安靜下來。」

「該怎麼辦，啊啊，這該怎麼辦纔好？」

他好一陣子無法回應。

她把身子探出走廊，仰望雲朵染着不祥光芒的天空，強風狠狠地吹亂片片飄落的閃耀雪粒。不曉得那些雪片消失在天空何處，沒有落到地面上反而令人感覺不舒服。

「你看到陛下睡着時的模樣了？」

櫻色光芒染紅的天空不斷吐出紅雪。

就算能夠阻止這次降臨，也消滅不了化生。人類總有一天會滅亡。

「夠了，回去，你妨礙到我了。」

「我是逆天而行的人，無法和其他人一起在同一個地方生活。」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喊她。

這是——比將她常作活祭品殺掉更惡劣過份的事情，可是豐日腦中已經開始描繪起具體的情況。有好多事情必須問問千木良纔行。

「什麼？在哪兒？不、不快點逃的話——」

恐怕真的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有人能夠阻斷孤獨和無趣就好。事實上豐日就是這樣走過悠長的歲月，與那些人只在這數也數不盡的漫長人生中留下一次接觸。

「您早。」

接二連三的問題，讓伊月有些難以招架。

一回頭，只見走廊中央站了位穿着華服的女御。是爲子。明明還是清晨時分，她的打扮卻同樣無懈可擊。

「你們總有一天會留下我一個人死去。」

「只要有人能待在豐大人的身邊就行了嗎？」

我該怎麼說，才能切斷她的期望呢？豐日一直想着，然後開口：

應該笑嗎？或者該吟一首歌？

「不可能的。」

豐日咬脣甩開公主抓住袖子的手，轉身背對她。

「陛下還在睡？」

豐日沉默了一會兒後，摸了摸蝴蝶模樣的頭髮。

「……豐大人？」

「有人看見化生！」

「因爲豐大人是神人……只有偉大的公主才能夠嫁給您嗎？」

「不是的。」

這個女孩子很強。「只當作活祭品真浪費」。

伊月內心驚歎不已。

印象中曾經聽身爲火護衆「以」組領頭的豐日說過，對於京都來說，真正可怕的不是化生帶來的災禍，而是混亂民衆造成的人禍。

「誒誒，這個真是……」

被稱作公主的女孩眼裏嗆着淚水，聲音蘊含怒意。可是豐日不曉得她的名字，他決定今後都要故意叫她「公主」。

是爲子的聲音。她的聲音絕對算不上大，但女官們全嚇了一跳轉過身去，伊月也不自覺地跟着看向爲子的側臉。女童般微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展現出的是她身爲左大臣女兒的後宮大人物威嚴。

「看看你們的樣子，在皇宮裏這樣太隨便了，不要輕舉妄動。」

瞬間一片寧靜。爲子靜靜地走到走廊的十字交會處。

「梨壺病了嗎？」

她詢問旁邊的女官。

「不、不是，似乎只是不舒服而已，臉色很難看。」

「那麼送湯藥過去讓她好好休息即可。然後，看見化生是真的嗎？」

爲子環顧四周，女官們也面面相覷。

「如果是真的，響箭應該會出現纔是。假如有人看見了，快將詳細情況通知火督寮，其他沒事的人，去神祗省要些繪有鎮火封印的符咒，回到各自的房間裏祈禱，這樣做有沒有問題？」

「……遵命。」

「真是非常抱歉，爲子大人。」

恢復冷靜的女官們誠惶誠恐地朝爲子行一禮後解散。

爲子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伊月。

「——天上的事情交給天，在地面上生活的我們，只能做我們能做的事了。」

平常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臉上。伊月深感佩服。

「話說回來，剛剛我們說到——」

幾分鐘前的威嚴到哪去了？爲子興味昂然地走近伊月一步，伊月感覺到危險而退到走廊邊。

「陛下的睡臉，是什麼樣子？」

「呃、咦咦？」

豐日的睡臉？爲子應該看過無數次了吧——伊月心想。

——這是……

喀噠。弓場殿的門發出聲響，轉頭只見兩名女官跑進來。

「對。我去找豐日。」

「那是什麼？」

就在烽火樓的正上方，一股冰水直接流入背脊般的顫慄感直襲伊月而來。

「你快去火督寮，我們必須知道京都裏有哪幾個組能夠調動。」矢加部對其中一人下指示。他的聲音聽來乾澀。

「御明們就有勞外槻宮大人你了。」

「你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後宮其他妃嬪，她們肯定羨慕死了。啊啊，如果能夠看到陛下的睡臉，我願意付出一牛車的黃金也不足惜。」

來到弓場殿門前時，伊月突然感覺側腹一陣痛，腳步一個不穩而跪下。火目式在發燙。

叫人難以置信。

「照我說的做。拜託，快點！」

他們穿過皇嘉門，來到都城中央區域——皇城。越過官廳屋頂看見烽火樓的景象時，矢加部也忍不住停下腳步。

「那個不是雪。」

「啊、好、好的。」

「別過來！」

背後傳來茜擔心的聲音，伊月回頭勉強露出笑容。

伊月在她耳邊喊着，不曉得自己的聲音爲什麼也影響了火目式，引來陣陣疼痛。

就伊月記憶所及，豐日經常在她面前睡着。獵殺化生回來後，直接走進弓場殿裏當着伊月的面躺在地上睡，還有廢火儀式那次，也是靠着伊月直接睡着。

火目所在的高臺在熱氣包圍下搖晃。不只如此，代表正護衛役力量的樓頂青炎脹大到高臺數倍的高度，像蛇一樣扭動翻騰、熊熊燃燒，迸射出青白色火花。

——那是……

這時伊月看了看四周，發現——

「不曉得。我想和豐日談談，不過看來不是時候。」

——的確只在兩人獨處的時候。

兩名女官畏懼伊月的氣勢洶洶，逃也似的離開弓場殿。

京都南邊，三名身穿黑衣的男人跑在荻布大路上。他們雖沒執戈，但腰帶的紅色，更重要的是精悍的外貌，都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資深火護。

「那個笨蛋。」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伊月的耳朵深處、腦袋裏開始嗡嗡響起某人低沉的聲音。伊月搖頭不願意聽。

從剛纔開始就不斷聽到火護之鐘的聲音在都城各處響起。

「快叫藥師多準備些殺草蟲藥來燻燒御明們的房間。然後把門關上，一步也不准她們出來。還有——」

「叫所有人畫符咒對吧。」

伊月再一次仰頭瞪着由天際伸出的光柱。是我的錯覺嗎？感覺那個尖端好像比剛纔更靠近地面了。光柱四周成千上萬的火苗欣喜躍動、起伏飛舞，甚至彷彿可以聽見振翅聲。

「該不會是化生出現了吧？」

他不是去商討國事了嗎——伊月不解。

——爲什麼我竟沒發現。

「跟她說了天空的樣子不對勁，最好不要外出，她卻——」其他御明說。

「真的……嗎？」

她看見射箭位置的木板地上倒着一個紅白裝束的嬌小身影，紮起的頭髮亂糟糟地散在地上。

「豐大人啊，我剛纔見到他了。」

天空籠罩淺紅色的微光。

伊月扯着嗓子制止，側腹上的火目式刺痛迴響。她發現視線變得模糊，只能隱約看見女官們的臉。

「誒，對，說得也是。」

屏息。

「你走一趟神祗省。」接着他對另一人說。

「那、那個，桐葉大人怎麼了？」

「只要寢宮裏有其他人在，陛下絕對不會睡覺，因此所有妃嬪到目前還沒有人拜見過陛下睡着的臉。」

伊月拼命想找到逃離現場的藉口。

「去離宮找神祗官，我們需要鎮火封印。」

「咦咦？在哪裏？」

「桐葉！振作點，桐葉！」

——看來豐日果然知道些什麼。

伊月差點因爲自己的叫聲而暈過去。

另一人責罵他。

「伊月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覆蓋在低垂烏雲表面的紅色光膜，此刻大大隆起如巨大冰柱，光聚成的圓錐指着地面。那個巨大柱子周圍環繞、亂舞着無數閃動的光粒。

「伊月姐姐，那個——」

爲子一步一步湊近。伊月苦笑着不置可否，心中一點也不平靜。

「該不會是天空要崩落了吧……」

「伊月姐姐，外頭沒事吧？」

伊月跑上前去抱起她。隔着衣服也能感覺到她灼人的高熱體溫，臉上像火燒般通紅，微睜的眼睛沒有焦點。

「……那……那個……雪……」

「對、對了，我必須回火垂苑去了。御明們可能也爲了這場雪正害怕着。」

在身旁同樣停下腳步的束頭役呻吟。

伊月抱起癱軟的桐葉。桐葉小小的身體彷彿火塊一般。

「……伊月……姐。」

這天是市集日，如果是平常，荻布大路早就人潮洶湧、水泄不通，滿街都是要前往一攤接一攤的攤販購物的京都居民纔是，今天卻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有小孩子跑到街上玩耍，也立刻被母親拖進家裏。有些人家放下窗上的竹簾子，有些居民則面露不安地仰望天空。

但是矢加部也是同樣想法。恐怕京都的居民們也因爲類似的難以言喻的不安而害怕着。

有一股莫名的悶痛想要割破皮膚潛進來。伊月手扶着門忍住，咬牙拉開門。

「誒，這當然是因爲外槻宮大人不一樣的關係。陛下是孤獨的人，所以恐怕打從心底對人不信任吧。」

「那個，聽說下起紅雪，所以我跑去弓場殿看看。我在庭院那邊，見他拿着符咒正在做什麼。他還嫌我礙事，把我罵了一頓。」

爲子眼神滿是憂鬱地說。

話說到一半，伊月想起即使以前在「以」組大屋，她也不曾見過豐日睡覺。說起來她根本不曾在晚上進入男人們的寢室。

伊月敲了茜的腦袋後，離開房間。

「叫你們別過來！」

跑在矢加部身後的束頭役吐出這句話。

說完便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

——怎麼回事……？

和飄雪的顏色一樣。

茜站起身大步走近。

——可惡，爲什麼第一時間沒注意到。

伊月從射箭位置邊緣往庭院探出身子，仰望天空。

＊

發顫的嘴脣逸出含糊的聲音。

「別擔心，我去弓場殿。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你們乖乖待在這裏。」

桐葉微睜開眼睛，痛苦地呻吟。

走在最前面像熊一樣的壯漢，是「止」組領頭矢加部。

她咬牙用力抱緊桐葉的身體。

「……桐葉呢？」

「桐葉她……去練習了。」

御明們聚集在火垂苑的睡房裏。茜早已換上巫女服裝，也有人仍穿着睡衣。所有人靠在一起，臉上充滿不安。

「我真羨慕你能讓陛下安心，想必他的睡容一定很可愛，對吧？對吧？」

——有這種事嗎？

伊月突然注意到懷中桐葉的身體——腰部一帶圍繞着淡淡的桃色微光。

矢加部等人的目的地——皇宮上空雲朵間垂下奇異的光柱，紅雪就在光柱四周飛舞。

——只在我面前睡？

「伊……月姐……」

「可是爲什麼響箭沒有出現？」

「那個、可是，豐日他……不是，陛下他在總部大屋——」

「呃、呃——」

「桐葉！」

「那是火草蟲。」

「是。」

「別胡說，太不吉利了。」

爲子蹙眉。

三名戈衆分頭跑開。

矢加部一進入皇宮西口的陰明門，就見到火護打扮的童子。豐日正一面後退一面將握在右手的黑沙一點一點地撒在地上。

「豐日。」

矢加部一喊，豐日馬上回頭。他左手握着大量符咒，腋下則挾着成束的紙捻。

「抱歉，這種時候把你找來。」

「沒關係。話說回來，你不參加國是會議嗎？」（插花：大概是專有名詞……）

「不過就是公卿們互相推卸責任的會議罷了，去了也只是白費力氣。」

豐日說着，沒停下手上撒黑沙的動作。

「這是……」

矢加部看着從豐日腳下不斷延伸到皇宮圍牆的黑線。

「這是鎮火封印嗎？」

「規模這麼大，也沒多少人能夠畫得出來。」

「所以才把我叫來？」

「沒錯。」

矢加部自豐日手上接過符咒和紙捻束。這兩樣都是畫印需要的材料，將這兩者在手中搓揉結合，能夠燃起威力不強的火勢，就會變成黑沙。

「後續就拜託你了，第一圈才畫了一半。」

「要畫兩圈？」

「不，四圈。」

「四圈，需要這麼……」

豐日仰望微亮的天空，悲傷地眯起眼睛，看向飛雪圍繞的光柱。

喃喃說着的桐葉眼神空虛，脣邊的唾液冒起白色泡沫。

——不妙，什麼都好，必須讓她繼續說話纔行。

「你爲什麼要道歉？」

伊月低頭看着懷中的桐葉，差點要哭出來。

伊月搖頭。

沉默降臨了一段時間。

矢加部覺得奇怪。蓮曉舍——不正是之前用來追究大火之責而幽禁佳乃的宮殿嗎？

「遵命。」

她緊緊握住桐葉的手，另一手用力揪着自己的膝蓋，甩頭想要除去那聲音，可是聲音及側腹一帶隱約泛出的橙色光芒並沒有消失。

「那時候是指？」

伊月吞下複雜的心情回答：

「……太好了。」

她發現趴伏的桐葉脖子上浮現青黑色的斑點，因而感到顫慄。

「桐葉一定能夠成爲優秀的弓衆。」

「可是……我好笨。」

……賜予汝。汝的名字是——

「不可以聽那聲音。」

他忍不住開門問。

豐日說完坐下，太刀刀尖碰觸到地板發出冰冷的金屬聲。

「我，這樣子……應該當不上火目吧。」

雖說佳乃只是間接原因，但引起那樣的事，搞不好連名目上的女御稱號都會保不住。下次再發生的話，八成就像豐日曾說過的，會處以極刑吧。

「她被火草蟲附身了。」

「總而言之，我有事找伊月談。畫印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可以嗎？」

＊

「桐葉，不可以，桐葉！」

在伊月腦中迴盪的聲音，此刻仍然能夠清楚聽見。

「嗯。可以。」

伊月照做，撬開桐葉的嘴巴，把草塞進去。一股草臭味飄來，是殺草蟲藥。

桐葉痛苦地皺着臉翻身，轉向面對伊月。

最後豐日的視線落在地面，突然說出這句話。

——這是……

「暫時押着，別讓她吐出來。」

——佳乃怎麼樣了呢？

——鱗片？

桐葉有時會仰起脖子痛苦呻吟，伊月只能一直握住她的手。遭火草蟲入侵的女童肌膚灼熱到連汗水都快直接變成水蒸氣了。

他的聲音聽來彷彿來自洞穴深處，矢加部感到毛骨悚然。

「……姐……」

那間房間裏充滿新的墨汁與硃砂氣味，以及剛煎好的殺草蟲藥刺鼻的味道。

——我什麼都還沒……

「只要練習就好，拼命練習，我會教你很多東西。你討厭練習嗎？」

「她現在在蓮曉舍。」

「桐葉，桐葉！」

「……抱歉。」

「……我可能當不上火目，如果是那樣，我希望像伊月姐一樣……成爲弓衆。因爲我的母親在去年的……大火中被化生……如果我能夠更強的話。」

「……那時候我也畫了四重印，可是沒用……沒用啊。」

「伊月沒事吧？火垂苑似乎發生了怪事？」

說完，她試着笑了笑。伊月的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這裏是蕗壺——蓮曉舍裏的一間房間。地上描繪着全新的鎮火封印，格子門的影子投射在上面。桐葉趴臥在封印中央放置的淺黃色睡鋪上，伊月則蹲在她旁邊。

「……可是、可是，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一直聽到。」

——被移往其他牢房去了嗎？

——跟我好像。

豐日自懷中取出一撮乾草狀的東西交給伊月。

「你並不弱啊，桐葉的火目式不輸給茜。」

伊月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繼續呼喚她的名字。桐葉虛弱地回握伊月的手。

……汝的名字是——

「發生過，可是……按說我們應該已經交換了約定，不會再發生第二次。爲什麼，爲什麼又下來了？」

這時她才注意到有人在她耳邊呼喊，伊月猛然抬臉想要甩開聲音，正好見到綁起長髮的火護裝扮童子在自己眼前。

「你說隔離？」

「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伊月的火目式也開始湧起膨脹的熱度。視線不穩地搖曳，呼叫名字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豐日低伏着臉搖頭。

「這只是暫時壓制，沒辦法保住兩天。」

「射箭，好快樂……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更厲害。」

桐葉說着，身體一下子失去力氣，再度趴倒在睡鋪上，肩膀小幅度痙攣着。

——找還沒……

「塞進她的舌頭後側。」

——不可以聽進去。

豐日轉向他，虛弱地笑了笑。

一想到這裏是過去關過佳乃的地方，伊月就覺得不可思議。

「這樣的事情之前也發生過嗎？」

平時總是以火護身份並肩作戰，因此他差點忘了，眼前這個名叫豐日的童子，是一位充滿人類身體所難以推測的祕密、不老不死的神人。

……名字是——

——原來如此，她的母親被佳乃叫來的化生給殺害了嗎？

「豐日。」

——不可以聽進去。

火草蟲會送來化生真正的名字——佳乃曾經這麼說過。接受那個名字時，人類會變成什麼樣子，伊月用自己的眼睛親眼見證過兩次。

「對不起。」

輕輕點頭的豐日臉上一片陰鬱。

她緊握桐葉的手。

「對不起，我，不行了，我這麼弱……」

「沒人叫你。」

——不能聽。

「桐葉，喂，桐葉！」

她抓住女童的肩膀不斷搖晃，已經聽不清楚的話語和唾液自桐葉半開的嘴脣流下。

「……謝、謝……伊月姐……」

——佳乃應該也被火草蟲附身了纔是。如果是這樣……

——此刻應該也聽到同樣的聲音了。

「因爲沒有其他地方能夠當作隔離室。」

那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矢加部想要進一步追問豐日。

「那個名字，人類最好不要問。」

伊月雙手握着桐葉彷彿灰燼般滾燙的手吩咐了。

「……、……月、伊月！」

「約定？和誰？」

伊月的肌膚因爲寒意而起雞皮疙瘩。

她以手按住桐葉塞滿乾草的嘴，緊抱住她一會兒後，桐葉的呼吸馬上恢復平靜。熱度與臉上的紅潮雖未褪，浮現的鱗片已經消失。

矢加部無言。

矢加部吞下好幾個湧上喉頭的問題之後點頭。這時他想起來到「止」組總部大屋的使者說的話。他說——火垂苑一名御明倒下時，伊月和她在一起。

桐葉轉頭，微微睜開眼皮，吐着灼熱的氣息說：

喫掉母親的蜥蜴、在洞穴中掙扎的巨狼、失去人類姿態的佳乃——驚悚的回憶被一一喚起，與火目式不斷湧出的熱混雜在一起。

伊月耳中不斷響着呼叫聲。

「別搖，讓她咬住這個。」

「蓮曉舍？」

豐日無法回答。

伊月隱約明白豐日在想什麼。

「建造這個國家的是你，把我帶來這裏的也是你，所以呢？那又如何？」

伊月在說話時才注意到自己真的生氣了。

「我不是說過你別什麼都一個人擔嗎？」

豐日的表情有些扭曲。

她甚至覺得假如後面再多說一句話，豐日就會哭出來。

結果童子反而變回平常諷刺的笑容。

「沒錯，你確實說過。」

豐日看向胸口起伏、痛苦地喘息的桐葉。

「豐日。」

「嗯？」

「——呼火來了。」

深綠色的眼睛僅在一瞬間睜大。

「你從哪裏聽到這名字的？」

伊月垂下視線沒有回答。

第一次聽見是在那片不知道是夢或是現實的寂寥芒草原中。

有個和豐日同樣面容的男人擁有巨蛇的身體，令人感覺不舒服。

第二次——就是現在。此刻也能夠聽見。

火草蟲帶來聲音、告知名字的聲音，而那聲音的主人——

豐日沒看向伊月的眼睛說道。

——『燒燬。村莊、村民、田地全都被燒燬了。』

伊月仰望採光窗。

「……也對。原諒我。」

按理說自己應該早就隱約知道這點，但即使像現在這樣直接聽見那個聲音，伊月仍有幾分不願相信。

「……伊月，不要離開封印，要是有個萬一該怎麼辦？」

豐日小小的背影朝格子門走出去。伊月忍不住站起身，跳過桐葉的身體抓住豐日的手臂。豐日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便說道：

「放開我！豐日他！」

伊月好不容易纔壓制住，不去聽那聲音接下來要說的話。

——剛剛是灼箭的聲音？

「那只是一部分而已。火草蟲、化生、我們體內流的火之血，全都只是呼火的碎片而已。」

——有化生嗎……不對，沒有響箭。

……名字是——

「即使我說了，你也無能爲力。」

熔解而變成黑色的皮膚，由豐日的鼻樑滑落到下巴，僅僅一瞬間，櫻色的肌肉裸露在外。臉頰上少了肉，露出牙齒，馬上又被血泡包覆，開始再生。

「我不能說。」

伊月幾乎就要想起豐日當時說過的話，不過他那時候說得十分含糊且斷續。

「爲什麼這樣？那到底是什麼？爲什麼……一手喫人，另一手保護人呢？這算什麼？到底算什麼？」

——這是……什麼？

「嗯，現在我知道了。」

豐日甩開伊月的手，以幾乎要擊碎格子門的力氣打開門飛奔出去。伊月則趴在地上。

——灼箭的火焰爲什麼會傷人？

——在一切終結之前……

——在我變成化生之前……是這樣嗎？

伊月扯着喉嚨大喊。

豐日動了動燙傷腫起的眼皮，和伊月四目交會。眼珠子仍因爲燒傷而呈現白濁。

來到庭院的伊月推開逃跑的女眷們跑近火源。

伊月腦海裏描繪着豐日說過的悽慘光景，那幾乎不是人類能夠生存的世界。

後宮女眷們的慘叫更加劇了恐慌。手拿水桶靠近的衛兵們朝屋頂延燒的巨大火團潑水，火勢卻沒有減緩，甚至即將燒到走廊兩端的宮殿。

伊月再次仰望烽火樓的青焰。亂舞的火焰似乎正喜悅地顫抖身體。

又一聲慘叫劃破天空。一名來不及逃走的更衣被唐衣裳的下襬絆倒，膨脹擴大的青焰逼近她的身後。女官們呼喊更衣的名字，伊月忍不住遮住眼睛。

她只能夠聽到許多人顫抖的聲音，這樣反而更加煽動她的不安。

「我、我不是說過你沒有資格擔心我嗎！」

霞——

伊月正要開口反駁什麼，這時候——

——『火之神正要降臨。』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的臉罷了。」

可是豐日那時卻遇到一位女孩。

……汝的名字是——

伊月撕裂豐日的衣服露出身體部分。衣服的布料明明完全沒有燃燒，肩膀和胸口的肉卻扭曲綻開。根據經驗，伊月知道接觸空氣比較有助於再生。

——『陛下是孤獨的人。』

「她突然就燒起來了！」

呼火是化生的力量及名字的來源，觀宮呼火命是給予火目神靈力量的護國之神。

「現在不是擔心我的時候了，笨蛋！」

「好、好好好可怕！」

「你不是有話告訴我纔來的嗎？」

「怎麼平息？這、這種情況根本不是火目一個人所能承擔的啊。」

……賜予汝呼火的別名。

童子的聲音乾澀。

火目式感覺到一股滾燙的利刃刺入般的劇痛，她忍不住發出呻吟跪下，緊抓住豐日的腳避免倒下。

故事發生在這個國家成立之前，豐日還在旅行的時候。

伊月正要奔入被火焰包圍的走廊，手臂卻被某人抓住。

——『山林因爲雷而燃燒起來。』

「豐日。」

伊月大喊着奔跑。火焰吞噬豐日的背部，掙扎滾動着趴倒的童子身體，一下子就被怪異的火焰吞沒。

耳邊響起男人粗啞的聲音。

伊月頓時無言，失望地垂頭。

第一任火目。

白色團塊飛出火焰，滾落到伊月腳下的土地上。是豐日，他的全身咻咻地冒出白色煙霧。

面對聳立着烽火樓的中庭那條走廊上，全是青白色火焰。

「水沒有用，退下！」

「我不希望你知道。」

在那些消失的下一秒，她聽見宮外的慘叫。是女人的聲音，接着是「失火了！」

伊月恐懼地顫抖。她突然想到——這世界的一切都在神的血流中循環。

「我原本以爲呼火命是直接寄宿在火目身上。」

「……唔啊！」

——『青色火焰把人給——』

——怎麼做的？

「豐日——！」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佳乃一直都能夠聽見這聲音吧……」

——『降下發出紅光的雪……出現大量化生，燒燬了好幾處村莊。』

「別聽，不可以聽。」

伊月甩開抓住手臂的手，蹲下來抱起豐日。

霞。

耳鳴與紛亂的尖銳聲響剎那間奪去伊月的聽覺。

白色身影如閃電般快速。更衣的身體被那個小小的人影抱起、拋出中庭。

豐日沒有說。

豐日站起身來沒有回答，轉身背對伊月。

她想起爲子的話。

「所以我透過霞和它締結約定。」

伊月咬牙起身，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桐葉。桐葉雖發出吵雜的喘息聲，不過已經比剛纔穩定多了。

「我不應該來的。」

伊月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喉嚨深處變得滾燙。

兩人平息了火焰、鎮壓住發狂的神，然後——建立這個國家的基礎。

被火焰吞噬的女官搔抓着喉嚨，發出尖銳的喊叫。她臉上的皮膚融化、露出空洞，眼珠子和肉塊濃稠地流出，一轉眼就化爲蒸氣，只有衣服沒被燃燒。她癱倒在地，露出的白骨也脆弱碎裂，從衣襟和袖口散落地面。

——火之神的力量失控了嗎？

伊月做出決定，拖着虛弱的身體朝格子門而去。

——『河川被黑灰污染——』

——『火雨。』

「人類無法見到呼火，那就是——所謂的神。」

「我知道。可是我不確定還能夠撐多久。」

烽火樓正上方那個自光雲伸出的巨大圓錐體變得更加明亮。

或許至少能夠讓豐日輕鬆些。難道自己連這點忙也幫不上嗎？伊月發現只有自己仍像個幾乎快要哭出來的可悲孩子。

「這是天譴！」

「聲音越來越清晰了，正在靠近。」

「你又想自己一個人扛起一切了嗎？」

「蠢蛋，連你也想找死嗎！」

「不是那樣。」

火之神——觀宮呼火命，由天際延伸向地面的本體表面剝落了無數碎片，化爲火草蟲在空中飛舞。

「爲什麼？」

豐日大喊，聲音卻被席捲而來的悲痛叫聲淹沒。太過靠近的兩名衛兵身體瞬間被火舌捲入，四處都可聞到人肉着火的味道。最後兩名衛兵同樣只剩下完好的衣物，融化在中庭砂礫上。

——怎麼、怎麼這麼亂來。

「豐日！」

同一個神擁有兩種面貌。

伊月不自覺地抓緊抱住豐日肩膀的手。

「總之先將豐日送到室內。」

剛纔的粗啞嗓音再度響起。伊月抬頭一看，見到那張熟悉的鬍子臉。

「……領頭。」

「你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出來走動吧。」

矢加部伸手準備把豐日連同伊月抱起。

「等等，矢加部。我看不見，火、火勢如何了？」

聽到豐日的話，矢加部和伊月同時看向走廊的方向。

火已經消失了。

屋頂和柱子沒有半點燒焦的痕跡，彷彿幻影被戳破之後的情況。因爲所有人都逃離了，四周只剩下詭譎的寂靜。不過交疊倒臥在走廊上的屍骸——一瞬間連骨頭都燒熔的空殼，告訴他們這不是幻象。

「消失了，是嗎？」

豐日悄聲說道。

「對。」

矢加部跪在伊月旁邊，把臉湊近豐日。

「我聽說京裏也發生同樣的事情，在沒有火氣的地方出現青火。」

「看來只有常和果然承受不住。」

伊月仰望聳立在偌大中庭中央的烽火樓。距離如此靠近，高臺的輪廓因爲熱氣而晃動，彷彿只是盯着瞧，眼珠子都會被煮熟。頂端的青色火焰呼應着天上延伸下來的巨大光錐，燃燒得更高更旺盛。

——呼火命的力量傾巢而出了。

大批人踩踏着砂礫靠近的聲響傳來，是穿戴衣冠的公卿和殿上人（注：能夠進入皇宮大殿的顯貴）等。

「聖、聖上，這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拉開房間的門，從房裏的黑暗中飄出一股味道刺鼻的煙。豐日不小心被嗆到。

甚至可說因爲陽光的隱蔽，反而使得這個從雲裏朝地面突出的巨大光錐，以及環繞其四周成千上萬的雪粒，在黑暗中更加耀眼。

因爲房中充滿燻藥煙霧的關係，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自己要保護的是什麼呢？

「大家都被附身了嗎？封印和藥都沒用嗎？」

「……是嗎？」

豐日勉強擠出聲音，老人聽到後再度平伏行禮。

他低頭看向蝴蝶狀髮型的女孩。

這時有人出聲。

「那個火，並不是因爲某處起火燃燒把人捲入，而是人體本身起火自燃。」

豐日睜開眼說：

豐日想要露出苦笑，卻無法順利笑出來。

「離開皇宮避難……」

「只要沒變成化生，總會有辦法。」

抱膝蹲在中央的公主抬起頭，蝶狀的頭髮在黑暗中微弱地振了下翅膀。只有公主沒有發光。

「神是狂暴的靈體，並不是爲了保護人類而存在。」

「——這是降神，神靈即將降臨。」

「這是化生搞的嗎，博士？」臉色蒼白的公卿問了。

「太好了。」

博士的臉上多了沉痛。

不會——被燒死。

事實上傳說這個國家建立之際，火之神降臨大地，降下紅雪，燒盡村落和田地。

「擁有火之血的人，可以接受聖靈進入身體，可是一旦聖靈進入沒有火之血的人體內——」

耳邊聽見童子的聲音，伊月就快倒下的身體被矢加部粗壯的手臂抱住。伊月咬牙僵持，不願失去意識。

「那麼，大家不會有事吧？」

「……好，博士，告訴他們吧。」

「可是霞樓已經不在了。如果沒有那等力量，就無法承受火之神。」

「這樣啊。」

「公主……你上次問過我是不是誰都可以當新娘，對吧？」

豐日又一次環顧房內。倒臥的女童們有時扭動身體呻吟，嵌在體內的微光會同時跟着閃動。

所以，不知道名字也好。豐日在心中不斷這麼說着。

豐日在愕然的公主身邊坐下。

「我去——」

聽到公主的話，豐日有股想要衝出房間的衝動。

公卿們跪在伊月身邊——伊月支撐的豐日身邊。他以混濁的眼環視衆人，咻地逸出一口氣。

「不妙，快回蓮曉捨去。」

還要保護——什麼？

「是的。」

「……火之神做的？」

「這是真的嗎？」

豐日在心裏反覆說着。

公主的頭靠在豐日手臂上。

「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

「是不是與天空的異相有關？」

「——千木良師父說我天生強韌。」

千木良恐怕一開始就抱着目的把她撿回、培養。

博士嚴厲的聲音讓所有官員退縮。

再加上女眷們大部分已經外出避難，現在還要保護什麼？

「那麼到底該怎麼辦？」

「爲什麼？」

「天文博士，您曉得這是怎麼回事嗎？」

「公主沒事嗎？」

「……豐大人。」

男人們對話的聲音越來越遠，視線越來越狹窄，彷彿被丟進深不見底的水井般。終於腦袋裏的那個聲音緩緩浮上來。

其中一名公卿說。伊月想起老人是管理天文省的智者。

豐日正要開口，突然想起自己不曉得女孩的名字。

「愚蠢至極。呼火命是國家的守護神，怎麼可能害人？」

「等到這一切平靜下來，我就娶你。所以，拜託你了。」

——停。停下來！

「是觀宮呼火命想要降臨地面。」

聖靈的力量就會化爲火焰消滅肉體。

天生——不只是這樣。

熔燬某人當作地基，又在上面蓋了房子，這些是爲了誰呢？

……汝的名字是——

「你說的沒錯。」

「……說的也是，至少她們不至於被燒死。」

所有人轉頭。從宮殿外廊來到庭院的老人，頭髮、眉毛和下巴上的鬍子雪白，頭戴垂着飾繩的方形頭冠。

所有人的視線離開博士，集中朝向癱軟在伊月懷中閉目的豐日——傳承的活證人，可以說等於是這個國家的神人童子。

「這是豐大人第一次有事拜託我。」

「不是當豐大人的新娘？」

「……不……可是——」

「火已經鎮住了，不過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再燒起來。有人避難去了，不過也只是枉然。」

猶豫了一會兒，想說的話遲遲無法說出口。

……名字是——

伊月搔抓水井的石壁，卻無法阻止跌落，黏滑的薄膜將伊月吞沒。伊月視線模糊，拼命抱緊懷中豐日的身體。

他快速溜進房內，手在背後把門關上。

其中一名官員焦慮地大喊。伊月忍不住想要反駁，卻因爲喉嚨乾渴而發不出聲音。

呼火命此刻已經如此靠近地面，甚至神靈已經能夠進入一般人的身體了。

他藉由地板上好幾個零星的朦朧亮光，環視了房間一圈。鎮火封印的雙重圓及飾文畫滿兩間長的正方形大地板，幾名身穿白無垢的女童們躺在封印裏頭。朦朧的光亮是由每個女孩身上各處散發出來的。

「……柱子？」

……賜予汝呼火的別名。

豐日對她苦笑。原來如此，這名女孩很堅強。他不曾想到這點。

「千木良師父一定會治好大家的。」

公主看了看躺在四周的夥伴們，以解除了些許緊張的聲音說着。

「……總之，矢加部，封印——」

「御明們——」

「怎麼說現任火目都沒有第一任——霞樓那般的力量。火目如果倒下，呼火命的力量將會立刻灼燒地面，燒光京城與村落，讓擁有火之血的人全部墮落爲化生。」

老人從人牆外頭朝豐日深深一鞠躬。

所有人紛紛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

豐日自問，一面穿過庭園，進入其中一座宮殿。

在黑暗中只透過火草蟲放出的光芒也能看到她無力的笑。

「恕我冒昧。」天文博士瞥看豐日一眼說。「臣以爲現在已經不是考慮該如何繼續隱瞞禁忌的時候了。」

皇宮到處點起篝火，彷彿要與從天而降的微光對抗，門旁可看到爲數不少手持長矛的衛兵。豐日心裏覺得好笑，明明不管是宮內的火焰也好、宮外的化生也罷，他們全都無能爲力啊。

「所以你來當柱子。」

這是禁忌事。博士的話讓大家如此解讀。

老人緩緩抬頭，皺起白眉搖頭。

即使夜晚降臨，覆蓋天空的光芒仍不見衰減。

「大家會好起來吧。」

至少也該給她這些安慰，於是豐日撒了謊。

聽到豐日的問題，公主眨眨眼，馬上又彷彿想起似的點頭。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好高興。」

豐日垂下頭心想，爲什麼還是說了？

最後他在耳邊聽見細小的歌聲。

是那首歌，公主在唱歌。

豐日仰望天花板。沒有火之血的自己也能夠清楚感覺到，火之神近到幾乎要壓毀地面的力量。但他並不覺得可怕，反而有種懷念。

呼火來了。

呼火——

＊

在蓮曉舍的某個房間裏。

一直坐在鎮火封印內沉思的伊月迎向早晨。

報時的一之鐘讓她霎時回過神來，仰望房間裏唯一那扇與外面聯繫的採光窗。外頭仍有些昏暗，能夠看見烽火樓的模樣，在厚厚的熱氣另一側是太陽孤伶伶地掛在雲朵稀薄的東方天際。沒有霧靄，會不會是烽火樓的熱度造成？

——什麼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思考了多久？

就快要想起來了。

伊月快要想起豐日說過的霞，也就是當時在清涼殿的寢宮內聽到的建國故事。爲什麼她覺得自己好像連豐日沒說的那些部分也耳聞目睹，甚至連豐日和霞的對話都聽見了？

——不行。

——已經無法清楚想起。

記憶逐漸從手心溜走。

伊月嘆口氣，環顧四周密集畫滿地面的複雜圖樣，還有躺在旁邊小小的身體。

——桐葉。

女童每次喘息，肩膀就會跟着起伏，散在地面的頭髮也會隱約搖動。

桐葉的身體在半空中舞動。黑髮鬆軟地展開，下一瞬間便搖撼整座宮殿，四腳着地落在伊月面前。被她踏穿的木質地板變得焦黑，冒出帶着煙霧的火焰。

彷彿自豪抓到的獵物般，桐葉的另一手抓住伊月的身體高高舉起，並張開大門。沾血的獠牙因爲火焰的顏色而閃耀。

——這是誰？

插在桐葉胸口的是一支帶着紅色火焰的箭矢——

呼喚也不成聲。

只不過是一支箭的箭勢，就讓原本充滿牢中的煙霧從打穿的大洞消散，火星飛舞四散，煤炭如雨般從天而降。燒燬崩塌的牆壁另一側站着一名身穿紅白巫女服裝的人影。在尋求外側空氣而噴飛的熱風之中，伊月看到幾乎透明的亮澤白髮，以及綁緊的白色飾繩如羽翼般翻飛。

伊月翻身面對房間中央。不是幻聽，是桐葉發出的喊叫。她的臉部抽搐、反弓着身體痙攣着，雙手在半空中揮舞，嘴邊流出的唾液變成泡沫溢出。

——如果就這麼任由呼火命降臨……

「桐葉，不行，不可以！桐葉！」

——沒事吧？

桐葉的喉嚨發出痛苦的呻吟。在她身後的格子門被燒燬、掉落，捲起火星朝走廊方向倒下。

伊月看見了。

桐葉正伏身在快要坍塌的牆邊，就像即將撲上來的貓咪一般低頭緊貼着地面，立起後腳、挺高腰部，從背上流泄到地上延展開來的黑髮髮尾蠕動，晃動的火焰與產生的影子交雜在一起。

「桐葉！」

她不成聲地喊叫着。就在這時——

她的脖子扭曲着往上抬，擺出難以想像的模樣，由正面瞪着伊月，黏稠的琥珀色目光穿過火牆。伊月拼命忍住喊叫、嘔吐的衝動起身。火焰已經延燒到天花板，噴出的白煙彷彿打算隱藏桐葉變成異形姿態的身影。

而現在的桐葉幾乎已經——

她早知道他不會有事，因爲他是擁有不死肉體的神人。即使如此，伊月每次見到豐日投身絕境，總覺得自己也被緊緊勒住了。

她起身轉頭。

「桐……葉……」

勉強發出的聲音已經不是女童的聲音，而是像扯裂老樹根部時的難聽聲音。

——咦？

——已經這麼靠近了。

伊月不捨不棄地呼喊她。

桐葉沒有動。

「——咯啊！」

「桐葉，別聽那個聲音！」

「桐葉！」

「唔、唔唔嚕唔唔……」

——不對，不是佳乃。

琥珀色的眼睛直盯伊月。儘管如此，伊月仍仰賴手臂的力量拖着身體靠近桐葉。

這時伊月身後傳來轟然的破碎聲。

青黑色鱗片的花紋從皮膚底下浮現，眼裏發出殘暴的黃色光芒，歪斜的嘴邊可看見隆起的牙尖，流淌着帶血色的唾液。

——還留着。

桐葉朝天吼叫，四肢撐地、身體躍起，蔓延在地面的頭髮一股腦兒跟着飛起，遮住伊月的視線。下一秒，髮尾產生熱風將伊月彈了出去，她的背部撞上牆壁。

——豐日他……

口中嚐到了鮮血味。定睛一看，右手臂被黑髮牢牢纏住。

畫着鎮火封印的地面上被起伏的黑髮覆蓋，簡直像蜘蛛網般，而桐葉小小的身體就在蜘蛛網中央。

桐葉沒有動，只有頭髮宛如其他生物一樣起伏。

緊勒着伊月的力量有些放鬆。

——這是什麼……

桐葉發出野獸的咆哮聲。

樂之音、火目式傳來的氣息，每個都與佳乃好像。可是——

「……桐葉？」

伊月後來整夜沒睡。待在封印中能夠稍微緩和呼火的聲音與頭痛，但她一方面擔心不斷呻吟的桐葉，另一方面滿腦子都是豐日的事情。

「唔、唔……」

她赫然發現自己的衣服被燒焦撕裂，露出了腹部。桐葉的手正好碰到她側腹的肌膚，而那裏刻着五顆星，是伊月的火目式。

——這是……

時子還留着人類的樣子，但那是因爲她沒有被火草蟲附身。

「姐……伊月姐……」

「唔、嚕唔唔、唔咕、咕、咕……」

「唔咕嚕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桐葉，快回來，桐葉！

伊月的脖子被驚人的力量抓住、提起。桐葉的手指變成指節隆起的長鉤爪。不只手臂，腳上也被黑髮纏住緊勒着，伊月的視線逐漸模糊，就快要氣絕。

豔紅的火色映入眼簾，牢裏一瞬間就充滿鮮紅火焰。另一頭，木頭格子門上攀着什麼巨大的蟲——不對，延展的頭髮糾纏、四肢的爪子緊抓着、頭下腳上掛在格子門上的，原來是女童。

「啊、啊……」

「唔嚕唔唔唔唔唔唔……」

伊月強迫自己起身，因疼痛而皺起了臉。正要靠近的她突然停下腳步。

——桐葉變成化生……

伊月在火焰中朝桐葉漆黑的身影爬去，手臂和腿陣陣疼痛。

她趴在地上。野獸般呻吟的聲音迴盪着，叫人幾乎發疼。

——響箭？

桐葉停止動作，伊月知道她正感到困惑。桐葉的情感透過火目式流了進來。

——還留着。

伊月從喉嚨發出的聲音變成老樹磨擦般沙啞。

桐葉流着唾液，咆哮之後起身舉起鉤爪。

「唔咕！」

——不必要的平靜。

桐葉看着伊月。

——外頭情況如何了？

——來了。

伊月體內的空氣從嘴巴泄出，整個人倒在地上。

沙啞的聲音再次呼喚。蜥蜴一般黏濁的黃色眼睛骨碌地轉動着。

桐葉嗚咽，肉塊隆起的肩膀陣陣痙攣。化生與人類的心互相纏鬥的痛苦，流進了伊月的火目式裏。

伊月放低身體閃避煙霧，匍匐前進的同時大喊。

煙霧咻地裂開，黑風掃過伊月的視線，手臂感覺到幾乎快被從肩膀扯下的疼痛。她被撞倒在地，地上的木板吱嘎作響。

伊月大喊，桐葉一揮如鞭子般柔韌的黑髮回應，伊月的肩膀連同衣服被打得皮開肉綻，下一秒就感覺到火燒般的疼痛。

桐葉散在地上的長髮延伸到伊月的腳下。

「嚕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咕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喝！」

伊月揮開煙霧抬頭往上看，正好和攀在格子門近天花板處的桐葉視線對上。她幾乎已經沒有人類的身形，肌膚鐵青，突出的嘴巴大大咧開，可以看見獠牙。伊月不自覺想起喫掉母親的蜥蜴，感覺全身因爲恐懼而縮得小小的。

「桐葉！」

——她還留着屬於人類的心。

「……不要緊，回來吧，桐葉。」

桐葉的咆哮吹散火焰和白煙，新的烈焰也燃起、填滿空白。伊月的身體被摔到地面上跌跌撞撞，當她好不容易用手撐起身體，桐葉的身影早已被厚厚的火牆吞沒。宮殿的牆壁與一根柱子一起坍塌，火星和木屑伴隨屋頂傾倒的吱嘎聲朝伊月頭上掉下來。

伊月忍不住後退。

「唔……唔唔唔唔唔嚕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桐、葉……」

伊月想要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火目式仍然隱隱發熱，她以手支撐、拖着身體爬到窗子底下仰望高空。

膨脹的那個東西已經無法稱作光柱了，此刻整個天空宛若一個巨型漏斗，把尖端深深伸向地面，企圖把湧出的火之力全部灌注在烽火樓那一點上頭。覆蓋天空的成羣火草蟲以倒立在雲海上的光之峯爲中心，如波紋般形成多重同心圓飄動起伏着。

「桐葉！」

「桐葉，你知道我是誰吧？所以——」

她忍不住發出呻吟。

——不要，我不要這樣！

某個東西以驚人的氣勢飛過頭上，正好由桐葉的身體正面承受。火焰吞噬宮殿的聲音全被掩蓋，尖銳的樂之音迴響。桐葉的身體彈開、撞上背後的牆壁，柱子傾斜，揚起的粉塵自牆上打穿的洞穴噴出。

耳裏、腦中，那個呼喚名字的聲音再度喧囂湧現。

伊月按住刻劃火目式的側腹趴倒，熱與痛高漲着。

——和時子一樣。

伊月來到手能夠觸碰到的距離，看見桐葉的臉；原本好強的女童面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露出獠牙、青色鱗片上發出微弱光芒的蜥蜴臉。可是她沒有動作。

伊月剛開始還以爲那是佳乃。

噗咭。感覺什麼東西被切斷了。

——呻吟聲？

女子從牆上的破洞踏入火海中，左手沒有持弓，手上只握着幾支箭矢。火焰由下方映照出她冰冷臉龐上隱約的微笑。頭髮雖似雪般白，長相卻年輕水嫩得令人感到不舒服。不管年紀是三十或四十，只要動點手腳，看來就能像不到二十歲的少女。

她舉起右手揮開煙霧，手背上浮現火目式的青白色五顆星。

「伊月大人，你沒事吧？」

女子以沙啞低沉的聲音說道。

伊月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女人是誰？

「唔唔唔嚕唔唔唔唔唔唔……」

背後傳來呻吟聲，伊月知道桐葉站起來了。

女子從左手抽出一支箭，握箭的右手上火目式發出強光。

「住、住手！」

比伊月的喊叫快了一步，女子高舉右手揮下，包圍箭矢的紅光與火目式的青光描繪出鮮豔的殘像，爆風及刺耳的尖銳樂之音迎面而來，拋出的箭矢以閃電之勢飛過伊月頭上，接着背後傳來擊碎牆壁的聲音及桐葉悲痛的叫聲。

「桐葉！」

伊月轉身跑向仰倒埋沒在灰燼中掙扎的桐葉。幾乎被燒光的衣服底下露出了胸部，上面是沒有鱗片的人類皮膚，插着的兩支箭隱約響着清脆的樂之音，逐漸在紅光中氣化。

「請讓開，伊月大人。」

女子的聲音說着。

「她尚存一息，趁着還未完全變成化生前，讓我——」

「住手！你想殺了她嗎？」

伊月轉身面對女子。她的右手上已經握着第三支箭。

「這是桐葉！不是化生！」

「等她墮落成爲化生，就不是人類所能應付——」

伊月的叫聲最後被湧上喉嚨的鮮血吞沒，體內的疼痛及其他所有感覺彷彿霧散開般，逐漸變得稀薄。

「桐葉，只聽我的聲音，桐葉！」

女子緊繃的臉上扭曲成欣悅的笑容。悄然湧上的寒意讓伊月一瞬間忘了自己身陷火海。

光是這樣伊月已經差點落淚。

箭矢被伊月握在手中。

——千木良？

伊月身後的桐葉發出痛苦的呻吟，同時再度站起。

伊月全身虛脫，鮮血和意識一起流出。

——我又只能看着她死掉了嗎？

「在這種地方被殺掉，你甘願嗎？你不是說過要成爲弓衆嗎？桐葉！」

——傳達過去。

——務必要傳達過去。

伊月已經發不出聲音。

纏住伊月身體的黑髮開始蠕動，咬住肩頭的下顎、抓住身體和手臂的鉤爪充滿力量。伊月感覺兇暴野獸的激憤在桐葉體內膨脹。

——對不起，我什麼也……

伊月剋制住慘叫，甩開不斷襲來的劇痛，扯開喉嚨大喊：

伊月的身體趴倒在燒焦的地板上。

——我還是無能爲力嗎？

「這、這真是——」

被響箭掃過的火星四散飛舞，呆立在另一側的女子驚愕地睜大眼。伊月舉起的手滲出的鮮血沿着手腕流向手肘。

——原來如此，那個女子……

下一秒伊月的身體被往後拉，左肩竄過一股灼熱，溫熱的東西弄溼伊月的脖子——聽到自己喉嚨發出的慘叫，伊月才總算感覺到灼燒般的痛楚。

「千木良師父，伊月姐姐沒事嗎？桐葉呢？」

火目式感到壓迫，化生的氣息逐漸消失。

她手撐着地板想要轉身，剛凝固的鮮血又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

「桐葉，笨蛋，開什麼玩笑！這樣子、這樣子——」

「我還有好多東西沒有教你，桐葉，你這樣——」

「住手啊！」

只見那名女子細細的眼睛正湊近看着自己的臉。

「住手！不準射！」

「伊月大人，您真是太令人激賞了……」

「讓開，伊月大人，您會被喫掉！」

——傳達到了。

「……姐……」

壓抑住的激情化成哽咽，從伊月口中嘶吼出來。

「……啊、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後的瓦礫中埋着一個嬌小身體，伊月忍住折騰全身的疼痛爬了過去。破碎的衣物幾乎被燒光，僅剩的布片被伊月的鮮血沾溼，貼在女童的裸體上。她的皮膚到處都不見鱗片的痕跡了。

意識集中在火目式上。桐葉從身後抱住伊月，火目式緊靠在一起。

「你的名字是桐葉，不是那麼糟的名字，對吧？」

遠處聽見呼火的聲音。

——還是不行嗎……

是茜的聲音，另外也聽見了腳步聲。

瀕臨昏迷邊緣的伊月拼命抓住自己逐漸遠離的意識，繼續祈求着說：

「桐……葉、桐、葉、聽得見我嗎？桐葉……桐葉！」

桐葉的眼皮微微睜開。

——桐葉。

當她回神，在模糊意識中抬起頭。劇痛回到了肩膀，同時朦朧地包圍意識的霧靄被撕裂，空氣中充滿焦臭味。臉頰因爲火焰灼燒而陣陣刺痛，眼睛被煙燻得睜不開。

桐葉的牙齒——獠牙咬進伊月的肩膀，泊泊湧出的鮮血弄溼兩人的臉。力量逐漸從身體流失，伊月就快要倒下，可是桐葉深深嵌入伊月上臂和側腹的鉤爪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不可以，不可以暈過去！

這幅景象烙印在伊月失去意識前的眼底。

桐葉的鉤爪刺入伊月的肩膀，野獸的憤怒與飢餓湧起、流人火目式。女子高舉起右手。

脣邊是一抹冷笑。

「回來！」

「……對不起……我……」

光的軌跡撕裂伊月的眼睛，奪目的閃光、尖銳的樂之音，以及爆炸的風壓充滿伊月的世界。疼痛和灼熱只在那瞬間消失了，伊月不自覺伸手抓住，力量在手掌內翻轉、撕裂皮膚，扭曲的樂之音由耳朵延伸刺入腦中。

在感覺一切都變得緩慢停滯的世界裏，只有溫熱的鮮血不改速度地自傷口持續湧出。

「……良師父！千木良師父！」

最後——恢復光亮。

承受火的力量而燃燒的箭羽破碎、掉落。

桐葉停下動作。

沙啞的聲音不是野獸的鳴叫聲，而是女童稚嫩的嗓音。

伊月微微睜開眼睛。

彷彿要掩蓋那聲音般，這時清楚地傳來其他聲音。

女子喃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