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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火渡之紅弓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1.6萬 字

《火目的巫女》1 五、火渡之紅弓插圖(1)
《火目的巫女》 · 1 · 五、火渡之紅弓 · 第1張插圖

「伊月大人,腰帶的交錯順序弄反了!」

「伊月大人,頭髮亂了!」

「伊月大人,側綁帶要綁緊!」

着裝順序每出一個差錯,女官嚴厲的譴責就會傳遍寢室,這已經讓伊月失去耐性了。從動手換上正式服裝開始,就不斷受到兩名幫忙更衣的女官糾正。

「明明已經待在宮裏三年了,您多少也該熟悉了纔是啊。」

「這麼誇張的打扮,我只有進火垂苑當時穿過嘛。」

女官快手將釵子——綴有花飾的頭冠——戴到鼓着臉的伊月頭上。單衣外披上長袖的萌黃向蝶花樣的千早,手上還必須拿着神樂鈴(注:舞神樂時使用,串有十二到十五顆鈴鐺的有柄搖鈴),實在沒有比這更難以行動的打扮了。

「今日是賜火儀式。要拜見天皇。」

「我知道。」

「不對,你不知道。聽好了,伊月大人。」

女官跪在伊門而前,由下往上看着她教訓道:

「天皇之上沒有其它人,他是這個國家最尊貴的人物,然而只有在今天這個賜火儀式上,天皇必須對獲選爲火目的御明磕頭,並獻上神弓火渡。你知道爲什麼嗎?」

「……因爲觀宮呼火命要降臨在火目身上。」

「沒錯。呼火命和皇祖。高御名宜日神是夫妻。當人類還不曉得火時,高御名宜日神帶着稻八千、稗七千、杉樹苗三千、老鷹蛋三千,入贅成爲觀宮的夫婿,人類因此得到了火。賜火儀式是把這個……伊月大人!不準睡着!」

「嗯嗯,我醒着,別擔心。」

由於話題太無趣,站着的伊月忍不住昏昏欲睡。

「這可是連天皇都要卑躬屈膝的重要儀式!所以伊月大人的禮節也不容馬虎……」

可是——伊月心想。

女官訓斥的輦首左耳進右耳出。

——獲選的人,應該是……

她摸着佳乃背上的頭髮說道。

火目交接時,就會準備一張新的弓,因此伊月現在看到的是第二十六代火渡。那是漆成硃紅色的美麗和弓。

豐日雖然低伏着臉,聲音仍然迴響整個紫宸殿。中庭的公卿們應該全都聽見了。

紫宸殿是內宮的正殿。

內宮宣耀殿——後宮的一角。

——既是人,也不是人。

房間面對稱作「後榊之圖」的大型庭圖。才六月,外廊上就早早掛起簾子避暑,附近樹叢間也能隱約聽見夏蟲的聲音。

「敬呈。」

這天,身着正式服裝的左右大臣,及其之下的公卿們整齊劃一頭戴垂纓冠(注:文官帽。「纓」指帽後帶子),威風凜凜成排跪坐在紫宸殿前的中庭兩側。

「不是。應該說快治好了。但還是趕不及在賜火儀式前復原。好可惜喔,我好想看看伊月的千早打扮。」

唯獨在蜘蛛腹部上看見的火目式——只有那個烙印在伊月眼裏消之不去。爲什麼具有消滅化生力量的火目式會出現在化生身上呢?火目式又是怎麼喚來化生的呢?

在變成喃喃自語的祝詞聲中,天皇雙手執弓安靜地往這邊慢慢走來。

五角堂的門發出吱嘎聲。

伊月訝異地看着佳乃的側臉。

公卿一齊低頭,仿彿黑色池水揚起漣漪。

堂門朝着伊月等人的方向,門前有張八腳案(注:長方形小桌,兩短邊各有四支桌腳),案上放置各種神器。

只可惜眼睛上纏着的繃帶稍微破壞整體形象。

佳乃摸摸常和的臉頰。

「懇請拜見觀宮呼火命。」

凜聲高喊。

——天皇。

天皇一出門就跪地,以複雜的動作揮舞左右衣袖,然後雙手捧起火渡。

佳乃沒有回答。

走進內宮南邊的正門「承明門」後,就會看到鋪滿卵石和沙子的寬廣中庭,中庭底端那棟莊嚴肅穆的建築物。就是處理國家大事的紫宸殿。

年長的女官自門口探頭進來。

「笨蛋,現在正舉行儀式。別發呆,嚴肅點。」

——統治國家的人。

在鋪滿沙子的中庭中央、彼此面對面坐着的公卿中間有個小堂。由正上方看下去正好是五角形。那座小堂並非原本就建在那裏,平常是拆開來收納在倉庫內,等到耍舉辦賜火儀式的前三天才拿出來組裝。

舊木頭的味道隱約溷雜着橘花香。

一個嬌小的人影自祠堂的黑暗中走出。紫衣。長髮在左右耳際紮成大環,頭上結着草花髮飾,但沒有戴冠。

「你、你是——」

——小朋友?

大步跑進房間來的人是常和。

女官靠近把原本擺放弓箭的八腳案收到一旁。

趴低身子,深深磕頭,髮尾散在地上。

伊月、佳乃、常和的座位在上了紫宸殿木階處的外側走廊上,背後是華麗絢爛的帝座——高御座,但只有這天,天皇不會坐在位子上,因爲這是敬拜比國家最高位的天皇還要高階層的唯一儀式,賜火儀式。

「笨蛋。」

「爲什麼?」

此弓名日「火渡」。

——不對,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的雙腿走過伊月面前。

「——也已經沒有機會留長了。」

完全是小孩子模樣。

木階底下的神祇官以沉悶的聲音念着祝詞。

「佳乃大人、伊月大人、常和大人,準備好的話,我們要前往紫宸殿了。」

爲什麼——

腦袋幾乎放空的伊月連忙挺直背脊。

反正將來還有機會看到——原本想這麼說的伊月把話吞了下去。

「哇!佳乃姐好漂亮!」

「前幾天開始換新藥了。」

佳乃嘴邊綻出笑容,手摸摸蓋在眼睛上的布。

完全沒發出腳步聲的天皇緩緩走上木階,當他抵達伊月等人所在的外廊後,祝詞聲停止。

無論誰被選上,伊月都不會有再度穿上巫女服裝的機會了。

「常和很適合及肩的長度喔。」

鳴鼓。祝詞聲調改變。

「咦,這個嗎?」

迎接觀宮呼火命時,天皇必須待在祠堂內淨身。

「……啊啊,嗯。已經沒事了。」

火目的事。

可是總覺得佳乃看起來很悲傷。

「伊月纔是。你的傷好了嗎?」

夜晚。

「我也把頭髮留長好了。」

——神人。

爲什麼火目和化生都與火有關呢?

——你在說什麼,佳乃?

火焙巡禮是十天前的事。當時的扭挫傷、撞傷和燒傷都已經幾乎痊癒。

佳乃轉過身回答。

常和一臉呆滯地看着遞向自己面前的紅弓好一會兒。

終於——

她並非腦袋一片空白。而是不曉得該由哪件事情想起纔好。

「是嗎?」

「如科戶之風吹散天上八重雲,如朝風夕風吹散朝霧夕霧。如解開停靠岸邊大船的船首船尾放諸大海,如執火與敏掃除遠方的茂林,殲滅清除還罪一如其不在……」

無風。

嬌小的身軀跟袖子過長的千早及有着大大裝飾的頭冠完全不搭,讓常和看起來好像尺寸弄錯的人偶。

門打開了。

伊月的視線無法離開那張臉。

伊月屏息。

「眼睛……怎麼了?」

鏘啷。神樂鈴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這裏正好位在反方向,無法從這個房間看見烽火樓,因此伊月只能坐在緣廊上看月亮。

「不是叫你別說話了嗎?」

——只是遮住眼睛,就讓人完全無法判讀表情了嗎?

看不出她的表情。

除了發呆,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過了一段差點令人昏厥的時間後。

熟悉的聲音滑稽地說。

一轉頭,正好看見佳乃走進寢室。她身上穿着和伊月同樣的巫女正式服裝,但有着一頭還是黑髮的佳乃還是比較體面。

常和不解偏頭。

——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火目的巫女》1 五、火渡之紅弓插圖(2)
《火目的巫女》 · 1 · 五、火渡之紅弓 · 第2張插圖

最醒目的就是恭敬放置在正面鹿角上的那張弓。

常和的小手從豐日的小手上輕輕接過弓。

「……眼睛的狀況惡化了嗎?」

京都上空烏雲密佈。

逐漸能看清楚臉了。

「是啊。再說——」

豐日高舉手上的火渡微笑。

化生的事。

常和的事。

佳乃的事。

自己的事。

豐日的事——

她突然注意到旁邊站了個白色身影。

她懷疑地抬起頭,接着立刻低下頭去。

是豐日。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畢恭畢敬的?感覺好奇怪啊,不要這樣。」

開心地笑着的豐日也跟着坐在緣廊上,雙腳垂向庭院。他身上仍是平常的白衣打扮,髮型又恢復成高高紮在後腦勺的馬尾。

「咦,不,可是——」

可是你是天皇。

雖說之前不知情,但一想到自己過去對這個統治國家的神人有多麼粗魯隨便,伊月就變得提心吊膽。

她仍難以置信。

「像以前一樣就好。如果連你都那麼拘謹,那我該捉弄誰找樂子纔好呢?」

「小的恐怕難以配合。」

「用那種不習慣的這詞舌頭可是會打結喔。你知道自己到目前爲止罵過我多少次笨蛋了嗎?現在纔想要改啊,哈哈。」

越是這麼說,伊月就越抬不起頭。

「吶,伊月。」

豐日的聲音稍微變得低沉。

豐日泰然自若地回答。

豐日光着腳跳下庭院裏,在草地上走了兩三步。

「但我也早就隱約明白自己不行。至於爲什麼知道,我還不清楚。」

童子轉身蹙眉。

「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他背對着伊月問。

「那個比較罕見。我以前也曾過過,嗯。大概七、八年前了吧。」

豐日摸摸伊月的頭髮。

「佳乃就很懂事。」

——這傢伙明知道會有這種結果,還把我撿回家養大。

「我不曾想過沒當上火目後的事情。我一心只想着要成爲火目,把那些傢伙一隻不留地燒個精光。」

豐日在白天賜火儀式上穿的深紫色衣服。

「衣服底下的我根本沒有差別。不管儀式或者禮儀都是這麼回事。有必須徹底執行的時候也有無須那麼做的時候。現在的我只是火護衆『以』組的豐日,所以不必跪拜。」

「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說……腦袋一片空白。」

「御明將會直接進入後宮這件事,是真的?」

伊月身上穿的是華麗的五衣唐衣(注:別名十二單。平安時代女性貴族的正式服裝)——這正是後宮妃子的打扮。紅幸菱(注:紅色的花邊菱形紋樣,女性貴族的象徵)的單衣外有五衣(注。五層單衣)、白小葵地(注:白底葵紋樣)的唐衣,背後還拖着長長的衣襬。

「比起白衣朱袴,你果然還是適合這身打扮啊,佳乃。」

某處傳來笛與笙的聲音。在舉辦宴會嗎?

「等燻淨儀式結束後再告訴你。」

「我不曾想過。」

「是嗎?感謝陛下讚美。不過我還滿喜歡巫女裝扮的。咦?」

一想到這,伊月心裏就莫名覺得怪怪的。

童子深邃的大眼睛直視着伊月。

「哎呀,沒想到陛下會在這裏。」

「賜火儀式後,我就變成另一個人了嗎?」

豐日輕聲脫。

「那也是部分原因。」

被這麼一問,伊月便陷入沉默。

豐日的手指輕輕抵住伊月的脣。

「看吶,伊月。」

「平白無故地問這種問題是怎麼回事?」

火焙巡禮。

——等明天常和接任火目之後。

笙無精打采的旋律填補着沉默的時間。

「這身衣服實在礙事到很難走路。」

伊月吞吞吐吐了一會兒。

「豐日,到目前爲止你見過幾只化生?」

「啊啊……嗯。」

「很不甘心。」

「我看到喰蔵的肚子上有紅色的——五顆星斑點。」

——這個會不會也是禁忌呢?

——如果無法成爲火目。

「這樣啊。」

「喰蔵呢?」

「——否則我會很寂寞喔。」

豐日的臉色越發嚴肅。

——這表示……

豐日那張一如往常的小大人臉就在眼前——但伊月知道他正拼命忍住笑。

「喰蔵的腹部——」

「之前也有御明選擇回家的前例,就選你喜歡的方式吧。如果無法成爲火目……你原本打算做什麼?」

「是不是火目式?」

「我不是叫你別對一國之君低頭行禮。那是必要的禮儀沒錯。因爲有天爲蓋,地才得以平整。但是你該低頭的——是那件紫衣纔是。」

「不甘心嗎?」

「也只能去習慣它囉,畢竟你往後每天都要穿這身衣服。」

「我、我又不是因爲喜歡才穿這種衣服!」

伊月輕輕抬頭。

「等、等等!」

佳乃才把頭抬起來,就一臉不解地說。

「嗯,到目前爲止見過的化生嗎?不下一、兩千只了吧。」

「也、也就是說。我是、你你的——」

「……話說回來,你,嗯……該怎麼說,怎麼會這麼不適合這身打扮呢。」

伊月轉開視線才續道。

「你不也是儀式之前的伊月嗎?」

——他說的沒錯。

豐日愉快地說道。

「那個——」

這時走廊另一頭聽見拖曳衣襬的聲音,一位身穿唐衣裳的女子現身。

——如今連這件事也辦不到了。

「不準笑!」

「你很在意火焙巡禮那件事嗎?」

「是真的。」

——這個。

伊月本人覺得這與其說是穿衣服,還比較像是在一堆步裏頭。

——燻淨儀式。

伊月不自覺甩開豐日的手揮出拳頭。豐日雖然坐着,但仍以不可思議的敏捷度後退閃開。

「怎麼,不喜歡嗎?你放心,我大致上是先從年輕的老婆開始疼愛起。」

豐日起身。

「咦?」

伊月知道自己臉紅了。

轉過頭來的豐日得意洋洋地笑着。

喰蔵。

伊月突然發問。

想起一件重要事情的伊月步步往豐日逼近。

——可以說嗎?

「每隻化生都有。火護衆都曉得。」

「你也看到了嗎?」

——這個……

「我變了嗎?」

「您穿着火護裝扮嗎?從味道就能聞出來了。那我可以不客氣地直呼豐日大人囉?」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化生……」

——這個問題……

伊月將視線自豐日身上移開,接着輕聲回道。

這才突然發現他已經坐到了伊月身邊。

來者是佳乃。不愧是弓削三位的女兒,穿起這身正式服裝十分合適。

——每隻化生都有。

——咦?

「不喜歡的話,不入宮也行喔。」

你和那個村子都滿倒黴的——豐日補充道。

就連自己也覺得不思議,伊月很坦白地回答道。

眼睛上同樣纏着布的她理應看不見纔是,卻準確地在豐日面前兩步的距離處優雅跪地叩拜。

聽他這麼說,伊月想起了——

化生腹部上的——五顆星。

隔了好一陣子都沒有回答。

「笨蛋!問題不在那!」

「這是禁忌,不可以說出去啊。」

「笨蛋。」

「伊月在賜火儀式上的表情實在非常精彩吶。」

「哎呀,我直恕親眼看到呢。」

「吵死了。佳乃也是,爲什麼完全不覺得驚訝?就只有我一個人像笨蛋一樣。」

「我一開始就知道豐日大人的身份了。」

「啥!」

伊月驚訝要起身,腳步卻因爲踏到衣角而一個不穩,讓豐日正好抱住她。

「你在做什麼啊?」

「對、對不起……不是!佳乃、你、早就加道了?」

「之前我不是說過火垂苑是後宮的一部份嗎?」

確實是有聽過這件事的記憶。還有男賓止步——

「能夠進出男賓止步的火垂苑的男人,還會有別人嗎?」

佳乃掩住嘴竊笑。

「等、等、給我等一下!所以說大家都知道囉,女官們也是?」

「不太可能不知情吧。她們只是裝作沒看見。」

「那、總、總部那些人也——」

伊月的聲音已經是帶着哽咽了。

「『以』組的年長者全都知道。」

——不知道的只有我。

火目式的熱度算什麼,她現在難爲情到滿臉通紅、幾乎快燒起來了,於是伊月動手揍了眼前的豐日腹側好幾拳。

「……到底怎麼搞的,喂,這算什麼?」

「伊月看來很有精神,太好了。」

在那之後,佳乃似乎是察覺到伊月想要發問,於是快步離開。

伊月緘口看着佳乃冰冷的側臉。

——不行……

蜘蛛之眼。

她想起現在應該睡在隔壁房間的佳乃。

掀開棉被,因爲今年的梅雨季節遲來的關係嗎?六月還這麼悶熱。

「連伊月都說這種話!」

雖然伊月想甩開擁抱,卻因爲穿不慣的唐衣而無法如願行動。

因爲伊月光着腳。

好不容易逃出佳乃懷抱的伊月在地板上蹭行,與佳乃拉開距離。

《火目的巫女》1 五、火渡之紅弓插圖(3)
《火目的巫女》 · 1 · 五、火渡之紅弓 · 第3張插圖

按理說現在依然——如此。

佳乃爲什麼對火目有如此露骨的怒意——伊月心想。不對,不是針對火目——而是針對這個國家把護國重任交由火目一人承擔的設定。

佳乃馬上反問,她的脣仍不改微笑。雖然遮住而無法判斷,不過她的眼睛大概也在笑吧。

伊月這才注意到自己也熘出了房間。她避免發出腳步聲地往穿廊前進。滿是汗水的睡衣突然讓她覺得好冷。

樹叢傳來了沙沙聲響。

——居然在這種尷尬的時間醒來。

豐日呵呵笑着退開,往走廊邁步走去。

「怎麼可能清醒!」

——我幹嘛偷偷跟蹤啊,直接出聲喊她不就得了?

「到底怎麼回事呢?今天的伊月格外惹人憐愛耶。」

「毀了我雙眼的,就是那個男人!」

雖然轉着這些念頭,但伊月仍選擇偷偷跟隨那個看來像是佳乃的人影。因爲有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預感,讓她無法選擇回房或出聲喊住對方。

她扶着穿廊的扶手猶豫了一會兒。

佳乃誇張地嘆了口氣。

「是的。」

——三更半夜的,她要去哪裏?

「到底有什麼好慶祝的?居然還不知羞恥的舉行宴會。」

這句話,那天在浴場露骨表現出憎惡的佳乃也曾說過。

但伊月在這時真的看見了。

在一片黑暗中醒了過來。

——從隔壁房間出去的……

「畢竟妳是以若沒獲選就會去上吊的氣勢,跟我說着妳絕對要成爲火目的原因啊。」

——是我叫來化生。

「把護國大任全部推給一名巫女,其他人只負責通宵酒池肉林,這實在令人作惡。」

「啊啊,是妳的父親弓削——弘兼要妳來……」

「……佳乃依舊無心成爲火目嗎?」

佳乃拖着衣襬走進房間,在衣裳屏風前落坐。

「頭腦清醒了嗎?」

「我不想聽到那個名字!」佳乃的語氣中充滿着敵意。

「我爲什麼要情緒低落?」

——是這樣嗎?

伊月喃喃自語地打了好幾次枕頭。

佳乃在分開前說的話仍在伊月腦中迴響着。

伊月感覺背後一陣涼。

「不值得慶祝嗎?新任火目就要登樓就任了。」

——竟然逍遙自在地活着。

蜥蜴之眼。

「我原以爲妳會情緒低落呢。」

——害村子被燒掉的人明明是我。

笑聲轉過走廊的轉角遠去。

「開玩笑的。」

伊月纔剛說完,佳乃已經自地板上滑行靠了過來。

伊月忍不住氣沖沖地回應,看來她還沒脫離和豐日說話時的兇巴巴口吻。

接着突然伸出雙臂抱住伊月的頭。

佳乃的眼睛射出狂亂的火光——

「笨蛋!你敢來我就放火燒你屁股!」

那麼爲什麼要來火垂苑?

——早知道當時應該追上去問清楚。

——那個人是佳乃。

兩人的對話突然陷入沉默,就隱約聽見笛、笙和歌謠的聲音。佳乃皺起眉頭。

「爲什麼不會情緒低落?」

直接追上去恐怕會讓對方發現,於是伊月壓低身子走在曲殿的牆壁和樹叢中間。

「我的腦子已經一團亂了!」

伊月慢慢離開棉被,探頭看向走廊。?通往西邊渡殿的走廊上有個人影,但對方迅速融入柱子的陰影看不見了。

「是喔。」

來到能在左手邊看見中庭的穿廊,前面的人影突然消失。

「我一定得要情緒低落嗎?」

——下去中庭了嗎?

人影繞到烽火樓的另一側。

四周一片寂靜。

「妳在做什麼啊!」

「咦?」

「不要提到那個男人的名字。」

佳乃的眼睛有布遮住,看不見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火目式會呼喚火目式。

季節象徵的蚊子還沒出現,所以走廊的門開着。隔着簾子可隱約看到照亮庭院的明月。聽不見一絲蟲鳴聲。

——佳乃?

腳步聲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確定有人在走廊上。

「改天深夜,我會以你的夫君身份前來。勸你做好心理準備。」

「好痛!你幹嘛?」

——我乾脆當做什麼也沒看見,回去蓋上棉被早點睡覺好了。

——烽火樓應該有夜哨駐守纔是。

「伊月妳總是這樣默默沉思,要是妳獲選爲火目,一定仍會不發一言地沉思。」

——或許吧。

她感覺走廊上有人。

人影斜越過中庭,直接朝烽火樓前進。如今在動的,只有那個人影,以及在烽火樓頂端燃燒的青炎。

黑色的長髮。是女性。

「吵死了!你要抱到什麼時候!放開我!」

「少說蠢話!放開我!」

伊月知道汗水把自己的睡衣完全弄溼了。

這時伊月想起那張纖細陰鬱的瓜子臉。

下定決心後,伊月越過扶手踏上冰冷的土地。

佳乃也忍不住笑出來。

那個男人。

突然——

伊月的臉陷入佳乃胸前,佳乃正溫柔地撫摸着伊月的頭髮。

——是佳乃。

那一側是樓的入囗,那裏有派兩名衛兵不眠不休地輪班看守。一旦給那些衛兵發現,恐怕會引起騷動。

於是伊月停下了腳步,躲在樹叢裏窺探情況。

這時——

伊月定睛注視的烽火樓暗處冒出兩、三次閃光。

接着傳來了呻吟聲。

——呻吟?

伊月跳出樹叢跑過去。

——是什麼?

一接近高樓的陰影,刺鼻的肉焦味便湧了上來,令人不禁作嘔。

伊月掩口繞到烽火樓正面。

篝火倒在地上,燒剩的部份零星四散。

倒下的不只篝火。

還有黑色的巨大物體躺在地上。

一個。兩個。

仍冒着煙。

——這是。

那股味道的源頭。

前方傳來嘰的一聲。

伊月猛然抬頭,只見烽火樓的門扉開了一條縫。牢靠的門鎖——遭到扭斷——掛在門上。

遲疑了一會兒,伊月打開大門。

——爲什麼連我也爬上來了?

「哎呀,這是封印吧。」

「爲什麼要封印起來?」

「這扇門從現任火目登樓之後,就沒再開過了。」

——什麼意思?

那片看來是鐵板的東西,是一扇單開門。

沉悶的聲音響起,踏腳處跟着搖晃。

「這是棟很有意思的建築物吧?現在的我雖然看不見,但從聲音就能知道。這裏一直到上面都是中空的,沒錯吧?」

樓梯延伸到天花板爲止,前面也和剛纔一樣有道鐵門,只不過這道門是往上推。門上也用老舊封條封住。

——因爲——

佳乃起身,以看不見天花板的眼睛搜索着。踏腳處和天花板之間的距離幾乎正好等於佳乃的身高。

她不曉得該說什麼好。

她不曉得該從哪裏開始表達起好。

走到距離柱子兩、三步遠的地方,佳乃摸了摸天花板。

——佳乃到底打算做什麼?

伊月也連忙靠近梯子。

抬頭一看。

伊月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想知道答案。

伊月纔想要提醒眼崝看不見的佳乃小心呢。這踏腳處的確狹窄,梯子也正好斷在到達踏腳處的地方。伊月抱着柱子跳向踏腳處。就連她也有些腳軟。

「火目就在這上面的天台上。」

前方有着某樣東西逼近。

——火目式召喚火目式,火目式引來化生。化生與火目式都是會帶來火的不正常東西。

其他什麼都沒有——不對,柱子的另一邊有座很陡的樓梯。

聽到伊月的聲音,人影回頭。

「怎麼了?」

也就是說,這幾年來這扇鐵門都不曾開過。

上方是五角形的天花板。眼前是從柱子左右延伸出的細長踏腳處。

——因爲我想看看在這上面那個不準人看的東西。

「這雖然是口耳相傳的禁忌,但擁有火目力量的話,燒死違反禁忌的人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然而佳乃只是轉過頭來笑了笑,又繼續上樓。

——不用喫東西?

「火目——不是在上面嗎?這樣要怎麼送食物進去?」

抓住洞穴邊緣,一踢踏腳處跳了上去。

——火目。

要不是隔個幾層就能看到四周牆上有一個採光用的缺口不斷往下,她實在無法確定自己正在往上爬。

伊月不住屏息。

「火目不用喫東西喔。」

正如佳乃所說,蝴蝶鉸鏈的反方向——貼着泛黃的封條遮住門鎖。看起來似乎很舊了,硃砂寫的文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

「——爲什麼?」

——這做法。

——這……

佳乃正從踏腳處低頭看着伊月。不對,她應該看不見,但在伊月爬到踏腳處旁邊時,她馬上察覺到並伸出了手。

伊月也藉着由採光窗囗射入的些微月光看見了,厚重的正四邊形鐵板嵌入天花板內,鐵板表面似乎刻着什麼複雜的紋樣,卻因爲太暗而看不清楚。

這時伊月的腹側突然聞始發熱。伊月呻吟一聲,腳差點踏出踏腳處。她的手靠着柱子盡全力忍住。

伊月跟着佳乃抬頭。

——這麼誇張的做法,就算是化生也辦不到啊。

伊月嚇了一跳。

梯子就裝設在木柱的正面。

那是燒紅的——門鎖。

——梯子到底了。

鐵門發出類似勒住烏鴉頸部時的叫聲後落下。

佳乃只有嘴上掛着笑容。

伊月也湊過去凝視。

伊月停止去想地面的事情。

白色背影快速攀上柱子,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

烽火樓是五角錐形的中空塔,這個由五面木頭牆壁包圍的空間越往上就越窄小,而且一片黑暗。中央有根約需三名大人張開手臂才能勉強環抱的粗大木柱聳立。

她凝神注視,看着在上方相隔頗遠的佳乃搖曳的睡衣下襬和黑髮。

佳乃繞過柱子朝樓梯走去。

佳乃細白的手碰着鐵門邊緣。

要是讓人發現可少不了一頓嚴厲處罰。

「來,我們上去吧。」

細木屑不斷掉落到踏腳處上並散出刺鼻味。

「妳在……做什麼?這裏是禁區啊。還有——」

「果然是伊月。來得正好,我也正想讓伊月看看烽火樓呢。」

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有好幾條黑色切囗以柱子爲中心成放射狀散開。那就是洞嗎?

金屬和木頭摩擦發出難聽的聲音。

地面上那個讓兩人進出的門,以及柱子。

「找到了。」

佳乃搖動着衣襬抓住梯子。

由紙的老舊程度研判,應該不是昨天或今天貼上的東西,怎麼看都像已經貼了好幾年。

——爲什麼……

伊月的火目式和佳乃的產生共鳴。

即使是以木釘固定凋花木頭打造出的這座堅固梯子,兩人同時攀爬還是搖晃得厲害。一下子就看不見地面了,黑暗中只能聽見木材的吱嘎聲與自己的喘息聲,讓伊月感到極度不安。

伊月靠近門。

「等、等等!」

早知道發現倒在入口的那東西時,就應該大聲呼叫了。

上面是五角形的房間。房間正中央矗立着貫穿地面的圓柱,支撐着低矮的天花板。牆上一道道如箭窗般的縱長形間隙緊密羅列,射進來的月光讓人能夠對屋內一目瞭然。

——屋頂?

爲什麼?

「啊啊,這裏也做了封印。」

「啊啊,那個啊——」

聲音聽來帶着笑意。

——火目就在這上面。

——以火目式力量熔開門鎖?

佳乃的聲音悶悶地響起。

——在這上面。

因爲眼睛上纏着布,一開始還以爲對方臉上光滑得沒有五官,不過那確實是佳乃。

黑暗中,她看見朦朧的白色身影。

「等、等等。隨便靠近火目的話,會被燒死。」

——因爲我想看嗎?

「小心點,這裏很窄。」

「入口……在哪裏呢?」

伊月好一會兒動不了。

「這裏是……?」

「伊月是爲了知道答案纔上來的,對吧?」

「——佳乃。」

即使在黑暗中仍可感受到陣陣滲來的存在感。

佳乃的腳邊落下了亮晶晶的東西。

「什麼?」

「這裏只是緩衝用的房間。舉行燻淨儀式時,這裏會鋪滿大量青草。窗戶很多吧?還有……天花板上也開了洞,看見了嗎?」

伊月的腦裏捲起大量詞彙漩渦。

佳乃撕下封條揉成一團丟開。紙團一下子隱沒在踏腳處下方的黑暗中。

佳乃手抓住洞開的四角洞穴邊緣,靈巧地跨入門內消失在天花板上。

爲什麼我沒那麼做?

——是嗎?

「與其說烽火樓是祭拜火目的地方,不如說是監禁火目的地方。」

「這話是……什麼意思?」

「伊月,妳已經隱約知道話中含意了吧?」

佳乃扯掉封條。

手指觸碰門鎖。

火花四散。

門鎖變成燒紅的鐵塊熔化、鬆脫、掉落在樓梯上。四周蔓延着一股木頭燒焦的味道。

佳乃的細手臂把鐵門往上推。

冷風灌了進來。

這上面就是——風吹雨打的天台。

——火目就在這裏。

天台的天花板很高,由六根柱子——中央一根,五角形頂點位置上各一根——支撐着。

建築的樣式有點像沒有牆壁的涼亭,四周是一片清澄的夜空。佳乃的黑色長髮在夜風吹拂下隨風舞動着。

伊月的眼睛盯着中央的柱子。

有個奇怪的東西用鎖鏈綁在柱子上。

有頭、兩條手臂,兩隻腿勉強支撐身體。

左手握着硃紅色的弓——是火渡。

但是否要稱那個是人,實在令人遲疑。

乾燥的皮膚在月光下透出可怕的黑色,幾乎沒剩多少肉,骨頭的輪廓清晰可見,頭髮全部脫落得一根不剩,低垂的眼窩深處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原本應是色彩繽紛的服裝殘骸燒焦、褪色,只能勉強掛在腰際和脖子上。

弄錯詞彙的話,原本壓抑的東西搞不好會一起爆發出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反應,或許會立刻從這裏跳下去,或許會打倒佳乃也說不定。

「注意看包圍火目的紋樣,看得出來嗎……那是鎮火之印。」

——這……

兩耳。

佳乃攏起後面的頭髮。

火目也慢慢跟着轉動。

「我雖然看不見,但在左耳、後脖子上也各有一顆。」

「所謂燻淨儀式——我提過吧,就是焚燒大量青草淨化烽火樓。儀式進行時,成爲火目的御明已經被綁在這裏了。」

「看看地上。」

伊月勒緊佳乃的脖子,可是佳乃只是笑着,沒有回答。

佳乃一步又一步走近被鎖鏈束縛住的火目。

伊月初次看到的佳乃雙眼——正發着青光。

「是妳把化生叫來的?」

——看見了。

「……!」

「我用這雙眼睛,看見了。」

綁着火目的柱子吱吱嘎嘎動了起來。

——死了。

「火目並非受到供奉,而是遭到封印。伊月應該也明白火目式之所以能夠召喚化生、火目和化生都與火有關的意義——」

——這是禁忌之事。

「她……死了……嗎?」

「我還沒提過我進火垂苑的理由,是吧?」

「這是……什麼?」

雙眼。

這樣子——人類才能成爲火目。

伊月往後退。

伊月差點要昏倒了。

——響箭。

佳乃的聲音響起:

佳乃大大扭轉的側頭部、耳朵後方正燃燒着青白色光點。是跟雙眼一樣的青白色光芒。

佳乃抖着肩膀笑了出來。

佳乃雙眼的火焰更加閃亮。

——常和會被殺。

佳乃的聲音黏膩地流入耳裏。

「吶,伊月。」

「因爲我的火目式能力過於強大——的緣故吧。」

伊月腹側上的火目式發出高熱。

伊月已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了,只是頻頻搖頭。

伊月逼近佳乃揪住她的睡衣前襟。燃燒着青白色火焰的眼睛就在面前,但伊月已經不害怕了。火焰瞬間燒光了她心中的膽怯。

「我是爲了治療眼睛才進入內宮的。因爲宮裏有足不出宮的藥師。我從來就不曾想過要當上火目。」

——什麼?

脖子正後方。

——燻死嗎?

「治療……眼睛?」

「看見悶死的現任正護役……」

白煙充滿天台,灼燒肺部。

——是指弓削弘兼嗎?

燃燒青白色火焰的雙眼正在笑。

夜空突然一片硃紅。

一轉頭。

「看不出來嗎?這就是我的——火目式。」

伊月的嘴脣顫抖。

——這不是人類。

伊月的腦海中清楚描繪出那副場景。

「佳乃、早、就、知道、這一切了?」

「妳……」

佳乃說。

——絕對、絕對不能被知道的事。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

「那是因爲火目和化生——流着相同的血。」

全身毛骨悚然。

「現任正護役——火目。」

放出的箭拖曳着紅光,帶着鈴聲穿過夜空。

「……住口,別說出來。」

背後響起嘈雜難聽的吱嘎聲。

「爲什麼弘兼要把妳的眼睛……?」

「人類無法射出灼箭。要淨化身體,以煙驅趕走生命,這麼一來觀宮呼火命的神靈才能入駐身體。」

「那個男人害怕力量過於強大的我,於是連續七天七夜在我眼睛塗抹殺死草蟲的藥,奪走了我的光。那是七歲時的事。不過,我是在六歲時看到燻淨儀式,所以我看見了。」

∣爲什麼?

伊月悶哼一聲放開原本抓住佳乃的手。

——常和會死。

柱子正在旋轉。

「所以明天,常和就要死了。」

「我有能力看見。」

那是火焰的顏色——正吞噬沉浸黑暗中的格子狀街道。

佳乃正在笑。

她解開遮住眼睛的布,布滑落臉上,和讓風吹拂的頭髮糾纏在一起。

佳乃笑彎了腰。

在白煙的包圍下悶死——

被神奪去了身體——

「是的。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雖然她這麼說着,但伊月仍不敢將視線自佳乃臉上挪開。

「所以這種京都化爲灰燼算了。」

黑暗中,四條大道和四座城處處發生火災,並乘着風勢以肉眼能看見的速度吞沒每戶人家,逐漸蔓延擴散。

伊月的聲音沙啞。

完全感覺不到生氣的那副骸骨胸口上有個東西正發出斑斕的青白色光芒。

伊月拉起倒在地上的佳乃。

「是!沒錯!是我叫來的!上千只赫舐!上萬只白禰!還有刃回!喰藏!破國!我要讓這座京都化爲灰燼,要它們把人民一個不留地喫光,燒掉森林,乾枯河流,在焦土上撒鹽,連空中的鳥和蟲都變成麈土。最後我的眷屬們會不斷繁殖,直到互相殘殺!」

「那個男人聽信我的話,以爲我想成爲火目。如果他知道我的眼睛其實早已治癒——不曉得他會露出多麼可笑的表情。」

——那個男人。

京都起火了。

火目抬起頭,胸口的五顆星燃燒得更加明亮,只剩皮包骨的雙手用力張開弓弦,應該要有箭的雙手中間隱約浮現鮮紅色的光束,那道光之中又生出色彩更深的光塊,凝固,最後具體成箭的形狀。光芒強到幾乎灼燒眼睛,而且還在繼續增強——

「妳做了什麼!」

五顆星——火目式。

在笑。

——是怪物。

五角的星——火目式。

天台上充滿足以讓人暈眩的驚人鈴聲。

「雖稱不上死了,但是也算不上活着。」

「以及降臨的神靈。」

嚇了一跳的伊月看向四周。

佳乃轉身。

這時候——

佳乃伸出雙手推開伊月。她的纖細手臂擁有意想不到的力量,伊月的背部猛烈撞向其中一根支柱,體內的空氣全從嘴巴擠了出去。

咬牙忍住背上的痛,伊月抬起頭。

當走向火目的佳乃踏過地上的鎮火紋樣時,火目乾癟的右手突然彈起,朝佳乃打出一掌。

青炎突然包圍佳乃的身體。

「哈!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火!」

佳乃大笑。她身上的睡衣逐漸着火,但火焰幾乎碰觸不到她的頭髮和肌膚。

佳乃朝火目伸手。

接着響起折斷某種東西的致命聲音。

站在中央柱子旁邊的佳乃手上,握着火渡之弓。

不對——她握住的不是弓本身。

是火目仍握着弓的手。

——她把手摺斷了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不可能讓我叫來的那些孩子們被灼箭所傷。」

佳乃呵呵笑着。原本要灼燒佳乃的火目火焰已經完全消失。

她把手裏的手臂和弓胡亂丟在地上。

「吶,伊月。」

佳乃背對伊月說。

「火焰很美吧?」

伊月背靠着柱子站起。

豐日一直注視着伊月的臉。

伊月突然淚溼的視線裏,豐日的身影變成模糊的白影。

她眯起眼睛盯着豐日。

「我跟伊月也和那些孩子一起,站到喫人的那一邊去吧。」

「準備燻淨儀式。」

《火目的巫女》1 五、火渡之紅弓插圖(4)
《火目的巫女》 · 1 · 五、火渡之紅弓 · 第4張插圖

豐日一直瞪着佳乃跳下去的漆黑方向。

豐日的眼神依然嚴肅,只是稍微偏着頭。

「因爲常和能成爲比妳還優秀的火目,只有這個原因。」

高亢的笑聲逐漸往下遠去。

下一秒。

「閉嘴!」

比任何話語更能證實這點的沉默降臨。

「豐日大人,您還真慢啊。」

「常和不是死不足惜的孩子!讓我、讓我當火目!」

豐日不發一語冷冷仰望伊月的臉。

她朝伊月伸出手。

終於,太刀入鞘,他轉向伊月。

她雙眼的火焰已經消失。

沒有回答。

「您這位身爲神人的天皇還真是愚笨吶。」

「我無法否認,畢竟沒發現妳的真面目是我的疏忽。」

「伊月——」

「你要用煙悶死常和,讓她成爲下一任火目嗎?」

豐日甩開了伊月的手。

「神祇官!」

「主上,這、這是,正護役的手臂——」

——『這個國家』

「那是真的嗎?」

「爲什麼要殺常和?選我不就好了!我早在那天就該代替母親被喫掉了!」

沉默籠罩四周。

——『準備燻淨儀式。』他剛剛這麼說了。

「動作快!」

在敞開的地板鐵門前,一名童子拿着銳利的太刀站在那裏。

太刀刀尖朝天一揮。

黑色長髮如羽翼般展開——

豐日沒有回答。

佳乃的身影沒入黑暗中。

佳乃一步又一步地走近。

看到手臂被扯斷的火目,其中一名神祇官大喊:

豐日轉身面對背後的兩人。

「和我,一起走吧。」

「——不要!」

「沒有其他理由了。」

「爲什麼是常和?殺了我!」

——『本身就有問題。』

伊月覺得佳乃好像暫停在空中。

眼裏帶着憤怒的顏色。

突然,一道聲音傳來。

她的雙眼溼潤。

佳乃站在天台邊緣,手倚柱子露出笑容。

「竟然拿繼承火之血的人常做活祭品擊退火之血,用以延續人類的生命。這個國家絕對有問題,人類最好毀滅算了。」

佳乃的聲音好甜。

被鎖鏈束縛住的乾枯骨骸正低頭看着比自己矮的童子。

佳乃的嘴脣——

伊月知道,那是嗤之以鼻的嘲笑。

更加強勁的風聲,與束縛火目的柱子空洞的轉動聲交疊。

「和我一起走吧。」

「抓住她!別讓她逃了!」

「你要殺了常和嗎?」

焦臭的風吹過天台。伊月聽見樓梯下神祇官的聲音。

佳乃的身體一蹴天台邊緣飛上空中。

「伊月,離開她!」

能聽見火焰劇烈翻騰的聲音,也能聽見木頭爆裂的聲音、人們逃跑的聲音。

「這是我第一次以這雙眼睛拜見尊容呢。」

「火目和化生是同樣東西嗎?」

白衣包裹着身體,火謹的紅色綁繩高束起長髮。

「殺了我!」

跳開退避的是佳乃。伊月能做的只有看向出聲的人。

「你也——不是人類吧。」

「回答我——」

「唔、唔。」

伊月跌在冰冷地上。

豐日完全沒有回應。

「是。」

神祇官消失在鐵門下。

「唉呀。」

他沒有回答。

「常和也會被鎖在這根柱子上,讓她嗅一嗅藥,接着和鎮火封印及青草一同焚燒、燻淨。這個國家——」

豐日仰望背後的柱子。

深邃的黑瞳中映着伊月的臉。

「妳身上也流着相同的血喔。」

「我來當……」

「讓我成爲火目。」

豐日整個人往下一沉。

伊月不禁大叫。但豐日毫不猶豫地一口氣縮短與伊月相隔的四步距離。白風吹過伊月面前。

她雖然緊抱白影不放,但又被甩開。

以平板的聲音冷靜地說道。

「就是這樣守了三百年。」

佳乃轉身。

又有一、兩個人從鐵門爬上天台。不是火護衆,他們雖帶着刀,但不是兵部的人也不是刑部的人。是神祇官。

伊月打斷豐日問道。

豐日大喊。樓梯下發出嘈雜聲,大批腳步聲、怒吼聲,以及戈與刀互相碰撞的聲音。

「開什麼玩笑!」

而且好溫柔。

「遵命!」

「沒錯。」

佳乃以手背遮口笑說:

伊月抓住豐日的雙肩。

「把草運到烽火樓!」「準備滑車!」「動作快!」

伊月跳起,躍入地上敞開的門內。

一出烽火樓,正面就是下任火目閉居的常寧殿。黑暗中大批身着白色小忌衣並點綴各色裝飾繩的神祇官已經集合完畢,成堆的青草發出沉悶的草臭味。

伊月推開神祇官們跑向常寧殿的大門。與後宮其他宮殿完全不同的厚重雙開大門上,也貼着和烽火樓梩相同的硃砂封條。

——不是受到供奉。

——而是遭到封印。

「常和——」

伊月跑上木頭階梯,握起拳頭敲門大喊。

「伊月大人,請別這樣!」

兩名神祇官自左右抓住她的手臂,要把她拖離門扉。

「常和!聽見了嗎?出來!」

「伊月大人!」

神祇官想用衣袖塞住伊月的嘴,但伊月揮着手腳掙扎,並朝門繼續喊叫:

「妳會被殺掉!出來!快出來!」

「伊月大人!那是禁忌之事!」

因爲臉被一把抓住,讓伊月沒能把話說完。她大口咬下塞住她嘴的手後,繼續大喊:

「火目根本不是在保護京都!只是人偶!妳會被殺——」

「伊月姐。」

門後傳來稚嫩的聲音。

伊月頓時喪失全身的力氣。朝門伸出的手在空中瞎揮,從背後壓制她的神祇官把她壓在木頭階梯上。

「不可以耍任性。」

「妳,這個笨蛋,爲什麼……」

「嗯。在那之後我就聽豐大人說過了。不過我不要緊,別擔心。我很習慣煙燻。」

好想見妳。

好恐怖。

透過大門傳來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但常和的心此刻正在傾盆大雨中凍着。

——這是……

「我不想看見伊月姐死掉啊!」

火目式的熱突然消失。伊月趴在地上。

無法呼吸,手腳喪失知覺,眼前一片純白。溺水般的耳鳴徹底掩蓋過伊月的意識。

「伊月姐纔是笨蛋!妳爲什麼就是不懂呢!」

「這裏,一片漆黑……所以我能看見好多東西。」

伊月對着仍舊沒有回應的大門喊了好幾次。

這時伊月感覺到腹部傳來強烈的灼熱,她淌着口水趴在地上。火目式鼓動着,如熔鐵般的激情流入她的身體。

這時,那個抓住伊月肩膀的人以驚人力量扭過她的身體往後扳倒。出現在眼前的是個白色小小人影——在還沒來得及認出來者,強烈衝擊已經貫穿穿伊月的胸口。

「……啊。」

常和的聲音冷靜到令人害怕。

「伊月大人,請謹慎點——常和大人也是!」

「喀……」

「我一直很開心。如果伊月姐是我的親生姐姐就好了。」

伊月暈了過去。

「……唔唔!」

「常和!」

「我沒問題的。」

伊月覺得毛骨悚然。

「常和!喂,常和!妳別鬧了!常和!」

伊月扭動身體,不耐煩地想甩開神祇官的手。

不想讓妳死——

「妳——會被殺掉。」

「伊月姐一定無法動手殺了佳乃姐,所以這是我的工作。」

這真的是常和嗎?會不會只是能夠發出常和聲音的其他東西?

「原諒我。」

「因爲我比較強啊。」

爲什麼到現在還說這種話?這點我早就明白了,但問題不在此——這些想法湧上心頭,卻哽在喉嚨說不出口。

好想回去。

伊月說不出話來。

她忍不住呻吟。

——常和的感情。

「笨蛋——妳在胡說什麼!妳不用死沒關係,我來,我來當火目——」

好冷。

「請伊月大人安靜!」

常和的心意連綿不絕地湧入,幾乎快要突破伊月的腹部滿溢而出。伊月已經逐漸搞不清楚,這股感情究竟是來自常和,還是發於自己的內心。

那是一場這樣的夢。

立刻有人伸手抓住她,但伊月拼命地掙扎。

「我說過我要保護伊月姐了。」

「開門!常和!」

「開什麼玩笑!我、我怎能接受妳這種傢伙成爲火目!死到臨頭還無憂無慮地笑什麼!」

話裏攙雜着淚聲。連神祇官也愕然放鬆了抓住伊月手臂的力量。

說完,伊月感覺到常和離開了大門。

「佳乃她——」

豐日的呢喃感覺非常遙遠——

「佳乃姐……已經離開了對吧……」

常和的聲音還帶點笑意。

不想死。

她知道常和在哭。

低頭一看,童子握在手上的太刀刀柄正深深陷入自己的胸口。

「佳乃姐她哭了。」

好黑。

「真希望還有機會三個人……一起泡熱水澡。」

「妳、妳在說什麼大活!笨蛋!把門打開!」

伊月揮開神祇官伸過來的手,衝向大門、撕掉封條,拳頭不斷地不斷地敲打厚重的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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