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火護之鐘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1.8萬 字

因爲天還沒亮,箭道中庭滿是白霧,幾乎看不見箭靶。在寧靜的弓場殿裏,能清楚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衣服摩擦聲和弓發出的微弱吱嘎聲。
在架上第幾百支乙箭的瞬間,弓弦燒了起來。
「——!? 」
箭掉在射箭處地上。在感覺到痛並看了一眼後,才發現右手上的護手也着火了,皮革正因熱而扭曲翻起。
嘆了口氣,伊月把手插進水瓶裏,接着用嘴脫下燒成焦黑的護手丟在地上。地上已經有三個同樣焦黑的護手套了。
因爲她幾乎無法控制火目式,燒掉的纔會是弓弦而不是箭,甚至被原本不會灼傷人的火目式之炎燒痛。
——原來我是如此不成熟嗎?
伊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射了多少支箭,像這樣突然停下手後,她才注意到自己腿都軟了,雙臂手肘也因爲不計其數的彎曲而滿是裂傷?
撐不住的伊月只好坐下,射箭處的木頭地板很冷,而伊月身上的白衣和袴也因汗水而溼透。
伊月默默換過弓弦,手指因水泡破了而陣陣刺痛。
換上新的護手,站上射箭位置。
還沒舉起弓,火目式已經猛烈發熱。如寒氣般的熱由腰沿着胸口、脖子直到背部。
拉弓——放箭。
箭拖着風鳴聲吞沒在濃霧形成的漩渦裏。
隔了一拍後,紅色火焰在濃霧與黑暗底端啪地燒起又立刻消失。
伊月嘆口氣,放下了弓。
——還是不行。
——沒有發出樂曲般的聲音,也沒有爆炸。
只要一閉上眼,伊月就想起常和的響箭。火目的響箭正如其名,會伴隨某種美麗悅耳的樂器聲音,音色則因人而異,現任火目的響箭是衆多小鈴鐺共鳴的鈴聲,而第一任火目的響箭,伊月聽說是數千人的歌聲。
常和響箭發出的高亢清澈笛聲始終在她耳裏打轉。
她幾乎也聽不進佳乃的聲音,只有高昂的響箭聲仍在腦袋中迴響。
「這只是聽說。目前在宮裏服侍的女官中,最年長的是五十二歲。在她十四歲以婢女身份入宮時,豐日大人就已經能自由進出火垂苑了,而且模樣和現在完全相同。」
「說得好像你很清楚似的,佳乃自己明明連普通的箭也不曾射過,再加上眼睛那樣……」
「呵呵,找到囉。你真壞心,居然故意不回答。」
「等等,伊月。」
「謝謝。我就這樣直接空射,真對不起。」
獻火儀式已經過了五天,伊月至今仍無法好好看着常和的眼睛和她說話。
「咦?那麼你原本打算說哪種話呢?」
「鏑矢沒成功燃燒所以要孤僻?還是因爲輸給常和仍在鬧彆扭?」
「這副模樣還真是糟糕啊。」
佳乃靜靜放下了弓。
「好了,早餐應該差不多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我、我去做。佳乃姐說要輪流。」
「我射一次,你好好看着。」
「是的。」
「等等,箭呢……?」
伊月真的看到了,在原本應該要有箭的地方——也就是佳乃的左右拳頭中間——出現一道細長的紅光。
聽見佳乃困惑的聲音,伊月決定不回答。
還沒問完,伊月就把話給吞了下去。佳乃凝視着東方的天空——眼睛雖閉着,但可感覺到她犀利的目光穿透濃霧——把弓高舉過頭。
伊月坐立不安地反駁。
風在逆轉,草發出沙沙聲。
伊月解開佳乃束縛在胸口的雙手。
她無地自容地低下頭。
伊月注意到了自己的煩躁。
正當伊月背起箭筒準備走下石階時。
「是啊,不行嗎?」
「沒關係,我去。」
伊月陷入愕然。
箭鏃還來不及發出聲響,箭就在潛入濃霧的那一刻燒起來化成灰燼,直接落在草地上。
「八年?誰告訴你的?」
「誒誒」
聽見加奈帶笑的聲音,伊兒轉過頭。
常和拖着朱挎袴擺走近,伊月卻背起弓和箭筒,繞過常和往門口走去。
「我纔沒有耍孤僻。」
「老頭子要裝年輕……也該有個限度吧。」
——快點走開。
說完,佳乃離開一步的距離,擺出舉弓姿勢。
「去進行早晨的奉射。」
伊月雖然不解地歪着頭,卻也同時把弓送到佳乃手上。
「可以借我弓嗎?」
伊月連忙住口。
伊月背對着常和,當着她的面關上木門。
「嚇了五天?」
「所以說?」
將身體緊密貼在伊月背上的佳乃,在她耳邊如此細語。
佳乃纖細的手腕描繪出優美的曲線張開弓弦。
伊月聽見木門打開的聲音並轉過頭去,就看到巫女裝扮的嬌小常和站在出入口。
「我只是被常和嚇到罷了。」
——沒射出去。
「即使過去那些人耗費了八年——我也不認爲這和你、常和,或者我有什麼關係。」
上箭拉弓——就在放箭那瞬間?
正想開口問她怎麼會知道奉射失敗,伊月又閉上了嘴——佳乃的順風耳一定聽見鏑矢飛到一半燃燒墜落的蠢笨聲響了吧。
「都不是。」
「你別追根究底行不行啊。」
「你知道豐日大人幾歲了嗎?」
「這張嘴到底能說出多麼惡毒的話呢?」
剛感覺到背後出現氣息,就有人伸出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這讓伊月嚇得尖叫出聲。
「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她邊想邊抱着膝蓋。
伊月呆然接下了弓。
伊月仔細凝視佳乃的臉。大概是感覺到這股視線吧,佳乃稍微側頭露出微笑。
「要掌握到訣竅才能射出響箭,否則一輩子也射不出來,這並非水到渠成之事。」
比常和的響箭更高亢——與其說是笛聲,更像是不斷延伸的雲雀啼唱——的清冽聲響充滿整個天空,紅色光束切開東方天空的霧靄。
「據說必須花上八年才能射出響箭,但原來也有常和那樣的人存在,這就叫作天資嗎……」
佳乃叫住了她,同時還拉住她的袖子。
「總之,豐日大人是一路看着成爲火目的御明,以及更多沒有成爲火目的御明成長,所謂『八年』,應該是由這經驗得來的結論。」
「捉弄伊月真的是有趣啊。」
佳乃繼續說:
「是豐日大人說的……」
「是我不好!快住手啊!」
這天的霧比平常濃,幾乎連烽火樓的影子都看不見,只能看見宛若飄浮在空中的那朵青焰。
「可是、可是我想試試看鏑矢……」
佳乃輕聲竊笑着,伸手揪住伊月的臉頰往兩側拉扯。
光飛了出去。
「有什麼好笑的?」
「就快喫早餐了你還沒出現,原來是躲在這裏耍孤僻。」
「好久沒射箭了……聲音的狀況不是很好。」
聽見這個問題,伊月的腦中浮現那個有雙聰慧眼睛的童子臉龐,但就是猜不到。
「對不起……我沒打算說這種話的……」
「啊、呃,你要去哪裏?」
行禮後,伊月背對青焰。
她重新轉向伊月,遞出弓。
聽見聲音,仍抱着弓縮成一團的伊月挺腰轉頭,只見黑色長髮、巫女裝扮的佳乃從石階下邁着輕飄飄的腳步悠悠走上小丘。
原本要起身的伊月在思考了一陣後,選擇背對佳乃屏住呼吸。
「伊月、伊月?」
伊月把臉轉開。
「笨蛋!我要回去了!」
「不是,那個……」
「弓?」
在浴場充分淨身後,伊月換裝離開火垂苑,踏着全黑的石階登上小丘。在黎明淺藍色的晨光之中,可聽見遠處傅來的山斑鳩的鳴叫。
伊月甩開佳乃的手之後抬頭,便對上佳乃得意的笑臉。
風由濃霧的切口滑入,曙光接着把霧推開,早晨終於造訪京都。響箭的鳴聲仍未平息,伴隨着風不斷延伸到遠方。
「伊月姐,早安。」
「伊月?不在這裏嗎?」
伊月推開佳乃站起,雙手緊握住弓。
——這三年來明明不曾失敗過。
喫藥嗎?還是他會仙術?
「幹嘛。」她也知道自己的語氣帶剌。
夜晚,走進弓場殿的豐日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正把手伸進裝滿水的瓶子裏冷卻的伊月連忙站起,接着是即刻整好敞開的上衣。
她的樣子確實很糟。即使篝火的柴薪已經燒完,照耀射箭處的只剩下月光而已,豐日也能立刻發現地上潑了水、散落着變成燒焦皮革的護手和折斷的箭。
「怎麼?覺得沒人會看見你就裸體練箭嗎?我聽說女孩子裸露上半身練箭的話弓弦會碰到乳房,所以並不建議。不過……」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啦!」
衣服敞開是因爲她剛纔正用水冷卻腹側上過熱的火目式。伊月慌張重新綁好腰帶。溼布貼在皮膚上格外冰冷。
「唔嗯,原來是你的胸部沒有大到會構成阻礙啊,這還真是營養不良吶。你看佳乃才幾歲,都比你有肉多了。」
豐日邊說邊打量着伊月全身。
「吵、吵死了!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我聽女官說你連晚餐都不喫,一直練弓發呆。總覺得會很有趣,所以我就來參觀參觀。」
伊月把拭手巾往豐日砸去,接着拿下掛在牆上的弓。
「這水是做什麼用的?」
豐日在伸手拿下臉上的手巾同時發問。
「不先灑水,地板和衣服會燒起來。」
豐日蹙眉。
「燒起來?」
伊月沒有繼續多說什麼,直接站上射箭位置。
舉弓朝陷入黑暗中的箭道瞪過去的瞬間,就聽見地面發出滋滋沸騰聲並冒起大量水蒸氣。火目式湧出的力量化成熱氣覆蓋四周。
「嗯。」
可以聽見豐日低吟了一聲。汗水味道四散,伊月感覺腹部有股扭絞的熱,彷彿自己喝下了熔化的鐵。
「教導我這些的不就是你嗎?村莊因爲我被燒掉,母親也因爲我……」
「嗯。我的肚子也餓了,咱們偷溜出去吧。」
伊月起身離開水瓶,弄溼的雙手不知在幾時幹了。她再度舉弓。
——可惡。
仔細一看,常和身穿睡衣。
伊月跪着靠近圍牆角落。
一放手,箭立刻發出狂暴混濁的鐘聲搖撼黑夜。
纔想這麼問,伊月便緘口。根本就不必問,因爲自己也在那一瞬間——看到紅色光矢飛出佳乃的手穿過濃霧那一刻,覺得是不是該放棄了。
——爲什麼?
「伊、伊月姐?是伊月姐吧?」
「長谷部……也算是笨蛋了,他以爲有常和就贏定了嗎?火目位置究竟會是誰的呢?」
沉默了一會兒,豐日開口:
「你要去哪裏?」
豐日抓住伊月的手將她從地上拉起,只差沒把她扛上肩,就拖着她朝弓場殿的出口走去。
伊月雖然極力剋制,但話語仍有些衝,更幾乎要翻臉了。
「我這三年究竟在做什麼?原本希望自己的能力能有點樣子,以爲只有佳乃和我,應該是我能成爲火目,所以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
「第一次聽說……」
伊月嚇得往後跳開,但那腳步紊亂、差點摔倒的影子卻撲了上來。
「我並不是爲了和別人比個高下來贏得火目的位置,而是爲了燒死那些蜥蜴、那些化生,只不剩地全部燒光。」
喀啷!耳裏聽見這股乾澀的聲響。
「嗯。他們家從很久以前就獲賜三位,是負責祭祀的貴族。過去曾出過六名火目的,全京都裏就只有弓削家了。」
話語到此一度暫停,因爲豐日正得意地笑着。
「哇!」
——我必須比任何人都強。
豐日點頭續道:
女童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那是弓從伊月手中滑落地面的聲音。
——火目式仍持續失控着。
「就算給你再多箭都不夠。」
「什、喂,等一下!你要去哪?」
說到這裏,伊月瞥了豐日一眼。
「你到底想做什麼啊,竟然把常和也帶出來?」
「不過已經能響起樂器聲了啊?」
「我、我好怕!好怕啊!豐日大人要我在這裏,然後就把我一個人留下來了。」
在箭矢離弓的瞬間,原以爲會變成紅熱的光團,哪知道它卻瞬間散開,同時響起一陣撞擊破鐘的刺耳金屬聲。
「因爲做那些事很花錢,培養不出火目就等於賠了夫人又折兵。既然沒勝算,那些達官顯要也不至於笨到和弓削家爲敵。」
白色圍牆底下有個裂開的洞穴。
佳乃幾乎不提自己的事,就連她來自弓削家這件事也是從女官口裏聽說。
這時一個小小身影突然從樹叢中飛出來。
「噓!」
伊月眯眼蹙眉。
「別拉着我,我自己可以走!」
——安心?
伊月嘆着氣放下弓。地面上的水已經完全乾了。
水聲打斷豐日的話。
「……當然有。」
「宮裏的飯不合我的胃口,你也這麼覺得吧。」
豐日皺着眉頭往後退一步。
上箭,拉弓。弓弦陷入沒戴護手套的手指,指頭感覺到一陣幾乎斷裂的痛。
「你並不弱,佳乃她——」
還以爲豐日會笑她,沒想到那名童子的臉卻露出不同於以往的認真,注視着伊月伸入水瓶裏的手。
手臂肌肉刺痛,弓也跟着打着顫。就在她咬牙架起乙箭的同時,身體突然失去重量。
豐日推着伊月的背,朝中庭角落與門反向的樹叢和圍牆走去。通過出現在右手邊的釣殿青黑色影子後,池塘出現在眼前。
「——你認爲是誰的?」
伊月在重新潑水弄溼衣服的同時,?如此問道。豐日自己還不是與弓削作對,培養伊月並把她送進火垂苑。
「你安心了嗎?」
豐日的臉就在眼前——不對,是上面。伊月不知幾時仰着倒下。豐日那冰冷至極、感覺很舒服的手正扶在她的背上。
「常和,爲什麼你在這種地方?」
「那就是佳乃。」
豐日沒回答,只笑着反問:
「弓削家血統據稱火性強大,再加上他們……有些不擇手段。大約在十五、六年前,曾盛傳弓削家又生下不得了的女孩。」
「……咦?」
——咦?
腳下感覺不到地面的觸感。耳鳴。弓場殿高高的屋頂突然變遠。
「伊月,停下來。」
「……伊月?」
「快點從這裏出來。」
架起甲箭拉弓,連用力的那隻手臂都發熱得像要燃燒起來。
「嗯。」
她從裏頭所剩無幾的箭筒裏抽出兩支箭。
「你以爲我爲什麼要來京都?」
因爲豐日的手沿着脖子滑向胸部,讓趕緊掙扎逃開的伊月背部朝下摔在地上。
「不是叫你小聲點嗎!」
豐日揮開水蒸氣走近。
「別說謊了。你明明沒喫晚餐就開始練箭,所以胸部都沒發育。」
「你有確實喫早晚餐嗎?太瘦了。」
咻——水發出聲音炸開。
「當時有些不可盡信的傳聞,說纔將剛出生的女嬰泡進溫水,木桶裏的水就瞬間蒸發云云。於是其他同樣覬覦火目位置的達官顯要,便同時放棄物色村姑或教導自家女兒練弓箭。」
「那麼難聽的聲音和響箭差得遠了,常和與佳乃的聲音更高、更美……」
豐日表情扭曲地說道。
「別突然倒下去啊,真是嚇死人了。」
——聲音怎麼這麼難聽。
伊月把弓掛上牆壁,將顫抖的右手放入水瓶裏。高熱使得水面發出一陣蒸發聲,水跟着滲入割傷的手指裏。
豐日以動作催促她們跟上,並彎腰鑽進樹叢裏。
「這都要怪弓削家。」
豐日的白色背影在陷入樹叢與土牆包夾的黑暗中後,突然消失。
「……不知道。」
伊月正把瓶裏的水大量灑在地上。
伊月伸手遮着胸口起身,腦袋一片空白。豐日的臉也融入黑暗中,所以無法分辨他究竟在笑還是板着臉。
豐日邊說邊拍着伊月的臉頰。伊月雖然羞怯地想揮開豐日的手,手臂卻舉不起來。
走過空無一人的黑暗走廊,經由東邊的對屋來到火垂苑後側。
「喔,你聽過佳乃的響箭了?」
「有沒有胸部有什麼關係啊!」
「你們兩個安靜點,讓女官發現可是會捱罵的。」背後的豐日低聲說。
放箭。
「弓削家?不就是佳乃她家嗎?」
伊月蹙眉。
「你知道這任御明爲什麼只有三個人嗎?」
——我不管誰比較強、誰的能力開發較遲。
伊月原想掙脫,突然感到極度疲憊的身體無法使力。
豐日的手從洞中伸出,勾勾手指催促伊月。
「笨蛋,御明擅自離開火垂苑,可不是嘴上一頓教訓就能了事耶!」
「沒那回事。上上上一任的火目還是御明時,也經常躲過女官上街。」
「就算是那樣——」
「你的弓就快要失去活力了。」
豐日不假修飾的話,讓伊月頓時失去言語。
「讓我來教你失去活力的原因,但答案不在牆內,出來。」
豐日那自洞穴另一端傳來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
伊月遲疑了一會兒。
「呃,我們過得去嗎?」
「我可以過來,所以對你跟常和應該也不難。」
「常和,別黏着我,這樣我很難行動。」
「不要、不要,不要丟下我!」
伊月雖然傷透腦筋,但最後還是握住常和的手,揹着身鑽進洞裏。每當手肘和臉頰擦到圍牆裂縫,土壤就跟着掉下來。
伊月抓着常和的手鑽出洞穴,正準備對豐日抱怨個幾句時,那道白色的背影已經走下竹林夾道的斜坡,只能看見小小的影子。伊月趕緊拉着常和追上。
「我都不曉得苑裏有那種密道。」
「不只那一個。光是火垂苑的密道,我就知道六個。」豐日轉頭回道,雖然因爲四周灰暗看不到臉,不過她說的語氣倒是很愉快,怪不得她老是神出鬼沒。
「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偷看女官換衣服,下次再告訴你。」
「笨蛋!那種就不用了。快說你要帶我們去哪?」
走出宣陽門側門,穿過整列官廳之間的縫隙往東走去。照亮道路的只有月光,再加上逐漸起霧,就連走在前面的豐日腳步都逐漸看不清楚了。
「等一下,輸的人是我吧?」
*
「因爲我喪失比賽資格……所以輸了。」
常和不斷戰戰兢兢地用手指觸摸熱水桶的水面又立刻縮回。
常和的右胸鎖骨下方一帶,一直到幾乎還沒有發育的胸部附近,有一片淺紅色的印子。
「宮裏的女孩子如何?」
「那邊的酒喝兩口就膩了,我還是愛好粗酒。」
「誰贏了?」
這是個充滿水蒸氣、叫人難以呼吸的狹窄空間。高度到常和胸口左右的四角形泡澡桶,佔據了一半的地面。打開蓋子,就能看見裏頭裝着滿滿的熱水,濃厚的水蒸氣往臉上襲來,嚇得常和直往後退。
「琴嬸,好久不、見、好難過——」
能夠這麼奢侈使用熱水泡澡的,聽說只有火護衆總部。
「豐日,聽說你今晚要去參觀後宮,還以爲你兩天內都不會回來呢。」
「哈哈哈。」
「常和姐和伊月姐,誰比較厲害?」年紀最小的女童順口發問。
伊月說。她想起常和在獻火儀式上毫不遲疑地踩過燃燒中的稻草人那幅景象。
伊月拿着小木桶撈起熱水往頭上澆,爽快的熱度順着皮膚落下。好久沒這樣了,好舒服。
「喂喂,別顧着說話!快喫!」
「一千個靶?那就是射一千支箭?」
阿琴就這樣緊緊地抱着伊月。
「爲什麼?伊月姐不是射中三爪嗎?我——」
一直在旁邊笑着看熱鬧的豐日終於插嘴:
常和大口吃下燉芋頭後隨口說道。
「前陣子我們比過射箭喔!」常和開心回答。
豐日說。
「伊月姐,你知道這地方?」纏在伊月腰上的常和仰頭問。
「唔哇!」
中年婦人迅速推開豐日,抱住伊月。
「可是我這五天也總是看到伊月姐在練箭喔。」常和的話讓伊月莫名一肚子火,但周圍的笑聲又澆熄了那把怒火。
「這裏是火護衆『以』組的總部——我以前住的地方。」
「可是可是,伊月姐也練得差不多勤快吧?」
女童們眼睛閃閃發光。
「唔哇!好深的熱水桶!」
「還曾因爲路上的小孩嘲笑她沒父沒母,就把對方打到哭出來。那時候還是我去道歉的。」
阿琴開朗的說着。
——對喔,她只用過蒸氣浴。
「要泡進熱水裏嗎?」
隨意釘在門柱的大板子上以菱形框住一個「以」字。
八成是熱氣讓皮膚泛紅的關係,上頭清楚浮現出蟲蠕動般的傷疤。
——那是燒傷的痕跡。
伊月仰望「以」字輕輕點頭,不讓常和發現自己溼了眼眶。
「說得沒錯!對吧?」
「可是我把箭靶弄壞了。」
畢竟人數衆多,光是「以」組就有戈衆(持戈隊)十八人、年輕的斧衆(持斧隊)十人,還有照料起居的女性八人,以及豐日撿回來的無家可歸小女孩六人。所有人都集合在熱氣騰騰的大廳裏用餐。
「明明不怕火,卻那麼怕熱水?」
常和的聲音越來越小。
問完,伊月才注意到。她倒抽一口氣。
「哎呀,你這孩子還是一樣皮包骨呢。」
「反正沒有人會娶她,天皇願意收下,也算了卻我們一樁心事。」
常和抬起頭問道。
「女孩子也是三口就膩了。」
高壯男人們圍着酒瓶談笑。烤魚乾的味道混着酒氣,沒喝過酒的伊月也因爲嗅到這味道而變得醺醺然。
「好厲害!」
常和蹲在離伊月有段距離的牆邊。
「嗯,是我的弓箭老師。他非常熟悉火目的事情,他說那樣比較好,就用火把……」
火護衆總部的晚餐是全體一起在大廳裏享用。
「常和姐四歲就開始練弓箭嗎?」
「她是伊月的同門。阿琴,我們餓了,可以多做三人份的晚餐嗎?」
女童們的驚訝尖叫聲從一旁傳來,常和坐在伊月旁邊,比她更年幼的女童們則圍着她。因爲平常少有年齡相仿的訪客,所以大家異常地興奮。
「伊月姐真的好厲害,她射中三根靶子爪呢。」
「常和姐呢?」
「伊月姐啊,就算豐大人叫她去睡覺還是不肯離開弓箭哦。」女童們笑了起來,而火護衆的男人們也跟着加入話題。
「不對,是兩千支。」
飯後,伊月和常和前去洗澡。後頭還有很多人等着,所以你們兩個一起進去——豐日是這麼說的。
開口說話的是在坑爐邊飲酒的豐日,在他周圍的男人們則笑得更加大聲。伊月原本還打算反駁,阿琴卻從廚房大喊:
「千木良是誰?」
「吵死了!幹嘛提以前的事!」伊月粗魯地抱怨着,並喝湯吞下口中的麥飯。
「手都快斷掉了呢。」
「你說那場是你輸?開什麼玩笑!」
這時女性和伊月四目交會,表情立刻開朗起來。
「啊啊……嗯。」
「所以那表示我輸了。」
「咦?啊,嗯。」
視線聚集到伊月身上。
其中一名臉上有傷的精悍戈衆成員笑着把酒倒進豐日的酒杯裏。
豐日一打開大門旁的木門,一位身穿櫻色唐衣(注:平安時代貴族的女性服裝)的高大中年婦人便從裏面探出頭。
「她每次都吵着要我們帶她去獵殺化生,實在是個很棘手的傢伙。」
伊月忍不住沉下臉插嘴。
「懷念吧?」
「伊月、是伊月對吧!沒想到長這麼大了!」
當夜晚的黑暗壟罩整座京都,只有那座宅子因篝火照耀格外醒目。
「嗚嗚,好難受。」
「用火把怎樣?」
「不、不要緊吧,常和?」
其中一名女童很誇張地驚訝跳起,撞得碗盤發出聲音。
「說你贏了還能生氣,真的是個很奇怪的傢伙啊。」
常和露出驚訝的表情。
「火護衆常被鮮血或煤炭弄髒,所以會從頭開始嘩啦嘩啦地洗。」
「咦?豐日大人,您今天還真早……」
一旁的宏亮笑聲打斷兩人的爭執。
「千木良大人說,要成爲火目必須習慣火。」
「我不是說了,去喫飯啊。」
「哎呀,這孩子是誰」
「長谷部大人很可怕,在太陽下山前沒射完一千個靶就會捱罵。」
伊月費了一番功夫,纔好不容易掙脫阿琴龐大的身軀,差點被夾殺的常和則搖搖晃晃走出兩人中間,腳步搖搖欲墜。
四周爆出更大的笑聲。
鑽過浴室低矮的入口時,常和開心大叫。伊月推着常和全裸的臀部,跟着進入浴室。
「常和,你那——」
發現伊月看見了,常和抱膝遮掩傷痕。
「……是在長谷部家弄出來的?」

當親口說了出來後,伊月才因爲想像那畫面而毛骨悚然,甚至感到一股讓她忘了自己正置身浴室的寒氣。
常和輕輕點頭。
「他們說用火燒過火目式後,力量會更強大。」
在常和那從腹側到肩膀的一片灼傷中,有幾顆零星的紅黑色斑點。那和伊月左腹上的東西一樣,是火目式之星。
仔細觀察燒傷的痕跡,就發現那是繞着火目式畫出好幾重五角形組合成的複雜圖案。這顯然是人爲造成的。
——燒過火目式就能讓力量更強?
「說什麼傻話,怎麼可……」
伊月噤聲。
小木桶也從手心滑落到熱水當中。
她原本心想這只是迷信,但似乎也無法如此斷言,畢竟常和的火目式力量真的非比尋常。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常和,你爲什麼……」
「嗯?」
爲什麼能夠忍下來?原想這麼問的伊月把那些話吞下,改口說:
「爲什麼想成爲火目?」
常和不解地抬頭回看伊月。
「因爲長谷部大人要我成爲火目。」
下弦月。
火護之鐘停了一會兒又再度響起。
「熱得暈過去了。」
「真的?」
「不管今天或明天回去,女官們一樣會慌張尖叫。」
伊月不自覺地粗聲粗氣起來。
低沉粗嘎的金屬聲震盪着空氣。
「我那麼不友善嗎?」
「幹、幹嘛?」
「——鐘聲停了。」
「那麼混濁的聲音怎能算數呢?常和與佳乃的響箭都是更高、更美的……」
伊月也隨着他的視線看向夜空。
不斷重複這個動作。
有。
伊月沉默以對。
不用擔心,我留了字條,應該不至於會鬧得太厲害。
「你不是說我的弓快失去活力了之類的話嗎?結果呢?」
她在回答時注意到聲音悶悶的,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哭了。
「……原來並不是心血來潮,而是一開始就打算帶走我跟常和囉?」
正當伊月準備離開浴室,突然感覺到常和戳着自己的臀部。
「這個嘛……」
「那個,熱水,我也想淋淋看。」
接着他仔細端詳伊月的臉。
背後突然有人說話。伊月挺起腰轉頭,就看見白色着流打扮(注:「着流」爲只穿和服沒穿袴,類似泡完溫泉的打扮)的童子站在走廊上。
「不是,我們必須回火垂苑,否則她們一發現我們失蹤就會引起大騷動……」
伊月嘆了口氣走回熱水桶旁,用小木桶舀滿熱水。
她感覺到除了水聲之外,常和似乎說着話,但仍選擇無視,就像每天早晨淨身時一樣,不斷用熱水澆淋直到皮膚緊繃。
總部守望塔上每晚都會鳴鐘,提醒京都民衆小心火燭。
「……那是火護衆的鐘。」
「笨蛋,別回頭!」
「不準閉上眼睛!」
「怎、怎麼可能不閉?」
「因爲長谷部大人收留了我。我是五名兄弟姐妹之中最小的,因爲我們家很窮,母親也很高興能少張喫飯的嘴。這都幸虧有長谷部大人收留,所以,我要報恩。」
常和露出剛蒸好的全麥饅頭般的笑容,讓伊月不自覺地轉開視線。
伊月坐在緣廊上擦拭溼頭髮,四月底的夜風對剛洗完熱水澡的皮膚來說很舒服。
「呃,伊月姐,對不起。」
她覺得自己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會越來越不想回去火垂苑。這裏太舒服,還有太多懷念的事物。可是這些不能對豐日說。
把熱水淋在臉上。
「你有什麼不想留在這裏的理由嗎?」
「這樣我會趕不上明天清晨的奉射。」
笑出聲來的豐日在伊月旁邊坐下。
伊月跟着停下了手。
——原來是這樣啊。
「幹嘛笑得那麼詭異?」
「就說我沒生氣。」
豐日用笑容敷衍過去。
「主人說什麼你就是什麼嗎?你是不是腦袋壞了!」
「伊月姐,可以幫我嗎?」
伊月就是聽着這個聲音長大的。
「喔,豐日大人,嚇我一跳。」
並將背部靠着浴室牆壁。
一轉頭,就看見常和扭扭捏捏地低着頭。
「……要淋就淋啊,你高興就好。」
伊月側着頭。
「呀、等、伊月姐、等等等等!」
「啊,不,也不是沒有。」
伊月趕忙撒謊,並伸手揉揉快腫起來的眼睛下緣。
「可是、可是,有點可怕。」
「爲什麼要……要道歉?」
豐日沒有回答,只是眯着眼抬頭。
他還是一樣沒發出腳步聲。
「常和怎樣了?」
「什麼意思?我根本完全聽不懂。一定有什麼原因,我纔會射不出響箭吧?」
「咦、啊,等一下——」
「可是——」
回想着過去的伊月笑了出來。
伊月驚訝地反問。
——被發現後好像就捱罵了?
「咦,可是——」
「對了,你爲什麼還穿着白衣朱袴?阿琴不是拿了睡衣給你?」
常和說。
突然,一陣鐘聲傳來。
佳乃、常和與豐日都說了相同的話,使她感到非常羞愧。
「那件事已經解決了。你已經沒問題了,對吧?」
「用手遮着不就行了?不過是熱水,沒什麼好怕的。」
「太好了。」
「所以我才說這件事情已經解決了。」
伊月毫不留情地將熱水澆在常和臉上。
「臉色好多了。你這幾天老是皺着眉,真是糟蹋了難得的美貌。」
伊月緊咬下脣,從熱水中拾起小木桶。
伊月感覺自己渾身無力。
「什麼叫作解決了?」
「伊月姐你在哭嗎……?」
不知何時常和已經起身,從伊月的臉底下湊近看着她。
不知爲什麼,伊月已經不太記得自己出生長大的村落了。幼時的記憶彷彿和母親一起,全被那隻帶來大火的蜥蜴喫掉了。
「淋下去囉。」
「怎麼?難道你打算露宿野外嗎?」
「你自己沒發現嗎?」
「佳乃可以接手。」
「那是什麼聲音?」
「我們要在這裏過夜?」
「你射出的箭不也發出樂聲了?」
伊月忍不住自問,自己爲什麼如此憤怒?
「笨蛋。」
常和瞥了一眼飄在水面上的小木桶後開口:
在母親過世、來到京都的頭四年,每晚都是聽着這聲音入睡。
庭院另一端是火警守望塔,鐘聲就是那裏發出來的。夜晚的敲鐘工作,是由火護衆裏最年輕的見習生擔任的。伊月還在這裏時,也曾要求沒差自己幾歲的見習生帶自己過去。
「夜路很危險。你沒學過『聽到火護之鐘響起,就要快點鑽進棉被裏』嗎?」
豐日突然冒出這句話。
的確,火護之鐘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寂靜的黑夜裏只隱約聽見蟲鳴聲。
豐日站起,並拍了一下伊月的頭。
「快去睡吧。」
*
慌張的腳步聲吵醒了伊月。
狹窄的寢室地上,數名女童和棉被糾纏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一個是常和。
伊月小心地避免踩到還在睡的孩子們爬到木門處,稍微打開一條縫。
「——外頭有輛牛車……」
「是哪裏來的大官嗎?」
能聽見數名婦人的聲音。
她探頭看向走廊,發現周圍已是一片明亮。究竟多久沒睡到太陽昇起後才醒來了呢?而且她的腦袋依然是一片空白。兩名戈衆大步走過伊月面前。就在這時,一名婦人自走廊的另一側走來。
發生什麼事了?
伊月爬出走廊叫住婦人。
「這個嘛,有大官來了。不曉得是爲了什麼事,竟然一大清早就跑來。總之我得先去通知豐日大人。」
婦人語畢便快步離去。
這回又從走廊底端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說是弓削弘兼大人。」
「弓削啊。那傢伙的耳朵還是一樣靈敏呢。」
還能聽見這番對話。
——弓削?
——竟然把人、把自己的女兒說的像物品一樣。
「一大早精神就那麼好啊,伊月。」
——八歲就射出響箭,不會吧。
碗撞擊地上發出了聲音。
「豐日大人不是一整晚都待在總部嗎?怎麼會一大清早就知道內宮裏的騷動?」
「喔,這隻要看火護衆們的臉就知道了。各位臉上還殘留着昨晚飲酒作樂的痕跡呢。這情況,除非豐日大人在場,否則不可能發生。」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會知道我整晚都待在這裏。」
豐日大人,我聽說那個因火災而無家可歸的孤兒是您隨興撫養長大的,現在居然還要讓她當上御明,這個玩笑會不會開太大?
女童們拉着伊月的衣襬央求,但她一心顧着聽豐日與弓削弘兼脣槍舌戰。
伊月渾身僵硬。
背後的豐日悠哉說道。
「既然你對自己的女兒這麼有自信,爲什麼還要放老鼠?」
這時,伊月想起喫掉母親的赫舐那反射火光的晶亮大眼珠。那是見到食物當前、充滿喜悅的怪獸之眼。
——你爲什麼還能如此泰然自若?
「射射看不就知道了?」
「武士家如何我是不知情,但我弘兼不記得自己曾做過不合禮教的事。」
弓削弘兼官賜三位,在宮裏也是相當高階的公卿。而豐日是否有官位都不確定,但光聽他們的遣詞用字,可以感覺是弘兼那邊比較謙卑。
向宏兼如此介紹完之後,豐日面向兩人說。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
豐日一口氣喝乾碗裏的茶。
——火垂苑裏有弓削安排的人?
「這邊這位小傢伙是長谷部家的常和。那邊那位冷漠的傢伙是伊月。」
「哈哈。有趣的論調,弓削。和你說話總會挑起我踩碎化生骨骸時的情緒。佳乃的火目式確實厲害,但猴子不見得贏不了她。」
「別問那麼多,快去洗好臉就過來。不用太匆忙沒關係,但別用這樣子見客。」豐日交代完,便帶着三人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客人在昨晚伊月等人喫飯的大廳裏。火護衆的狗窩原本就又髒又亂,沒有可以用來招呼客人的房間。
「呵呵。只要能見到豐日大人,就算是藉口想起兩年前值得慶賀的事情,我也會照做。」
「那已經是六天前的事了,你竟然還特地過來,真是令我高興啊,弓削。」
「那只是碰巧,如今我弓削家出了個火目式力量強大的女孩,有她就夠了。證據就是火目的力量已經減弱,京都也亂得厲害。」
「豐日大人,好久不見了。」
弘兼扭曲薄脣。
「弘兼的老鼠情報似乎太老舊,居然不知道你會射響箭。」
我昨天不是才告訴你沒問題了麼。
「火督寮正護役一職是聽從天意設立、具有獲賜高樓的身份,沒有山裏來的猴子能出來攪局的分。」
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弘兼完全沒把伊月看在眼裏,眉毛動也沒動地持續看着院子。那股冷靜更令伊月的憤怒火上加油。
「快住手,對方可是大納言大人!」
「喔,伊月,你起來啦。快去換衣服,順便也把常和叫醒。因爲弓削弘兼來找你們了。」
話語剛落,弘兼便喝了一口溶了黃芥末的麥茶,豐日面前也有一碗一樣的東西。聽說那是貴族之間流行的飲料,豐日曾讓伊月喝過一次,然而感想卻是相當令人反胃。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我……」
弓削弘兼也是個難以推測年紀的男人。雪白的窄臉配上一對細到嚇人的眼睛,在他身後的兩名小廝也有着類似、氣色不佳的長相。他們和白衣童子——豐日迎面對坐的景象,在視覺上感覺實在很詭異。
常和把玩具交給女童後,大步踏上大廳。伊月也連忙跟在她後面。
旁邊的常和小聲問道,伊月則噓的一聲要她安靜。
弘兼終於重新看着豐日。
伊月轉頭怒目瞪着豐日。
伊月咬牙切齒,接着又垮下肩膀低聲說:
「佳乃不也是沒有箭就射出響箭了?既然這樣,沒有弓當然也行。」
常和正熱衷地和女童們打陀螺,只有伊月專心傾聽兩人的對話。這段對話讓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弘兼仍舊看着伊月。
火護衆的某人小聲地說道,但伊月依舊無視,只顧着從弘兼平板的額頭上方朝下瞪着他。
「真是好眼力。」
「伊月、常和,過來這邊。」
「那是弓削家最棒的作品。」
弘兼窮追不捨的視線越過伊月看向院子。伊月能聽見背後傳來女童們嬉戲的聲音。
「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像以前那樣,讓陀螺在繩子上轉,給我們看看。」
「咦?」
「誒,誒,伊月姐也一起來玩陀螺嘛。」
突然被叫到,讓伊月有些畏縮。
「天皇一定會選擇佳乃。在她八歲首次拿弓時,就射出響箭弄垮了房子圍牆。」
伊月背後感到一陣寒意。
「我已經不介意她們擅自溜出來了。」
常和低頭鞠躬鞠躬,伊月也輕輕點頭致意。
「先不論豐日大人所言的老鼠是否存在——」
「我聽說她進入火垂苑三年,還未曾射出過響箭?」
弘兼以黏膩的聲音說道:
伊月知道豐日正等着看熱鬧。
弓削弘兼花了不少時間由伊月的頭細細打量到膝蓋。
伊月擺在腿上的拳頭握緊。
「沒這回事,這杯黃芥末湯就夠好了。我聽說豐日大人剛獵殺完白禰回來,雖有延期仍特別前來問候,平安歸來真是比什麼都重要。」
大廳木門敞開着,旁邊就是庭院。伊月正跟常和在院子裏陪着女童們玩耍,同時注意着屋內情況。
一回過神,才發現弘兼那雙蜥蜴眼再次看向伊月。
「……咦?」
弘兼的視線仍盯着伊月說:
「聽說昨晚火垂苑裏出現老鼠。」
「在天地開闢時,就註定了猴子不能碰火。」
「是嗎?」
「我沒有放什麼老鼠,所以不瞭解您在說什麼。」
「我、我們?爲什麼?」
接着舉碗又喝了一口。
轉過走廊現身的是豐日,後頭跟着有些年紀的戈衆領頭三人。
伊月看不清楚弘兼的表情,但從語氣聽來,她知道他正獰笑着。
「我射不出來,再說這裏又沒有弓……」
「沒這回事,我哪有安排人在裏頭?」
「老鼠的主人特地過來看他的手下有沒有抓到獵物,快打招呼。」
「你說這是我鬧着玩的興趣嗎?這話說得真嚴厲。」
「伊月姐,老鼠指的是什麼?」
弘兼身後的兩名小廝也準備起身,這是因爲伊月氣勢洶洶地踢飛茶碗,準備衝向弘兼。
「真難得你會親自造訪總部啊,弓削。很抱歉,這骯髒地方只有戈、斧頭和煤炭,沒辦法給你什麼像樣的招待。」
——居然說是飼養?
「別鬧了,豐日大人。」
好耳熟的名字,是佳乃出生的家。說到弓削弘兼,不就是佳乃的父親嗎?
「插手管女兒競爭對手的閒事,這是弓削家的傳統嗎?」
「啊啊,豐大人叫我,等一下再玩喔。」
「你不是來見我的吧。應該是你從安排在火垂苑的人那兒聽說了什麼,對吧?」
「話雖如此,不過弓削,現任正護役就是山裏的村姑喔。是右大臣募集占星師時找到的。前幾任也是養女。
「這種猴子屋不會出現火目也是合情合理。豐日大人,在教她們射箭之前,不如先教她們爬樹吧。」
你憑什麼能夠肯定?
我一直用這雙眼看,這對耳朵聽着你的響箭啊。」
「可是那個不對……」
「哪裏不對?」
「和常和、佳乃的聲音完全——」
伊月突然閉上了嘴。
——不一樣。
——和常和、佳乃的不一樣。
這時冷不防響起鐘聲。
這是直接用手拍鍾所發出的聲音,雖然聽來微弱沉悶,但的確是火護之鐘。
接着就聽見年輕的斧衆一員怒罵:
「搞什麼!我不是說過不準擅自跑上守望塔嗎?」
「呀啊!被發現了!」是女童的聲音。
似乎有人跑上火警守望塔上玩鍾。斧衆的人似乎又罵了什麼,但伊月已經聽不進去。
腹側開始發熱,騷動竄上胸口、背部,由脖子竄出頭部。
火目式在咆哮。
伊月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手心,又看向豐日。
童子露出微笑指向院子。
伊月穿過大廳走出院子,她的那股氣勢嚇到了女童們,所有人都害怕地退到一旁。
她光腳踩在土地上,對着正面圍牆擺出射箭架勢,手上還能感覺到這幾年每天握着的那把弓的觸感。
「我如果寫了去哪裏,你們就會來把她們帶走吧。」
「我一直在找你們,伊月和常和都不見了,我在宮裏到處找,我、我已經、不曉得……」
「……父、父親大人,您爲什麼在這……不對,果然、果然是這麼回事。」
「這場猴戲還滿意嗎?」
「佳乃,發生……什麼事了?」
「伊月大人和常和大人都不在,甚至連佳乃大人也…啊…啊嗚。」
是火護之鐘。不像夜晚敲響時那樣有着間隔,而是無數的、數十數百個鐘不間斷地響個不停,交雜碰撞出的隆聲震動着大氣。
「什麼?我以爲她們是出來賞花呢,只是季節不太對。」
「那個是怎麼辦到的?怎麼做的?」
「廢話!」
「反正沒釀成大禍,有什麼關係嘛。」
「也沒交代去哪裏就把他們帶出苑外,您到底在想些什麼!」
感覺像整個人投入深遂的水中,體內的熱由指尖迸出、吸入黑暗。
常和擠進佳乃和伊月中間與她們抱在一起。
「你們兩個都沒事……太好了。」
——老鼠是指這件事?
「回來了!她們回來了!」
豐日連忙站起身來。
「馬上要回火垂苑了,快去準備吧。」
「伊月姐,好厲害!」
語畢,豐日便快步離開大廳。
伊月摸着鼓譟的女童們的頭,並看了常和一眼。兩人視線交會,常和打心底開心地笑着。
看着這樣的佳乃,弘兼鼻子冷哼一聲,把頭轉向豐日。
弓削弘兼看着她們,那雙細眼睛彷彿蹲踞在冬天向陽處的蜥蜴。
佳乃沒有回答。伊月知道她以沒有睜開的眼睛瞪着弘兼離開的門口。
「伊月,你們沒出事吧?」
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秒鐘之間。
——這就是我的聲音嗎?
——就是這個嗎?
「喂,危險……」
「呀啊!」
說時遲那時快,伊月已經跑上前接住了她。佳乃的細手臂緊緊抱住伊月。
一道紅光隱約出現在她伸出的左手,以及抵住下巴的右手之間,並隨着每次鼓動越發明亮。
躲在院子角落的女童們也跑了回來圍上伊月。
伊月第一次看到如此驚慌失措的佳乃。
正當他準備要往門口走去,卻又像突然想起什麼地對戈衆的領頭們說:
伊月則越過佳乃的肩膀瞪着豐日。
箭離開的剎那,伊月失去了意識、
「我也要抱抱!」
「昨天深夜,有無賴闖進火垂苑裏。我、於是、啊啊……」
佳乃的聲音聽來像在說着囈語。
鐘聲不斷響着。
伊月、常和、正要離開大廳的豐日,以及弓削弘兼全都看向在門外手持柺杖的巫女。
伊月知道懷裏的佳乃身體僵住。
「黃芥末湯很好喝。」
回到火垂苑時已經接近正午了。
她拉開不存在的弓弦。
腳步聲響起,大廳的門被打開。
在弓場殿燒掉好幾支箭、聽過好幾次的聲音確實就是這個鐘聲。只是因爲自己的腦子一片混亂,所以纔沒發現。
「弓削家出生長大的人居然會如此驚慌失措,真可悲。」
伊月原本緊繃的身體力道也像衝過熱水澡般,滲入地面消失?
「進宮後,我也能夠像你一樣嗎?」
「伊月!常和!你們在這裏嗎?」
伊月和常和麪面相覷。
佳乃把頭靠上伊月胸口。
宏兼再一次用那種眼神望向對方。
聞言的弘兼倏地站起,臉上表情雖然平靜,伊月卻看見他的細眼睛眯得更細了。
此時,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
「對了,弘兼要回去了,替我送客。」
扯着刺耳聲音大聲說的年輕女官,一臉蒼白的倒入身後女官的懷中。
「父……」
佳乃把頭轉向弘兼聲音出處。伊月知道她的身體正在發抖。
「豐日大人!您怎麼可以如此胡來,今天絕對饒不了您!」
一聽見伊月的聲音,佳乃便推開站在門前的豐日往她跑去。
「……有賊。」
黏膩的聲音響起。
「佳乃姐,你的臉色好蒼白喔,還好嗎?」
「真丟臉,佳乃。」
想要從走廊跨下院子的佳乃這時一腳踩空。
向豐日行禮後,弘兼便帶着兩名小廝離開大廳。
隔了一拍,視覺才總算恢復。
鐘聲把伊月的意識拉了回來。
接着仔仔細細打量對方的臉後微微一笑。
在門外第一個遇見的女官勃然變色跑進宮內,接着就聽見大批腳步聲走了過來,他們才一進門,就有七、八個女官圍了上來。
「伊月平安無事,太好了!」
話裏也出現剛纔沒有的敵意。
童子優哉遊哉地回應。
「你該不會是從火垂苑走路……」
「豐日大人,御明們竟然一起溜出內宮,這監督也未免太過鬆散了,如果讓宮外的人知道該怎麼交待?」
——來了。
由伊月的胸口開始,有一道清楚延伸的紅光穿過院子,直到對面的圍牆中間。那道光就像遭到低沉的鐘響聲吞沒般,正逐漸消失。
「昨晚出大事了!有賊跑進來了啊!」
伊月聽到聲音大驚回頭,正好阿琴跑進大廳來。
「大家都在問剛剛的鐘聲是怎麼回事?是化生出現了嗎?」
「豐日大人,外頭全是城裏的人——」
*
「佳……佳乃?」
常和也過來抱住佳乃的腳。
哼!
佳乃伸出細手臂把一旁常和的腦袋也摟過來。
伊月不確定自己正站着還是倒下了,只能確實感受到腹側上五星火目式的熱度。
即使他的腳步聲埋沒在總部外頭的喧囂當中,佳乃仍持續顫抖着。
年長的女官高吊起眉毛說道。
空氣發出嗶哩嗶哩的聲響燃燒起來。
「嗯,我這就過去和大家解釋。」
——該不會是?
圍牆外頭突然騷動起來。似乎是聚集了不少人,可以聽見吵吵鬧鬧的說話聲。
更下意識地摸了摸她背上的頭髮。
——賊?
女官扯着嗓子大嚷。伊月縮起脖子等待暴風雨過去。
「佳乃大人也是!明明眼睛看不見,居然還一個人跑出去……」
「等一下。」
常和從伊月背後探出頭說。
「不要罵豐大人和佳乃姐。」
「常和……?」
佳乃也驚訝回頭。
「他們是擔心我,對吧?要處罰的話請處罰我。」
「呃、這個、不、那個——」
女官露出尷尬的表情,輕咳敷衍。
「我們哪有資格說什麼處罰,我們只是一想到要是身爲御明的常和大人、佳乃大人和伊月大人有個什麼萬一,我們……」
女官們的眼睛像約好似的全泛着淚光。想起奔進「以」組總部的佳乃,伊月連忙說:
「對、對不起,是我們不好。都怪我傻傻地跟着那個笨蛋走……」
伊月的話說到這裏就停住。
所有人的視線全部看向豐日——不對,是看向豐日原本在的地方。
白衣童子的身影早已消失。
「……又給他逃走了。」
年長女官呆然說道。
與其說是逃跑,不如說是消失。豐日趁着所有人把注意力擺在常和身上的空檔消失無蹤。
「總而言之——」
沿着傷痕前進的手指來到火目式之星後停住,看得出加奈的表情緊繃。
一個是燒得幾乎只剩下骨頭、死相慘不忍睹的焦屍。
「你從來沒有懷疑過嗎?他們對你做出這種事,你仍舊想當上火目嗎?」
「恩恩恩,好癢喔。」
常和垂下眼睛低頭。
她注意到燒傷痕跡是一個圖案。伊月原想開口對她說些什麼,卻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
「跟你說,豐大人的家裏有這—麼大箱的熱水,可是好窄,而且滿是水蒸氣所以好熱,伊月姐還啪沙啪沙的……」
另一個,則是一隻燒得焦黑的手臂。
佳乃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
伊月壞心眼地說。
常和像弄溼的貓一樣邊說邊甩着頭。
「咿呀嗚!」常和聞言便縮起了脖子。
佳乃微笑。
「是喔,那等火目交接完畢,大家就可以出去了吧?到時候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咦?淋熱水?不會……燙傷嗎?」
半裸的常和抱住佳乃背後。佳乃苦笑着用布擦拭常和的背。
「用不着擔心,很舒服喔!佳乃姐下次也一起去洗吧!」
「我待在熱水裏面就可以了!」
常和不知道一旦確定新任火目,就會有一個人再也無法與其他兩人碰面了嗎?
「笨蛋!」
「三個人要怎麼擠進去?」
不曉得該說什麼的伊月看向佳乃,佳乃也正好往自己這邊轉過頭來,臉上更寫滿不解。
「咦?」
「嗯嗯嗯,好冷。」
回答的佳乃臉上浮現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讓伊月感到莫名不安。
「佳乃姐一定也會愛上那個浴室喔!」
「好像很好玩呢。」
「……佳、乃、停……」
女官交代完,三人便一起往東殿後側的浴場去淨身,換上白衣的三人圍着水井,不斷從頭頂澆下冷水。
「那怎麼行?如果又溜出火垂苑,可不是挨挨罵就能了事的。」
「對,應該會。等哪天有空,我們一定要三人一起去看看。」
「今後請別再做出這種事了。各位是御明,是保護國家的重要人物。因爲各位出了宮外,待會兒請務必淨身。」
「問題不在那裏!」
伊月感覺到腹側一團猛烈燃燒的熱,忍不住呻吟蹲下。火目式正激昂着,因爲佳乃那濁黑的憤怒情感流了進來。
「這有用水確實冷卻過,所以……不會太痛。」
「……嗯。」
那天夜裏,火垂苑的後側發現兩個奇怪的東西。
「如果是我,絕對饒不了他們!」
你的皮膚上好多疙瘩,是蟲咬的嗎?
佳乃撫摸常和背部、肩膀和胸,細瘦的手指沿着變硬的燒傷痕跡移動。
「這是在長谷部家被燒的嗎?」
「怎麼?比較喜歡淋熱水嗎?」
火目式的——迫燒?不會吧?
佳乃的口氣變得強烈。打顫的手臂由背後緊緊抱住半棵的常和。
女官再度清咳。
伊月遮住常和語焉不詳的嘴,跟佳乃解說總部浴室的事情。
「吶,我們改天再拜託豐大人帶我們去吧?」
「哎呀,熱水是什麼意思?」
「佳乃姐,幫我擦背好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