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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火垂苑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1.4萬 字

《火目的巫女》1 二、火垂苑插圖(1)
《火目的巫女》 · 1 · 二、火垂苑 · 第1張插圖

伊月輕輕推開木門來到了圍牆外。四周一片昏暗,空氣冰冷潮溼。因爲剛洗完澡,潤溼的頭髮感覺沉甸甸。

四月已經過了一半,但早晨的空氣依舊寒冷。伊月很喜歡這個每天早上由淨身開始的早課,因爲覺得這樣纔不會鬆懈。來到火垂苑後,她連續三年每天不斷反覆同樣的事情,卻一點也不以爲苦。

背起弓和箭筒,踏上竹林間的石階。安靜的黎明時分能聞到潮溼土壤味。

沒多久便來到空曠的小丘頂。

京都的早晨總是濃霧籠罩。按理說四周應是一片如棋盤般整齊分割成四條大路、四座皇城的街景,現在卻只能看到微暗中混着靄霧。

往左邊仰望,就看到一個矗立霧中的高大黑影。那是烽火樓——火目居住的高塔,位在京都中央、皇室內宮的正中間,守護國家安寧。

青白色火焰在高塔的尖屋頂上搖晃,證明火目的力量持續運作,不曾停歇。

——總有一天,我也要登上那裏,成爲火目。

伊月所站的位置緊鄰內宮外側,但不知是霧氣還是氣勢的關係,烽火樓看起來相當遙遠。

伊月朝火目深深一鞠躬後,轉身背對烽火樓。

東方的天空露出一抹魚肚白。

舉起弓,從箭筒裏拔出一支箭。裝在前端的箭鏃是大顆銀杏狀的木頭——是鏑矢(注:響箭的一種)。是在放箭後,讓空氣穿過箭鏃上的氣孔以發出除魔笛聲的箭種。

伊月把弓高舉過頭,在慢慢放下的同時拉開弓弦。

屏氣凝神。

伊月問弓。

不是伊月「自主放箭」,必須等待箭「自動離開」的時機——

——來了。

還沒反應過來,箭已經飛往東方天際。尖銳的聲音隨着箭矢拖出長長的尾音。箭在霧上開了個洞,還能從那個洞看見黎明澄澈的天空。

伊月的腹側發熱,紅色的五星胎記——火目式正發動着。

「……灼!」

火目的正式職稱爲「火督寮正護役」,任期間都關在京都中心的烽火樓樓頂中,只要化生一

「有什麼好期待?我又不是來火垂苑玩耍的。」佳乃再度偷笑。

伊月鬆了口氣。清晨的「奉射」只是儀式,但若有所遲誤,就覺得早晨彷彿不會降臨京都。

「什麼東西那麼好笑?」

女孩拿着草鞋替膝上的弓弦塗上松脂,接着回答。

「還敢說。我從沒見過你拉弓。」

爲了避免佳乃繼續囉唆,伊月趕緊搶過替換的弓弦。佳乃輕聲地笑了笑,並拿起自己的弓。

一個小孩屁股着地摔在箭靶正下方。

「今天是獻火儀式,我至少必須先保養一下弓纔行。」

畢竟要怪自己先提起猴子,伊月難爲情地轉開原本面向佳乃的視線,從箭筒抽出甲乙箭

位在內宮東側的「火垂苑」是訓練御明的地方,裏頭有御明和照顧御明的女官生活起居所在的寢殿,以及弓場殿(注:天皇觀賞射箭表演的地方)。

——早知道該早點換弦。

「我忍不住想像伊月像猴子一樣在樹梢飛蕩的模樣,就覺得可愛到想拿網子抓住。」

要消滅化生只能靠火目的力量,因此這位置絕不允許空缺。話雖如此,火目的力量卻只能授予一人。

「那位新人聽說是長谷部大人的千金。」

出現,就放出能飛往國土任何地方的破魔火矢消滅它。

甩甩頭趕走無聊的想法,把精神集中在箭道底端的箭靶上。

伊月不感興趣地回答。她引弓上弦,迅速朝旁邊木臺上的箭靶射出甲箭。這也是爲了確認射箭的手感。

伊月露出了苦笑。

「啊啊……我忘了。」伊月換上新弓弦,起身空拉幾下弓以確認觸感。剛裝好的弓弦用起來較不順手。

佳乃的眼睛看不見。伊月不曉得她是打出生就這樣,或是後天發生意外才失明。

「你怎麼知道我的弓弦斷了?」

——會射中!

伊月裝作沒在聽,對箭靶放出乙箭。箭啪地一聲插進稻草中。

伊月只專注於拉弓。緊繃神經,凝視箭靶,箭會在滿弦時自己飛出去。

「不行嗎?我好歹也是御明耶。」

「管她有名門做後盾還是怎樣,都與我無關吧。」

伊月邊換弓弦邊這麼問。

「不用了,弓弦這種小事,我可以自己來。」

「佳乃是順風耳。」

放下弓時,伊月才注意到弓弦正中央快斷了。

「嗯。」

佳乃唱歌似的說到這裏停住。

「有新的御明要來,是歡迎她加入火垂苑的儀式。」

伊月在心中嘟嚷。

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女孩在說這句話時完全沒看伊月。

其實她昨天就隱約感覺弓臂力量減弱。

伊月嘟起了嘴。

「笨蛋。」

(注:甲乙兩箭爲一組,甲箭左旋,乙箭右旋)。

佳乃掩嘴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佳乃轉身把卷在藤枝圈上的替換弓弦遞給伊月。她雖然露出微笑,雙眼卻是閉着。

——太好了,箭似乎沒射到她。

等她靠近到能夠分辨對方是女生時,那孩子正好翻身坐起。深藍色的袍(注:有袖子的外衣)鬆垮垮的,紅色單衣(注:穿在申衣外的翠層和服上衣)也敞開露出胸口的肌膚。看起來剛過十歲的小女孩,正嚇得直眨眼。

因此宮裏必須經常同時培養好幾位具備火目資格的女孩,當現任正護役退位時,天皇就會由這些候選人中選出最優秀者即刻接下正護役的職責。

「我的眼睛這樣,耳朵自然比較靈敏。來,拿去。」

「誒,你沒聽豐日大人說嗎?」佳乃把弓橫放在腿上。

伊月一走入弓場殿,便看到一個黑長髮背影,身着跟自己相同的白衣朱袴巫女服,坐在木製的射箭處。

黑影大叫。是人類。

伊月下意識地別過臉去。

火目的任期直到火目式的力量用完爲止,所以有個人差異,最長可達二十餘年,最短也有不到兩年的時間了

威力強大的火目式。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出現在弓場殿?」

「什麼獻火儀式?」

高官家的千金。

伊月從沒想過要和別人競爭火目位置。本來御明彼此間是競爭對手,但因爲佳乃甚至沒在伊月面前練習過弓箭,所以伊月的競爭對象總是自己。

伊月光腳跑進箭道奔向小孩小孩。

伊月放下弓嘆氣。

——那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伊月的腳步因安心而緩了下來。

「再怎麼悶頭躲在火垂苑裏勤練弓箭,也該有個限度吧。」

「唉呀唉呀。」

說來這時期有新御明進入火垂苑也算特例。或許和背後有長谷部家族撐腰有關,不過——想必她身上一定有威力強大的火目式吧。」

一片沉默。

語畢,東方天空啪地亮起小火,接着在燃燒殆盡後立刻消失。伊月放出的鏑矢冒出了火,從這裏看不見落下的灰燼。

而在那天也沒有射箭,只是拉響弓弦而已。

第一支箭,第二支箭。甲乙兩箭流暢射出。

接着她再次取出甲乙兩箭。剛纔佳乃所說的話,以及即將到來的新御明等等事情全從腦海中消失。

彷彿要吹散白霧般,第一道曙光自東方的連綿山丘那兒射出。

就在第五支箭離弓的瞬間,一個小黑影突然自箭靶後方防止流箭傷人的屏障上跌落。

「抱歉,我這隻山猴和佳乃不同,怎麼可能知道朝廷貴族的事。」

差不多已經習慣新的弦了。

聽說某流派認爲,最自然理想的狀態是箭在弓弦斷裂的瞬間離弓。

「吵死了。」

「因爲絃聲不對勁。」

「哎呀,新年的鳴弦儀式上不是拉過?」

感受着實在的手感。

——難怪剛纔的奉射如此漂亮。

沒有任何聲音。

「對不起,我看不見,一個不小心就會胡思亂想。」

「剛纔我聽見牛車聲從門口傳來,她可能已經抵達了。準備去換正式服裝吧。」

因爲直線上升的怒氣,讓伊月不耐煩了起來。

後悔的伊月步下石階,返回火垂苑。

「不期待嗎?」佳乃又問了一遍。

「長谷部家在西國擁有許多座山。上次火燒京都後,由他們家一手扛下重建工作,因而拔擢到從三位(注:日本官階。「從三位」以上被稱爲貴,也就是所謂上級貴族的位階)。」

——佳乃以爲素未謀面的我長得像猴子嗎?

佳乃收拾東西起身。

「你不會期待新夥伴的加入嗎?」

「這傢伙搞什麼?」

「新的弓弦中央纏了麻繩,要用用看嗎?」

「誰是長谷部?」佳乃的纖纖柳眉垂成八字形。

伊月煩躁地收回箭。

「可是伊月不擅長保養弓弦,上弦蠟時也很亂來,所以弓弦總是很快就斷掉。」

「咿呀!」

伊月也是「御明」——也就是火目候選人之一。

佳乃以弓代替柺杖蹭着地板走出弓場殿。

接着,她突然注意到。

那名小女孩手上握着的——正是自己射出的箭。

——剛纔沒有射中箭靶的聲音,也沒有射進土牆的聲音。

——什麼聲音都沒有。

——難道說?

「呼哇,嚇死我了。」

小女孩發出滑稽的聲音。

「笨蛋!」

伊月忍不住怒吼。

「怎麼可以隨便闖進射箭場!你在想什麼!找死嗎!」

《火目的巫女》1 二、火垂苑插圖(2)
《火目的巫女》 · 1 · 二、火垂苑 · 第2張插圖

「咿呀!」

小女孩縮起脖子雙手抱頭。

「對不起!我聽到弓箭的聲音,忍不住就——」

——就偷跑進來了嗎?

「你以爲這是什麼地方?這裏是禁宮喔。你從哪裏進來的?」

「呃、嗯?我迷路了。」

伊月心想她可能是哪位官吏的小孩吧。火垂苑就位在宣陽門(注:內宮東面中央的大門)內側附近,這孩子很可能沒看清楚門牌就闖了進來。

「你要是被抓到而被砍頭也沒話說——」

「哇啊!好漂亮的弓!」

小女孩跳起撲上伊月的左手。

佳乃低聲吟唱祝詞(注:祝詞爲祭神儀式上對神明說的話)的聲音迴盪在火垂苑中庭。

伊月邊祈求邊假裝冷靜地答話。

伊月左手邊是一字排開的女官,每個人手裏拿着裝飾着白色流蘇的戈。

小女孩趴在地上像烏龜一樣縮成一團。

用單手遮着臉,伊月甚至沒有力氣阻止女官跑向置物間。

看見年長的女官支支吾吾,伊月覺得應該是在擔心佳乃的眼睛吧。

「咿呀!」

獻火儀式在中午前結束。

「來,常和、伊月,我們走吧。」

——咦?

女官們一同瞪着圓臺方向。伊月感覺自己真的聽見她們的銳利目光刺到常和身上的聲音。興奮地正要拍手的常和,也因這犀利的目光連忙端正坐好。

配合呼吸用力拉開弓弦,弦的緊繃與四肢的緊繃幾乎融爲一體。

伊月牽着小女孩的手回到射箭處。

遭無數支戈刺穿的稻草人自竹竿上被拆了下來,並拿到常和坐的圓臺底下。

自稱常和的小女孩隨便指了好幾個方向,就在伊月因此仰天嘆息時,突然聽見門外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呃,是……」

「——常和。」

伊月抓着小女孩的衣領扶她起身,幫她把亂糟糟的衣服重新穿好。

當然,那不是箭在穿過篝火時染上的火焰造成的。雖然表面上是如此,但事實上那是伊月的火目式力量。

女官們若無其事地列隊靜靜走向燃燒中的稻草人,首先將其包圍,用手中的戈刺向人偶。

女官蹙眉低聲說:

門一開,置物間門內的地板上是成堆從牆上掉落的弓和倒下的箭個。那堆東西動了動,常和的臉從底下露了出來。

她拿起纏上白布的箭,緊握住弓,注視着稻草人的腹部緩緩舉起手臂。

吾奈背乃命等申志給比……」

「大家都很擔心地到處在找您呢,真是!」

「你叫什麼名字?」

「好痛……」

火焰燒得更加劇烈,高度幾乎有一個人那麼高。

「那麼伊月大人,我們先離開了!」

女官趕緊拉出常和,她身上的衣服再度變得亂七八糟而且沾滿灰塵。

接着,她突然注意到門外走廊嘈雜的腳步聲。

夜七日晝七日吾乎奈見給比

「常和。你家在哪裏?」

伊月突然注意到了這件事。

佳乃一拉開門,常和馬上探頭看向裏面。

腹側——火目式宛如燃燒般發着灼熱。

「這裏是寢室。」

「欵,伊月大人,您還沒更衣嗎?獻火儀式要開始囉。」

「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美保止被燒手石隱座志手

伊月有好一陣子的時間,只能呆愣着望向散落在置物間地上的弓。

——拜託你快走。

在伊月右手邊,有個鋪着深紅色布塊的圓形臺子設在砂石上,常和就坐在上面。穿着白衣朱袴再加上箭羽花樣的千早(注:套在神官服外的巫女服裝,長及膝,類似外褂),那姿態威風凜凜,根本無法想像她是剛剛那個跌得渾身泥沙的小女孩。

「哇啊……」

以佳乃後退一步爲信號,伊月站了起來。

——不好。有人來了。

——難道是有人潛入的事穿幫了?

——那就是新來的御明?

「咦?咦咦?」

「您的提議很好,但是……」

「不用擔心,伊月也會一起來。」

「呃,嗯,那邊?還是這邊?」

國乃八十國嶋乃八十嶋乎生給比

——那個笨蛋!

女官拖着常和自弓場殿飛奔而出。

八百萬乃神等乎生給比手麻奈弟子爾火結乃神乎生給比手

這時置物間裏傳出尖叫。

常和開心地追上迅速踏上對屋(注:寢殿建築樣式中,南方爲寢殿,東西北方與寢殿相對的建築稱「對屋」)的佳乃,伊月則無奈地跟在她們後頭。

混雜常和踩踏稻草時發出的聲音。

自己在三年前進入火垂苑時也參加過獻火儀式,但當時儀式只到佳乃吟詠祝詞,後面的步驟全部省略,原因是當時沒有負責射箭的御明。

「唔哇啊,好寬敞。真棒!」

「如果是這樣……」女官微笑。

伊月總覺得以祭神的器具而言,這也未免太粗糙詭異了。

——原來,這是在模擬討伐化生的過程啊。

「咦咦?」

「讓我摸、讓我摸!」

伊月一時間沒能理解女官的話,只是看着在弓箭堆下傻笑的稚嫩臉龐。

伊月不自覺大叫。她本來打算下午要快點回到弓場殿繼續練習。

伊月的眼睛與篝火的火焰及稻草人呈一直線。

「聽我講完,笨蛋!」

正當女官們準備領着常和回到殿內時,佳乃叫住了她們。

作爲儀式場地的中庭中央,用木頭堆出的巨大錐體上正燃燒着篝火。在烈焰後方可看到稻草紮成的人偶,但奇怪的是,這些稻草人偶全是頭部朝下綁在竹竿支柱上。

佳乃頌着鎮火祝詞。

「啊,謝謝。」

「哇啊!有好多弓!啊,我沒看過這種箭——呀啊!」東西坍塌的聲音掩蓋了人聲,弓場殿的地板跟着震動起來。

「啊、啊啊,我剛纔在……準備弓箭。」

「常和大人!原來您在這裏!」

(注:伊佐奈伎、伊佐奈美兩神結婚,誕生國家、島嶼和諸神的故事)

「真是……」

在置物間木門關上的同一時間,女官也在打開弓殿場側邊的出入口跑了進來。

離弓。

接着毫不遲疑地從圓臺上跳入火焰之中。青白色火花四散飛起。

雖然目標比弓場殿射慣的箭靶近得多,伊月卻很緊張。因爲這是她第一次實際在祭神儀式中射箭。

一看到牆上掛着的弓,小女孩立刻眼睛閃閃發光地騷動起來。伊月輕壓了她的肩膀要她坐在地上。

雖然早聽說過內容,但實際目睹是非常血腥的祭神儀式。

常和的聲音打亂了凝滯現場的緊繃空氣。

弓如同生物般鼓動心跳,送出的箭破空貫穿火焰正中央。在箭刺入稻草人身體的瞬間,人偶也跟着被烈焰吞沒。

常和起身。

伊月跪在佳乃身旁,握着立起的弓。

火目式的火焰只要稍加控制就不會灼燒人。雖然伊月也很清楚這點,但……

伊月拉着常和的手臂將她往置物間裏一丟。

祝詞終於結束。

「——妹背二柱乃神嫁繼給比

「長谷部家那位新來的御明已經到了,可是……從剛剛開始就不見她的蹤影。只不過稍沒注意」

「由我來爲常和做介紹吧,畢竟今後我們將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各位就負責收拾善後,順便早點準備晚餐吧。」

「躲起來。」

伊月屏息。她真的完全不害怕。

寬是很寬,但也不過就是沒有任何擺飾品的木板房間,哪裏棒了?伊月心想。

「聽說在前任火目時代,這裏是九位御明的寢室。」

「大家一起睡在這裏嗎?佳乃姐也是?伊月姐也是?」

常和的臉上閃閃發光。

「是的。連早餐和晚餐也一起。」

「哇啊!」

常和轉向伊月,雙手啪地一拍。

「好開心喔。自從被帶到長谷部家後,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喫飯跟睡覺。」

「被帶到長谷部家?」佳乃不解地側着頭。

「難道說,常和不是長谷部家的小孩?」

「不是。」

這一瞬間,常和首次面色黯然。

「大官的使者來到我們村裏和娘談話,娘拿到錢很開心,接着我就被帶來京都了。」

「誒,和伊月的遭遇類似。」

「和我完全不同吧。」

伊月以連自己都嚇一跳的不悅聲音反駁。

「從以前就經常這樣,畢竟擁有火目式的女孩不可能全生在達官顯要的家裏,所以這些大人找到能成爲御明的女孩,就會納爲養女送入火垂苑。」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自己的女兒成爲火目有那麼大的好處嗎?」

「伊月……」

佳乃一時說不出話,但馬上輕咳掩飾。

「你早餐明明只喫了醬菜啊。」

聽到這,就連伊月也嚇到了。

「你穿着千早,沒辦法射箭吧。」

「佳乃姐,你的眼睛明明看不見卻走得好順喔。」常和在通往弓場殿的走廊上這麼說道。

「奇怪?」

佳乃抱住伊月。

「在這裏練弓就是御明的主要工作。」

「你在說什麼?箭靶不就在那裏嗎?」

「伊月姐?你怎麼了?」

「嗯,就是把鋼鐵做的靶子像這樣豎在地上,從右邊開始依序射靶子尖端……啊,伊月姐?你要去哪?」

「嗯,一定可以。好了,我們繼續前進吧。火垂苑很大,再這樣慢吞吞磨蹭,恐怕會趕不上晚餐喔。」

「所以這裏纔會禁止男人進入,另外,等火目結束任期從烽火樓下來時,天皇將會迎娶她成爲正室。」

常和雀躍地如此回答。

「我去換衣服。該介紹的都介紹完了吧?我要去練弓了。」

佳乃拉開走廊底端的木門。

「當新娘時可以穿漂亮衣服嗎?」

佳乃放慢腳步,對常和露出微笑。

「比賽?」

「但是你連火垂苑屬於後宮的一部分這件事都不知道嗎?」

即使如此,常和仍站到射箭處邊緣的射手位置上,空手擺出持弓姿勢。

伊月沒辦法,只好老實招供。

「咦?那是箭靶?」

「她舉止輕浮,說話又沒禮貌——」

常和輕跳轉身。

爲什麼連這種小事都記得那麼清楚——伊月忍不住這麼想。

「是喔?」

「……正、正好那個來。」

「我纔沒說過那種話!」

常和開朗地說着。

「什麼意思?」

「常和,晚餐後我們來場比賽好嗎?」

她看向伊月。

「怎麼了嗎?今天的伊月不太對勁喔,脾氣怎麼那麼衝呢?」

「謝謝你,伊月姐。」

「要不要來場比賽呢?」

「笨蛋,誰叫你要用跑的。」

「不對吧?」

「好厲害!」

「那麼大的靶有什麼好練的?每個人都能射中那種箭靶吧。」

「對什麼?」

「啊,這裏剛纔來過。」

「我完全沒聽說……」伊月呢喃。

在彎過轉角時,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想說什麼?」

無視伊月的抱怨,佳乃笑着如此說道。

佳乃以袖子掩嘴偷笑。

因爲覺得有些難爲情,伊月連忙推開兩人,先一步走進弓場殿。

「我去換衣服、準備弓箭!」發出啪答啪答的腳步聲,常和大步跑過兩人身旁。

「我還以爲御明的練習應該更辛苦哩。」

常和的身影消失後,空氣一下子恢復寧靜。

「沒什麼好謝的。」

但在明白的瞬間,伊月便火冒三丈了起來。

保持沉默走在兩人後面,伊月總算明白自己從剛剛開始就心裏不舒服的原因。這個名叫常和的小女孩實在太不客氣了,居然對佳乃眼睛的事直言不諱。話說回來,佳乃居然沒生氣,這令伊月更加不快。

難得聽見她的語氣微慍。

伊月快步走出弓場殿。

佳乃快步來到走廊彎過轉角,伊月也連忙跟上。

「你一定很怕吧?怕輸。」

千早是長及膝蓋的上衣,並不適合射箭。

伊月好一陣子沒能理解她的話。

伊月轉身背對佳乃。

「喂,放手,佳乃。」

「我想試一下弓。」

「——不安?」

常和自走廊轉角現身。

「——和那傢伙在一起,我就是會莫名光火。」

但這句話並沒讓伊月放慢腳步。然而那「呀啊!」的尖叫聲,卻令她反射性回頭。

伊月連忙跑上前去扶起佳乃。

「哇,好像很有趣!」

「也就是天皇正式的皇后。沒有獲選爲火目的御明也多半會拔擢至後宮當天皇的側室。因此出了火目的家族等於有機會和皇室結緣。」

「我知道你不諳宮中諸事。」

她指向土牆前的彩霞靶。彩霞靶是白黑三重圓的箭靶,但由這距離看過去只能勉強看到朦朧的灰色圓形。

伊月停下腳步。

「……我沒有特別……」

「真抱歉吶。」

「是因爲你很不安。」

因爲沒能彎過轉角,佳乃的身子自走廊的扶手探出,幾乎快摔進中庭。

「因爲你不清楚對手的程度,所以纔會感到不安。就用弓箭來比劃一下吧。」

「什麼是『正室』?」常和插嘴。

常和垂涎看着牆上的弓。

「對。我聽女官說了。聽說伊月本來以爲你是走失的小孩,所以想把你藏起來。」

「伊月姐,箭靶在哪裏?」

回頭。

「不曉得。」

「就是比賽射箭。伊月說想看看你的實力。」

佳乃雙手繞在伊月的脖子上問道。幸好佳乃看不見——伊月突然冒出這種要不得的想法,因爲她知道自己的臉此刻正逐漸泛紅。

「你想做什麼?」

「誰叫伊月不肯停下來。」

豐日一個字也沒提到這些事。因爲自己的丈夫人選居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定案,着實讓伊月感到一陣愕然。管他是天皇還是誰,總之是素未謀面的男人。

佳乃湊近伊月的臉,打斷她的話。

「你應該還有十天才會來。」

「可能是早餐消化不良,胃不舒服吧。」

伊月掙開佳乃的身體。

「常和,你在長谷部家使用的是哪一種靶呢?」

「知道又怎樣?」

「這裏是弓場殿。」

「伊月,等一下。」

「那是過去的御明們用來練習射箭的標靶。因爲用那種練習太過嚴苛,所以現在已經不使用了。雖然我覺得那只是傳言,但聽說常和在長谷部家受過相當嚴峻的訓練。」

弓場殿的確很寬敞。射箭處的寬度足以容納約二十人同時比賽射箭。進門右手邊的中庭就是箭道,場地大得幾乎能夠做爲跑馬場。

伊月正打算轉身離開,佳乃卻拉住了她的袖子。

「因爲我在這裏生活了六年,已經習慣了。伊月應該也能夠閉着眼睛走過這條走廊喔。」

「你知道弓場殿的倉庫裏收着戰鬥時使用的鐵靶子吧?」

「呵呵,真叫人期待。」佳乃沒回答伊月的問題,徑自踏出腳步離去。

「喂,佳乃!」

伊月也稍微加快腳步追上佳乃。

「我只是想知道常和的實力罷了。」

「爲什麼?你完全不練弓箭,對火目似乎也不感興趣啊?」

「我對繼承火目位置確實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你爲什麼要進火垂苑來?」

「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

呵呵——佳乃含笑說着。

「真希望能快點聽見常和射箭的聲音。你也是吧?」

「所以說我爲什麼要和她比賽呢?」

「難不成你怕輸?」

佳乃說完這句話便停下腳步,保持背對着伊月。

「不比也可以喔,你只要說自己在晚餐過後要躲在房裏練書法就好。我想常和一定會笑着忘了比賽的事。」

「我比就是了!」

伊月嘆着氣說道。

「我比!我在火垂苑這三年可不只是玩玩而已。」

她的左腹開始發熱,火目式正燃燒着。那團熱彷彿要破肚而出。

「怎麼能輸!」

傍晚的奉射結束後,伊月沒喫晚餐,選在釣殿(注:寢殿建築南邊靠池塘的涼亭)打發時間。因爲總覺得與常和麪對面會很尷尬。

箭道中庭籠罩在一片黑暗中,鄰近射箭處的左右兩側各擺了一個篝火,但那股光源仍不足以照亮整個箭道。

「然而一問之下才知道,今天有新的御明進來。我雖然很想回火護衆總部睡大覺,但還是決定過來看一下新御明的長相。」

「常和呢?」

大概是因爲腳步聲,佳乃比女官早一步注意到伊月進入房間。

換言之,並非用箭矢刺中箭靶,而是讓當作箭靶的靶子鐵爪刺進箭鏃。

伊月坐在矮欄杆上,雙腳垂向池塘那一側。

「我怎麼能做那麼丟臉的事!」

驚訝的伊月回頭——一瞬間忘了自己在欄杆上——身體猛然傾斜。

「纔沒那回事!」

「要你管!」

說完,白衣背影便幾乎沒發出腳步聲地往走廊深處走去。

十天。

弓場殿裏除了常和,還聚集了幾名女官。伊月和佳乃一走近,年長的女官立刻小聲地說出「你們又胡來了……」的埋怨。

「已經去弓場殿了。你也差不多該過去了。」

語畢,伊月環顧着房間。看樣子晚餐已經收拾完畢了。就在伊月想着早知道就該過來喫飯,用手按着肚子時,眼尖的女官正好看到那副模樣。

伊月無法忍受讓常和看見自己練習的樣子。

雖說是靶子,卻不是用來打掃庭院的那種可愛竹製品。與伊月身高差不多高的柄上纏着鎖鏈,頂端有四根威風凜凜的鐵爪,這是水軍用來勾住並拉近敵方船隻用的兵器。伊月伸手摸摸銳利的鐵爪尖端。

鼻尖碰到冰冷池水的瞬間,手腕感到一陣疼痛,這時伊月的身體停了下來。

「我也會玷污花園沒錯,所以我都儘量只從圍牆上偷窺。」

「剛到。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插圖·沒有】

他沒帶太刀,不過身上是伊月初次邂逅時穿的火護衆制服,紅綁繩把長髮系成高高的馬尾垂在背上。這時,伊月注意到他的白衣上下全被煤炭給弄髒了。

「晚飯也不喫,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這時突然想起某事的伊月開口問道:

「別忘了你的義務。射箭時,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存在。就只有你自己。」

「男性進來會污濁花色,這不是很浪費嗎?」

說着這些話的豐日自己看來也只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目前還不清楚他的真面目,只知道豐月跟七年前帶回九歲的伊月時相比,完全沒有變老。

「啊啊,伊月,你跑去哪兒了?」

赤裸的雙腳感受着清涼的夜風。

「唔啊啊!」

「我剛剛見過新御明瞭,聽說叫常和?似乎是十二歲?和剛進來這裏時的你同年呢。」

在佳乃手指的方向——距離三十三間(注:一間等於六尺)那頭的土牆前面,可看見搖曳的光點。

「對。」

豐日拿起靠在一旁柱子上的靶子。

「伊月大人,要不要我跟廚子說一聲,幫您準備點喫的東西?」

她忍不住覺得那小女孩會不會只是隨口胡說。

「好一陣子不見,你又長大了。」

「看你的樣子,是剛獵殺化生完回來嗎?」

豐日非常故意地以右拳擊打左手心。

說是這麼說,伊月還是等到佳乃用藥結束。

「有這麼回事?小孩子發育得真快,你的身高竟然已經超越我了耶。」

伊月雖然有些猶豫,但仍把要與常和比賽射箭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靶子可釣不了魚喔。」

「怎麼冒冒失失的……」

「哪來的好一陣子,明明上個月才見過不是?」

「我在釣殿乘涼。」

被人用力拉起,使得伊月跌在釣殿地上。

「那你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可以泰然自若地自由進出呢?」

他呵呵笑着。

釣殿的屋頂和星空快速掠過眼前,往漆黑的水面逼近。

「我可是連頭髮都溼了耶,你爲什麼每次走路都不出聲啊?」

「我先啊?」

「喔喔。」

「豐日大人,你聽說過火垂苑是後宮一部分這件事嗎?」

「沒關係,我不餓。」

「我來說明射箭比賽的規則。」

「嗯。」

豐日晃着雙腳笑了出來。

伊月馬上撒謊拒絕。

話一說完,她就朝伊月與常和遞出只擺了兩支箭的箭筒。兩人照做,各自取出一隻箭後,就看到伊月手上的箭矢頂端綁着紅繩子。

「佳乃說他們拿粗削的軟木當箭鏃。」

豐日跳下欄杆,把靶子還給伊月。

佳乃則用微笑帶過。

釣殿位在突出中庭的穿廊底端,四面只有柱子沒有牆壁,能夠一覽庭園大池。

「這裏不是男賓止步嗎?」

「豐日大人,你、你幾時來的?」

「那又如何?你沒有能射中的自信嗎?」

夕陽已經幾乎西沉,中庭沉浸在夜晚的氣氛當中。黑漆漆的水面上清楚浮現上弦月的倒影。

「她連你那份鹿肉也喫掉了,還開心得手舞足蹈。」

「……唔嗯。拿靶子當箭靶啊,這麼說來以前的確有這習慣。因爲長谷部家族是突然發達起來的,所以我們只知道他們培養御明,卻不曉得訓練方法。可能是按照某本被束之高閣的蟲蛀古書進行的吧。」

被佳乃這麼一笑,伊月便難爲情地先一步離開房間,因爲她知道佳乃等一下就會追上來。

——要用弓箭瞄準這麼微小的目標嗎?

在這段期間內,究竟燒燬了多少村落和田地呢?

伊月倚靠在剛纔坐的欄杆上,看着白衣童子聳聳肩回應。

「聽過啊,你不知道嗎?這裏就連女官都是上等貨色喔。」

「我只是因爲沒試過不熟練罷了,所以才先拿出來讓眼睛習慣一下。」

旁邊柱子上靠着一把從弓場殿倉庫拿來的靶子。

一人抽一支決定先後。

伊月立刻氣沖沖地回答。

「靶子就豎在那兩個光點的中間。」

豐日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轉着手中的靶子玩耍。

背後突然傳來說話的聲音。

光是想像那個模樣,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是一樣死不認輸,只有這點沒變。」

「直接到弓場殿試射一下不就得了?」

——只有我自己。

女官們似乎也只准豐日進出火垂苑。身爲火護衆首領的地位有這麼崇高嗎?伊月還不曾聽過有人以官職稱呼豐日。

伊月回到主屋後,發現大廳只剩佳乃和一位女官。

她搓着手腕站起來。

「啊啊,那是——」

女官正把絹布蓋在佳乃的眼皮上,慢慢地推揉着。晚餐過後是佳乃治療眼睛的時間,地上攤放着好幾種用紙包着的藥草以及藥研——附有柄的圓盤和磨藥用船型容器。

「嗯。西國出現一大堆白彌,那是四眼狐模樣的化生。我們雖然派出了『以』組到『止』組的所有人馬(注:原文爲甲天五十音中的『卜』到『七』共19組,可說相當多人),但也花了十天才用灼箭燒光它們,每隻化生都靈活得很。」

「沒有我陪你,你就不敢踏進弓場殿了嗎?」

從白色衣袖下伸出的纖細手臂抓住了伊月的手腕。

伊月倚着靶子佇立在原地。

佳乃如此說道。原來如此——伊月凝神一看,發現那光點原來是兩個並列的篝火火焰。

「靶子的爪子有四隻,你們兩人須各使用甲乙兩組、共四支箭,由右爪開始依序射擊。伊月先射四箭,接着輪常和射四箭。」

「能先射真好,好希望快點輪到我。」常和喃喃說道。

「如果射中的數目相同,就再比四箭。」

「哇!可以射很多次耶。」

「那邊安排了一個人監靶,她會鳴鼓告知我們射中與否。鼓鳴一聲就是射中,鳴兩聲就是沒中。箭矢必須完全刺中、停在爪上……」

伊月沒能聽完佳乃的話。

她就像是被吸過去似的,凝視着遠處兩朵火焰的中央。

——靶子?

哪看得見啊?

矗立在那裏的,只有勉強能區分出來的兩粒光點。

——怎麼可能射中爪尖……

「……月,伊月?」

「呃、咦?」

伊月突然回過神來,伊乃不解地偏着頭。

「有沒有問題?」

「啊,啊啊,沒有。」

「監靶人如果準備好了,請擊鼓兩次宣佈開始!」

佳乃朝箭道彼端大喊,立刻就聽見兩聲沉悶的鼓聲。

預備!開始!

伊月重新面對箭靶。

沒有一個人開口或移動。

他和伊月視線對上。

「伊月,怎麼了?還有三箭喔。」

放箭。

只留下伊月獨自待在黑暗中。

持弓的手幾乎要發起抖來。

——她不懂何謂緊張嗎?

「快避難!」

是豐日。

——常和能看見嗎?怎麼可能?

鼓聲彷彿在回應佳乃的話,響了一次、兩次。

「可是可是,射中了呀。」

光也跟着不見。

七尺三寸的弓看上去幾乎有常和身子的一倍高。她拿弓的姿勢實在有失平衡,甚至搖晃着讓人懷疑這姿勢真的能射箭嗎?

在黑暗中,她看見了光的線。

——還剩三箭,至少要中一箭……

黑夜一瞬間吞沒了箭——遠處隨即傳來緊繃的金屬聲。

突然,一股彷彿剛纔差點跌進黑夜的池塘裏時感到的不安竄了上來,伊月完全不知道到底該瞄準哪裏,手腳又該怎麼擺。

持弓的手仍能感覺到竄遍全身的舒暢衝擊。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怎麼可能射中!

手指向仍沉浸在放箭餘韻中的常和背影。

這時走廊上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弓場殿的門粗暴地開啓,數名女官衝了進來。

——『射箭時,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存在。』

伊月的視線回到漆黑的箭道上。

耳裏只聽見篝火柴薪進裂的聲音。

——該怎麼辦?低頭認輸嗎?

如果不是正好被什麼東西附身,我也不可能射中那三箭,而且要我再發出一次相同的射擊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豐日笑了笑,很快地消失在門後。

——我爲什麼儘想些無聊的事情。

佳乃似乎看穿了伊月的心思,露出微笑如此說道。

正午般的閃光照亮弓場殿內,吹開黑夜。澄澈的笛聲高亢響起。

剩下的兩箭很順利。

「只要沒射中兩箭,常和就算輸了。」

「剛剛是常和大人射出的箭。現任正護役的響箭是鈴聲,真沒料到你們居然分不出來!」

跌坐在地的年長女官匆忙起身大喝:

「化生出現了嗎?」

——她看得見?

但是看不見標的。

重疊。

這時浮現在伊月腦海中的——是那個熊熊燃燒的家、獠牙上沾滿母親鮮血的巨大蜥蜴,以及貫穿蜥蜴的耀眼光矢。

——要找到箭矢正確的路徑。

「哇啊!」

——不,常和搞不好只是說得一嘴好箭,到時全部射不中。

「好,下一組箭。」

直到鼓聲讓她回神。

伊月手腳末端倏地冰冷。

——要承認自己輸給那個不正經的孩子嗎?

——不可以瞄準。

——這根本辦不到吧。

——就是這股感覺。

架上乙箭,伊月緩緩拉弓,讓箭矢對上那條線,一邊拉緊弦,一邊對準軌跡。

「差一點。」佳乃低聲說道。

弓和絃拉開至整支箭的長度。

他是什麼時候進入弓場殿的呢?豐日正靠着入口木門旁邊的牆壁站在那裏。

由伊月的脣直直朝向遠處的火焰延伸。

那股高漲的緊繃感,彷彿一併拉扯着在旁觀看的伊月身心——力量繼續匯聚提升——

大氣在嘶吼。

「別驚慌失措!」

笛聲嘎然消失——

「嗯,我知道。」

弓的頂端——末弭銳利地刺向天空。

一股彷彿射穿自己胸口的衝擊蔓延全身,沒有疼痛,只有舒暢。

「精彩。」佳乃說。

佳乃對着手拿着弓準備站上射箭位置的常和背後說道:

「響箭、剛剛那是不是響箭?」

佳乃退到預備的位置。

——『就只有你自己。』

伊月忍不住以手掩面。

常和一鼓掌,女官們立刻出聲警告:

伊月往常和瞥了一眼。常和的袖子用黑色的襻固定,戴上右手的護手——用來隔絕弓弦保護手指的手套——眼睛發亮看着箭道底端。

黑夜回到了箭道上。

女官們也同時鬆了口氣。

箭道那頭髮出東西碎裂的聲音。

身體憑着經驗擅自上箭舉弓。

突然,她注意到眼角有個白色的身影。

伊月自覺繼續射幾十次、幾百次也不會中,可是還有三箭。這下子真的丟臉了。

這時伊月想起豐日說過的話。

一片寂靜。

手裏拿着甲乙箭站上射箭位置。

聽到常和的話,伊月背後竄起一股涼意。

「弓殿場也是神聖的儀式場所哦」

但女官的責罵聲也在發抖。

「常和大人,不可以在弓場殿拍手。」

她感覺到常和凝視自己背部的視線。

常和回過頭來,對伊月露出微笑。伊月坐在射箭處後方的準備席,看着常和小小的背影。

佳乃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身旁。伊月點點頭,接過了甲乙箭。

伊月仍保持放箭後的姿勢,有些呆然凝視遠處的光亮。

而小我四歲的常和,又怎麼——

——跟隨它。

伊月屏息。

「剛剛射到了爪的根部吧。」

下一秒,原本緊繃的力量從伊月雙臂間彈開。破空聲接着傳出。

感覺常和所持的弓將體內的熱度全吸了過去,伊月眼裏只看到弓身和弓弦強力地張了開來。

——可惡,我不想輸,不想輸……

箭矢通過的路徑仍殘留微弱的紅光軌跡。

——沒射中。

常和舉弓。

連伊月也想起了小時候曾經見過一次的響箭。

「……啊,有沒有射中呢?」

常和喃喃說着,所有人一起看向箭靶。

鼓聲完全沒有響起,甚至連原本立在箭靶兩側的篝火也消失了。

起身的伊月推開女官們,光着腳跳下箭道。

在黑暗中狂奔。

她雖然害怕看見發生的事情,雙腳卻不聽使喚。

一來到土牆前方,她就聞到沙土燒焦的味道,但四周一片黑暗讓她無法確定。

因爲燈臺倒落,地上散落着沒燒完的木材,於是她勉強拾起一根還有殘火的木片並舉起。

接着當場僵在原地。

土牆上穿出了一個巨大的洞,堅硬的砂土被挖去,圍牆的內層露了出來並充滿裂痕。

大洞的中央,露出內層的白牆上插了個怪東西。一開始,伊月以爲那是大型的黑壁虎。

拿火湊近一看。

不是壁虎,那是從柄上揪下、因熱而扭曲的靶子鐵爪。

差點忍不住尖叫出聲的伊月連忙掩着嘴後退。

「這、這是……」

「真是太驚人了!」

有聲音。女官也跑來了

「監靶人暈過去了!」

因爲某人的喊叫,使得衆人往那邊集中過去。土牆右邊那個用擋箭板遮掩的空間就是監靶,那裏躺着一名女官,鼓就滾落在她旁邊。

年長的女官抱起負責監靶的女官,她在呻吟幾聲後醒來。

這裏是執行奉射的小山丘。來到因爲經常踩踏而寸草不生、露出泥土的老位置上,伊月蹲了下來。

常和的響箭光芒,令她留下了無法抹滅的深刻印象。

佳乃沒有否認。

伊月腳步蹣跚走向箭道,返回射箭處。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正緊握着弓。

「振作點!」

伊月在走廊上奔跑,穿過渡殿(注:寢殿建築中連結殿和殿之間的走廊)奔出門外,跑上夜風擾動的竹林間石階。

正當伊月拉開木門準備離開弓場殿時,佳乃從背後叫住她。

「勝負不是已經分曉了嗎?今天——是我輸了。」

「哎呀,你要去哪兒?」

「對不起……因爲我好久沒射箭了,一不小心就……」

她沒轉頭就直接回答:

「怎麼回事?有沒有受傷?」

佳乃則若無其事地坐在入口旁邊。

「……這樣啊。」

那裏只剩下兩個人。常和失落地抱膝哭訴着:

一整片星空展開在眼前。

「是……是……不對……我只是有點暈眩……」

這讓伊月在憤怒的同時,也覺得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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