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火垂苑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1.4萬 字

伊月輕輕推開木門來到了圍牆外。四周一片昏暗,空氣冰冷潮溼。因爲剛洗完澡,潤溼的頭髮感覺沉甸甸。
四月已經過了一半,但早晨的空氣依舊寒冷。伊月很喜歡這個每天早上由淨身開始的早課,因爲覺得這樣纔不會鬆懈。來到火垂苑後,她連續三年每天不斷反覆同樣的事情,卻一點也不以爲苦。
背起弓和箭筒,踏上竹林間的石階。安靜的黎明時分能聞到潮溼土壤味。
沒多久便來到空曠的小丘頂。
京都的早晨總是濃霧籠罩。按理說四周應是一片如棋盤般整齊分割成四條大路、四座皇城的街景,現在卻只能看到微暗中混着靄霧。
往左邊仰望,就看到一個矗立霧中的高大黑影。那是烽火樓——火目居住的高塔,位在京都中央、皇室內宮的正中間,守護國家安寧。
青白色火焰在高塔的尖屋頂上搖晃,證明火目的力量持續運作,不曾停歇。
——總有一天,我也要登上那裏,成爲火目。
伊月所站的位置緊鄰內宮外側,但不知是霧氣還是氣勢的關係,烽火樓看起來相當遙遠。
伊月朝火目深深一鞠躬後,轉身背對烽火樓。
東方的天空露出一抹魚肚白。
舉起弓,從箭筒裏拔出一支箭。裝在前端的箭鏃是大顆銀杏狀的木頭——是鏑矢(注:響箭的一種)。是在放箭後,讓空氣穿過箭鏃上的氣孔以發出除魔笛聲的箭種。
伊月把弓高舉過頭,在慢慢放下的同時拉開弓弦。
屏氣凝神。
伊月問弓。
不是伊月「自主放箭」,必須等待箭「自動離開」的時機——
——來了。
還沒反應過來,箭已經飛往東方天際。尖銳的聲音隨着箭矢拖出長長的尾音。箭在霧上開了個洞,還能從那個洞看見黎明澄澈的天空。
伊月的腹側發熱,紅色的五星胎記——火目式正發動着。
「……灼!」
火目的正式職稱爲「火督寮正護役」,任期間都關在京都中心的烽火樓樓頂中,只要化生一
「有什麼好期待?我又不是來火垂苑玩耍的。」佳乃再度偷笑。
伊月鬆了口氣。清晨的「奉射」只是儀式,但若有所遲誤,就覺得早晨彷彿不會降臨京都。
「什麼東西那麼好笑?」
女孩拿着草鞋替膝上的弓弦塗上松脂,接着回答。
「還敢說。我從沒見過你拉弓。」
爲了避免佳乃繼續囉唆,伊月趕緊搶過替換的弓弦。佳乃輕聲地笑了笑,並拿起自己的弓。
一個小孩屁股着地摔在箭靶正下方。
「今天是獻火儀式,我至少必須先保養一下弓纔行。」
畢竟要怪自己先提起猴子,伊月難爲情地轉開原本面向佳乃的視線,從箭筒抽出甲乙箭
*
位在內宮東側的「火垂苑」是訓練御明的地方,裏頭有御明和照顧御明的女官生活起居所在的寢殿,以及弓場殿(注:天皇觀賞射箭表演的地方)。
——早知道該早點換弦。
「我忍不住想像伊月像猴子一樣在樹梢飛蕩的模樣,就覺得可愛到想拿網子抓住。」
要消滅化生只能靠火目的力量,因此這位置絕不允許空缺。話雖如此,火目的力量卻只能授予一人。
「那位新人聽說是長谷部大人的千金。」
出現,就放出能飛往國土任何地方的破魔火矢消滅它。
甩甩頭趕走無聊的想法,把精神集中在箭道底端的箭靶上。
伊月不感興趣地回答。她引弓上弦,迅速朝旁邊木臺上的箭靶射出甲箭。這也是爲了確認射箭的手感。
伊月露出了苦笑。
「啊啊……我忘了。」伊月換上新弓弦,起身空拉幾下弓以確認觸感。剛裝好的弓弦用起來較不順手。
佳乃的眼睛看不見。伊月不曉得她是打出生就這樣,或是後天發生意外才失明。
「你怎麼知道我的弓弦斷了?」
——會射中!
伊月裝作沒在聽,對箭靶放出乙箭。箭啪地一聲插進稻草中。
伊月只專注於拉弓。緊繃神經,凝視箭靶,箭會在滿弦時自己飛出去。
「不行嗎?我好歹也是御明耶。」
「管她有名門做後盾還是怎樣,都與我無關吧。」
伊月邊換弓弦邊這麼問。
「不用了,弓弦這種小事,我可以自己來。」
「佳乃是順風耳。」
放下弓時,伊月才注意到弓弦正中央快斷了。
「嗯。」
佳乃唱歌似的說到這裏停住。
「有新的御明要來,是歡迎她加入火垂苑的儀式。」
伊月在心中嘟嚷。
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女孩在說這句話時完全沒看伊月。
其實她昨天就隱約感覺弓臂力量減弱。
伊月嘟起了嘴。
「笨蛋。」
(注:甲乙兩箭爲一組,甲箭左旋,乙箭右旋)。
佳乃掩嘴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佳乃轉身把卷在藤枝圈上的替換弓弦遞給伊月。她雖然露出微笑,雙眼卻是閉着。
——太好了,箭似乎沒射到她。
等她靠近到能夠分辨對方是女生時,那孩子正好翻身坐起。深藍色的袍(注:有袖子的外衣)鬆垮垮的,紅色單衣(注:穿在申衣外的翠層和服上衣)也敞開露出胸口的肌膚。看起來剛過十歲的小女孩,正嚇得直眨眼。
因此宮裏必須經常同時培養好幾位具備火目資格的女孩,當現任正護役退位時,天皇就會由這些候選人中選出最優秀者即刻接下正護役的職責。
「我的眼睛這樣,耳朵自然比較靈敏。來,拿去。」
「誒,你沒聽豐日大人說嗎?」佳乃把弓橫放在腿上。
伊月一走入弓場殿,便看到一個黑長髮背影,身着跟自己相同的白衣朱袴巫女服,坐在木製的射箭處。
黑影大叫。是人類。
伊月下意識地別過臉去。
火目的任期直到火目式的力量用完爲止,所以有個人差異,最長可達二十餘年,最短也有不到兩年的時間了
威力強大的火目式。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出現在弓場殿?」
「什麼獻火儀式?」
高官家的千金。
伊月從沒想過要和別人競爭火目位置。本來御明彼此間是競爭對手,但因爲佳乃甚至沒在伊月面前練習過弓箭,所以伊月的競爭對象總是自己。
伊月光腳跑進箭道奔向小孩小孩。
伊月放下弓嘆氣。
——那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伊月的腳步因安心而緩了下來。
「再怎麼悶頭躲在火垂苑裏勤練弓箭,也該有個限度吧。」
「唉呀唉呀。」
說來這時期有新御明進入火垂苑也算特例。或許和背後有長谷部家族撐腰有關,不過——想必她身上一定有威力強大的火目式吧。」
一片沉默。
語畢,東方天空啪地亮起小火,接着在燃燒殆盡後立刻消失。伊月放出的鏑矢冒出了火,從這裏看不見落下的灰燼。
而在那天也沒有射箭,只是拉響弓弦而已。
第一支箭,第二支箭。甲乙兩箭流暢射出。
接着她再次取出甲乙兩箭。剛纔佳乃所說的話,以及即將到來的新御明等等事情全從腦海中消失。
彷彿要吹散白霧般,第一道曙光自東方的連綿山丘那兒射出。
就在第五支箭離弓的瞬間,一個小黑影突然自箭靶後方防止流箭傷人的屏障上跌落。
「抱歉,我這隻山猴和佳乃不同,怎麼可能知道朝廷貴族的事。」
差不多已經習慣新的弦了。
聽說某流派認爲,最自然理想的狀態是箭在弓弦斷裂的瞬間離弓。
「吵死了。」
「因爲絃聲不對勁。」
「哎呀,新年的鳴弦儀式上不是拉過?」
感受着實在的手感。
——難怪剛纔的奉射如此漂亮。
沒有任何聲音。
「對不起,我看不見,一個不小心就會胡思亂想。」
「剛纔我聽見牛車聲從門口傳來,她可能已經抵達了。準備去換正式服裝吧。」
因爲直線上升的怒氣,讓伊月不耐煩了起來。
後悔的伊月步下石階,返回火垂苑。
「不期待嗎?」佳乃又問了一遍。
「長谷部家在西國擁有許多座山。上次火燒京都後,由他們家一手扛下重建工作,因而拔擢到從三位(注:日本官階。「從三位」以上被稱爲貴,也就是所謂上級貴族的位階)。」
——佳乃以爲素未謀面的我長得像猴子嗎?
佳乃收拾東西起身。
「你不會期待新夥伴的加入嗎?」
「這傢伙搞什麼?」
「新的弓弦中央纏了麻繩,要用用看嗎?」
「誰是長谷部?」佳乃的纖纖柳眉垂成八字形。
伊月煩躁地收回箭。
「可是伊月不擅長保養弓弦,上弦蠟時也很亂來,所以弓弦總是很快就斷掉。」
「咿呀!」
伊月也是「御明」——也就是火目候選人之一。
佳乃以弓代替柺杖蹭着地板走出弓場殿。
接着,她突然注意到。
那名小女孩手上握着的——正是自己射出的箭。
——剛纔沒有射中箭靶的聲音,也沒有射進土牆的聲音。
——什麼聲音都沒有。
——難道說?
「呼哇,嚇死我了。」
小女孩發出滑稽的聲音。
「笨蛋!」
伊月忍不住怒吼。
「怎麼可以隨便闖進射箭場!你在想什麼!找死嗎!」

「咿呀!」
小女孩縮起脖子雙手抱頭。
「對不起!我聽到弓箭的聲音,忍不住就——」
——就偷跑進來了嗎?
「你以爲這是什麼地方?這裏是禁宮喔。你從哪裏進來的?」
「呃、嗯?我迷路了。」
伊月心想她可能是哪位官吏的小孩吧。火垂苑就位在宣陽門(注:內宮東面中央的大門)內側附近,這孩子很可能沒看清楚門牌就闖了進來。
「你要是被抓到而被砍頭也沒話說——」
「哇啊!好漂亮的弓!」
小女孩跳起撲上伊月的左手。
佳乃低聲吟唱祝詞(注:祝詞爲祭神儀式上對神明說的話)的聲音迴盪在火垂苑中庭。
伊月邊祈求邊假裝冷靜地答話。
伊月左手邊是一字排開的女官,每個人手裏拿着裝飾着白色流蘇的戈。
小女孩趴在地上像烏龜一樣縮成一團。
用單手遮着臉,伊月甚至沒有力氣阻止女官跑向置物間。
看見年長的女官支支吾吾,伊月覺得應該是在擔心佳乃的眼睛吧。
「咿呀!」
獻火儀式在中午前結束。
「來,常和、伊月,我們走吧。」
——咦?
女官們一同瞪着圓臺方向。伊月感覺自己真的聽見她們的銳利目光刺到常和身上的聲音。興奮地正要拍手的常和,也因這犀利的目光連忙端正坐好。
配合呼吸用力拉開弓弦,弦的緊繃與四肢的緊繃幾乎融爲一體。
伊月牽着小女孩的手回到射箭處。
遭無數支戈刺穿的稻草人自竹竿上被拆了下來,並拿到常和坐的圓臺底下。
自稱常和的小女孩隨便指了好幾個方向,就在伊月因此仰天嘆息時,突然聽見門外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呃,是……」
「——常和。」
伊月抓着小女孩的衣領扶她起身,幫她把亂糟糟的衣服重新穿好。
當然,那不是箭在穿過篝火時染上的火焰造成的。雖然表面上是如此,但事實上那是伊月的火目式力量。
女官們若無其事地列隊靜靜走向燃燒中的稻草人,首先將其包圍,用手中的戈刺向人偶。
女官蹙眉低聲說:
門一開,置物間門內的地板上是成堆從牆上掉落的弓和倒下的箭個。那堆東西動了動,常和的臉從底下露了出來。
她拿起纏上白布的箭,緊握住弓,注視着稻草人的腹部緩緩舉起手臂。
吾奈背乃命等申志給比……」
「大家都很擔心地到處在找您呢,真是!」
「你叫什麼名字?」
「好痛……」
火焰燒得更加劇烈,高度幾乎有一個人那麼高。
「那麼伊月大人,我們先離開了!」
女官趕緊拉出常和,她身上的衣服再度變得亂七八糟而且沾滿灰塵。
接着,她突然注意到門外走廊嘈雜的腳步聲。
夜七日晝七日吾乎奈見給比
「常和。你家在哪裏?」
伊月突然注意到了這件事。
佳乃一拉開門,常和馬上探頭看向裏面。
腹側——火目式宛如燃燒般發着灼熱。
「這裏是寢室。」
「欵,伊月大人,您還沒更衣嗎?獻火儀式要開始囉。」
「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美保止被燒手石隱座志手
伊月有好一陣子的時間,只能呆愣着望向散落在置物間地上的弓。
——拜託你快走。
在伊月右手邊,有個鋪着深紅色布塊的圓形臺子設在砂石上,常和就坐在上面。穿着白衣朱袴再加上箭羽花樣的千早(注:套在神官服外的巫女服裝,長及膝,類似外褂),那姿態威風凜凜,根本無法想像她是剛剛那個跌得渾身泥沙的小女孩。
「哇啊……」
以佳乃後退一步爲信號,伊月站了起來。
——不好。有人來了。
——難道是有人潛入的事穿幫了?
——那就是新來的御明?
「咦?咦咦?」
「您的提議很好,但是……」
「不用擔心,伊月也會一起來。」
「呃,嗯,那邊?還是這邊?」
國乃八十國嶋乃八十嶋乎生給比
——那個笨蛋!
女官拖着常和自弓場殿飛奔而出。
八百萬乃神等乎生給比手麻奈弟子爾火結乃神乎生給比手
這時置物間裏傳出尖叫。
常和開心地追上迅速踏上對屋(注:寢殿建築樣式中,南方爲寢殿,東西北方與寢殿相對的建築稱「對屋」)的佳乃,伊月則無奈地跟在她們後頭。
混雜常和踩踏稻草時發出的聲音。
自己在三年前進入火垂苑時也參加過獻火儀式,但當時儀式只到佳乃吟詠祝詞,後面的步驟全部省略,原因是當時沒有負責射箭的御明。
「唔哇啊,好寬敞。真棒!」
「如果是這樣……」女官微笑。
伊月總覺得以祭神的器具而言,這也未免太粗糙詭異了。
——原來,這是在模擬討伐化生的過程啊。
「咦咦?」
「讓我摸、讓我摸!」
伊月一時間沒能理解女官的話,只是看着在弓箭堆下傻笑的稚嫩臉龐。
伊月不自覺大叫。她本來打算下午要快點回到弓場殿繼續練習。
伊月的眼睛與篝火的火焰及稻草人呈一直線。
「聽我講完,笨蛋!」
正當女官們準備領着常和回到殿內時,佳乃叫住了她們。
作爲儀式場地的中庭中央,用木頭堆出的巨大錐體上正燃燒着篝火。在烈焰後方可看到稻草紮成的人偶,但奇怪的是,這些稻草人偶全是頭部朝下綁在竹竿支柱上。
佳乃頌着鎮火祝詞。
「啊,謝謝。」
「哇啊!有好多弓!啊,我沒看過這種箭——呀啊!」東西坍塌的聲音掩蓋了人聲,弓場殿的地板跟着震動起來。
「啊、啊啊,我剛纔在……準備弓箭。」
「常和大人!原來您在這裏!」
(注:伊佐奈伎、伊佐奈美兩神結婚,誕生國家、島嶼和諸神的故事)
「真是……」
在置物間木門關上的同一時間,女官也在打開弓殿場側邊的出入口跑了進來。
離弓。
接着毫不遲疑地從圓臺上跳入火焰之中。青白色火花四散飛起。
雖然目標比弓場殿射慣的箭靶近得多,伊月卻很緊張。因爲這是她第一次實際在祭神儀式中射箭。
一看到牆上掛着的弓,小女孩立刻眼睛閃閃發光地騷動起來。伊月輕壓了她的肩膀要她坐在地上。
雖然早聽說過內容,但實際目睹是非常血腥的祭神儀式。
常和的聲音打亂了凝滯現場的緊繃空氣。
弓如同生物般鼓動心跳,送出的箭破空貫穿火焰正中央。在箭刺入稻草人身體的瞬間,人偶也跟着被烈焰吞沒。
常和起身。
伊月跪在佳乃身旁,握着立起的弓。
火目式的火焰只要稍加控制就不會灼燒人。雖然伊月也很清楚這點,但……
伊月拉着常和的手臂將她往置物間裏一丟。
祝詞終於結束。
「——妹背二柱乃神嫁繼給比
「長谷部家那位新來的御明已經到了,可是……從剛剛開始就不見她的蹤影。只不過稍沒注意」
「由我來爲常和做介紹吧,畢竟今後我們將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各位就負責收拾善後,順便早點準備晚餐吧。」
「躲起來。」
伊月屏息。她真的完全不害怕。
寬是很寬,但也不過就是沒有任何擺飾品的木板房間,哪裏棒了?伊月心想。
「聽說在前任火目時代,這裏是九位御明的寢室。」
「大家一起睡在這裏嗎?佳乃姐也是?伊月姐也是?」
常和的臉上閃閃發光。
「是的。連早餐和晚餐也一起。」
「哇啊!」
常和轉向伊月,雙手啪地一拍。
「好開心喔。自從被帶到長谷部家後,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喫飯跟睡覺。」
「被帶到長谷部家?」佳乃不解地側着頭。
「難道說,常和不是長谷部家的小孩?」
「不是。」
這一瞬間,常和首次面色黯然。
「大官的使者來到我們村裏和娘談話,娘拿到錢很開心,接着我就被帶來京都了。」
「誒,和伊月的遭遇類似。」
「和我完全不同吧。」
伊月以連自己都嚇一跳的不悅聲音反駁。
「從以前就經常這樣,畢竟擁有火目式的女孩不可能全生在達官顯要的家裏,所以這些大人找到能成爲御明的女孩,就會納爲養女送入火垂苑。」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自己的女兒成爲火目有那麼大的好處嗎?」
「伊月……」
佳乃一時說不出話,但馬上輕咳掩飾。
「你早餐明明只喫了醬菜啊。」
聽到這,就連伊月也嚇到了。
「你穿着千早,沒辦法射箭吧。」
「佳乃姐,你的眼睛明明看不見卻走得好順喔。」常和在通往弓場殿的走廊上這麼說道。
「奇怪?」
佳乃抱住伊月。
「在這裏練弓就是御明的主要工作。」
「你在說什麼?箭靶不就在那裏嗎?」
「伊月姐?你怎麼了?」
「嗯,就是把鋼鐵做的靶子像這樣豎在地上,從右邊開始依序射靶子尖端……啊,伊月姐?你要去哪?」
「嗯,一定可以。好了,我們繼續前進吧。火垂苑很大,再這樣慢吞吞磨蹭,恐怕會趕不上晚餐喔。」
「所以這裏纔會禁止男人進入,另外,等火目結束任期從烽火樓下來時,天皇將會迎娶她成爲正室。」
常和雀躍地如此回答。
「我去換衣服。該介紹的都介紹完了吧?我要去練弓了。」
佳乃拉開走廊底端的木門。
「當新娘時可以穿漂亮衣服嗎?」
佳乃放慢腳步,對常和露出微笑。
「比賽?」
「但是你連火垂苑屬於後宮的一部分這件事都不知道嗎?」
即使如此,常和仍站到射箭處邊緣的射手位置上,空手擺出持弓姿勢。
伊月沒辦法,只好老實招供。
「咦?那是箭靶?」
「她舉止輕浮,說話又沒禮貌——」
常和輕跳轉身。
爲什麼連這種小事都記得那麼清楚——伊月忍不住這麼想。
「是喔?」
「……正、正好那個來。」
「我纔沒說過那種話!」
常和開朗地說着。
「什麼意思?」
「常和,晚餐後我們來場比賽好嗎?」
她看向伊月。
「怎麼了嗎?今天的伊月不太對勁喔,脾氣怎麼那麼衝呢?」
「謝謝你,伊月姐。」
「要不要來場比賽呢?」
「笨蛋,誰叫你要用跑的。」
「不對吧?」
「好厲害!」
「那麼大的靶有什麼好練的?每個人都能射中那種箭靶吧。」
「對什麼?」
「啊,這裏剛纔來過。」
「我完全沒聽說……」伊月呢喃。
在彎過轉角時,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想說什麼?」
無視伊月的抱怨,佳乃笑着如此說道。
佳乃以袖子掩嘴偷笑。
因爲覺得有些難爲情,伊月連忙推開兩人,先一步走進弓場殿。
「我去換衣服、準備弓箭!」發出啪答啪答的腳步聲,常和大步跑過兩人身旁。
「我還以爲御明的練習應該更辛苦哩。」
常和的身影消失後,空氣一下子恢復寧靜。
「沒什麼好謝的。」
但在明白的瞬間,伊月便火冒三丈了起來。
保持沉默走在兩人後面,伊月總算明白自己從剛剛開始就心裏不舒服的原因。這個名叫常和的小女孩實在太不客氣了,居然對佳乃眼睛的事直言不諱。話說回來,佳乃居然沒生氣,這令伊月更加不快。
難得聽見她的語氣微慍。
伊月快步走出弓場殿。
佳乃快步來到走廊彎過轉角,伊月也連忙跟上。
「你一定很怕吧?怕輸。」
千早是長及膝蓋的上衣,並不適合射箭。
伊月好一陣子沒能理解她的話。
伊月轉身背對佳乃。
「喂,放手,佳乃。」
「我想試一下弓。」
「——不安?」
常和自走廊轉角現身。
「——和那傢伙在一起,我就是會莫名光火。」
但這句話並沒讓伊月放慢腳步。然而那「呀啊!」的尖叫聲,卻令她反射性回頭。
伊月連忙跑上前去扶起佳乃。
「哇,好像很有趣!」
「也就是天皇正式的皇后。沒有獲選爲火目的御明也多半會拔擢至後宮當天皇的側室。因此出了火目的家族等於有機會和皇室結緣。」
「我知道你不諳宮中諸事。」
她指向土牆前的彩霞靶。彩霞靶是白黑三重圓的箭靶,但由這距離看過去只能勉強看到朦朧的灰色圓形。
伊月停下腳步。
「……我沒有特別……」
「真抱歉吶。」
「是因爲你很不安。」
因爲沒能彎過轉角,佳乃的身子自走廊的扶手探出,幾乎快摔進中庭。
「因爲你不清楚對手的程度,所以纔會感到不安。就用弓箭來比劃一下吧。」
「什麼是『正室』?」常和插嘴。
常和垂涎看着牆上的弓。
「對。我聽女官說了。聽說伊月本來以爲你是走失的小孩,所以想把你藏起來。」
「伊月姐,箭靶在哪裏?」
回頭。
「不曉得。」
「就是比賽射箭。伊月說想看看你的實力。」
佳乃雙手繞在伊月的脖子上問道。幸好佳乃看不見——伊月突然冒出這種要不得的想法,因爲她知道自己的臉此刻正逐漸泛紅。
「你想做什麼?」
「誰叫伊月不肯停下來。」
豐日一個字也沒提到這些事。因爲自己的丈夫人選居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定案,着實讓伊月感到一陣愕然。管他是天皇還是誰,總之是素未謀面的男人。
佳乃湊近伊月的臉,打斷她的話。
「你應該還有十天才會來。」
「可能是早餐消化不良,胃不舒服吧。」
伊月掙開佳乃的身體。
「常和,你在長谷部家使用的是哪一種靶呢?」
「知道又怎樣?」
「這裏是弓場殿。」
「伊月,等一下。」
「那是過去的御明們用來練習射箭的標靶。因爲用那種練習太過嚴苛,所以現在已經不使用了。雖然我覺得那只是傳言,但聽說常和在長谷部家受過相當嚴峻的訓練。」
弓場殿的確很寬敞。射箭處的寬度足以容納約二十人同時比賽射箭。進門右手邊的中庭就是箭道,場地大得幾乎能夠做爲跑馬場。
伊月正打算轉身離開,佳乃卻拉住了她的袖子。
「因爲我在這裏生活了六年,已經習慣了。伊月應該也能夠閉着眼睛走過這條走廊喔。」
「你知道弓場殿的倉庫裏收着戰鬥時使用的鐵靶子吧?」
「呵呵,真叫人期待。」佳乃沒回答伊月的問題,徑自踏出腳步離去。
「喂,佳乃!」
伊月也稍微加快腳步追上佳乃。
「我只是想知道常和的實力罷了。」
「爲什麼?你完全不練弓箭,對火目似乎也不感興趣啊?」
「我對繼承火目位置確實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你爲什麼要進火垂苑來?」
「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
呵呵——佳乃含笑說着。
「真希望能快點聽見常和射箭的聲音。你也是吧?」
「所以說我爲什麼要和她比賽呢?」
「難不成你怕輸?」
佳乃說完這句話便停下腳步,保持背對着伊月。
「不比也可以喔,你只要說自己在晚餐過後要躲在房裏練書法就好。我想常和一定會笑着忘了比賽的事。」
「我比就是了!」
伊月嘆着氣說道。
「我比!我在火垂苑這三年可不只是玩玩而已。」
她的左腹開始發熱,火目式正燃燒着。那團熱彷彿要破肚而出。
「怎麼能輸!」
*
傍晚的奉射結束後,伊月沒喫晚餐,選在釣殿(注:寢殿建築南邊靠池塘的涼亭)打發時間。因爲總覺得與常和麪對面會很尷尬。
箭道中庭籠罩在一片黑暗中,鄰近射箭處的左右兩側各擺了一個篝火,但那股光源仍不足以照亮整個箭道。
「然而一問之下才知道,今天有新的御明進來。我雖然很想回火護衆總部睡大覺,但還是決定過來看一下新御明的長相。」
「常和呢?」
大概是因爲腳步聲,佳乃比女官早一步注意到伊月進入房間。
換言之,並非用箭矢刺中箭靶,而是讓當作箭靶的靶子鐵爪刺進箭鏃。
伊月坐在矮欄杆上,雙腳垂向池塘那一側。
「我怎麼能做那麼丟臉的事!」
驚訝的伊月回頭——一瞬間忘了自己在欄杆上——身體猛然傾斜。
「纔沒那回事!」
「要你管!」
說完,白衣背影便幾乎沒發出腳步聲地往走廊深處走去。
十天。
弓場殿裏除了常和,還聚集了幾名女官。伊月和佳乃一走近,年長的女官立刻小聲地說出「你們又胡來了……」的埋怨。
「已經去弓場殿了。你也差不多該過去了。」
語畢,伊月環顧着房間。看樣子晚餐已經收拾完畢了。就在伊月想着早知道就該過來喫飯,用手按着肚子時,眼尖的女官正好看到那副模樣。
伊月無法忍受讓常和看見自己練習的樣子。
雖說是靶子,卻不是用來打掃庭院的那種可愛竹製品。與伊月身高差不多高的柄上纏着鎖鏈,頂端有四根威風凜凜的鐵爪,這是水軍用來勾住並拉近敵方船隻用的兵器。伊月伸手摸摸銳利的鐵爪尖端。
鼻尖碰到冰冷池水的瞬間,手腕感到一陣疼痛,這時伊月的身體停了下來。
「我也會玷污花園沒錯,所以我都儘量只從圍牆上偷窺。」
「剛到。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插圖·沒有】
他沒帶太刀,不過身上是伊月初次邂逅時穿的火護衆制服,紅綁繩把長髮系成高高的馬尾垂在背上。這時,伊月注意到他的白衣上下全被煤炭給弄髒了。
「晚飯也不喫,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這時突然想起某事的伊月開口問道:
「別忘了你的義務。射箭時,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存在。就只有你自己。」
「男性進來會污濁花色,這不是很浪費嗎?」
說着這些話的豐日自己看來也只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目前還不清楚他的真面目,只知道豐月跟七年前帶回九歲的伊月時相比,完全沒有變老。
「啊啊,伊月,你跑去哪兒了?」
赤裸的雙腳感受着清涼的夜風。
「唔啊啊!」
「我剛剛見過新御明瞭,聽說叫常和?似乎是十二歲?和剛進來這裏時的你同年呢。」
在佳乃手指的方向——距離三十三間(注:一間等於六尺)那頭的土牆前面,可看見搖曳的光點。
「對。」
豐日拿起靠在一旁柱子上的靶子。
「伊月大人,要不要我跟廚子說一聲,幫您準備點喫的東西?」
她忍不住覺得那小女孩會不會只是隨口胡說。
「好一陣子不見,你又長大了。」
「看你的樣子,是剛獵殺化生完回來嗎?」
豐日非常故意地以右拳擊打左手心。
說是這麼說,伊月還是等到佳乃用藥結束。
「有這麼回事?小孩子發育得真快,你的身高竟然已經超越我了耶。」
伊月雖然有些猶豫,但仍把要與常和比賽射箭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靶子可釣不了魚喔。」
「怎麼冒冒失失的……」
「哪來的好一陣子,明明上個月才見過不是?」
「我在釣殿乘涼。」
被人用力拉起,使得伊月跌在釣殿地上。
「那你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可以泰然自若地自由進出呢?」
他呵呵笑着。
釣殿的屋頂和星空快速掠過眼前,往漆黑的水面逼近。
「我可是連頭髮都溼了耶,你爲什麼每次走路都不出聲啊?」
「我先啊?」
「喔喔。」
「豐日大人,你聽說過火垂苑是後宮一部分這件事嗎?」
「沒關係,我不餓。」
「我來說明射箭比賽的規則。」
「嗯。」
豐日晃着雙腳笑了出來。
伊月馬上撒謊拒絕。
話一說完,她就朝伊月與常和遞出只擺了兩支箭的箭筒。兩人照做,各自取出一隻箭後,就看到伊月手上的箭矢頂端綁着紅繩子。
「佳乃說他們拿粗削的軟木當箭鏃。」
豐日跳下欄杆,把靶子還給伊月。
佳乃則用微笑帶過。
釣殿位在突出中庭的穿廊底端,四面只有柱子沒有牆壁,能夠一覽庭園大池。
「這裏不是男賓止步嗎?」
「豐日大人,你、你幾時來的?」
「那又如何?你沒有能射中的自信嗎?」
夕陽已經幾乎西沉,中庭沉浸在夜晚的氣氛當中。黑漆漆的水面上清楚浮現上弦月的倒影。
「她連你那份鹿肉也喫掉了,還開心得手舞足蹈。」
「……唔嗯。拿靶子當箭靶啊,這麼說來以前的確有這習慣。因爲長谷部家族是突然發達起來的,所以我們只知道他們培養御明,卻不曉得訓練方法。可能是按照某本被束之高閣的蟲蛀古書進行的吧。」
被佳乃這麼一笑,伊月便難爲情地先一步離開房間,因爲她知道佳乃等一下就會追上來。
——要用弓箭瞄準這麼微小的目標嗎?
在這段期間內,究竟燒燬了多少村落和田地呢?
伊月倚靠在剛纔坐的欄杆上,看着白衣童子聳聳肩回應。
「聽過啊,你不知道嗎?這裏就連女官都是上等貨色喔。」
「我只是因爲沒試過不熟練罷了,所以才先拿出來讓眼睛習慣一下。」
旁邊柱子上靠着一把從弓場殿倉庫拿來的靶子。
一人抽一支決定先後。
伊月立刻氣沖沖地回答。
「靶子就豎在那兩個光點的中間。」
豐日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轉着手中的靶子玩耍。
背後突然傳來說話的聲音。
光是想像那個模樣,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是一樣死不認輸,只有這點沒變。」
「直接到弓場殿試射一下不就得了?」
——只有我自己。
女官們似乎也只准豐日進出火垂苑。身爲火護衆首領的地位有這麼崇高嗎?伊月還不曾聽過有人以官職稱呼豐日。
伊月回到主屋後,發現大廳只剩佳乃和一位女官。
她搓着手腕站起來。
「啊啊,那是——」
女官正把絹布蓋在佳乃的眼皮上,慢慢地推揉着。晚餐過後是佳乃治療眼睛的時間,地上攤放着好幾種用紙包着的藥草以及藥研——附有柄的圓盤和磨藥用船型容器。
「嗯。西國出現一大堆白彌,那是四眼狐模樣的化生。我們雖然派出了『以』組到『止』組的所有人馬(注:原文爲甲天五十音中的『卜』到『七』共19組,可說相當多人),但也花了十天才用灼箭燒光它們,每隻化生都靈活得很。」
「沒有我陪你,你就不敢踏進弓場殿了嗎?」
從白色衣袖下伸出的纖細手臂抓住了伊月的手腕。
伊月倚着靶子佇立在原地。
佳乃如此說道。原來如此——伊月凝神一看,發現那光點原來是兩個並列的篝火火焰。
「靶子的爪子有四隻,你們兩人須各使用甲乙兩組、共四支箭,由右爪開始依序射擊。伊月先射四箭,接着輪常和射四箭。」
「能先射真好,好希望快點輪到我。」常和喃喃說道。
「如果射中的數目相同,就再比四箭。」
「哇!可以射很多次耶。」
「那邊安排了一個人監靶,她會鳴鼓告知我們射中與否。鼓鳴一聲就是射中,鳴兩聲就是沒中。箭矢必須完全刺中、停在爪上……」
伊月沒能聽完佳乃的話。
她就像是被吸過去似的,凝視着遠處兩朵火焰的中央。
——靶子?
哪看得見啊?
矗立在那裏的,只有勉強能區分出來的兩粒光點。
——怎麼可能射中爪尖……
「……月,伊月?」
「呃、咦?」
伊月突然回過神來,伊乃不解地偏着頭。
「有沒有問題?」
「啊,啊啊,沒有。」
「監靶人如果準備好了,請擊鼓兩次宣佈開始!」
佳乃朝箭道彼端大喊,立刻就聽見兩聲沉悶的鼓聲。
預備!開始!
伊月重新面對箭靶。
沒有一個人開口或移動。
他和伊月視線對上。
「伊月,怎麼了?還有三箭喔。」
放箭。
只留下伊月獨自待在黑暗中。
持弓的手幾乎要發起抖來。
——她不懂何謂緊張嗎?
「快避難!」
是豐日。
——常和能看見嗎?怎麼可能?
鼓聲彷彿在回應佳乃的話,響了一次、兩次。
「可是可是,射中了呀。」
光也跟着不見。
七尺三寸的弓看上去幾乎有常和身子的一倍高。她拿弓的姿勢實在有失平衡,甚至搖晃着讓人懷疑這姿勢真的能射箭嗎?
在黑暗中,她看見了光的線。
——還剩三箭,至少要中一箭……
黑夜一瞬間吞沒了箭——遠處隨即傳來緊繃的金屬聲。
突然,一股彷彿剛纔差點跌進黑夜的池塘裏時感到的不安竄了上來,伊月完全不知道到底該瞄準哪裏,手腳又該怎麼擺。
持弓的手仍能感覺到竄遍全身的舒暢衝擊。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怎麼可能射中!
手指向仍沉浸在放箭餘韻中的常和背影。
這時走廊上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弓場殿的門粗暴地開啓,數名女官衝了進來。
——『射箭時,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存在。』
伊月的視線回到漆黑的箭道上。
耳裏只聽見篝火柴薪進裂的聲音。
——該怎麼辦?低頭認輸嗎?
如果不是正好被什麼東西附身,我也不可能射中那三箭,而且要我再發出一次相同的射擊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豐日笑了笑,很快地消失在門後。
——我爲什麼儘想些無聊的事情。
佳乃似乎看穿了伊月的心思,露出微笑如此說道。
正午般的閃光照亮弓場殿內,吹開黑夜。澄澈的笛聲高亢響起。
剩下的兩箭很順利。
「只要沒射中兩箭,常和就算輸了。」
「剛剛是常和大人射出的箭。現任正護役的響箭是鈴聲,真沒料到你們居然分不出來!」
跌坐在地的年長女官匆忙起身大喝:
「化生出現了嗎?」
——她看得見?
但是看不見標的。
重疊。
這時浮現在伊月腦海中的——是那個熊熊燃燒的家、獠牙上沾滿母親鮮血的巨大蜥蜴,以及貫穿蜥蜴的耀眼光矢。
——要找到箭矢正確的路徑。
「哇啊!」
——不,常和搞不好只是說得一嘴好箭,到時全部射不中。
「好,下一組箭。」
直到鼓聲讓她回神。
伊月手腳末端倏地冰冷。
——要承認自己輸給那個不正經的孩子嗎?
——不可以瞄準。
——這根本辦不到吧。
——就是這股感覺。
架上乙箭,伊月緩緩拉弓,讓箭矢對上那條線,一邊拉緊弦,一邊對準軌跡。
「差一點。」佳乃低聲說道。
弓和絃拉開至整支箭的長度。
他是什麼時候進入弓場殿的呢?豐日正靠着入口木門旁邊的牆壁站在那裏。
由伊月的脣直直朝向遠處的火焰延伸。
那股高漲的緊繃感,彷彿一併拉扯着在旁觀看的伊月身心——力量繼續匯聚提升——
大氣在嘶吼。
「別驚慌失措!」
笛聲嘎然消失——
「嗯,我知道。」
弓的頂端——末弭銳利地刺向天空。
一股彷彿射穿自己胸口的衝擊蔓延全身,沒有疼痛,只有舒暢。
「精彩。」佳乃說。
佳乃對着手拿着弓準備站上射箭位置的常和背後說道:
「響箭、剛剛那是不是響箭?」
佳乃退到預備的位置。
——『就只有你自己。』
伊月忍不住以手掩面。
常和一鼓掌,女官們立刻出聲警告:
伊月往常和瞥了一眼。常和的袖子用黑色的襻固定,戴上右手的護手——用來隔絕弓弦保護手指的手套——眼睛發亮看着箭道底端。
黑夜回到了箭道上。
女官們也同時鬆了口氣。
箭道那頭髮出東西碎裂的聲音。
身體憑着經驗擅自上箭舉弓。
突然,她注意到眼角有個白色的身影。
伊月自覺繼續射幾十次、幾百次也不會中,可是還有三箭。這下子真的丟臉了。
這時伊月想起豐日說過的話。
一片寂靜。
手裏拿着甲乙箭站上射箭位置。
聽到常和的話,伊月背後竄起一股涼意。
「弓殿場也是神聖的儀式場所哦」
但女官的責罵聲也在發抖。
「常和大人,不可以在弓場殿拍手。」
她感覺到常和凝視自己背部的視線。
常和回過頭來,對伊月露出微笑。伊月坐在射箭處後方的準備席,看着常和小小的背影。
佳乃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身旁。伊月點點頭,接過了甲乙箭。
伊月仍保持放箭後的姿勢,有些呆然凝視遠處的光亮。
而小我四歲的常和,又怎麼——
——跟隨它。
伊月屏息。
「剛剛射到了爪的根部吧。」
下一秒,原本緊繃的力量從伊月雙臂間彈開。破空聲接着傳出。
感覺常和所持的弓將體內的熱度全吸了過去,伊月眼裏只看到弓身和弓弦強力地張了開來。
——可惡,我不想輸,不想輸……
箭矢通過的路徑仍殘留微弱的紅光軌跡。
——沒射中。
常和舉弓。
連伊月也想起了小時候曾經見過一次的響箭。
「……啊,有沒有射中呢?」
常和喃喃說着,所有人一起看向箭靶。
鼓聲完全沒有響起,甚至連原本立在箭靶兩側的篝火也消失了。
起身的伊月推開女官們,光着腳跳下箭道。
在黑暗中狂奔。
她雖然害怕看見發生的事情,雙腳卻不聽使喚。
一來到土牆前方,她就聞到沙土燒焦的味道,但四周一片黑暗讓她無法確定。
因爲燈臺倒落,地上散落着沒燒完的木材,於是她勉強拾起一根還有殘火的木片並舉起。
接着當場僵在原地。
土牆上穿出了一個巨大的洞,堅硬的砂土被挖去,圍牆的內層露了出來並充滿裂痕。
大洞的中央,露出內層的白牆上插了個怪東西。一開始,伊月以爲那是大型的黑壁虎。
拿火湊近一看。
不是壁虎,那是從柄上揪下、因熱而扭曲的靶子鐵爪。
差點忍不住尖叫出聲的伊月連忙掩着嘴後退。
「這、這是……」
「真是太驚人了!」
有聲音。女官也跑來了
「監靶人暈過去了!」
因爲某人的喊叫,使得衆人往那邊集中過去。土牆右邊那個用擋箭板遮掩的空間就是監靶,那裏躺着一名女官,鼓就滾落在她旁邊。
年長的女官抱起負責監靶的女官,她在呻吟幾聲後醒來。
這裏是執行奉射的小山丘。來到因爲經常踩踏而寸草不生、露出泥土的老位置上,伊月蹲了下來。
常和的響箭光芒,令她留下了無法抹滅的深刻印象。
佳乃沒有否認。
伊月腳步蹣跚走向箭道,返回射箭處。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正緊握着弓。
「振作點!」
伊月在走廊上奔跑,穿過渡殿(注:寢殿建築中連結殿和殿之間的走廊)奔出門外,跑上夜風擾動的竹林間石階。
正當伊月拉開木門準備離開弓場殿時,佳乃從背後叫住她。
「勝負不是已經分曉了嗎?今天——是我輸了。」
「哎呀,你要去哪兒?」
「對不起……因爲我好久沒射箭了,一不小心就……」
她沒轉頭就直接回答:
「怎麼回事?有沒有受傷?」
佳乃則若無其事地坐在入口旁邊。
「……這樣啊。」
那裏只剩下兩個人。常和失落地抱膝哭訴着:
一整片星空展開在眼前。
「是……是……不對……我只是有點暈眩……」
這讓伊月在憤怒的同時,也覺得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