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豐日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6262 字

過了十天。
茜雙手緊抱着有自己身高一倍長的細長布包,在後宮的渡殿上邊走邊四處張望。早晨接到吩咐而離開火垂苑,現在太陽卻已經微微傾斜,柱子在走廊地上延伸出黑影。
——怎麼覺得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快哭出來了。
她覺得似乎不該穿着巫女裝束在後宮來回走動——雖聽說火垂苑是後宮的一部分,所以沒問題——每次只要感覺有人經過,茜就馬上躲起來,可是她也好幾次心想,幹嘛要躲起來?上前問路啊。
——但是,會不會被罵呢……
女官的話,肯定立刻怒衝衝吊起眼角訓斥一頓,而女御或更衣等高不可攀的人,甚至不曉得能不能溝通。
——早知道就和伊月姐姐一起來。
轉過不曉得第幾次的轉角時,眼前突然有人出現,茜差點撞上對方。
「噗呀!」
茜發出奇怪的聲音跳開。
一看,是名身穿紅白色系華麗衣裳的女性,後頭還跟着兩名女官。
——唔哇,好漂亮的人……
一瞬間感動而愣住的茜連忙後退到走廊邊緣,低頭鞠躬。
「對、對不起、對不起!」
「誒誒。」
那位全身散發出高貴氣息的女御——大概是女御吧——不曉得爲什麼笑得很開心,飄飄然曳着裙子走近茜。
「御明出現在這裏,真是難得呢。你是茜,對吧?」
茜驚訝跳起。
「爲、爲什——」
「您的傷勢……不要緊了嗎?」
格子門外小小的人影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拉開門,費了番工夫才進入房間。她拿着以葡萄色布包起來的長形棒狀物,要拿那個進門有點喫力。
無法讀出豐日的企圖。
「伊月姐姐不太提自己的事,比方說在火垂苑時的事。」
「呃,這個——」
茜有些難以啓齒,紅了雙頰。
「打、打擾了。」
茜問。
「啊、呃,就是茜的老師,長谷部家的。」
——不需要給我這麼好的弓吧。
「等您身體好了之後,請來火垂苑一趟。茜想見識佳乃前輩的弓術。」
她的確有預感今天會有人來,卻沒想到……
從肩膀到左胸卷着好幾層布,左臂也固定在身上。她只是披着手臂無法穿過的睡衣,加上還不良於行,所以無法離開睡鋪。
這孩子的表情真是千變萬化呀——佳乃心想。那是讓人感覺對方几乎要過來摟住自己的笑容。
「不用箭矢就能射出響箭,伊月也能辦到呀。」
看到茜雙手交握、戰戰兢兢的模樣,佳乃感覺心裏一陣搔癢、又甜又苦、不可思議。
佳乃轉開視線。
「茜。」
「因爲天皇喜歡嬌小可愛的女性,也喜歡有魄力的強悍女性。」
「啊,不會。」
這時在後面的女官輕咳。
——被看見了……
「好過份!太奸詐了!」
「爲、爲什麼?」
茜在腿上揮舞拍打雙手。
「真的嗎?謝謝您,佳乃前輩。」
*
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原本認爲會死。不是希望,而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女御和女官們的臉隱約沉了沉,不過那只是一瞬間。
「誒。」
——茜爲什麼在這裏?
說完,茜的眼睛閃閃發光地看着佳乃的臉。
「爲什麼、知、知道我是茜?」
「我聽伊月姐姐說過。茜從不知道除了千木良老師之外,也有人能夠辦到呢。」
「蕗壺嗎?我很想帶你過去,卻沒有辦法。」
「後宮的走廊連接很煩人。繼續迷路下去,天就黑了。我進入後宮後也曾多次爲了前往上御局而迷路呢。」
「誒。也對,很抱歉耽誤了你的正事。」
恢復笑容的女御告訴她前往蓮曉舍的路。
聽到女御這麼說,茜停下腳步看向她,她知道自己正滿臉通紅。
感覺格子門外有人。
即使如此——
「哇啊,好美的弓……」
她出聲。
茜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總之向這個人問路似乎也問不出個所以然——茜心想。她一心只想快點打發她走。
「假如天皇允許我外出,我就前往弓場殿打擾嘍。」
「爲子大人,茜大人看來很傷腦筋的樣子,似乎有事要忙。」
「很可惜,我無法告訴你那些事情。」
「啊,好。」
她突然想要捉弄茜,於是這麼說。看到茜的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神色,佳乃不自覺有些失措。
「可是沒拿箭矢來,可以嗎?」
「誰是千木良老師?」
「請告訴我伊月姐姐的事情。」
雖不曉得究竟哪裏奸詐,但看到茜真的快哭出來的樣子,佳乃由衷露出久違的笑容。傷口很痛,不過無所謂。
點頭招呼完,女御消失在走廊盡頭。
靠近天花板的窗口射入陽光,菱形的光影落在地上。
「啊啊,然後還有這些。」
女御的微笑比剛纔更多了許多善意,於是茜稍微放心了。
「可是伊月姐姐說過,看了佳乃前輩的響箭後,她曾一度想要放棄繼續當御明。」
茜把長布包改拿到左手,準備從女御旁邊通過。
臉上別露出情緒——佳乃重重嘆息試圖冷靜。
「那、那麼——」
可是——
「是的……繼續這樣窩着,會讓箭技退步的。」
「不要緊了。不過大概還需要半個月——不,一個月才能夠持弓。」
還活着。
佳乃眼前似乎看見豐日得意洋洋的表情。
「啊、啊、那個……」
雖然成功發出冷靜聲音,但她內心其實相當驚訝。
「是的。然後——」
佳乃睜開眼睛坐起身來,推開被子。
「有任何一位將來可能成爲爭寵宿敵的女性進入後宮,卻無法立刻記住名字和長相,就沒有資格成爲弘徽殿之妃。」
原本畫滿地板的鎮火紋樣現在沒有了,只是普通地板。
「她經常告訴我佳乃大人的事。」
——原來如此,這孩子……
沒想到佳乃活了下來。
「您又要開始練弓了嗎?」
「從剛纔開始我就看到你來回這個走廊三次,你打算去哪裏呢?」
「佳乃前輩真的好特別。」茜的聲音打斷佳乃的思緒。
佳乃偏頭。
「我的手這個樣子——可以麻煩你幫忙解開布包嗎?」
「豐大人說這是佳乃前輩想要的東西,所以要我給您送來。」
「……想看我射箭?」
「知道伊月當時非常好欺負又可愛的模樣,是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我纔有的特權。我不想跟你分享,太浪費了。」
「那是——」
——爲什麼特地派茜來?
真是溫柔的人吶——茜心想。
茜雙手捧着葡萄色布包,把它擺在睡鋪旁的地上。
「我的弓不需要使用箭矢。」
呵呵——那位女御嬌媚一笑。
鬆開布包後出現的是一張弓。由一整塊木頭削出的中心部分,夾上內竹與外竹組合後,三片一起打造而成,穩重質感的木紋很美。
恐怕是擁有很強火目式的女子吧,可是不曾聽過這名字。佳乃感到奇怪,長谷部這名字果然叫人無法忽視。
那天沒有因爲失血過多而死,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要去那個、蓮、蓮曉舍?」
「告辭。你的隨身物品體積龐大,請小心。」
「伊月連那種事情都告訴你嗎?」
「請進,茜。」
「請原諒我這身打扮。」佳乃說。
茜從懷裏拿出瑣碎的小東西。有卷在藤枝輪上的弓弦、小草鞋,還有裝了松脂的袋子。
舌頭轉不過來。
「呃、呃……」
「是的?」
「你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嗎?」
佳乃暫時沒看向茜的表情。
沒有回答,連呼吸也屏住,聽不見。
——啊啊,又來了。
——我就是這樣破壞了氣氛。
「我知道死了很多人。」
茜說。
「即使如此——」
佳乃說到這裏停住,看向茜的臉。
笑容消失了。可是,沒有悲傷也沒有憐憫,與雙葉、伊月和豐日的視線都不一樣。
「即使如此,你還是希望我去火垂苑?」
「是的。」
沒有停頓,茜馬上回答。
「十天前的那個化生,那是我生產出的東西。你知道她原本是誰嗎?」
「知道。不過——」
——對了,這孩子也透過火目式知道了。
佳乃現在才感受到茜的敏銳火氣。
——這孩子,應該和我一樣。
——或許能夠聽見那名字。
這是真心話。這個人八成穿上真正的巫女裝束或水晶聚,都能穿出自己的風格吧。
伊月站在渡殿正中央嘆氣。
即使如此。
她不曉得自己說了什麼。
——在一切事情結束之後。
「在聽到那之前,我並沒打算死。因爲死不了。我原本計劃打開無名陵,以霞的聲音叫來時子後,殺了時子。」
伊月手背在身後關上門,同時怒吼。童子蹙眉轉頭。
「沒想到會受到外槻宮大人稱讚。」
豐日繼續說:
說完,爲子朝背後笑了笑,女官們也苦笑回應。
「咦咦?呃、不、那個——」
「我、我都說了不是那樣。」
「不過我還是比不上外槻宮大人您。」
佳乃定睛看着茜的大眼睛心想。
「反正不管我做什麼,都會復原。」
「笨蛋!」
豐日吐出這句話。
她的眼睛在確認。
彷彿烏雲密佈的天空瞬間露出陽光一般,爲子的臉上恢復笑容。
「抱歉。」
「連你也沒把握一定會贏吧。」
「你怎麼可以下牀!就算右手已經長出來了也不能得意忘形啊!」
*
茜直視佳乃的眼睛回答。
伊月僵了一下。她一瞬間曾考慮裝作沒聽見,快步離開,但腳還是停了下來。身穿紅白唐衣裳的爲子帶着兩名女官,自交叉口南邊走廊上緩緩朝這邊走來。
——既然天皇要我告訴你。
「……咦?」
「不會的。」
——可是,既然你說想知道。
「豐日,你真的……一直想死嗎?」
說着現任火目的故事。
她不想聽見答案,很想幹脆捂住耳朵算了。
「爲子大人無論穿什麼都很適合。」
「爲什麼不好好愛護自己的身體?」
佳乃緘口凝視着茜的臉。
——會被送上烽火樓的,總是這種孩子。
突然有聲音叫住快步通過渡殿,準備往藤壺上御局走去的伊月。
——接着一定會要我「穿來看看」……
緊勒胸口的想法朝佳乃襲來。
「嗯,我也聽佳乃說過。」
「看的人很難受啊,笨蛋!這點你都不懂嗎!」
這時她注意到爲子的裝扮。唐衣、表着、打衣同是白色,小袖是紅色,長袴和裳則是鮮豔的硃色。這是五衣唐衣裳不曾出現過的色彩搭配。不對,看是看過,不過——
豐日的聲音變成夾雜嘆息的耳語。
把絢麗的女御衣裳送到那兒——後頭的慘事可想而知。伊月極度驚慌想要阻止,爲子卻已經行禮告辭,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見爲子露出垂頭喪氣的表情,伊月輕而易舉就投降了。
「你的腹部幾乎都被喫光,連背脊都露出來了不是嗎?下半身差點就要分家了。」
「茜想要變得比伊月姐姐更強……想要保護姐姐!」
伊月驚訝之後是不耐煩。模仿巫女裝束製作,當然製作上和穿起來的感覺都很美麗,是勻稱合身的服裝,可是不可否認看到後心情幾分難以言喻。
「現在茜還很弱,老是受到姐姐的保護。可是總有一天,茜一定會變強。所以……我會繼續當御明。」
所謂外槻宮,也就是火護衆「止」組的總部大屋。
一年前,常和成爲火目那一夜,明明已經聽過了。
「聽說——」
伊月咬脣盯着豐日的臉。
「下牀又不會影響恢復速度。」
——要道歉的話……
豐日似乎無法猜出伊月的表情,以困惑的視線回應。
「今天這附近頻頻見到白衣朱袴呢。」
爲子簡直像是在秀玩具的小女孩一般展開袖子,轉身讓伊月看看背後的花樣。
「靠你自己一個人?」
佳乃抬頭。
伊月狠敲童子的額頭。
她咬住顫抖的下脣,好一陣子低着頭想剋制住。
豐日鼓着臉。
爲什麼今天似乎無法完全壓抑情緒呢?
「就算『止』組在場也一樣。大家都知道贏不了,因爲對方不是化生。」
打開夜御殿的門,裏頭仍是書架倒地、內容物散落一地的模樣。
痛苦地說完後,伊月轉開視線。
「或許有點失禮,我也想送外槻宮大人一套同樣款式的衣裳。希望有機會能看到外槻宮大人穿上。」
——如果被大家看見……
「……我就告訴你吧。」
「使用的布料也同樣減少,因此比起其他服裝涼快。不過倒是給你們添了麻煩就是。」
「化生有名字。沒得到名字的,無法成爲化生——」
「嘆,您注意到了嗎?」
「茜如果都知道的話——知道何謂火目的話,你或許會退出火垂苑喔。」
「我參考外槻宮大人的服裝,連忙請人做的。」
無法看向豐日的眼睛,伊月問道。
「喂,豐日!」
伊月驚慌失措。因爲在後宮「召見」一詞具有重要意義,不是隨便聽過就算了,爲子也是明白這點才捉弄伊月。她馬上又恢復笑容說:
甩開恐怖的想像後,伊月在走廊上大步走開。
——怎麼那麼諷刺。
「別那麼粗魯!」
——何不一開始就別亂來……
「謝謝您。那麼我明天差人送到外槻宮去。」
「您不願意收下……我送的禮物嗎?」
還是有件事情必須問。
說着自己的故事。
「騙人!勉強起來骨頭連結會遲緩,我好歹知道這點。」
「……我收。」
說完,爲子以袖子掩口微笑。伊月不解偏頭,她想不出在火垂苑之外的後宮裏,還有誰會穿着白衣朱袴走路。
伊月揮手想要拒絕。
披着火護裝束上衣的小小背影坐在桌前動也不動,好幾冊書卷攤開,手指追着紙面。
——原來我的工作是那個啊。
「咦?不,等等,那個——」
伊月自桌前拖出豐日極爲輕巧的身體,把御帳臺上散落的書卷和短刀丟開之後,將豐日按在牀上。
「我好奇天皇是不是因爲很喜歡這種顏色搭配,所以纔想試試,可是今天被召去上御局的,仍舊是外槻宮大人。」
她彷彿正以手指撫摸木紋般確認每個記憶,一邊開口。
「外槻宮大人,您看來心情很好。」
「那種小事我無所謂。」
——果然。
爲子開心地笑了,可是那個笑臉馬上變成抬眼往上看的表情。
——包準被笑死。
「可是豐大人說,要我向佳乃前輩請教。」
——爲什麼能夠說得如此果決?
「事實上是根本沒勝算。」
豐日笑了笑。
伊月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但是,聽到佳乃說到化生名字的事情時,我的想法改變了。」
「爲什麼?」
伊月不明白。不管怎麼問佳乃,她還是不明白。
名字,到底有什麼關聯?
「當時時子已經不是時子,可是她聽不見照理說應該要有的名字,所以照佳乃的說法,她是沒有名字的化生。」
「所以、所以那又如何?」
「我在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沒有名字的人。雖說我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伊月一直看着豐日的臉。
他以枯燥的表情仰躺着,空虛的視線看着天花板。
——名字?
「我得到『豐日』這名字和這個受到詛咒、死不了、不會老也不會受傷的軀體。我之所以死不了,是因爲名字的關係。」
伊月心裏一驚,屏住呼吸。
——沒有名字卻渴望名字的時子。
——受到詛咒的名字。
「就是這麼回事。」
豐日不曉得什麼時候轉頭看向伊月。
「我打算把我的名字給渴望名字的時子,這樣一來,從此之後,我就能夠從這副身體獲得解放了。」
霞。
「我不明白!」
——一路上獨自揹負着漫長到令人昏厥的歲月。
「和你一樣。我纔不管你有什麼理由,我就是不允許,絕對、絕對不允許你死掉,無論多少次我都要阻止。」
——還是……
說着第一代火目的故事。
第一代火目。
「你自己一個人揹負一切,事情不會獲得解決。」
她明知道答案,可是這未免太、未免太……
伊月手底下的豐日放鬆了表情,天皇與戰士的表情消失,變成一張孩子的臉。明明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卻不曉得爲什麼在笑。
「嗯。」
伊月點頭。
——應該只是普通的夢吧?
「我想聽關於霞樓的事。」
「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說出自己的故事。
「我想知道這個國家是怎麼形成的。」
在灼燒時子的火焰中見到的不可思議的幻象。
聽到伊月的話,豐日不解偏頭。
她生氣地說。
彷彿挑出一粒粒稗子似的,一邊確認着記憶一邊開口。
「你或許可以死,然後留下擁有不死之身的時子嗎?你沒想過這國家會變成什麼模樣嗎?」
——或許有什麼我能夠做到的。
過了一陣子後,豐日說了。
他的手指極度冰冷。
伊月放手。正要縮回的手,卻被豐日的手指纏上。
伊月輕輕回握豐日的手。
豐日喃喃說着。
——豐日他……
「我已經不希望繼續這樣下去,可是隻有我一個人也成不了什麼事。所以我希望你幫我、告訴我。」
頭靠着枕頭,閉上眼睛,朝天長長吐出一口氣。
「說來話長。」
「爲什麼?」
「然後你要怎樣?」
「告訴我。」
那是——
最後童子睜開蒼白的眼瞼。
「只能一個人站在河中沙洲上看着一切流過——你能明白這有多麼痛苦嗎?」
伊月緊緊閉上眼睛:因爲眼淚似乎又要流出來了。
伊月說出佳乃曾對自己說的話。
「這樣啊。」
「霞,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雖然我幾乎記不得了。」
這時伊月想起來。
絲毫沒打算剋制,伊月探出身子,手揪着豐日的脖子。
她對着豐日空虛的雙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