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之夢

「……好刺眼……。」

感覺到眼睛被明亮的陽光照射，我睜開眼，緩緩支起上半身，呆呆的看着周圍。

咦……發生什麼事了？我應該是倒在了機場，是誰把我送過來的嗎……。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我注意到掌心碰到溼潤土地的觸感。

這裏不是鶴阿姨的家。那麼，這是哪裏？

視線逡巡，洪水般大量的光線照着我的眼睛，非常刺眼，我反射性的低下頭。

過了半晌，眼睛比較習慣之後，我被自己的樣子嚇得屏住呼吸，我穿着學校的運動服。

爲什麼？什麼時候？

我啪一下往旁邊一看，我剛剛枕着的，是學校書包。

太奇怪了。這明明應該放在鶴阿姨家的櫃子裏啊？

我踉踉蹌蹌彎腰半起身，朝着光的方向爬去，視野一口氣開闊起來。

「……騙人的吧？」

我啞着嗓子驚叫出聲。

在那裏，有砂漿外牆的獨棟房子、大廈、公寓。

是我看慣的，懷念的街景。

我回到現代了……？

「騙人……騙人，爲什麼？爲什麼？是什麼時候……？」

明明是我想回想得不得了的世界，但心中的疑惑無論如何都無法平息。

本以爲再也回不來的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我啞口無言，走在一片寂靜的街道上。

媽媽從屋裏的客廳跑了出來。亂七八糟的頭髮，妝都花了的臉。

「……等等，媽媽，妳的腳髒了喔。」

「媽媽……對不起，過去真是對不起……。」

說不定有，我想着，在書包跟口袋裏翻找，但當然沒放在裏面。

「……百合！？」」

當然不能說跑去戰爭時期的日本了。我沉默着回望着媽媽。

……已經離開的彰，消失在南方天空的彰，再也見不到的人。

就在這個瞬間。

「……妳去找我嗎？一個晚上？」

眼淚止不住的流。我搖搖晃晃的跪坐在地，抽抽噎噎的哭起來，然後抱住眼前媽媽的背。

媽媽朝着我伸出手，像是確認似的摸摸我的頭。這個動作讓我小小嚇了一跳。總覺得已經很久很久，沒被媽媽這樣碰觸過了。

我因害羞而低下頭。這時候，媽媽的腳映入我眼簾，不知道爲什麼，從腳趾到腳踝都滿是泥巴。仔細一看，從客廳到玄關這段短短的走廊上，留着無數的黑色足跡，就像是反反覆覆無數次走來走去好幾遍一樣。

「妳在說什麼？撞到頭了嗎？」

我忽然想起彰帶笑的聲音。

看着一邊吸鼻子一邊道歉的媽媽，我笑了開來。

「……媽媽也對不起妳。煩躁起來都衝着妳發泄……應該老是讓妳覺得不舒服吧？真的很對不起……。」

媽媽毫不留情的甩了我一個耳光。太久沒遇到這種狀況了，我沒躲開。

「欸……？」

我呆呆的問，媽媽「蛤？」的一臉驚訝。

『百合真是個愛哭鬼』。

縱使如此，我腦中還全想着七十年前的世界。

我因驚訝和後悔而混亂不已，回過神來時，終於到了自己家的公寓前。

媽媽嚇一跳似的轉頭，眼睛睜得大大的。

「……妳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我沒向鶴阿姨道謝，沒和千代說再見，還有……沒讀彰寫的信。明明是彰特意寫給我的信，就這樣放在鶴阿姨家了。

即使如此，我老是反抗她、給她帶來困擾、老是跟她吵架。

我手壓着火辣辣的臉頰看着媽媽。從她那睫毛膏和眼影完全暈開、黑漆漆的眼睛裏……滴滴流下淚水。

「妳過了那麼久都沒回來，我就在街上到處找，不小心卡到水溝裏了啊。啊啊，妳要怎麼負責啊，真是的！」

壞了吧，我想。我呆呆的站在屋子前面，無意識的拿出鑰匙，打開玄關門。

「吵死了妳！還不都是妳害的！」

「欸……等一下，我不在的時間，只有一個晚上？」

嘴巴壞又不坦率。我和媽媽的個性果然很像。

媽媽說的話讓我疑惑。

聽我一邊哭一邊對不起、對不起的道歉，媽媽張開雙手，緊緊的抱着我。

一個晚上都沒睡？一個晚上？

「……真是，真的是個麻煩的女兒。我跑出去找，到處都找不到……託妳的福，我一個晚上都沒睡，今天應該也沒辦法好好工作。妳要怎麼負責啊！」

媽媽這麼說，然後到浴室裏開始洗腳。我對着媽媽的背影問了一句。

我第一次看見媽媽哭，不由得呆住。媽媽一邊眼淚撲簌簌的流一邊瞪着我。

「……妳這笨蛋！！」

我不由得提醒，媽媽用力的戳戳我。

完全沒有休息，亂糟糟的找我，一直等待着我的，我的媽媽。單憑她一己之力，養育我至今的人。

想着現在幾點了呀？我拿出手機。不知道爲什麼，手機還有電，然後標示的日期是……我跟媽媽吵架跑出家門後的，次日。早上五點半。

回過神來時，我的眼淚流了下來。總覺得最近自己老是在哭。

媽媽說話的聲音裏，帶着微微的顫抖。

「……當然啊。再怎麼蠢，總歸還是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