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片刻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汐見夏衛 · 4820 字

第二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鶴阿姨肩膀上的傷。
「鶴阿姨,能讓我看看肩膀嗎。」
「欸?我沒事啊?」
「不行,我很擔心,拜託讓我看一下。」
聽我拚命地說,鶴阿姨有點困擾的笑了,拉開衣襟讓我看看肩膀。
「嗚哇……果然瘀青了。」
「是啊。但只是撞傷而已,沒關係的喔。」
「那,今天店裏還是公休一天吧。」
「沒關係,沒關係的。」
「不行、不行!今天絕對要靜養!」
我硬是讓鶴阿姨坐在起居室,在店的出入口貼上「今日臨時公休」的告示。
「鶴阿姨,今天家裏的事情全部我來做,妳好好休息。」
「這樣不好意思啦。」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偶爾也想報個恩呀!好嘛,讓我做啦。」
「這樣啊……那,就承蒙妳的好意了。」
鶴阿姨終於安安穩穩坐下,我鬆了口氣,開始煮飯。
我一邊切砧板上的醃漬物,一邊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小學時代,我跟母親的感情還很好,總是一起在廚房做飯。當媽媽露出疲憊的表情時,我會說『今天我來做飯』,然後搶着拿菜刀。
即使如此,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進廚房,也不再去看工作回家的母親到底累不累。
……如果,如果,能再一次見到媽媽的話。
因爲今天店裏沒工作,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緩慢。
「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散步了啊。」
聽我確認的反問,彰大大點頭。
一看彰脫下制服帽子的額頭,眉毛上方有一道不這麼深,不過卻依舊鮮紅的傷口。
我順着彰的指尖看過去,用黑色墨水寫成,像菜單的木牌排在牆壁上。但我不知道上面寫的字詞是指什麼料理,猶豫不決起來。
我聽到這個選項的瞬間「欸」的喊出聲。
鶴阿姨從背後推了我一把,讓我站到彰跟前。
「抱歉,我們今天公休……。」
「不知道選什麼的話,點刨冰如何?」
聽我這樣答,彰點點頭說「這樣」。
至今爲止和彰聊過什麼啊?總覺得不可思議。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欸……還有這種事呀。」
到時候,就跟以前一樣,一起做頓晚飯吧。
「唉唷,囉嗦。那時候沒辦法嘛。」
「難得休假,這不正好嗎?你們兩個人的時間很少對得上。好好利用這寶貴的一天啊。」
「因爲這麼熱的天氣帶着妳到處跑,百合搞不好又要頭昏眼花了。」
「什麼?怎麼了?」
以爲是客人,我打開窗戶,是彰站在外面。
「欸?欸?什、什麼……?」
因爲,這個時代的砂糖是貴重得不得了的珍稀物資,不像現代可以隨便在店裏買,很偶爾才能透過配給拿到,而且配給的砂糖數量很少。在鶴阿姨店裏,若加在售出的料理中,很快就見底了。所以,自從來到這個時代,說到喫甜食,就只能喫煮南瓜或是曬乾的地瓜這類東西。
我回答「那,我就不客氣了」,目光再度回到菜單上,但果然還是很難懂。在我沉默着選不出來時,彰出手幫了我一把。
「抱歉,今天店沒開。」
「騙人的吧。甜品指的是甜食嗎?可以喫甜的東西嗎?真的嗎?」
他的臉靠得太近,讓我嚇了一大跳,爲了矇混過去,我擺出回瞪的架勢。
彰回道「是,這當然」,隨即大幅度的點頭。
我呆呆地抬頭看着一如往常笑着打招呼的彰。
我驚訝的瞪大眼睛,彰一臉奇怪。
彰微笑着問我,但我什麼都想不到。腦中忽然掠過「只要跟彰在一起就好」的念頭,太害羞了,有點窒息。
「佐久間先生纔是,頭上的傷怎麼樣了?」
「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不得不打哈哈混過去,彰點點頭回「說得也是」。
準備好茶,我們三人隨意的聊了一會天,鶴阿姨忽然拍了一下手說「啊,對了」。
「錢我會付,妳不用擔心。」
「……可以嗎?」
彰環視四周,突然停下腳步。然後回頭看。
「我沒關係。等下也打算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不用擔心我。」
這時候,彰像是覺得我在擔心錢的事情似的。
「騙人的吧……太厲害了。」
「去吧,百合。」
彰抬頭看着天空說。
大概是聽到彰的聲音,鶴阿姨從裏面走了出來。
看見『日式甜品』這幾個字的瞬間,我「欸」的叫出聲音。
「幸好天氣也不錯。」
「啊呀,佐久間先生,不好意思讓你特別跑一趟。」
「危險?什麼危險?」
「早安,百合。」
彰拉着我的手走進的,是家房檐上掛着『日式甜品店』旗子的店。
這麼說起來,或許真是如此。自從來到這個時代,我每天都爲了生存而努力。比起開心的事,辛苦、悲傷的事情要多得多,讓人興奮起來的事更少得可憐。
太驚人了。因爲,在這個沒有冰櫃冰箱的時代裏,竟然能在一般店裏喫到刨冰。雖然應該是用在冰店買的冰塊吧?
「你們兩個人出去走走吧。」
他把手輕輕放在我頭上。
「沒事的,只是有點茫而已。」
雖然被請客很不好意思,可我沒有錢。
我掩不住欣喜的說,坐在我對面的彰眯起眼睛笑了。
我也抬頭向上看。天上一片雲都沒有,藍色的夏日晴空,一望無際。
「因爲我一直受到鶴屋食堂照顧,今天妳有什麼喜歡的都可以喫。」
「那時狀況特殊啦,現在沒事了喔。」
「這麼說起來,我也沒怎麼出門,什麼都不知道。」
做完所有的家事後,還不到中午。邊想着難得有這個機會乾脆打掃一下店裏,邊往餐廳走去時,入口附近傳來聲音。
他說。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彰抓住我的手腕說「來吧,走了」。
「沒事了。血很快就止住,基地裏也有消毒水和止血藥,所以完全沒問題。」
「啊啊,嗯。」
我緊張到不行。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從沒有單獨和男人一起,像這樣大白天的在街上隨意的散步。
我回頭看彰,彰一瞬間睜大眼睛,而後露出笑容。我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彰看了看我的臉出聲搭話。我雖然想回話,但實在太在意走在我身邊的彰,擠不出話來。手心裏一點一點滲着汗。
「當然啊。好啦,選妳喜歡的喫吧。」
我一邊覺得自己開心得嘴角上揚一邊說,彰一臉覺得好笑的噴笑而出。
「佐久間先生,百合就拜託你了。」
「去那家店吧。」
「沒關係,我不是來喫飯,是想看看鶴阿姨和百合的狀況纔過來的。」
我心中動搖不已,嘴張張闔闔答不出話來。而後鶴阿姨緊緊握住我的手。
「這樣啊,看起來還好,太好了。」
「那,百合,想喫什麼?」
「怎麼了?你一個人?」
「百合?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鶴阿姨突然說,露出充滿惡作劇感的微笑。
「有刨冰嗎!?」」
「那,就點刨冰。」
「這樣啊,也對。」
「當然,畢竟這裏是日式甜品店。」
的確,至今爲止幾乎從未跟彰兩人單獨相處過。
「……我對那一帶還不太瞭解。」
「……。」
「我第一次看見妳這個表情。」
「那個……。」
「但是……這樣鶴阿姨就落單了。」
聽到我問,彰微笑着回答「完全不痛」。儘管不知是真是假,不過由於彰臉色不差,我便安下心來。
什麼都說不出口,低着頭走路。右、左、右、左,我呆呆地死盯着自己踏出的腳尖看。
「好啦,言歸正傳,該去哪呢……啊,對了。」
「是嗎?即使如此,當時真的很嚇人,一臉眼看着就要暈倒的女孩子蹲着,想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痛嗎?」
「不會。鶴阿姨,妳的傷還好嗎?」
鶴阿姨眯起眼睛笑着說。
我猛然抬起頭,搖頭否認。
「完全沒事喔,只是有點瘀青,不會痛也不會癢。」
我抱怨似的回嘴,彰笑出聲說「抱歉抱歉」。
「欸?什麼?」
「之前聽說過這家店有人脈,可以拿到一些砂糖。所以才能在這種時候還有辦法賣甜點。」
彰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彎着身體探頭望向我。
「我想到了個好主意。」
「今天很熱,走太遠也危險。」
不過,仔細想想,我在現代的時候,好像也總是板着一張臉。明明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每天都覺得相當煩躁,總是一臉不耐煩。
「光是看到這個表情,帶妳來就值得了。」
彰露出微笑,看着我。
彰的表情總是這麼溫柔啊,我想,和我完全不同。他明明應該每天都過着比我更辛勞、更苦的生活,但爲什麼彰總是帶着這麼安穩的表情呢。好厲害喔,我直率的想着。
「……被妳這樣一直盯着看,我臉上都要被盯出一個洞來啦。」
聽彰苦笑着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連眨眼都忘了的一直看着彰。一下子害羞起來,我別開眼。
彰呵呵呵的笑。
「要喫冰霰?還是雪?金時應該是缺貨了。」
彰問我。我嚇一跳,轉回頭。
「欸?雪?」
我知道是在講刨冰的口味。知道『冰霰』味,『金時』大概是指紅豆餡。不過,『雪』是什麼啊?
我疑惑歪頭,彰驚訝的睜大眼睛。
「百合,難道妳是第一次喫冰嗎?」
「欸,不是,我喫過刨冰,可是……。」
要講我知道的刨冰口味,是草莓、檸檬、哈密瓜、藍色夏威夷。但若是講出這些名詞大概會被人側目,我便閉口不言。
「……不知道爲什麼,每次和百合說話,都有種跟外國孩子說話的感覺。」
彰不可思議似的說。的確,就像是不同國家出生長大的。
「算了,這也沒什麼關係。首先,冰霰是在刨下來的冰上淋砂糖水。」
「啊,嗯,這個我還知道。」
「金時則是把煮的蜜紅豆放在刨冰上面。不過現在市面上幾乎沒有紅豆流通,所以我想應該會缺貨。
出了店門後,我們兩人在街上散步。
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就只是在街上轉轉。
所以,爲了隱藏自己的心情,我別開眼去。
「然後,所謂的雪,就是直接在冰上撒上砂糖。」
這樣的時光要是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我甚至許下了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好幸福。
這是走在大馬路上時發生的事。有輛很大的載貨馬車以極快的速度奔馳,近距離從我身邊擦過,我嚇了一跳,腳下踉蹌。緊接着彰抱住我,之後他說「太危險了」,便牽着我的手走。
氣氛莫名變得讓人坐立不安,我撿起不小心掉落的勺子,插進鬆脆的刨冰裏說。
彰笑着看我喫冰的樣子,然後自言自語似的冒出一句。
覺得接下來也會一直這樣。
我張着嘴呆若木雞,直直看着彰。然後彰一臉像回過神來似的,迅速別開臉去。
「嗯。」
這期間我的心臟一直像要破裂般的狂跳,臉上發燙,呼吸困難。
被挑起了興趣,我點了『雪』,彰則選了『冰霰』。
「……趕快喫吧,冰要化了。」
重新面向我的彰,果然臉紅通通。想起彰說『好可愛啊』的聲音,我的臉也開始發燙,心跳如擂鼓。
用竹勺舀起刨冰,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光這樣就覺得變得涼爽了。含入口中的瞬間,涼意與砂糖的甜味瞬間在口中迸散開來。
爲什麼和彰在一起,會覺得這麼滿足呢?
兩人對望着一邊忍笑一邊喫的刨冰,像是融化似的甘甜。
『好可愛』?總覺得聽起來是這個。莫非是……指我?不,應該不是,是我聽錯了?
彰也開始喫刨冰。
「……莫非,彰,你害羞了?」
是現代刨冰沒有的東西。但在炎熱的夏天中喫『雪』感覺更加涼爽,我覺得是個很棒的點子。這麼說起來,『冰霰』也一樣。感謝這麼美好的命名。
「啊啊,也對。」
店裏人不多,所以店裏的阿姨很快就用盆子送來了木碗。塗了黑漆的木碗盛着白色小山般的刨冰,放在我和彰眼前。不管哪一種口味都沒有顏色,所以外觀都一樣,看起來就是沒味道的普通刨冰。但是,久違地看到被刨出來的冰,感覺還是可口得驚人。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妳不要在意……。」
「嘿……撒砂糖。還有這樣的呀。」
「……欸?」
爲什麼會覺得這麼幸福呢?
「好甜,真的好好喫。是幸福的味道啊。」
不過,我好開心。
「妳還不是一樣。」
明明心砰砰跳,卻非常冷靜。
「這樣呀,太好了。」
我照實說出自己心裏浮現出的語句,彰放下手抬起頭,帶點困擾的笑了。
我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竹勺砰愣一聲掉了下來。
我已經想不起來有多久沒喫過這麼冰涼、這麼甜的東西了。就連喫冰後腦刺痛的感覺都覺得懷念。
「因爲……。」
覺得至今爲止一直是這樣。
又大又柔軟的手。
微微低頭這麼說,單手遮臉的彰,臉看起來有點紅。總覺得他耳朵邊緣也染上了紅。
但我害怕去想。
「……。」
「好好喫……。」
「我開動了。」
「好可愛。」
「妳就別注意這個了。」
雙手合十。店裏的阿姨笑着對我們說「請慢用」。
「好奇怪喔,彰,突然就不講話了。」
我害怕找出答案。
儘管剛開始因爲緊張,沒辦法好好對話,可等到氣氛漸漸放鬆下來後,終於能像平常那樣聊天。
陷入不自然的沉默,過了半晌,我們同時噴笑出聲。
我很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