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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的彼岸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汐見夏衛 · 1.1萬 字

因空襲而被燒燬的城鎮,悄悄地恢復了平靜。

距離那天已過了將近一週,但沒有足夠的物資,處在復興的夢想仍然是夢想的狀態。總之光是要過着沒人餓死的生活就竭盡全力。

我也時不時會夢見空襲,一邊被鮮紅火焰中死去人們的景象所魘,一邊勉勉強強過日子。

「……那個啊,剛好家人都不在,所以保住了一命。不過和服、傢俱、銀行存簿、祖先牌位,什麼都燒光了……。」

因爲火災失去房屋的常客大叔到了店裏,帶着走投無路的表情和鶴阿姨聊天。鶴阿姨滿臉愁容的說「這該怎麼辦呀……」。

「算啦,難過也沒有用。總之,補發存摺不知道要花幾個月,也沒辦法立刻重建家園,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所以要疏散到太太的孃家去了。」

「啊呀,這樣啊。會很寂寞的……。」

「是啊,也在這個城鎮住了幾十年。雖然捨不得,但也沒辦法……。」

大叔無力的笑着說。

明明受到這麼無理的遭遇,可一切都用一句『沒辦法』作結。明明是被迫接受,爲什麼不憤怒呢?

這個時代的人,凡事總用一句『沒辦法』默默接受。即便是失去家園、重要的東西被燒光、家人的生命被奪走。

儘管有許多人在死去的家人面前流淚哀嘆,不過因這種亂七八糟的行爲而憤怒的人卻是一個都沒見過。

真的,爲什麼會這麼想?『沒辦法』算什麼?明明重要之人的生命被奪走了啊。

我怎麼都無法理解。

還有自願加入特攻隊的,彰他們的心情。

自己的生命非得『爲了國家』而犧牲,不但用一句『沒辦法』就算了,甚至覺得這是值得誇耀的事。他們的心情,我實在不懂。

就在我呆呆的想着這些事時,來打最後一次招呼的常客大叔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百合也要保重。」

「是。那個……路上小心。」

「嗯,謝啦。」

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拉回來。我揮開他的手,低頭用雙手遮住臉。

「……人漸漸少了呢。」

「板倉先生……你沒事吧?」

望向天花板的加藤先生。

我在市郊路上看到他步履蹣跚的背影,便從後面喊他。

「那,我們得快點。我去那邊找找,彰你找這邊。」

低着頭的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正在發抖,立刻用左手按住。可是,左手也同樣在發抖,什麼意義都沒有。

帶着一如往常的微笑,默默環視店內的彰。

「百合,百合……!」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不安感迅速膨脹。

石丸先生像孩子似的嘟起嘴巴,我不由得噗哧笑出聲。

「恭喜你。」

我跟鶴阿姨並肩在店外,目送大叔揮着手離去的背影。

鶴阿姨站在全身僵硬的我身邊,小小聲的低語。

板倉先生的臉色非常不好,我擔心地問。

「彰!歡迎光臨!」

我們笑着走進店裏。彰他們五個人在平時的位子上落座。

不想死。

「抱歉,讓我一個人待一會,整理一下想法……。」

我好奇一問,彰一瞬間困擾似的抓抓頭髮,然後壓低聲音回答。

反射性的抬起頭,彰急匆匆的左看右看,跑了過來。

我知道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板倉先生的面部表情扭曲。

……這在說什麼?出擊命令?三天後的十三點……要赴死吧?爲什麼會說「恭喜」、「謝謝」呢?

彰緊皺着眉,微微搖頭。

「求妳了,拜託,請放過我!我……不想去……。」

這個時代的人,若收到來自軍隊的召集令,大家都會給予祝福。爲什麼啊?我無法理解。明明有可能會死在戰場上,爲什麼要說「恭喜」呢?

「……我不想死……。」

腳下地面上的螞蟻排成一列往前走。在戰爭中的國家、被空襲燒光的城鎮裏,小小生物的行爲依舊與和平的現代別無二致。

「我也來找。」

差不多該回去了,鶴阿姨應該很擔心。

「欸……騙人,爲什麼?」

好想吐。我顫抖着用手掩嘴,一言不發地往店外飛奔而出。

因爲空襲失去家園的人幾乎都沒有重建的資金,所以移居到鄉下的親戚家。沒有軍事基地或武器工廠,居民也少的鄉村不容易成爲空襲目標,逃到這類地方稱之爲『疏散』。

一如往常的景象。不過,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對勁。

我看着變得一片蕭條的城鎮低語。鶴阿姨難過的苦笑點頭「對啊」。

彰低語,再度看着周圍。

腦中各種感情瘋狂迴旋,完全沒辦法想出個道理。

確切的知道自己幾天後就要死了這種事,是異常的。我要用什麼表情面對身處在這種異常狀態中的人?

我在附近的空地一角蹲下,抱膝而坐。

「欸?時間已經很晚了,很危險的!」

我一邊幫鶴阿姨分菜到盤子裏,一邊瞟了瞟他們的樣子,立刻發現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我不看彰的臉,反覆說着「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彰什麼話都沒說,輕輕地嘆了口氣。

低頭不動的板倉先生。

我拚命裝着一臉平靜的樣子,一如往常的上菜。但……我的預感,中了。

「這樣呀……。」

但是,很快就被追上了。

「恭喜」什麼的,我說不出口。

「板倉先生怎麼了?」

在對話忽然中斷的時候,保持着微笑一直看着水杯的寺岡先生。

我點點頭,仍然不讓彰看到我的臉,緩緩地走了出去。

「……我知道了,妳別跑太遠。」

「……不、不要看。」

我的心臟激烈地砰砰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石丸先生開着玩笑,板倉先生因被揶揄而一臉生氣,加藤先生解決紛爭,彰看着他們露出開朗的笑容,寺岡先生沉穩的守護着他們。

「抱歉啊石丸先生,歡迎光臨。其他的大家也歡迎。」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然後,最終遭到空襲,運氣不好失去家園的人,一邊說着「哪一天一定會回來」,一邊不得不暫時移居到其他的地方。

「───出擊命令下來了,三天後的十三點。」

三天後的十三點。

「我不知道。」

喫完飯後,彰他們緩緩起身,在鶴阿姨和我面前直挺挺站好。

……不行。就算是說謊也絕對說不出口。『爲了國家去死,恭喜你』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我打從心底想跟彰說的話是……。

大叔回去後我擦擦桌子,此時店門前有些騷動。今天是基地的訓練休息日,想着應該是彰他們來了,我飛奔而出。

「這個,算了……是想在長官知道前把他找出來……。」

板倉先生突然大喊,在路中央下跪道歉。

板倉先生緩緩回頭,注意到我之後,忽然像回過神來似的拔腿就跑。不過我很快就追上他了。板倉先生的腳步不太穩。

我想也不想開口喊他,彰霍地一下轉向我。

三天後的十三點,出擊。三天後的現在,彰他們就已經……。

我聽見彰的聲音就在身後,可我當做沒聽到,加速奔跑。

並且深深鞠躬。

「……板倉他,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他,也沒有留下隻字片語……。」

「彰。」

「什麼嘛,我們是附帶的喔?」

一定出了什麼事。可是,到底是什麼?難道……我不願去想。

「百合,妳在這裏啊!有沒有看見板倉!?」」

聽到我堅定的語氣,彰驚訝地睜大眼睛。

「啊哈哈,不是啦。」

我雖然想過既然如此大家都疏散就好了,但離開住習慣的地方,與這麼多朋友分離,搬到不知道有沒有工作可做的鄉下,一定會讓人十分猶豫。所以大家一邊與對空襲的不安感戰鬥,一邊繼續住在這裏。

「欸……?」

沒看過這麼焦急的彰。好稀奇,我一邊想,一邊搖頭說「沒看見」。

連對決定要進行特攻的人也說「恭喜」?

大概是在找他找了三十分鐘左右的時候。

「───板倉先生!」

我連彰的回答都沒聽,就跑了出去。

若是和彰在一起,非說出來不可的話,還有說了也沒用的話,似乎會不小心全說出來。

「午安啊,百合。」

彰他們舉手敬禮,說「謝謝。」

「……放過我吧!」

「百合妳只跟彰打招呼,太賊啦!」

「但是……得早點找到他不是嗎?」

聽見彰平靜說出的話的瞬間,我受到強烈的打擊。就像是被鈍器敲打頭部一樣的衝擊。

看見這樣的他們,石丸先生又說了些玩笑話,大家一起回頭笑開。

彰的手摸摸我的頭。

「百合!」

就在我這麼想着而站起身的時候,另一端傳來慌忙奔跑的腳步聲。我立刻聽出那是彰的腳步聲。

我盯着地面、仰望天空、遠眺燒焦的城鎮,在那裏坐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笑着迎接,彰和石丸先生同時摸摸我的頭。

「……百、合。」

彰他們還是一如往常的談笑,但和平常有某些不一樣。他們之間的氣氛,明顯的不同。

對着呆住的我,板倉先生髮青的臉上浮了一層油汗,拚命的拜託。

我呆呆的想着這些,忽然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這附近已經開始被帶着青色的幽暗天色所覆蓋。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有種至今籠罩在心上的陰霾,一口氣放晴的感覺。

是的,是這樣的。果然,是這樣的。

不想死。這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誰,都不想死啊。

拚命在空襲中逃過一劫的居民們也好,特攻隊的隊員們也好,都是一樣的。因爲,是人啊。應該不會有不顧本人意願被奪走性命也無所謂的人。

我以膝觸地,在板倉先生面前蹲下。板倉先生抓地的拳頭,喀啦喀啦地微微顫抖。

「……無所謂,我並不是爲了追捕你而來的。我並沒有立場說放過你或是不放過你,只是因爲板倉先生突然不見了,擔心你纔出來找的。」

聽我這麼低語,板倉先生呆呆地抬起頭。

放空的眼睛,一點一點開始有了焦點。從板倉先生額角流下的汗水,啪搭一下落在地面上。

「……妳、妳要放過我嗎?」

就像是撞見幽靈一樣,板倉先生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說。

我說的話,應該不是這麼驚人的事。只不過是我認爲收到『三天後去死』這種不合理命令的人,希望『不想死』,是理所當然的而已。

即使如此,板倉先生卻以爲自己聽錯了我的話。

悲哀至極。

明明任何人都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的權利。

明明任何人都有希望自己活着的權利。

可在這個時代,這麼理所當然的權利卻不被認可。

我站起來,拉起板倉先生的手。就在板倉先生搖搖晃晃坐起來的時候。

「───板倉!」

彰從另外一頭跑過來。注意到這一點的瞬間,板倉先生的臉唰一下發白,透露出『被發現了』的絕望感。

站在彎腰駝背的板倉先生眼前的,是挺直背脊的彰。

說了好幾次。

儘管我覺得應該不至於。

「不該是這樣的……這太奇怪了,想要活下去,並不是丟臉的事!」

「……我後悔報名參加特攻了。」

後悔這個字眼,重重地壓在我心上。

在板倉先生還一臉不可置信的回頭看時,彰緩緩露出微笑。

眼前一片發皺扭曲,已經誰的臉都看不清了。

你,活着守護他們。

爲了某個人活下去的堅定決心。

我的眼淚滴滴滾落。

若是死了,就誰也保護不了喔。以死守護,是錯誤的喔。

「我跟她說,請相信我一定會活着回來,等我。被單獨留下來的她滿臉的不安,不過還是說她相信我。出征那天,她拄着柺杖,用她不良於行的腳拚命走,到車站來送我。看到她無依無靠的模樣,我對自己發誓,無論怎麼樣我都要活下來。」

「你這傢伙,是被女人迷惑,打算陣前逃亡嗎?真是丟臉至極……苟且偷生!這還是日本男兒嗎!?」你的大和魂忘在哪裏了!?」」

「苟且偷生,是什麼?活着可恥的意思?」

「……國家?帝國軍人?到底是什麼啊,那些。」

我不由得偷瞄彰的臉色。彰的表情和眼神都非常平靜,什麼感情都捕捉不到。

板倉先生澄澈的眼睛,帶着驚人的力量抬頭看着彰。

板倉先生自嘲似地繼續說。

「……佐、佐久間先生……。」

「咦……佐久間先生……?」

充斥着尷尬的沉默。

板倉先生毅然決然的表情,打動了我。

「你不覺得可恥嗎!」

板倉先生痛苦的低吼。

彰用不容置喙的堅定語氣開口,於板倉先生的背後推了一把。

板倉先生的聲音裏滲進怒意。

我抬頭看彰的臉。原本面無表情的彰,臉色緩緩地放鬆下來。

板倉先生的臉痛苦的扭曲。加藤先生步步進逼。

乾脆俐落的回答。

「……她是我的兒時玩伴,家人都死在空襲當中……她雖然撿回了一命,腳卻受了嚴重的傷,醫生說她一輩子都不能正常走路了。這樣的身體也沒辦法結婚……但是,對我而言都無所謂,不管是什麼樣的身體,只要能跟她結婚就好,於是便向她求了婚。她喜極而泣……但就在這個時候,紅紙來了。」

這話講得非常直接。加藤先生是真心這麼想的嗎?

「板倉。」

板倉先生不是『不想死』,而是『想活着』。

加藤先生氣極大罵,像是要揍板倉先生那樣用力揪着他。寺岡先生立刻阻止了加藤先生的動作。

因爲,他才活了十七年啊。人生一半的一半都還沒活到。

「是誰發動戰爭的?爲什麼要發動這種戰爭呢?我想回故鄉……然後,想和我所愛的人,一起活到生命的盡頭。我很懊悔啊,爲什麼我們非死不可?」

寺岡先生和石丸先生緊皺着眉低下頭,彰則是一臉漠然的看着板倉先生。

一瞬間,板倉先生流下了眼淚,他轉向彰,深深鞠躬。

但彰會不會就這樣硬是把板倉先生強制帶回去的不安感席捲而來。雖然我覺得他並不是這麼無情的人,可是,軍隊一定不會允許有人逃走吧?一定會教導他們,若夥伴逃亡,帶他們回來是軍人的職責。

板倉先生,十七歲。放到現代來說,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跟我只差了三歲。

比別人更有責任感與使命感的彰,說不定會覺得把板倉先生帶回去是自己的義務。

吶,彰,快發現吧……不可以死,不要死啊。

因爲『我』……以死守護。

我覺得這沒有錯,是非常珍貴的。

在我受不了怒意上湧的時候,板倉先生繼續說。

彰依然帶着微笑,說「好了,快點走」。

彰果然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平靜的眼神一直看着板倉先生的眼睛。

「……所愛的人?女人嗎?」

即便是壓得低低的呢喃,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走吧。你活下去吧。」

這個時候,從另外一邊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一看,石丸先生領在前頭,後面寺岡先生和加藤先生一起跑過來。彰的同袍集合了起來。

「崇高的職務?光榮?爲了國家而死,嗎?」

板倉先生愁眉苦臉,然後深呼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你』,活着守護。

板倉先生悲痛的呼喊,迴盪在黃昏時分的幽暗中。

「我會打下兩人份的戰果,連你的份一起。所以你……去守護你該守護的人吧。你就活着守護他們吧。」

「佐久間先生,我……想回故鄉。我有留在故鄉的未婚妻。」

彰有點驚訝。板倉先生撲在彰的胸前,低着頭開始說。

「我、我……還不想死!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彰……那個。」

是要我什麼都不要說的意思?閉上嘴?我悔恨地咬住嘴脣。

我幾乎是無意識的低語。

───總覺得彰的話裏隱含着這樣的意思。

「在這個遠離故鄉的地方白白死去……我們到底在做什麼?爲什麼不能活着呢!」

「……我痛恨自己的軟弱。爲什麼那個時候,我選擇了隨波逐流,沒有拒絕呢?後悔到想吐。也曾想過都那樣了沒辦法放棄吧,但……但是我……。」

「不要說苟且偷生這種話!任何人都沒有否定想活下去的人的權利!任何人都沒有阻止別人活下去的權利!」

而後彰微微收窄眼睛,好像露出淺淺的笑容。在我覺得「欸?」的時候,彰已經再度轉回板倉先生的方向。

「夠了,加藤。」

加藤先生的低沉聲音,讓板倉先生一瞬間閉起了眼,但他立刻抬起頭,直直地回望加藤先生。

板倉先生決定,不管自己會受到什麼指責、被辱罵、被輕視,也要爲了所愛的人活下去。

板倉先生一臉呆楞楞地聽彰說的話。

讓我難過、心疼到無法忍受。

「……走吧,板倉。」

「……苟且偷生,是什麼?」

加藤先生一臉嫌惡的低吼。

「爲了國家,爲了天皇陛下,我們可是被賦予了崇高的職務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光榮的事!?」陣前逃亡,不是帝國軍人、也不是日本男兒會做的事!」

當聽到板倉先生喊叫的瞬間,我忽然想起。

「我絕對不想去什麼特攻,我不想死。但是周圍的夥伴們都舉起手了……只有我沒舉手,長官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要是沒報名會遭到什麼待遇呢?我一想就害怕……就舉起了手。」

如今已經聽過板倉先生藏在心中『想活下去』的想法,我開始懷疑,加藤先生說爲國捐軀是『崇高』、『光榮』的事,真的是真心實意的嗎?

加藤先生對板倉先生怒目而視。

只有十七歲,高二生,接到這種『爲了國家爲了國民而死』的絕對命令,應該不會『好,我知道了』的接受。有未完成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

我不由得開口出聲。彰朝我瞥了一眼,靜靜的搖搖頭。

「誰都沒有阻止板倉先生的權利。拜託了,什麼都不要說,讓板倉先生走吧……。」

被加藤先生銳利視線盯着的板倉先生頓了半晌,而後倏地露出苦笑。

「板倉,你……。」

寺岡先生沒有再說什麼,靜靜的搖頭。加藤先生緩緩鬆開板倉先生。

明明低沉而小聲,卻驚人清亮的嗓音。加藤先生霍一下轉回頭。

「佐久間先生,佐久間先生!拜託……請你放過我!」

「謝謝,謝謝……!」

加藤先生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然後,雖然想開口說什麼,但被我打斷。我還有非說不可的話。

爲了所愛的人,非得活下去不可。

一度說出口的話,已經沒辦法用自己的力量阻止了。

板倉先生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大喊。

板倉先生沉默回望。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之後,加藤先生的怒氣勃發。

「我不能死,爲了她。她只有我了,如果我沒辦法活着回去,她拖着因爲戰爭而不良於行的身體,在這麼苦的亂世,絕對沒有辦法獨自一人活下去。所以我非得……我非得回去不可。」

板倉先生清楚的說。

我看着這一切,心裏反覆思考彰說的『活着守護』。

然後,平靜的低語。

加藤先生勃然大怒,大喊「你!」,抓住板倉先生的前襟。

「你……要逃走嗎?」

用乾啞聲音低語的板倉先生,突然撲抱住彰。彰唰一下伸出雙手,撐住板倉搖搖晃晃的身體。

大家的目光一同朝我投射過來。我一度咬脣,而後再次開口。

───特攻什麼的,果然沒有道理。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板倉先生想活下去。難道不可以爲了所愛的人活下去嗎?」

「對,我要逃。」

「百合……。」

聽見板倉先生的聲音。我朝着聲音的來處,拚命地說。

「板倉先生,請早點回去吧,我想你的未婚妻,一定是一直很害怕不安的。因爲,她不是失去了家人嗎?是獨自一人,在害怕空襲的情況下生活吧?這真是太悲哀了……很寂寞的。板倉先生,你得陪在她身邊。」

想到板倉先生未婚妻的心情,我便坐立不安起來。在這麼可怕的世間,獨自一人生活,換成我絕對沒辦法承受。

我真的也想對其他的人這麼說。

寺岡先生,你有美麗的太太與可愛的孩子對不對?回去吧,親手抱抱你的女兒吧。

加藤先生,你的學生一定在等待着你這位雖然熱血又熱心過頭,卻會爲學生着想的溫柔老師回家,比起捨命守護孩子,請教他們生命的重要性。

石丸先生,你的家人一定想再見到你開朗愉快的笑容。

還有,彰……請讓你視若珍寶的妹妹再見你一面。所謂另一個妹妹,對你……。

我心裏有許許多多說不出口的話,滿溢的想法化成淚水落下。

這時,我的身體忽然被暖暖的東西包圍。

「……百合,不要哭了。」

彰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被彰舒服的暖意包圍,我嗚咽出聲。

彰幾次摸摸我的頭,就這樣抱着我,低聲喊「板倉」。

「趕快,走吧。回等待着你的人那裏,回不能沒有你的人所在的地方。我不會阻止你。」

這次加藤先生也什麼都沒說,寺岡先生和石丸先生也看着板倉先生,輕輕點頭。

板倉先生熱淚盈眶,臉皺成一團。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

寺岡先生砰砰地拍了拍幾次低頭道歉的板倉先生肩膀,彰露出微笑,用輕柔的聲音低語。

「走吧,板倉,走吧……連我們的份一起活下去。」

青色的影子,在地面拉得長長的。

無論如何都無法互相理解。

「百合,妳看。」

而後彰就這樣雙手遮着我的眼睛,緩緩抬起我的頭,臉朝上方。

不能喜歡上他、即使喜歡也沒有用的這些盤算,並不適用於自顧自膨脹起來的想望。

「因爲燈火管制所以城鎮上沒有亮光,而且這座山丘上的視野很好。我一直想帶妳來看看。

我好喜歡這個聲音。柔軟又有包覆感的沉穩聲音。聽到這個聲音,無論是什麼事,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想說下去。

因爲彰是特攻隊員,過不了多久,就必定會死去。我在心裏某處一直這麼告訴自己,所以不能喜歡上他,喜歡上他也不會有所回報。

這個瞬間。

我總是想着很多關於彰的事情,腦中總是彰的事情,忘不了他溫柔擁抱着我時手臂的觸感與溫暖。

不知道什麼時候,整個城鎮已經整個暗下來了。我和彰並肩而行,開口。

「……再怎麼重要的人,爲了守護他們……若彰爲此而死,就沒有意義了。」

「你在做什麼,彰……。」

「爲什麼彰一定得去?爲什麼彰一定要死?這太奇怪了啊……。」

板倉先生跑遠,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聲與止不住的淚水。彰他們只是頂着背後的夕陽,沉默地目送板倉先生的背影。

我喜歡彰。喜歡得不得了。

「吶,彰,逃走吧。和我一起,逃走吧……!」

「那座山丘,是指開了百合花的那座?」

我喜歡彰。喜歡他。

「我,是爲了守護家人、朋友……重要的人而出征的。我必須出征。這樣下去,日本會大敗。」

隨着接近山丘頂端,百合花的甜蜜香氣瀰漫。從山丘上往下看鎮上,我小聲地說「哇……好暗」。

彰沉默的聽。

「嗯?」

我第一次見到他這種表情。總是一臉穩重的彰,因苦惱而扭曲的臉。

「這什麼,好厲害……。」

我呆呆地抬頭看着天空低語後,彰回答。

我不知道該找誰發泄,沒有目標的憤怒,支配了我的心。

我拚命抓住彰,懇切地說。

纔剛碰到空襲被燒過一輪又一絲光亮都沒有的城鎮恢復平靜,就像是廢墟一樣。我邊覺得這實在太悲傷了,邊看着城鎮好一會。

頭上是一路延伸的滿天星空。

「……我想要,去那座山丘。」

深藍色天空中,盡是密密麻麻沒有空隙的,星星、星星、星星。

我聽着這些話,異常空虛而悲傷。

「……百合。」

彰的聲音,與星光一起落下。

瞬間變得絕望的心情。

這時候,眼前忽然一片黑。

等到板倉先生的身影消失後,寺岡先生他們返回基地。

心跳加速。我想起剛剛彰抱着我的暖意,還有空襲那天,我因太害怕而睡不着時,他抱着我,輕撫我的背脊直到我睡着。

彰雙眼圓睜,坐了起來,「欸?」的反問我。

我再一次。

彰緩緩眨眼,直直看着我。就像在杳無人煙的森林深處中之湖泊般,平靜的雙眼。

「不過,我……我自己出徵,比起送其他的人出征要開心百倍、千倍。」

相同的,彰也完全沒辦法理解我的心情吧。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彰,希望他一直活下去的心情。

我在草地上躺下,彰也同樣仰躺下來。

發現是彰從我身後伸手蓋住我的眼睛,我滿是疑惑的扭過身。

我的淚水滴滴滑落。自從來到這個時代,我到底哭了幾次呢?因爲傷心欲絕的現實無數次流淚,但卻什麼都沒能改變。

我說不出口,『爲了國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什麼的。重要的人爲國死去是沒辦法的事這種話,我說不出口,絕對。

這是我至今不願去多想的事情,不過,已經沒辦法裝糊塗了。

「不要走。」

我緊緊抱住彰,指尖用力得幾乎要在他背後抓出痕跡。

「咦……等、等一下。」

「吶,彰。」

「───這個,做不到。我,做不到……。」

但是,我一直想着不能喜歡上他。

「因爲有燈火管制,不管哪裏的屋子都不能點燈。」

彰站在我身邊,一邊往下看一邊回答我。

「百合?怎麼了?」

只有彰留下來,說要送我回鶴屋食堂。

「嗯?」

用一定的節奏摸着我頭的手,舒服得讓人感傷。

「……不要走。」

彰搖搖頭。

「……嗚哇……!」

彰睜大的眼睛,像星星一樣明亮。我坐起身,輕輕抱住彰。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彰。

「……爲什麼是彰?」

───爲什麼,這麼的講不通呢?

「好厲害,竟然能看見這麼多的星星……。」

在我不由得噤聲的時候,彰的手臂環住我的背。被他輕輕的包覆着,我無可救藥的心痛起來。

我明明不打算直接把這些話說出來的,從喉間擠出來的聲音,可憐兮兮的沙啞發抖。

───啊啊,喜歡,我想。突然這麼想。

我的低語聲被彰的襯衫吸進去。但話裏的意思應該沒有送到彰胸中吧,我想。

「哪裏都別去,一直留在這裏。特攻什麼的,住手吧……。」

是我的錯嗎?是我讓彰這麼痛苦嗎?

彰轉頭。在幽暗天色中浮現的,彰的臉,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彰帶着笑的聲音說,一下鬆開了手。

就連像現在這樣能被彰擁抱,也只剩三天。不,已經,只剩下兩天了。

彰的眼神坦誠,相當堅定,因爲他的想法絕對不會改變。

雖然心裏想着這些,嘴上還是回答「沒什麼」,邁開腳步。

「……吶,彰。」

我是任性且自我中心的人,所以覺得『其他誰死掉都無所謂,我只希望彰不要死』。但彰則是認爲『與其看到他人死去,自己赴死比較好』。

我眼前的這個人,三天後的現在,就不在世上了。必定會死去。我無法相信,不能接受。

如是說。

即使如此,我也一定要說。

和我所知道的夜空、星星的亮度與數量,都壓倒性的不同。

彰點點頭,說「因爲天色很暗,腳下危險」,牽住我的手往前走。

可是───不行了。我的心已經被彰奪走了。

明明說的應該是同一種語言,但爲什麼彰和我,卻沒辦法傳達彼此的想法、互相理解認同呢?

從碎石大小朝四面八方放出閃爍光亮的星星,到細如砂粒的小星星,無數的星星閃耀着。

「彰,彰……吶,我對彰而言就像是妹妹對不對?既然如此,你還要丟下我嗎?吶,爲什麼?不要啊……不要走……。」

好溫暖的手。我覺得自己的心臟砰砰砰跳得好快。

彰一邊摸摸我的頭一邊平靜地說。

我不由得驚呼。

就在我一邊覺得自己心裏砰砰跳得好快,一邊帶着點怒意出聲時,彰噗哧一笑。

一邊仰望星空,我一邊低聲開口「吶,彰」。彰「嗯?」的回應我。

就在聽見這麼溫柔的聲音,看見這麼柔和微笑的瞬間。

我含淚抬頭望向彰,彰一臉痛苦,表情扭曲。

「吶,彰,不要走,不要死……我討厭彰消失。」

「嗯……我有些話想說。」

「……的確,沒有非得是我不可的理由。」

城鎮湮沒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出哪裏有人家。

我完全無法理解彰的想法。爲什麼你這麼深信不疑的、赴死出征呢?

說這些話會造成彰的困擾。我雖然知道,卻停不下來。

「反正都會輸的……日本。」

我帶着絕望的心情,微弱的低語。

「彰你們進行突擊,不管擊沉多少敵艦,那些對美國來說都算不上是多大的傷害。反正日本都要完蛋了,所以,快住手……。」

彰靜靜地聽着我無力的話語,然後。

「……或許吧。」

小聲的說出一句。

我一臉驚訝的抬起頭。莫非我想說的話傳達給彰了?

「的確日本可能會戰敗。」

彰一邊用直率的眼神抬頭望着星空一邊說。

「但是……即使可能會輸,我都必須出征。如果什麼都不做,日本一定會戰敗。但是,若我們上戰場能多擊落一架飛機、一艘軍艦,說不定會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勝利也未可知……所以,要纏鬥到最後。」

彰神清氣爽的說。

「就算是沒有任何勝算,到最後的最後也都不能放棄。因爲放棄的瞬間,日本就必定結束了。因此我們賭上萬分之一的機會上戰場,特攻是日本留下的最後堡壘了。」

果然還是不行,我失望的想。再怎麼費盡脣舌,彰還是不瞭解。

彰說的話,似乎相當正確。

『放棄的話,就在這裏結束了』。

就像是漫畫中的名言。

但是,這裏不是漫畫的世界,是現實。而且是戰時,攸關許多人的性命,並不是能簡單的說『放棄』啊、『結束』啊這樣的話。

───放棄也無妨喔,彰。

不捨棄自己的性命也沒關係喔。

沒有人能責備放棄特攻的人。若有人責備,是那個人的錯。就算彰放棄特攻行動,日本也不會終結,即使輸掉戰爭,日本也不會終結。

彰的臉近到能碰到睫毛。我發現額頭被親了一下。

「……抱歉,百合,妳想聽的話,我沒辦法說給妳聽。」

不要,不要啊……彰。

我抬頭看,彰微笑着說。

「欸?」

於美得過頭的星空下,在百合花濃厚的甜美香氣包圍中,我一直、一直哭個不停。

吶,彰。

我感覺到彰的手輕輕地把我的瀏海往上撥,我的額頭暴露在夏天的夜風中,涼颼颼的,覺得有些不安心。

我嚇了一跳,反射性的睜開眼。

這樣殘酷的人。

「眼睛閉起來。」

彰只是靜靜地抱着我,沒有說「我不去」。

明明要丟下我離開,卻笑得這麼溫柔。

「當做代替,可不可以讓我送妳一個禮物?」

「……。」

我垂下眼簾,彰用他宛如春天穿過枝椏落下的陽光般溫暖的聲音,低語着「百合」。

我聽彰的話,緩緩閉上眼。

真的要去嗎?真的要赴死嗎?

這樣溫柔的人。

但是,我的心情沒有辦法好好的化成言語,我只能反覆的說「不要去」。

太殘忍了,彰……。

就在我想喊彰的時候,有個柔軟的東西觸碰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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