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背影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汐見夏衛 · 8314 字
「百合,今天白天店裏公休,我們出去一趟吧。」
某天早晨,鶴阿姨如是說,帶我出了門。
太陽很大,就算我戴着跟鶴阿姨借的草帽,頭頂上還是像燒起來似的熱。
我沒問要去哪裏。但從鶴阿姨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會是一趟愉快的出行。
離開鎮上的大馬路,轉進人煙稀少的小徑,稍微走一段,到了一座冷冷清清的寺廟前。
「墓設在這裏……今天是他們的忌日。」
鶴阿姨嘟囔似地小聲說。雖然想着是誰的墓呢?但看見鶴阿姨眯起眼睛,靜靜眺望寺廟的側臉,我什麼都問不出口。
鶴阿姨踏着緩慢的步伐穿過寺廟門口,參拜大殿之後,走入殿旁接連的墓園。我靜靜地跟着鶴阿姨的背影。
墓園中到處都是部分毀損、崩壞的墓,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許多供奉的花都已枯萎乾透。
荒敗的墓好多啊,我想。墓主的遺族大概是沒時間來清掃,或是連能掃墓的人都沒了。
鶴阿姨在一座墳前停下腳步,然後輕輕把手放在列了一長串名字的墓碑上。
「這是我家的墓,我的家人都在這裏面喔。」
我嚇了一跳。想起剛見面時鶴阿姨說過的話,她說『因爲之前的空襲,我的家人全都不在了』。
以舊報紙包起枯萎的花,用水桶裏的水和麻布清洗墓碑。鶴阿姨的動作,像觸摸珍寶一般小心翼翼且溫柔。
「我也來幫忙。」
我小聲地說完,鶴阿姨微笑着把小掃帚遞給我。我接過掃帚,把墓周圍的沙塵、枯葉集中起來。
「謝謝妳,百合。」
鶴阿姨一邊擦拭墓碑一邊小聲地說。
「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來,今天有百合陪我,真的很開心。」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只能點頭。想像鶴阿姨之前單獨來掃墓,就難過得什麼都說不出口。
一直看着我的鶴阿姨眼中,好似也帶着點水氣。
突然被這麼激烈的語氣指責,我不禁啞口無言。爲什麼我得捱罵呀?
我緩緩移動目光,看着手上的竹籃。裏頭有水嫩新鮮的蔬菜,看起來非常好喫。這一帶能弄到的蔬菜都是些地瓜、南瓜等根莖類,像這樣的葉菜類蔬菜、番茄之類的難得能喫到,所以鶴阿姨才爲了給來店裏的特攻隊員喫,以爲數不多的和服去交換。對鶴屋食堂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食材。
警察一邊大罵,一邊手伸到制服腰間,從腰帶中抽出某個細長的東西。看清是棍棒一類的東西后,我嚇得臉色發白,反射性的把男孩護在自己身後,然後小聲對他說。
「店裏的人……。」
但,對這樣的我,鶴阿姨總是處處溫柔以待
「剛剛妳說的話,再給我說一次!」
「說過裝傻是沒用的吧!」
「……什麼?」
看起來還不滿十歲的小男孩緩緩抬起頭,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他臉頰凹陷、嘴脣乾裂,從寬鬆的襯衫領口中可見的胸口,清楚浮現出肋骨的形狀。
「早點認輸就好了。」
「趕快,好了,快走。」
我輕輕推了他的肩,男孩踉踉蹌蹌邁開步伐。他數次擔心地回頭看,我爲了讓他安心,便微笑着揮手回應。
不過,如果沒有戰爭,生在我所生活的時代的話,這孩子就不會這麼痛苦了。應該不需要我這種人的幫助,也能夠和家人一起,過着不會捱餓的幸福生活。
「當老子白癡嗎!」
把帶來的東西放回已經空了的水桶中,我們兩人並肩邁開步伐。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一切都結束了。不過,今天百合陪我一起來,所以我並不寂寞喔。謝謝呀,百合。」
「……要是戰爭早點結束就好了。」
「至少是和孩子一起……幸好。沒有比失去母親的嬰兒更可憐的了。」
我悄悄地跟他說,男孩子或許是冷靜下來了,點了點頭。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回頭一看,有個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站在那裏。對方是個高到我要抬頭仰望、筋肉分明的魁梧男人。
末了說話聲停止,男孩大聲地哭了出來。
我把想講的話一鼓腦全講出來後,心想『慘了』的後悔起來。因爲警察的臉上浮現出可以說是憎惡的憤怒表情。
「……好溫柔,百合真是好孩子。」
我一點都不溫柔。是個彆扭鬼,嘴巴還壞,傷害了很多人,不是個乖孩子。
不過現在的我要火大得多。突然跑來,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就對着我破口大罵,而且還拿着武器。雖然很害怕,但憤怒的感覺更加強烈。
「咦?被打?被誰!」
轉頭一看,鶴阿姨正開心地跟高野太太聊天。我在心裏小聲地說鶴阿姨,抱歉了,拿出竹籃裏的蔬菜,遞到男孩眼前。
鶴阿姨緊緊抱着我,然後摸摸我的背。
「那個墓裏,是我之前在戰場上過世的先生,還有死於空襲的女兒。」
「沒這種事。妳給我地方住、給我東西喫、讓我有個睡的地方……即使如此,我卻沒有好好的道謝,真是抱歉。鶴阿姨,我才該感謝妳。」
打掃完畢,鶴阿姨在墓碑前蹲下,拿出火柴點燃線香。我接過線香,放在墓碑前的線香盤裏,鶴阿姨也同樣輕輕地供上線香。
我一邊想,腦中一邊冒出另一個念頭。
我小聲抽噎着回答。
我都知道。但我怎麼樣都沒辦法忍耐。
「怎麼了?難道是受傷了?」
被蟬聲與熱辣的陽光包圍,我不自覺地咬住嘴脣。
鶴阿姨雖然沒有流淚,但聲音發啞震顫,一定是連淚都哭幹了。
這樣的溫情讓我熱淚盈眶,淚珠滾落在鶴阿姨肩上。
「……肚子,好餓,口,好渴。」
墓地周圍叢生的樹上蟬聲齊唱,不絕於耳。我感覺到陽光熱辣辣地曬在我垂着的後頸上。
看着他喫完,我準備離開時,男孩子拉住了我的衣袖。我一回頭,聽見小小的一聲「謝謝」。我不由得露出笑容,手放到男孩頭上。那一瞬間,男孩露出喫疼的表情。
「妳是想裝傻嗎!老子可不會因爲妳是個小女生就原諒妳!」
把從高野太太那拿到的蔬菜放進竹籃時,我感覺到有個小小的聲響,便隨意往那邊一瞟。
男孩的哭聲大到令我驚訝。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哪來的力氣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一定是一直忍耐至今吧?沒有可以依靠的人,連盡情哭泣都是奢望。
過了好半晌,鶴阿姨如是說,站了起來。我也點點頭站起身,頭有點昏。
「……很痛吧?很害怕吧?」
「這麼一來,戰爭就會結束,大家就能重回平時的生活。要是趕快投降……。」
面對鶴阿姨時,我明明覺得『能代替她女兒就好了』,可爲什麼聽到彰說『另一個妹妹』時,心情會那麼複雜呢?
我只能這麼做,緊緊把男孩抱在懷裏。被體型不大的我整個環在臂彎中、細瘦得驚人的小小身軀。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臉頰上也流下了淚。
我一邊說,一邊想起媽媽。我對毫無血緣關係的鶴阿姨都能這麼坦然的道謝,可爲何對給了我相同事物的母親,就不能敞開心胸呢?對不起,我在心中小聲地說。
我一邊問,一邊觀察小男孩的樣子,啞口無言。
儘管脫口說出這樣的話,但我曉得店裏的人也相當辛苦。那些努力買進的商品,都是養家餬口的重要收入來源,當然無法一聲不吭地看着它被偷走。我明白,雖然都明白,可是……。
刻在墓碑上的,是鶴阿姨先生和女兒的名字。鶴阿姨或許是將她對女兒的思念,投射到了我身上。
男孩嘟嚷。
「───開什麼玩笑!」
「我纔想問,是怎樣?不知道原因、突然沒來由的大罵。因爲看我年紀不大就把人當白癡的是你吧?」
我什麼都還沒說,男孩就像搶劫似地一把奪過蔬菜,大口大口的拚命喫起來。到底有多餓啊?我想,眼眶不禁一熱。
「哎呀,別擺出這樣的表情,可惜了這麼漂亮的臉。」
男孩說着嗚咽起來。忍不住似的,淚珠從大大的眼中開始滾落。
鶴阿姨從竹籃裏拿出從家裏帶來的和服與親手做的醃菜,跟高野太太交換她鄉下親戚送來的蔬菜、水果。
沒有人回答。但我總覺得還是有人在那裏,便就這樣提着竹籃走了過去,然後嚇得屏住呼吸。有個小男孩正靠坐在幾家屋子外的圍牆邊。
「……太危險了,你快逃。」
和他相比,一到這個世界就被彰和鶴阿姨所救的我,是多麼幸福。如今的時代像這孩子一樣,忍受着飢餓活着的人恐怕不計其數。而即便不富裕,但平常有飯可喫的我,又是多麼的幸運。
一道白煙裊裊上升。我看着它,而後閉上眼睛,一動不動的合掌祈禱。
「我女兒啊,幸得良緣,嫁給了隔壁城鎮大商店的繼承人,生下孩子,過着相當幸福的生活。不過,之前隔壁城鎮因爲空襲被炸得一塌糊塗對吧?她就在那時候被捲入火災當中,和孩子一起……所以,我拜託親家那邊分給我一點她的遺骨,也放進我家的墓裏。」
男孩稍微冷靜下來,在他抽泣聲的空檔,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響。
「……?誰在那裏?」
「……抱歉久等,差不多該走了。」
「太過分了……這種事……。」
但我完全沒有被當成替身的感覺。因爲我知道,鶴阿姨對我的體貼和溫柔是真心的。
爲什麼會發生如此殘酷的事?是誰的問題?是誰犯了錯,到底要氣誰、恨誰?我不知道。
我不覺得什麼幸不幸好。如果沒有空襲,這個孩子───鶴阿姨的孫子現在就會活着,明明鶴阿姨和她的女兒應該能看着他長大,明明鶴阿姨不該這麼寂寞的……。
「什麼?妳再說一次試試看!」
從髒兮兮的襯衫袖子裏露出的手臂、短褲邊延伸出來的腿,都是前所未見的乾瘦。我腦中浮現出皮包骨這個詞。
我在心中低語,真希望能幫助大家,然而我並沒有這樣的力量。我可以活到現在,也是多虧了鶴阿姨。若只有這孩子一人,說不定還能做點什麼,但兩個、三個呢?認知到自己的無力這點使我相當痛苦。卻也無可奈何。
我小聲嘟嚷完,男孩睜大淚溼的眼睛抬頭看我。我輕撫他小小的腦袋。
「……嗯。」
覺得詫異,不知道他是有什麼事而開口反問,結果原本面無表情的警察,臉色一下子就繃起來了。
鎮外有陸軍的機場。是成爲特攻基地,彰所屬的機場。因爲離城鎮有段距離,所以看不見基地本身的樣子,但時不時可以聽見戰鬥機在跑道上奔馳的聲音、抑或看見飛機着陸的樣子。
「我爸我媽都死了,沒有喫的也沒有錢,肚子餓了,想喫店裏陳列的東西,就被店裏的大叔打了。好幾次……好幾次……。」
「不要說這麼生疏的話。因爲對我來說,百合已經是家人了……唯一的……。」
突然被大罵,對方那盛氣凌人的樣子,讓我心裏湧上一股煩躁感。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心情了,讓我想起在現代的學校裏,面對態度高壓老師時的煩躁不滿。
「……你慢慢喫,全都給你。」
「欸……?」
所以,我想,如果我可以稍稍填補因戰爭而失去家人、孤身一人之鶴阿姨的寂寞就好了。雖然多半力有未逮,不過至少能替代一下也好。
「欸……抱、抱歉!是我太用力了嗎?會不會痛?」
我偷偷睜眼看旁邊,鶴阿姨一動不動地雙手合十,眼睛眨也不眨的抬頭直直看着墓碑。那模樣孤獨寂寥,我緩緩別開眼。
「……被打了。」
這個時代由於物資不足,即便有再多錢,也不能看到喜歡的東西就盡情地買買買,因此若是想要的東西不夠,就會像這樣以物易物。
男孩一臉害怕的看看警察,又看看我。
前所未有的大罵聲揚起,警察握緊了手上的棍子。
「……。」
剛離開墓地,鶴阿姨便開口。
這麼小的男孩,失去雙親獨自流浪,直到餓得狠了纔不得已去偷東西,結果被痛毆。
我慌忙詢問,男孩波浪鼓似地搖頭,但眼中泛出淚光。
鶴阿姨小學時代的同學,高野太太,是一位笑起來相當可愛的阿姨。我打招呼說『初次見面』,她笑着回應。
聽見鶴阿姨這麼說,我用力搖頭。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嚇得抽了下肩膀。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不知道該怎麼想纔好。
之後由於鶴阿姨有事要去找老朋友,因此我們便往城鎮外走去。
我什麼話都沒說,警察的臉迅速扭曲、因憤怒而漲紅。
我擔心地抓住男孩的肩膀,瘦骨嶙峋、細得過頭的肩。
「老子可是確確實實的聽到了!妳這傢伙,說日本要是投降就好了吧!」
「說了又怎樣?我這樣認爲所以說出來而已。」
「什……!滿不在乎的說什麼!妳這叛國賊!」
我的手臂突然被抓住。
我因驚嚇而全身僵硬,眼前的棍子被高高舉起。
啊,要捱打了。我想,但奇妙的冷靜。
被這麼大塊頭的男人用力毆打的話,不可能會沒事。我反射性的閉上眼睛,用沒有被抓住的手擋住臉。
下一個瞬間,咚一下強烈的敲擊來了,我緊閉的眼睛裏冒着金星。雖然不是直接捱揍,不過是劃傷頭部的程度,可還是火辣辣的疼,身體不穩、腳步踉蹌。
「……痛死了。你幹嘛?」
我睜開眼,不由得瞪他,結果警察再度揮下棍子。速度比剛剛更快,還帶着可怕的表情。
我身體僵硬地準備迎接捱打的瞬間,但並沒有敲擊或爆痛的感覺,只有一道悶悶的聲響。
我因覺得奇怪而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按着肩膀、倒在地上的矮小身體。
「───鶴阿姨!」
我慌忙扶起她。鶴阿姨雖然微笑着回我「沒事、沒事」,但臉卻因疼痛而扭曲。
發現是她保護了我,我一下想哭。
「鶴阿姨,爲什麼……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鶴阿姨默默點頭,緊緊抱住我。然後再次面對警察。警察瞪大眼睛,說「妳是鶴屋食堂的老闆娘對不對?」
鶴阿姨微微頷首。
「我們家孩子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嗎,若是,非常抱歉,都是我的責任。我代替這孩子向您道歉,這次請您原諒她。」
這麼說的和阿姨以膝就地,深深低頭道歉,我嚇得屏住呼吸。
只能說這麼理所當然的話讓我焦躁。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傳達這種心情纔好,這種心疼如絞的痛苦,我不知道該怎麼傳達纔好。
鶴阿姨說「高野太太應該很擔心,我先回去一趟喔。」就離開了。也許是體貼我們吧?
彰就這樣抓着棍子,手臂緩緩往下。
啊啊,他活着,我想。彰活着。
「……嗯。」
我看着警察離開的背影一會,回頭,看着彰和鶴阿姨。
警察大概是怕了,一邊看着彰的血一邊說。彰面對我時的笑容消失,靜靜地回望警察。
彰噗哧一聲笑了。
「向彰道歉,向鶴阿姨道歉。你真是最糟糕的爛人了!」
「我在跟這個小女生說話,無關的傢伙一旁待着。」
我泫然欲泣,緊抱着低下頭的彰的後背。
「彰、彰!你還好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是偶然走到這附近,街上的人說『那邊好像有人起了爭執』,所以纔過來看看的。」
警察的臉孔因屈辱而漲紅。
彰搖搖晃晃的起身,我同樣站了起來。
「啊……對了。那個啊,鶴阿姨朋友的家在這邊,有事所以過來了。」
「住手!」
「我不能這麼做。不管有沒有關係,我都不能放着單方面受暴的人不管。」
然後在抬頭看彰的瞬間,覺得心臟像被抓住似的。彰的臉上流着一條鮮紅的血痕。
那往後轉了下的側臉,果然是彰。
「───彰!!」
警察說給自己聽似的反覆了好幾次,步履蹣跚地走了開去。
「這些話我想全部都還給妳。我才嚇一跳呢,沒想到百合竟然會在這個地方。」
「彰!你有沒有怎麼樣!?」」
「……閉嘴!總之,你滾開!」
我雙手覆面,眼淚從指縫流出,沾溼手背。
爲了國家奉獻珍貴生命的特攻隊員,在那個時代被視爲美談,被當成神佛崇敬,所以警察也不能隨便攻擊彰。注意到這一點,我鬆了一口氣。
「……百合。」
忽然,有人從下方拉住我的手。我低頭一看,是彰臉色發白的抬頭看着我。
彰口中發出呻吟。大概是因爲被毆打的衝擊力,緊緊閉着眼睛,像在忍耐着什麼似的皺着眉。
「向彰道歉。」
但這次依然沒有打在我身上。
「嗚……。」
「鶴阿姨!不要這樣!我沒有做任何錯事,也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警察咚地一下朝彰的胸口位置推去,要把他推到一旁。彰回答「我不會退開」,點燃警察的怒火。
彰的語氣中並沒有責備警察蠻橫的意思,只是淡然陳述。
「彰!……啊!」
掩着臉一動不動的彰,還有擔心地看着彰的鶴阿姨。而鶴阿姨自己也一臉疼痛地按着自己的肩膀。
我迎頭痛擊般的說完,警察表情扭曲。
「───道歉。」
警察皺着眉頭看向彰,視線從上往下掃過一遍後。
我緊咬嘴脣抬起頭。眼前的警察像是被自己的行爲嚇到似的,看看自己依然緊握的拳頭又看看彰,似乎因自己一時衝動毆打了特攻隊員的行爲而傻住。
「妳還說,這娘們!」
顫着聲音。我知道自己在發抖。
「……百合,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
過了一會,我忽然抬起頭。
「這句話的前後文呢?你有從頭到尾仔細聽完這孩子說了什麼嗎?只不過是恰巧經過這附近,聽到一、兩句話,就敢自以爲是的下結論?」
看見棍子再度舉起,我飛奔到鶴阿姨身前。不準再傷害我的救命恩人。
然後彰無力地一笑,拍拍我的頭。
顫抖到連自己都覺得丟臉的聲音。
「欸?爭執?」
「老子、老子沒有錯……我不知道……。」
「你說什麼!?」我纔不是施暴!這小女生是叛國賊,我是在懲罰她!」
我的喉間迸出呼喊。
「欸……彰?」
「我聽到了,她說要是日本投降就好了!」
聽到彰輕笑的聲音,我放下心中大石,眼中泛淚。
「是啊。我想一定是喝醉了吵架一類的事情,原本想來做個仲裁,一看,這不是百合跟警察在吵架嗎?真的是嚇了我一跳。」
「沒事,沒事。妳看,血不是已經止住了嗎?」
「彰……很痛嗎?抱歉、抱歉……。」
「不要擔心,我沒事。」
在被拳頭打到的瞬間,彰的身體大幅度地往前倒。
我好奇的問,彰瞬間睜大眼睛,然後笑了出聲。
只隔着一層薄薄的皮膚,堅硬的骨頭與骨頭的對撞,尖銳的悶響。
「那個警察這麼做是不對的……。」
頭上被輕輕撫觸的感覺,還有從上而下的溫柔聲音,讓我緊縮的喉頭深處一陣發苦,眼眶泛淚。
我不由得大喊,鶴阿姨拉住我的手,微笑着搖頭。是要我別再說了的意思。
我睜開眼。眼前的是寬闊的背影。是我早已熟悉的軍服背影。
我的耳朵緊緊貼着彰的胸口。咚、咚,是規律正常的心跳聲音。
彰衝進我和拳頭之間。
「老子可是聽說過的,鶴屋食堂的看板娘,老說些反戰的話。我本來當做是小孩亂說不去管,但若是這麼反抗的態度,我就不能當沒聽見了。勸妳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啊……彰,有血……!」
彰小聲地說着,像要抱住我的頭一樣順着摸摸我的頭髮。我也伸出手臂貼着彰的胸口。
彰用袖子往額上傷口的位置上擦,的確沒有再冒出新的血。我稍微放下心來。
彰在半空中抓住警察揮下的棍子。知道那個撞到什麼東西的悶聲是什麼後,我臉色刷白。
挺身而出保護我的兩人露出溫柔的微笑點點頭。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彰按着額頭捱揍的地方,腳步搖晃。我在順勢單膝跪地的彰身旁蹲下。
「……老、老子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錯!」
「……沒事吧?」
「……?」
「百合真是個愛哭鬼。」
大叫着的警察,用他巨大的身體毫不留情的撞開彰。
「我已經沒事了,只是輕微的暈眩,已經好了。」
「叛國賊?你有什麼證據?」
「……你,是特攻隊員?」
都是我的錯。爲了保護我,彰纔會遭毆打受傷。要是我沒說那些話就好了。
就在我想着「啊,要打到了」的時候。
彰的臉色毫無變化,用低沉的聲音相當平靜地說。與此相對,警察的表情則漸漸扭曲。看得出來是因自尊心受傷導致開始暴怒。
「……是說,彰,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警察憤憤瞪着我,我也回瞪。
我知道,自己因爲許多情感激烈波動的心,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明明應該是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可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像慢動作。緩緩接近、慢慢變大的拳頭。
彰只要說話,胸口就會震顫。感覺很舒服,我閉上眼睛。
彰用開玩笑似的語氣說,我有點不開心。
「騙人的吧……爲什麼?」
鶴阿姨喊出聲。我緊緊閉上眼睛。
「沒事的,這點血不算什麼大傷,只是稍微割到而已。」
從脣間溢出我自己也嚇到的低沉聲音。
在我朝彰跑去的瞬間,眼前突然一片黑。我驚慌的抬眼一看,是一個表情恐怖的大塊頭朝我揮下拳頭。
他小聲的問。彰沒有回答,只靜靜地垂眼往下看。大概認爲這是肯定之意,警察抽走了棍子。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你們。」
「騙人,明明流了這麼多血。」
「當老子白癡嗎!」
「妳不用道歉。百合沒有做錯,有錯的是那個警察。」
我心中燃起熊熊火焰,有種如漩渦奔騰的感覺。我對眼前男人的憤怒,已經到了我自己會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的地步。
「纔不是吵架呢。」
「是嗎?妳用超可怕的表情瞪着人家,我想一定是。」
「纔不可怕。」
「啊哈哈。」
彰覺得好玩似的笑了。聽到彰開朗的笑聲,我的心情也隨之豁然開朗。
這個時候,附近有人經過。被當成小朋友一樣抱着讓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便離開了彰的身邊。
那一瞬間,視野邊緣看到一塊鮮豔的綠色碎片,是給剛剛那個男孩喫的青菜殘渣。我忽然想起那個面黃飢瘦的男孩,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我可以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大概是發現我表情的變化,彰小聲地說。
我點點頭,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說這些話的時候,應該已經冷靜下來的情緒高昂起來,話音都不由得哽咽。
「太奇怪了,這個國家太奇怪了。」
我衝口而出。
也許這是不能說的話,但是,我想如果是彰就沒關係,如果是彰應該會聽我說,然後理解我的想法。
「那麼小的男孩因失去父母又無人照顧而忍飢挨餓,瘦到不成人形。我只是說了討厭戰爭,就被打了一頓……太奇怪了,這樣的戰爭不是正確的,這個國家錯了。」
我讓滿肚子的話一句接一句地脫口而出。這樣的言論若被別人聽見,大概又會被罵「叛國賊」吧?可是,彰只是一言不發地靜靜聽我說。
「百合,妳呀。」
聽完我說的話,彰看着我低語。我也回望他,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妳,爲什麼……。」
彰這麼說,然後完全閉口不言。
什麼?就在我想追問的時候,鶴阿姨從高野太太的家裏出來了。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儘管想叫住他,但我自作主張把蔬菜給了那個男孩,得先跟鶴阿姨道歉纔行,最後只能目送彰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
彰忽然這麼說,然後說「那,下回見」,邁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