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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襲之火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汐見夏衛 · 1.1萬 字

時序進入七月。

真正的夏季到來,本來就熱的這塊土地,更加像被煮熟一樣爲熱氣所覆蓋。

今天基地的訓練休息,所以隊員們中午前就聚集到了鶴屋食堂。彰他們那隊輪到打掃,似乎會晚點到。

我一邊服務客人,一邊豎起耳朵聽滿臉嚴肅的隊員們交談。

「沖繩的守軍好像全數陣亡了。」

「真的嗎?」

「聽說沖繩已經被聯合國軍隊佔領了。」

「越來越危險了啊……。」

「我看報紙寫,好像東京、大坂、神戶、名古屋那一帶有B29轟炸的大型空襲。」

「大都市整排房子被炸……。」

「當作疏散點的鄉下,說不定也快被轟炸了……。」

盡是些沉重的單字,我不由得嘆息。

聽常來的叔叔說,在東京、大坂這些地方,正遭受被稱爲「地毯式轟炸」的攻擊,造成幾萬甚至幾十萬人犧牲。多到幾乎塞滿整個天空的B29───美國的戰鬥機,隨機丟下大量的炸彈,房子、學校、人類,一切都被燒光。地面就如字面所述,像鋪地毯似的,炸彈覆蓋了整片區域。

似乎是以讓日本失去戰意爲目標,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徹底破壞物資。光聽都心驚膽跳的、非常恐怖的攻擊。

對於正在這個時代的日本某處發生的事,我沒什麼切身之感。不過這是現實。

爲什麼美國要做這麼殘酷的事呢?

但是,不只是美國,日本也一定對美國或其他的敵國做了差不多、說不定更殘酷的事。我聽過這場戰爭之所以開打,就是因爲日本偷襲美國。

爲什麼日本和美國會變成這個樣子?爲什麼會變成像現在這樣反目成仇、彼此憎恨、互相殺戮呢?

明明在我生活的時代,七十年後的世界,日本與美國的關係相當良好。儘管如此,爲什麼在這個世界,會不惜讓自己置身險地也要折磨對手呢?

我想告訴這個時代的大家。

嘎嘎嘎,經過發出尖銳金屬聲音的鐵工廠旁邊後沒多久。

這麼一想,戰爭這玩意真的既無意義也無益處,只是個會招來悲傷結局的禍端罷了。

鶴阿姨珍藏的和服,變成了分量少到用一隻手就能握住的米。我懷着無以名狀的悲切與空虛感,離開了田島婆婆家。

背後傳來咻咻聲。然後,下一個瞬間。

國與國的爭鬥,政府領頭的爭鬥,奪走了無罪普通人的性命、家庭、珍視的事物。親眼所見,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戰爭的恐怖與愚蠢。

聽到我這麼問,鶴阿姨看似無妨的露出開朗笑容說「可以的」。

……這就是,戰爭。

慌亂的人們瘋狂地往高地方向去。

下一個瞬間,一個大到幾乎要震破耳膜的聲音襲來,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警笛開始大作。

日本人和美國人結婚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許多的燃燒彈炸了下來。

說不定現在互相廝殺的這些人,在遙遠的未來,他們的子孫會成爲朋友、戀人或家人也未可知。

我讓老婆婆看和服,她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點頭說「來換米的吧」,從屋裏拿出裝了米的布袋來。

「可以稍微幫我辦點事嗎?」

此時的我胃痛如絞,胃酸上湧。

「快逃───!快進防空洞───!」

「路上小心喔。」

黑煙與火焰一口氣從運氣不好被燃燒彈打中的房子屋頂上升起。我迎着熱風,汗水涔涔的流,流進眼睛裏的汗就用袖子多次擦拭,但是,擦了再擦還是一直冒汗。火勢蔓延,火焰與火焰交疊後火勢更強,熱得受不了。

從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低鳴聲。我在路中間停下腳步,想確認這個聲音到底是什麼。

就只有這樣?分量少到我嚇一跳。可現在就連這點白米也異常珍貴。

「快點,來了!」

我回頭一看,剛剛纔經過的鐵工廠裏頭,像一口氣爆發一樣,冒出熊熊大火。

由於吸到濃煙的關係,喉嚨像撕裂般的痛,滿眼是淚。我用手帕捂着嘴,在火焰中拚命的跑。

……───嗡……。

「……來了!是炸彈!」

雙手拿滿行李的人,用手推車裝着大件行李的人,從整排住宅的小路里成羣跑了出來。大馬路上人車極度擁擠,我只能隨着人潮移動。

宛如下雨一般紛紛從天而降的,數不清的炸彈。令人不敢置信的景象,讓我像靈魂被掏空一樣的只會呆站着。

一發現自己離回家的路越來越遠,我便鑽着縫隙離開人羣。總之,非得回去一趟不可。總覺得現在不回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過了半晌,飛機遠去,稍微緩解了一下緊張的情緒。

手邊剛好沒有工作的我點點頭,走進鶴阿姨所在的廚房。

途中,我看到呆立在失火家門前的爸媽和孩子。但我已經幫不了他們什麼了。

這麼交代的鶴阿姨遞給我的,是她以前曾說「這是銘仙和服喔」,珍而重之讓我看過的紫色和服。所謂的銘仙是用絹織成的料子,散發出絲滑閃亮的光澤,是非常漂亮的和服。

我不由得抬頭往上看,飛機以驚人的高度低空飛行。

我抱着用包袱巾包好的米,往鶴屋食堂的方向走去。

全身上下沒有任何燒傷,應該是被濃煙嗆死的。

所謂的燃燒彈,是指裝填了汽油一類燃料的恐怖炸彈。以前鶴阿姨告訴過我,燃燒彈掉落必定會引發火災,這麼一來,防空洞也會因燒起來而無路可逃。

消防隊的人大聲地指引着。

就在我再度嘆氣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從店裏頭喊「百合」的聲音。

感覺自己的感官慢慢麻痺。

「好。」

我心想得趕快回去,努力邁開腳步,可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腳卻無法好好行動。遠近各地,煽動着不安情緒持續作響的警笛聲彼此重疊,演奏出毛骨悚然的不和諧音程。

太可怕了,我連叫都叫不出聲。

「我這種歐巴桑拿着這麼高級的銘仙也沒用,讓隊員們喫飽更重要呀。」

我想也不想停下腳步,在碰到女孩肩膀的同時,背脊發涼。

「啊啊,鶴太太家的?」

我只能看着。

走了一會,一個孩子在趴倒路邊的模樣映入我的眼簾。

「妳在幹什麼?趕快逃啊!」

「從防空洞裏出來!」

響起爆炸聲。

此時,在無聲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個從對面屋子飛奔出來的老爺爺。

總覺得街上人們的表情比以前更加陰鬱。日本本土開始有空襲,沖繩被佔領,每個人心裏都相當不安。說不定日本要敗了。這種想法像緩緩的波浪一樣湧上,充斥着整個城鎮。現在不管是日本的哪裏,一定也是同樣的狀況吧。

「那個啊,米只剩這麼點了,這樣隊員們會不夠喫,妳可不可以幫我拿這個去一位田島婆婆家換米回來?」

「往北逃吧,去高地……或者去河邊……。」

天熱到稍微走幾步就會立刻流汗的程度。

在七十年後,日本人和美國人可以互相到彼此的國家旅行、留學。

燃燒的鐵工廠發出匡匡聲響,讓人覺得分外焦慮。

我毛骨悚然,拚命移動腳步。回頭瞟了一眼,還看得見幾百公尺後四散的子彈。

周圍的人們開始騷動起來,抬頭看天空,像在觀察狀況。

不知道是誰大喊的瞬間,周圍的人一起發出慘叫。

微笑着這麼說的鶴阿姨,眼神和特攻隊員們一樣毫無雜質且澄澈。

「是,呃……這個。」

但是,有許多子彈散落到那裏。

路上轉錯彎,所以我遲了一點,不過還是抵達了田島婆婆家。我站在雄偉豪華的宅子玄關前出聲,一位高雅的老婆婆走了出來。

有許多喜歡日本動漫的美國人,透過網路彼此成爲好友。

「我是鶴屋食堂的。」

我看了看躺着的女孩的臉,臉頰上沾了煤灰,眼睛也是半開半闔的樣子。空洞的眼眸上,還有熊熊燃燒的火焰搖曳。我闔上女孩的雙眼,爲她擦淨臉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一位不認識的中年婦女用力的拍了我的背,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這次距離似乎比剛剛要近,所以聽得頗清楚。一道無法形容、讓人不舒服的聲音。是警笛聲。而且這次聲音靠得更近。

一邊喊一邊跑的人們從前後左右撞過來,我搖搖晃晃。

「欸……可以嗎?因爲,這個……是很重要的東西……。」

「妳沒事吧!?」」

總覺得我們就像遊戲世界裏的居民,被玩家單方面狙擊,是隻能專心逃跑的悲哀目標物。

載着掃射機槍的飛機又再度筆直飛近。要是待在路上會被看得清清楚楚,有很大的機會被狙擊。

要是真的空襲來了該怎麼辦?我知道警報用的警笛響並不一定是有空襲,可不知道爲什麼,今天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心裏喧鬧着上上下下的。

附近建築物的牆壁上被彈雨襲擊,撞擊出無數彈孔。從彈孔中隱約可見屋內的樣子。

幾個隊員注意到走出店外的我,向我打了招呼。

「是燃燒彈……。」

儘管心想大概沒事,但是,如果,萬一……。

我一邊用手帕擦着汗趕路,一邊想着今天如果是能泡澡的日子就好了……。

心臟像被緊緊揪住,霎時出了一身冷汗。

我緊緊抱着包袱,沿着來時路跑了起來。

日本人經常喫漢堡、熱狗,鬆餅店也有人排隊。

反射性的抬頭往上看。一片晴朗的夏日天空。在這樣鮮亮的藍色當中,有着小小黑點一樣的影子……。

直線落下的子彈,貫穿老爺爺的身體,鮮紅色的血飛濺而出。在癱軟倒下的老爺爺附近,這次落下的是炸彈,頹傾的身體被爆炸風吹飛,砸在屋子的牆壁上。

……嗚───嗯……。

「百合,去辦事呀?」

我朝他們揮揮手,一邊看着鶴阿姨給我的地圖,一邊邁開腳步。

我大喊「危險!」,卻被引擎聲影響,沒能傳到老爺爺那邊去。老爺爺似乎是想逃到庭院內的防空洞中。

數不盡的子彈以催枯拉朽之勢,如雨點般飛來,是機槍掃射攻擊。戰鬥機上的機槍瞄準目標,進行幾十秒的連續槍擊。

咚───!

是空襲警報。

要是被這打中……。

「啊啦,是哪位呀?」

「嗯,我出門了。」

凝視着轉眼逼近的飛機身影,我躲到附近的建築物裏,從門縫窺探外面的狀況。飛機用機關槍射擊着,從正上方飛過,引擎的轟隆聲與槍聲,讓我瞬間聽不見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我察覺天空突然變黑。

呻吟着在路邊嘔吐後,擦去淚水,我再度跑起來。

我用包袱巾把鶴阿姨珍惜的銘仙和服打包好,緊緊抱在胸前。

「南鎮已經被炸了,火燒得很大!」

是具完全失去力氣、軟綿綿的身體。我膽顫心驚地將手湊到孩子的嘴邊,發現她已經沒了呼吸。

腳步紊亂,我跑得不是很順。

不過是僅僅一瞬間發生的事。飛機飛過,僅僅的一瞬間。

「起火了!」

確定飛機的引擎聲遠去,我搖搖晃晃地走出來。老爺爺全身紅腫,就這樣貼在牆壁上。

我呆呆地站在兩側升起熊熊鮮紅火焰與黑煙的路中央。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些人做了什麼?

明明只是活下去而已。

明明只是在食材、物資匱乏時,連重要的和服或傢俱都拿出來賣,拚命蒐集食物勉強度日,拚命活下去而已。

爲什麼非得像這樣死去呢?

討厭。討厭……。

誰來阻止這一切。阻止戰爭啊。

沒了家,一切都被大火燒光,失去性命。

做到這地步是想要什麼?做到這地步得到的東西,有什麼價值?

趕快注意到吧,這種事是毫無意義的。

日本也好,美國也好,早一點注意到,哪個都可以,快說『不要再打仗了』。

吶,拜託。趕快注意到,別再打了。這麼,瘋狂的事。

「瘋了……太奇怪了。日本也好,美國也好……。」

這時候,從熊熊烈火燃燒的屋子中,傳來咚一聲巨響。

我往那邊一看,愕然失色。

被火焰包圍的房子,朝我這個方向坍塌。看起來像是慢動作似的。

可是,我身體動不了,躲不開。眼前一片鮮紅色。我閉上眼睛,縮着脖子,屈身準備承受衝擊。

伴隨着幾乎要震破耳膜的聲音,燒到崩塌的房屋碎片掉落下來。我只能趴在地上,等待碎片雨停止。

我不想死。

彰迅速拉起我的手臂,然後緊緊抱住倒在他臂彎裏的我。

彰露出我從來沒見過的焦急表情,抓住壓在我腳上的柱子。他雖然戴着厚厚的皮革手套,但一定很燙。

彰硬是揹起我,站了起來。我沒有父親,所以這是第一次趴在男性的背上。

彰蹲到地上,拉着我的雙臂環住他自己的脖子。變成他揹着我的狀態,我的身體緊貼着彰的背脊,害羞得不得了。

我胸口的心跳,也一定傳到了彰的背上。好害羞。

即使如此,我還是把全身都依託在了彰的後背。因爲想要稍微靠近一點點,因爲不想離開,爲了救我而找到火海中的,這個人。

「……彰───!!」

「笨蛋,怎麼會在這裏……!」

我的耳朵緊貼在彰胸口。彰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急敲的鐘聲。這是因爲他是跑來的嗎?

右腳好燙。仔細一看,燒焦如炭的柱子上冒着煙,壓在我的右腳上,火剛熄滅不久的柱子還蘊藏着熱氣。而且,下一個瞬間更強烈的撞擊和貫穿似的疼痛襲來,屋頂上燒燬崩落下來的東西,掉在又粗又重的柱子上。想把腳抽出來,卻想動也動不了。

即使如此,彰還是毫不猶豫的抱起柱子,扛在肩上。他皺着眉頭,咬緊牙關,把扛在肩上的柱子往上頂,這樣我被壓住的腳附近,便有了一點點的空間。

「臉紅囉。」

───不要,我不想死。

「因爲,要把這個送到鶴屋……。」

誰來救救我,誰。

我用力地打了彰的背,但他不在意的笑了。

我最終在彰的背上,別過臉朝地面嘔吐。彰當然感覺到了,可他什麼都沒有說。

彰默默地繼續往河川的方向跑。

「彰,謝謝……。」

───救救我。

抬起眼,我直直望着彰溫柔的微笑。心臟砰砰跳,並不是因爲覺得恐怖。

彰一瞬間噤了聲。而後小聲地說。

通往鶴屋食堂的路火勢兇猛,看起來無法通過,我們便往附近最大的河川方向去。因爲有水源的地方,火勢應該就不會延燒到那裏。

「……走吧。」

我今天早上只喫了浮着剩菜的清粥,胃裏已經空空如也,只吐得出發苦發酸的胃液。

還有───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燒死的屍體,多得數不清。胸前抱着孩子的、兄弟姐妹手牽着手的,又或者是單獨一人的,許許多多一動不動的人。

聽到這話的瞬間,不知道爲什麼,我無可救藥的痛苦起來。

「笨蛋!」

這個聲音穿破劈哩啪啦火焰爆炸的聲音,直直地傳到我耳裏。

我雙手掩着臉,不由得對着什麼祈求。

「……ㄓ、ㄤ……ㄓㄤ……。」

「───百合!!」

這時候,從後方傳來喀吱喀吱、啪擦的聲音。是勉強留存的大梁燒到崩塌的聲音。

我趕快抽腳。彰見狀安心的鬆了口氣,放下扛在肩上的柱子。

「我剛到鶴屋時,空襲警報就響了。鶴阿姨一臉快哭的表情,說她讓妳出去辦事……。」

「沒什麼。」

「……。」

「……誰……。」

「好,我揹妳。」

救救我

我再度有想吐的感覺。緊緊閉上眼睛,讓自己什麼都不要看,什麼都不要想。

拜託,早點過來,這裏好可怕,獨自一人好可怕。

我想跟彰一樣站起來,但右腳一陣劇痛。

我只能說這個。拚命往前跑的彰耳中,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聲音。

───途中,我再度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有個因被火焰包圍而痛苦翻滾的男人。

「妳這笨蛋!性命纔是最重要的吧!」

途中,我們經過火已經滅了的地方。我緊貼着彰的背,看看左右以及周圍的樣子時,突然感覺自己全身的血色唰一下退去。

染成鮮紅色的天空。燒得黑漆漆倒塌的多間房屋。整片飄散的,燒焦的味道。

「……就像我的另一個妹妹……。」

「嗯……。」

把我從背上放了下去。

「看起來不太能走。」

好痛。好燙。好痛苦。

「走吧,這邊很危險。」

我朝着骯髒的天空大喊。

過了一會兒,聲音和衝擊都停止了,我慢慢地爬起身。

「我、我纔沒害羞!」

「百合……!」

我慌慌張張地想要下來,彰回頭看了我一眼,笑着說,「妳害羞什麼呀」。

「這是當然的啊,我之前不是說過?因爲百合是我……」

意識朦朧中,我緩緩睜開眼,眼前只有熊熊燃燒的火焰,但是,我立刻就聽出聲音的主人是誰。

穿過火焰站到我眼前的,是我等待期盼的人───彰。

聲音沙啞,沒辦法好好說話。

漆黑四散的煙,鮮紅蠕動的火焰,因熱氣而宛如海市蜃樓般搖晃扭曲的景象。

……已經,不行了。我會死吧?在這種地方,孤獨一人死去。

筆直地朝我這裏過來。我凝視着那個身影,然後,等待。

是妹妹這種話,不要說了。我低聲說完後,心想完蛋了。

但是,真正的恐怖,現在纔要開始。

「百合,妳爲什麼不往河邊跑!刻意跑到火這麼大的地方……。」

「……這種話,不要說了。」

有個喊我名字的聲音。

「……什、麼,這個……。」

不知不覺間,已經聽不見爆炸的聲音了。注意到這一點,我終於稍微安心了些。

彰見到那個男人的瞬間便說。

這時候的我,覺得「恐怖的時光終於結束了」。

彰迅速的跑起來。比我想像得還顛簸,要是不抓好,怕是現在就要掉下來。我環着彰的脖子,緊緊抱着。

站在旁邊低頭看他的彰,背對着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過了一會彰轉了身,回到我這邊來。

儘管瞬間的疼痛緩解,可還是一下一下鈍鈍的痛。我瞟了一眼,從燒焦開了個洞的工作服縫隙間,看到又紅又腫的皮膚。不過並非多嚴重的燒傷,我安下了心。

「……彰,你怎麼會在這裏?」

「彰……彰!救命!!」

彰的臉緊皺,緊緊抱住我。

但是,彰只是「欸?」的露出疑惑的表情。太好了,他沒聽見,我鬆了口氣。

我被熾熱的暴風捲入,全身宛如燒灼般疼痛。

「……所以,你就來找我嗎?」

我抬頭仔細看着用無力的聲音小聲這麼說的彰。

我的臉埋在彰胸前,一邊被煙嗆着一邊道謝時,彰用手捧着我的臉,讓我抬起頭。近在眼前的彰的臉被煤灰弄髒,然後緊皺着眉頭,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但我得說,我得喊出來。

原本美麗的夏日晴空,被濃煙和火焰迅速染黑、染紅。

彰跑過去脫下上衣,用衣服拍打那個男人周身的火焰,但是火完全沒有熄滅,沒多久,那個男人便像斷線的木偶一樣砰咚一下倒在地上,痛苦的往前伸手,手也似乎因力竭而落到地上。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那,我們走吧。速度很快,妳要抓好別掉下去囉。」

我搖搖頭。與此同時,隔壁房子的火也燒了過來,一點一點的開始冒出火苗。

我指指一直抱在胸前的包袱後,彰大罵「笨蛋!」。彰像現在這樣顯露出感情的聲音,我是第一次聽見。

寬闊、厚實的背。要是好好靠在這背上,我覺得,一定沒問題的。

朝這裏過來的,小小的人影。

再一次,吸氣。

「百合,等我一下。」

我小小聲問,彰把臉頰靠在我頭上說。

可是,就算阻斷了視覺,也沒能阻斷聽覺與嗅覺。

「……ㄓ,」

「沒、沒關係,我可以努力走的……。」

我就這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呆呆的看着搖晃的景象。

燃燒着什麼東西的聲音,貼着我的耳膜。燃燒着什麼東西的味道,刺激着鼻腔。

一臉疲倦的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如往常溫柔微笑的彰。他的眼睛裏,露出無法形容的悲傷與無力感。

即使如此,想站起身時依舊非常痛。大概是注意到這一點,彰的手臂穿過我的腋下。

───爲什麼救不了他呢?他該有多痛啊……我知道彰正被這樣的後悔念頭所折磨。

這個人,怎會如此溫柔?

因爲溫柔,所以才能把素昧平生之人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感受,然後,自責自己救不了對方。

所以,纔會想着不惜犧牲自己去拯救這個國家、這些人。

「……彰。」

我啞着聲音小聲說,把手放在佇立在眼前的彰手上。那被煤灰染黑,被火灼傷的手。

大大的手掌。彰用不久前才爲了拯救消失的生命而拚命掙扎的這雙手,爲了讓自己的生命消失,進行操縱特攻飛機的訓練。

我悲痛萬分,自顧自的流下眼淚。

「……百合?」

我一邊聽着四周痛苦的聲音,一邊把臉頰貼在彰的手心。眼中溢出的淚水流到彰的手上,讓弄髒彰的煤灰變成了黑色的河川流淌。

「……百合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彰如是說。接着摸摸我滿是煤灰的頭髮。

「……走吧。快要到河邊囉。」

我再度抓緊了彰的背。

通往河川的路上擠滿了人。也有許多受傷、燒傷的人。或許是跟家人走散了,也有在路邊哭泣的孩子。每個人都只顧得上自己,看都不看別人。

但,彰不一樣。他搖晃身體重新背上我後,便朝着抽噎哭泣的小男孩伸出手。

「在這裏太危險了,跟我們一起走吧。去河邊的話,說不定你爸媽會在那裏喔。」

男孩哇哇大哭着握住彰的手。彰揹着我,牽着男孩的手,邁開步伐。

許多人聚集在跨河的橋邊。有喝河水解渴的人,有冷卻燒傷部位的人,也有臉朝下倒在河川裏動也不動的人。

但是,男孩的家人似乎不在這裏。

可是,這裏沒有外傷藥,連給將死之人喝的一杯水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把因看見認識的人號哭得更大聲的男孩交給中年太太,交談了幾句,彰回到這邊來。

「好燙、好痛,給我水……。」

「……不是,不是冷……。」

鶴阿姨沒事吧?千代有沒有受傷?基地的隊員們是否平安無事?不安感膨脹,我無力低頭。

「嗯……謝謝。」

地獄還沒結束,我想。

彰爲了讓我安心而輕撫我的背脊。無數次、無數次。因爲很舒服,我緩緩閉上眼睛。

完全無罪的人被無差別的傷害、折磨、死去。是這樣的,地獄。

小學操場上排放着許多臉上蓋着布的焦屍。許多人一塊布、一塊布的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家人。即便男孩的家人或許也是其中之一讓我覺得毛骨悚然,但彰沒有停留,逕直走過。

被彰的懷抱所包圍,我的耳中也聽不見痛苦的呻吟聲。

腦子放空的坐了一會,另一頭響起喊「義雄!」的聲音。回頭一看,一位穿着燒焦衣服的中年太太睜大眼睛,看向我們這邊。一問之下,男孩似乎是住附近的人。

「爸爸、媽媽……。」

「看來只是輕微的燒傷,我也好多了,沒事的。」

我說,不由得緊緊抓住彰的袖子。

彰用力的喊,輕拍我的臉頰。我回過神看向彰,他一臉焦急的看着我。

「……彰。」

「嗯。」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好痛苦……。」

「振作點,百合。」

我顫抖着說,彰緊緊地抱住我。

我起身看看四周,因受傷所苦的人雖然很多,但消防團或軍方的救援物資,或是沒有受害之人的援助也開始進駐,氣氛比起昨夜要緩和。

呻吟聲彼此重合,蜷曲成團般的詭異,充斥整個空間。

「…………。」

「我,會陪着妳的……。」

「……彰。」

貼着彰的胸口,腦中恐怖的景象逐漸消失。

「起得來嗎?」

「沒事啦,沒有那麼痛。」

我們沉默着,緩緩邁開步伐。

雖然彰再度露出擔心的表情,但他的臉上看得出顯露疲態,我拉着彰的手讓他落座。

「百合,百合,睡吧……。」

「水、水……。」

彰啞着嗓子低語。

即使如此,彰的聲音太溫柔,我的喉嚨絞緊般疼痛,什麼都說不出口。

───不是的,我並不希望彰說這些,不希望他做這些。

「百合,妳的傷怎麼樣?」

燒燬的屋舍。還留着幾具燒焦的屍體,居民把那些屍體放到燒焦的鐵皮屋頂上,用鐵絲串着拖動運走。到處都還有冒着煙的地方,這一帶充斥着燒焦的味道。

「這樣……雖然早點處理比較好,不過似乎到處都沒有足夠的藥品。」

「百合,妳沒事吧?」

窗外照進的陽光讓我張開眼睛,彰微笑着對我說「早安」。

彰淺淺一笑,手臂交疊、靠着牆壁,閉上眼睛。

一走出小學,彰跟我呆住,停下腳步。

但即使睜着眼睛,也沒辦法從恐怖的事物當中逃開。在黑暗當中模模糊糊浮現的,緊緊擠在一起的人們。四處都是啊或是嗚嗚一類痛苦的呻吟。

單是被彰觸碰,我混亂不安的心就會一下子平靜下來,像點了盞小小燭火般溫暖。

「昨天半夜火也熄滅了的樣子,現在應該可以回鶴屋食堂,怎麼樣?」

這時候我纔開始注意到,我的手大幅顫抖到不可置信的地步。肩膀和腳,也抖到發出喀搭喀搭的聲音。

「我們一定會讓戰爭結束。在稍微對日本有利的狀況下結束戰爭。這麼一來,和平的時代必定會到來,讓百合害怕的東西統統都會消失。爲此,我不會吝惜自己的生命。」

「……我受夠了。受夠這些事情了。爲什麼非得遇到這種事情呢?大家……每個人明明什麼都沒做……我受夠了、受夠了……我,已經,受夠這個世界了。好想回家……。」

碰到這雙手,我的心就像是被保護在溫柔的繭中一樣安穩,冷靜下來。

彰抱着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邊拉。我靠在彰胸前,閉上眼睛。

「是嗎?」

「我在……。」

「嗯……抱歉,吵醒你了?」

我們在河邊待到這一帶火勢熄滅,往附近當做避難所的小學去。聽說鶴屋食堂那一帶的火勢猛烈,還是不要過去比較好。儘管很擔心鶴阿姨,可我的腳沒辦法走過去,也不想再給彰帶來更多負擔。

被彰的溫暖包圍,我的淚腺一點一點放鬆,溫熱的淚水滑落臉頰。

烈火燃燒的一夜過去,明亮美麗到不可思議的黎明終於到來。

這裏是地獄,我想。這不是地獄還能是什麼?

「百合!」

我抱着膝蓋,觀察周圍的情況。

「好痛,好痛……。」

還有今天也是如此。

明明應該非常非常疲倦,我卻全然沒有睡意。

嬰兒的啼哭聲,交頭接耳、小聲說話的聲音,喊着「好痛好痛」的聲音響着。

我張開眼。閉着眼睛太可怕。闔上眼睛,就會看見腦中不想看見的東西。

「……好嚴重……。」

「會冷嗎,百合。」

───是地獄。

彰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彰,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我要回去,我擔心鶴阿姨。」

「早安……彰。」

而後彰低語「百合」,輕輕牽住我的手,我的手就這樣被彰的掌心緊緊包裹。光是這樣,我顫抖的心就恢復冷靜。

彰喊我的名字。

無論是什麼樣的夜晚,朝陽必定會升起。

不曉得經過多久時間,我稍微睜開眼看看,不知何時天色已經全暗了。

「再忍耐一下,百合。」

但是我什麼都回答不出來。雖然知道他在喊我,可我發不出聲音,完全動不了。

「沒關係。」

「……百合?」

彰說着便脫下上衣,蓋在我身上。被彰的溫度和味道輕輕包圍,我的顫抖不可思議地一點點平靜下來。

走進木造的教室樓,不管是哪一間教室都擠滿了人。好不容易找到可以進得去的地方,我們終於得以坐下。

「喂,百合。」

要是彰陪在我身邊,膽小又愛哭的我,心一定會變得更堅強。

我睜開眼睛凝視着黑暗,兩手捂住耳朵。

光是看就覺得可怕,我把臉埋進抱着的雙膝中。

「百合,稍微睡一下比較好。」

之前兩人一起出門的時候是,昨天也是。

被彰溫柔的聲音與溫暖的體溫包圍着,我終於進入夢鄉。

我小聲回答。

已經流不出眼淚了。我眼睛眨也不眨的、動都不動的繼續凝視着黑暗。

縱使是宛如地獄般殘酷,如惡夢般悲慘的夜晚。

腦中浮現今天所見的空襲景象。熊熊燃燒的火焰,燒燬崩壞的房屋,死亡的小女孩,數不清的屍體。

我抬頭無意識地輕聲一喊,好像本來在打瞌睡的彰緩緩睜開眼睛。

彰的手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

「…………。」

城鎮上的景色大變。我所知道的城鎮,已經不在了。

用沾滿鮮血的繃帶包着手臂或腳的人。頭部往下滴着血失去意識的人。全身被火燒傷的人。抱着彎成詭異角度的腳,悵然若失的人。

彰把我抱得更緊,在我耳邊小聲地說。

「……這,是什麼?」

可謂是夷爲平地吧。目光所及,全是燒得焦黑的瓦礫山,四面八方都是連續不斷的燃燒痕跡。連應該看不見的遠方景色都看得見了。遙遠另一端街道上的建築物,在晨霧下朦朧不清。

所以,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唷,彰。

他用低沉且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說。

……這樣的話,應該是不能說的。

我們手牽着手,走在通往鶴屋食堂的路上。

不幸中的大幸是,鶴屋食堂那一帶並沒有被火災波及,鶴阿姨的家也平安無事。

「百合!幸好妳沒事……!」

「鶴阿姨也是……。」

從店裏飛奔而出的鶴阿姨,緊緊抱住我。

之後,她看着我應該已經變得黑漆漆的臉,驚訝地說「被捲進火災裏了嗎?」。

「嗯,在途中有點……不過,彰有來救我,所以沒事。」

聽我這麼說,鶴阿姨數度對彰鞠躬道謝。

「真是謝謝你,佐久間先生。」

「不,這個……因爲百合對我來說就像妹妹一樣。」

又是『妹妹』。我有點悶,鶴阿姨把手放在我肩上。

「很可怕吧,對不起……。」

「咦,爲什麼鶴阿姨要道歉?」

「因爲是我要妳出去辦事呀……。」

我慌忙搖頭說「纔沒有這種事!」。

然後忽然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裝了米的包袱不見了。

騙人。在哪?什麼時候?

彰來救我的時候,我還確確實實的拿着。被彰揹着的時候應該解開過一次,好好的綁在身體上。但是,那之後呢?

在火海中移動的時候,我的目光被周圍恐怖的景象吸引,完全忘記了包袱的事情。就算試着去回想在小學時候發生了什麼,但在地獄般悽慘情況下的我混亂不已,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手裏有沒有拿着包袱。

「……抱歉,鶴阿姨,米……。」

不過,鶴阿姨只是溫柔微笑着搖搖頭。

「妳說什麼呀。那種緊要關頭,米怎麼樣都無所謂。跟救百合一命相比,無所謂……。」

「對不起,對不起鶴阿姨……。」

拚命救我的彰。

「要是百合有個萬一,我怎麼對得起妳的父母親啊……。」

可是,一想到媽媽,就忽然想念得不得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腦中浮現出應該在七十年後世界的母親的臉。

看見鶴阿姨顫着聲音說話,淚水滑落的樣子,我也不由得哭了出來。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我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向鶴阿姨道歉,自責得不得了。明明是用鶴阿姨十分愛惜的和服交換來的珍貴白米。

雖然老是吵架,雖然說我不是她的女兒,可我突然不見,她應該還是會擔心。

獨力生下我、養育我的媽媽。

爲了我哭泣的鶴阿姨。

想要回到未來,還是要留在這裏,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大概回不了那個時代了吧?最近我滿腦子都是這個時代的事,努力活下去,想着要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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