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淨的眼眸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汐見夏衛 · 6823 字
從那之後,我每隔幾天就會趁半夜溜出鶴阿姨家去防空洞睡,期待着眼睛一睜開搞不好就能回到現代。但是,睡了幾次,醒來總還是一九四五年的世界。
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呢?我想不出來,方法用盡,束手無策。而在這期間,我已經相當習慣這邊的生活了。
「啊,百合!早安。」
從對面走來,向正在店前打掃的我打招呼的,是附近魚店的女兒,每天都會送魚過來,名叫千代的少女。
「早安,千代。」
「今天也好熱唷。」
「嗯,好熱喔。」
明明某個遠方的戰場上,現在應該正在激戰,這麼日常的對話,總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說是戰爭時期,並沒有如我所想像的到處一片黑暗、每個人一臉肅殺。比如,有這樣的對話。
「吶吶,百合。」
「嗯───?」
「今天,妳覺得石丸先生會來嗎?」
千代臉頰帶着一點點紅,害羞地問我。她好像喜歡附近基地裏的士兵、鶴屋食堂的常客石丸先生。
「這,假日他常跟彰……佐久間先生一起來,所以今天也一定會來吧?」
「嘿嘿,好棒。吶,待會我裝做有事來找妳可以嗎?」
「欸欸,又來?真拿妳沒辦法。知道啦,在妳來之前我會留住石丸先生他們的。」
「謝啦!啊啊,有朋友幫忙真好!」
像這樣與現代人無異,平凡普通的戀情。所以,說是戰爭時期,人們的日常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
不過,看到圍牆、電線杆上到處貼着『奢侈即敵人』、『無慾無求,直到勝利』這類標語的紙,纔有我現在身處在戰爭中國家的感覺就是了。
「我幫妳打掃當作謝禮。」
我看着一臉開心微笑,從我手裏搶走掃把的千代,從她顏色樸素的和服袖口,看見底下的紅花料子。
「……大家,爲什麼會加入特攻隊呢?」
「……但是,我可以小小炫耀一下嗎?」
千代指着自己胸口處的薔薇刺繡,自豪的笑着。
「當然,百合花繡起來很漂亮的呢……啊。」
「是被命令纔去進行特攻行動的吧。無論如何都無法拒絕嗎?」
掃完地之後,千代用力的揮揮手回家。我懷着複雜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而後拿着千代送來的裝魚箱子,回到店裏。
一陣沉默,周圍其他桌喧鬧的隊員聲音聽起來格外大聲。靜得幾乎喘不過氣,我繼續說下去。
「這一點點被看見也沒關係吧?」
「百合可是我們大家的妹妹喔?」
「是啊,還有妳看,刺繡也是。繡得很漂亮對不對?」
聞言,我想起在戰爭時期若穿了顏色鮮豔的衣服,會被說成是『叛國賊』。
「士兵在戰場作戰,我們在大後方支援。」
彰開始回神似地抬起頭,闔上書。
「抱歉,剛好看到開始有趣的段落。」
「真是的,你們感情真的很好欸。」
說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而後一臉促狹地抬頭看我。
「欸?難道是妳自己改的?」
「又在看這種看不懂的書。」
「鶴阿姨,魚送到囉。」
雖然聽彰說過『特攻』這個詞,但沒想到所有人都是特攻隊員的我,驚訝到啞口無言。
在加藤先生旁邊皺着眉的,是其中年紀最小的、十七歲的板倉先生。
「嘿嘿,是吧?這是我至今做得最好的一件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裁縫的。下次幫百合的衣服也縫一個吧。」
「百合,可以陪我們這些大叔聊聊天嗎?」
「他們啊,大家都是特攻隊的隊員唷。」
聲音的主人是千代喜歡的對象,石丸先生。包括彰在內有五個人坐在那個位置,除了彰和石丸先生之外,還有寺岡先生、加藤先生、板倉先生。儘管五個人年齡、個性都不相同,但他們隸屬同一個小隊,感情相當好,總是一起來店裏。
「欸欸?不行唷。之前有個同學被抓到穿了有花紋的內衣,就被憲兵狠狠罵了一頓,所以一定要小心。百合也是喔。」
若是一九四五年的初夏,戰爭已經快要結束了,日本的戰況應該處於極度的劣勢纔是。可是新聞媒體上,一直報導的是日本持續獲勝的消息,所以每個人都相信『日本不會戰敗』。
「什麼啊,板倉你這傢伙,不要太自大了!」
彰與我擦身而過時順道摸了摸我的頭。接着在他身後的士兵們便此起彼落抱怨「太狡猾啦佐久間!」
「欸?嗯,對啊,現在每天都在制絲工廠工作。」
所謂的早稻田……是那間早稻田大學?連我這個對大學毫無興趣的人都知道的名字。
原本一臉興致昂揚說話的千代,瞬間緊張起來,因爲感覺到有人經過附近。千代慌忙整理衣襟,把有可愛花紋的衣服藏在灰色的和服下面。
國民團結一致,對播報的戰局時喜時憂,爲日軍加油。見到這種情況,我有種宛如現代人在看奧運或其他比賽時幫日本隊加油的感覺。對於已經知道戰爭結局的我而言,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彰打哈哈似的笑了。石丸先生看了彰正在看的書封一眼。
「不是,因爲妳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所以覺得好笑。怎麼說,就像很少被稱讚的頑皮小孩似的。」
若是如此,那就是連這麼重要的人才都因接連的特攻而『如落花般戰死』。我不由得想,這到底算什麼?不覺得很奇怪嗎?因爲,雖說是『爲了保護國家』,可最後是國家失去了財產不是嗎?
不多久,店外似乎傳來嘈雜的人聲。我走到店門口,穿過門簾,到外頭確認情況。
「喂,百合。」
就在我懷抱着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的複雜心情看着他們的模樣時。
「……妳不會覺得討厭,或覺得爲什麼要做嗎?」
這麼說來,來這裏的士兵成員們每次都有些不同。有突然出現的人,也有突然不來的人。想着應該不會吧的問了鶴阿姨,結果不來的大家都是因得到了特攻命令而出擊的人。新來的人,則是要從這個基地以特攻隊身分出擊,而從其他地方調動過來的人。
「很可愛吧?我把我媽以前穿的襯衫,設法改造成了打底衣。」
我並沒有不念大學的人才適合入伍的想法,但完全沒想到連還是學生的人都得被派到戰場上去,所以嚇了一跳。
即使如此,這個時代的人,並不覺得戰爭是壞事。
聽了這番話,我遇到他們時,就不知道該以什麼態度對應纔好。幾天後他們或許就會赴死、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了的念頭,不停在我腦中浮現。
彰微笑,說「百合真受歡迎」,然後說「但是,第一個認識百合的是我,所以我有獨佔百合的權力」。
「看得見嗎?我得小心點。」
「對啊對啊,不能讓你一個人獨佔!」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石丸先生拍拍彰的肩膀。
有趣又是個炒熱氣氛高手的石丸先生賊賊笑着說。他今年二十歲,是隊裏唯一一個和彰同齡的人,所以感情最好。
「百合,妳知道嗎?」
「欸?啊啊,抱歉。」
微笑着的是年紀最長的寺岡先生。感覺得到他包容他人又穩重的個性,深得隊員們的信賴。
「真是的,佐久間你這個人,一開始看起書就完全無視周圍狀況了啊。」
鶴阿姨總是幾乎不收他們錢,端出許多以這個時代而言非常豪華的餐點。我也漸漸知道這應該會賠錢,某一天趁着他們回去後問了鶴阿姨。
他說。
「怎麼了?」
「佐久間啊,竟然是那個早稻田的學生,在早稻田研究哲學唷,是秀才!秀才!所以才連這種艱澀難懂的書也能看得那麼開心。」
「欸,可以嗎?好高興喔!」
聽我問「那是什麼?」,千代驚訝地睜大眼睛說「妳沒聽過嗎?」。
連上了大學這樣優秀、將來充滿希望的人,都要被派出去打仗嗎?
聽我低聲說完,千代呆了一下,然後語氣堅定地回答。
「那個啊,這個衣服……。」
「吶,鶴阿姨。」
千代小聲地說。我一臉疑惑地問:「炫耀什麼?」。
自己特意做的衣服、喜歡的刺繡,都得避人耳目當打底衣穿。這太難受了,我硬是換了個話題。
「喂石丸,不要講得這麼這麼噁心啦,百合會覺得不舒服吧。」
聞言,鶴阿姨笑着說。
大家笑着看石丸先生擺出一臉氣呼呼的表情,單手扣住板倉先生的頭,然後板倉先生一臉不開心地喊「好痛好痛」的樣子。板倉先生是大商人家的四少爺,像個麼子一樣可愛,年長的隊員們都很疼他。
「百合,最近好嗎?」
「好厲害!這也是千代自己繡的嗎?好棒唷!」
「吶,千代,這麼說,妳的學校也停止上課了吧?」
他們碰到訓練提早結束或休假的日子,一定會來鶴屋食堂。喫完飯之後就留在店裏,躺在榻榻米座位上聊天、看報紙,玩將棋或圍棋,打百人一首歌牌、撲克牌或花牌,各自悠閒地享受休假時光。他們來店裏的日子,其他的常客也會自覺的不上門,所以總是包場狀態。
我聽說以前考得上大學的人屈指可數,而且,以前的老師和現在不一樣,是被當成『老師大人』般尊崇,不僅作育英才,周圍人們也相當敬重的角色。
坐在開心調笑的石丸先生他們一行人最裏面,彰單獨一人,沒有加入對話。定睛看他在做什麼時,竟發現他正默默地讀着一本厚厚的書。
「好,謝謝,麻煩幫我放進冰箱。」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輕易接受這樣的想法。因爲,我在現代接受的教育是『戰爭很可怕』、『不能重蹈覆轍的錯誤』。
但是,平均二十歲左右的他們,現在依然帶着一臉和普通年輕人無異的開朗表情,津津有味地大口吃着鶴阿姨煮的菜,和同伴聊天,說垃圾話,彼此開玩笑。
「知道什麼?」
「欸欸,佐久間!難得百合過來,你要看書看到什麼時候?」
這麼說完後他們笑了起來,一個接一個摸摸我的頭然後穿過門簾。沒被比我年長的男性像這樣寵溺過的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看到我默默的被摸頭,彰噗哧一笑。
邊苦笑邊說教的是熱血青年加藤先生,二十六歲。
有人從裏面的位置喊我。
大概是我的想法顯露在表情上,彰他們一臉奇怪的問我「怎麼了?」。我本就是會把腦子裏想的事情說出來的個性,所以就把話都說了出來。
但是,這時候的我,比起覺得讀早稻田好厲害,更在意另一件事。
「真是個討厭鬼欸你,佐久間。」
如我所料,是基地裏的軍人們。走在最前面的石丸先生笑着揮手。我打招呼說「午安」,招呼他們進店。
「啊,百合。」
「學徒動員的口號啊。士兵們爲了我們冒着生命危險作戰對吧?我們女孩子沒辦法直接幫忙,所以就透過在工廠工作,支援士兵。所以一點都不覺得討厭,大家反而覺得很光榮呢。」
我突然好奇起大家的來歷,開口一問,其他的隊員們有的說也是大學生、有的說是學校老師。
他們都一個樣子的睜大了眼睛。而後很快的,最年輕的板倉先生不知道爲什麼一臉受傷的表情,低下了頭。
協助戰爭,是榮耀?
我回答「好」,把魚放到被稱作冰箱的木箱裏,早上買了放進箱子裏的冰塊,散發着冰涼的氣息。爲了不讓冰塊被外面的熱氣融化,我立刻關上箱門。
「……什麼啦,彰。」
連穿喜歡的衣服都不可以,真的是非常不自由的時代。
「底下那件衣服的花色,好可愛呢。」
千代拉着我的手到沒人看見的地方,拉開衣襟,讓我看下面那件有花紋的衣服。
再幾個月?再幾天?騙人的吧……他們所有人,馬上就要死了?突如其來的事實,讓我驚愕不已。
「他們爲了國家獻上年輕的生命,就像是活着的神明一樣啊。大家再幾個月、再幾天就會爲了國家如落花般戰死,是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我想要傾盡全力、儘可能的招待他們。」
「對啊,石丸。像個臭大叔喔。」
彰在陸續走進店裏的軍人中央。
根據鶴阿姨的說法,調到這個特攻作戰最前線基地的士兵,快則兩、三天,慢則兩、三個月就會接到出擊命令,往南方天空飛去。
「這樣啊……。」
又把我當小孩了。我氣鼓鼓地丟下「彰是大笨蛋」這句話,就留下彰,自己回到店裏頭,背後同時傳來彰忍俊不禁的笑聲。
「妳一直給士兵那麼豪華的餐點……錢的方面沒問題嗎?」
沒能打破沉默。隔了好半晌,年紀最長的寺岡先生才緩緩開口。
「不是因爲被命令纔去的。」
他小聲地說,輕輕的把手伸進軍服的胸前口袋。寺岡先生在大家面前拿出來的,是一張照片,一張已經破破爛爛又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名看起來約莫十幾歲的年輕女子,還有她懷中抱着的小小嬰兒。
「這是我的太太和孩子。」
寺岡先生看了我一眼,視線落回照片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前年結婚,女兒是去年冬天出生的。我在這孩子出生前不久被徵召入伍,所以還沒有見過她……。」
「欸……?沒見過?明明是自己的女兒?」
我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因爲依然帶着穩重微笑的寺岡先生眼眸中,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是的,不可能不難過。寺岡先生註定沒能親手抱過自己的孩子,就要從這世上消失了。
真是不敢相信。太殘忍了……難道因爲現在是戰時,所以就能容許這種事發生嗎?
可寺岡先生眼神堅毅地說。
「我啊,對自己能成爲特攻隊員是很自豪的。因爲我可以用我的性命保護自己的妻兒。」
我沒辦法立刻消化這些話的意義,呆楞楞的開口。
這算什麼?這不對啊。因爲,寺岡先生的太太,還這麼年輕就要變成單親媽媽了呀?
我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心裏難過起來。
從早到晚辛苦工作,把我養大的母親。想到她的身影,思念的心情一下子湧了上來,心痛不已。媽媽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想看看她,想見她……。
我忍耐着自己泫然欲泣的心情,低聲勸說寺岡先生。
「……您的太太單獨一人,一定很不安,因爲,單憑一個女人要拉拔孩子長大,是非常非常辛苦的。要照顧孩子同時又要工作,真的是十分困難又喫力的事。她一定會想,要是寺岡先生在身邊就安心了。」
靜靜聽完我勸說的寺岡先生,微微低頭,從胸前口袋拿出某個東西。
那是一封和照片一樣破破爛爛的信。寺岡先生一定無數次拿這封信和照片看了又看,看到都磨損了,所以纔會變得這麼破破爛爛。一想到這裏,我就既難過,又心疼得不得了。
寺岡太太直接了當的話,讓我無話可說。
(注)上了戰場,然後,其中有幾個人戰死了……我非常非常懊悔,自己的學生遭到空襲、在遙遠的南方戰死,身爲教師的我到底做了什麼?所以,收到紅紙的時候,我打從心底高興。我想,『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站在保護自己學生的位置上了』。當我分發的基地在招募特攻志願者時,我是第一個舉手的。」
「我不覺得我捨棄了自己的性命,我、我們這些人,是最大限度的利用這條命,去拯救日本、拯救國民,這也是一種榮譽。」
我不甘心,好想大喊反正日本會輸啊。但即使說了,也沒人相信。
「特攻啊、捨身攻擊啊,都只是無謂的犧牲喔。就算大家捨棄自己的性命衝撞敵艦,結果也只能迎來戰敗而已。」
「百合,我啊,剛好是開戰那時開始在中學當老師的。戰爭白熱化後,我聽說我教的第一批學生中,有些人因爲學徒出陣
我緊緊抓着盆,一言不發地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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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彰的眼睛看。那雙純淨無塵、澄澈率真的眼睛。
我不理解。
「……。」
「長官是這麼跟我們說的。『目前戰況緊急,能救日本的,就只有你們年輕人憑藉高貴靈魂的捨身攻擊了。有誰願意爲了天皇陛下,爲了大日本帝國,爲了國民,爲了所愛的家人、朋友、戀人,自願成爲特攻隊呢』。聽了這番話,我深受感動,我們可以用這副身體、這個靈魂,守護這個國家。所以我立刻就舉手了。」
所以你們沒有赴死的必要。爲什麼這麼率真、這麼單純、這麼溫柔的人,非得要死呢?
彰的話讓寺岡先生、石丸先生也點了頭。彰用平靜的聲音開始說。
……這些人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能生出這種想法?
這太奇怪了,不是這樣的。
「妳說的話我懂。不過……報紙上雖然報導戰局對日本有利,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這樣下去,日本會陷入需在極端不利的條件下談和的狀況,如此一來,日本就沒有未來了。在兵力減少、飛行員駕駛技術低落的情況下要取得豐碩戰果,就只有捨身攻擊了。」
我不甘心,想讓他們打消念頭,拚命反駁。
(注)學徒出陣(學徒出陣)。1943年起,日軍爲了補足不足的兵力,徵召仍在大學、高中、專門學校就讀、年滿20歲的學生入伍。1944年10月以後徵兵年齡降爲19歲。
石丸先生用開玩笑般的輕鬆語調說。在他身旁的板倉先生微笑着說「我也是」。
慷慨激昂發言的加藤先生,眼睛裏閃着自豪的光輝。我同樣無話可說。
這也許確實是令人遺憾且極不名譽的結果,可絕不是不幸的結果。因爲長年讓人民痛苦的戰爭終於結束,日本會一點一點的逐步復興,然後到我所處的時代時,已經完全重返世界頂尖的行列。
而後彰回答我,「話不能這麼說」。
「我從小就憧憬着能從軍,決定長大後一定要成爲堂堂正正的帝國軍人,賭上自己的性命爲國戰鬥。這是日本男兒的大和魂啊。」
最後彰開了口。
想傳達的事、想勸說的事、希望他們懂得的事,滿溢於心,憤懣不已。但我怎麼樣都找不出能讓他們理解的字眼。
非常難過、非常不甘心,心中滿滿充斥着束手無策的憤怒。
信件是用毛筆和墨水寫的,字寫得太俊逸,我看不懂。注意到這點,彰開口唸給我聽。
我陷入沉默後,熱血男兒加藤先生緩緩開口。
吶,彰。爲什麼你相信像這樣一衝到底,在你死後的未來,就會是光明的未來?爲什麼相信自己的死亡可以拯救國家呢?要犧牲你們的生命才能獲得的勝利,真的能讓家人幸福嗎?
「……什麼特攻,什麼自己主動赴死,根本是笨蛋,這種行爲不就是自殺嗎……?笨蛋。下特攻命令的高層、順從命令的人們,全部都是笨蛋。明明可以不這麼做的,明明可以逃走的啊。」
毅然決然的語氣。對特攻意義深信不疑的表情。
因爲,我知道的。日本不久後就會戰敗,這羣人接下來要做的事,所謂的特攻,都是無謂的犧牲,不管做或不做,日本都會輸。
「……妳真的是個直腸子欸,心裏想的全都表現在臉上或說出來。」
『昌治郎大人,不知貴體是否安康。這裏靖子和佳代也一切都好。爲了國家、爲了天皇陛下而執行尊貴任務的您,是靖子的驕傲。請安心地把年幼的佳代託付給我,請您沒有遺憾、沒有牽掛地完成您的任務。我會在遠方的天空下祝福您武運昌隆的。』
取而代之,我說。
聽我顫着聲音說完,彰忍俊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