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防空洞遺蹟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汐見夏衛 · 1.4萬 字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全一冊 防空洞遺蹟插圖(1)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全一冊 · 防空洞遺蹟 · 第1張插圖

「欸───因此,一九四五年後戰況逐漸惡化,日本明顯處於劣勢……全國各地因美軍空襲而被夷爲平地,這個城鎮也在戰爭即將結束前,一度遭到大規模空襲……。」

教社會的山田老師一邊用他粗厚的聲音說話,一邊在黑板上嘰嘰嘎嘎地寫了些東西,我斜眼看了看,想的完全是別的事。

爲什麼會這麼煩躁啊?

我拄在桌上撐着臉,一邊望向被窗框切成四邊形的藍天一邊想。

連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爲何,但總之每一天都煩得要命。囉哩囉嗦又老是碎唸的我媽媽也好、像監獄一樣統一管理學生的學校也好、滿是暑氣悶熱不已的教室也好、從窗外傳進來的蟬鳴也好、講臺上自以爲是口沫橫飛的老師也好、咚咚敲在黑板上的粉筆聲也好、喀喀作響地把板書內容抄到筆記本上的同學也好,全都讓人火大。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十分煩悶。

蟬持續着沙啞的大合唱,像要用它們鳴叫的聲音塞滿整個世界似地,吵得要死。就已經夠熱,結果噪音讓體感溫度更高了。

我沒有掩飾自己的煩躁,緊皺着眉頭,撐着臉看向窗外。當然,課本和筆記本都沒翻開,連文具用品都沒放到桌子上。

我不喜歡讀書, 而且最討厭的就是歷史課。去學幾十年、幾百年前的舊事,到底能幹嘛?

我不想升高中,也不在意考試成績,這種事無聊得要死,唸書對我來說毫無必要。

我超討厭學校。還有比這裏更讓人覺得窒息的場所嗎?其實我不想來這種地方,但蹺課就會被媽媽或老師囉嗦一堆很煩,所以不得不來,如此而已。

「───喂喂,加納!」

突然被大聲點到名,我皺着眉緩緩看向前方。和山田從講臺上睥睨着我的憤怒眼神對上。

「妳有沒有在聽課!?」

「……算有吧。」

「算有是什麼?給我好好的仔細聽!喂,有抄筆記嗎?」

破口大罵般充滿壓迫的語氣。爲什麼一堆老師都這麼自以爲是?不過就是個能傲慢地訓小孩話的人而已。

「一個字都沒抄。」

說謊沒用,而且本來就沒什麼掩飾的必要,所以我老實回答。當下,山田的臉像煮熟的章魚一樣變紅。

「開什麼玩笑?把老師當白癡也要有個限度!」

「……。」

聽到這麼嫌棄的語氣,我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距離這裏大概走路十分鐘的地方,有座小小的後山。附近的居民雖然都叫它「山」,但說起來不過是「山丘」的高度。

小時候曾聽媽媽說過。

每天每天,重複着同樣的事,毫無變化,穩定到無聊的生活。討厭,厭倦,好想早點擺脫這種生活。可要怎麼做才能擺脫呢?

漫步在被路燈照亮的街道上,從小公園一角轉彎,離開住宅區。

在哪都一樣待得不開心。在家、在教室,就連在藍天下,滿心的煩悶都無法獲得平息。但在這裏不用擔心被別人看見,算是最好的。

總覺得去個沒人的地方比較好,我直直往後山方向走去。後山山腳像斷崖一樣,岩石裸露在外,在那個山崖上,有個空空的大洞。

「我不想講妳,但前天學校打電話來了!說妳上課態度差,作業也不交!妳爲什麼要這個樣子?給我好好唸書啊!?」」

剛剛對着我不滿的聲音和表情不知道去了哪,媽媽用高亢的聲音,語調親切地接電話。瞬間變臉的態度讓我更加反感。

「什……妳怎麼這樣跟媽媽說話!」

「是,你好,我是加納。」

夜間的住宅區既有路燈,也有住家裏的燈火,沒有那麼暗。可山崖大洞的另一頭再怎麼亮,也照不到大洞這裏,是真的全黑。我腦中浮現出真正的黑暗這個詞,不管怎麼仔細看,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媽媽一邊滿臉不悅的叨唸,一邊在化妝臺前坐下,然後一如往常塗上鮮紅色的脣膏,化起濃豔的眼妝來。因爲媽媽接下來要去上晚上的班。

我唰地一下全身冒出雞皮疙瘩,但也只能咬咬牙邁步踏進防空洞。畢竟可以不被人看見又能窩上一晚的地方,只剩下這裏了。

「……這時候,日本爲了扭轉戰爭頹勢,決定進行特攻作戰……。」

「……真是的,妳這孩子……怎麼會這樣啊?」

這臺詞我已經聽到爛了。

飛機在撞上甲板上的同時炸出了白光,無聲的爆發開來。不過軍艦隻是晃了一下,沒有沉沒。

當時年紀小,聽到有幽靈就會怕,應該是爲了不讓我接近這裏才這麼說。現在想想,爲了不讓小孩跑到防空洞裏面玩,住附近的大人或許都是那樣講的?

我心裏嘀咕着誰把你當白癡了?不過訂正也麻煩,因此只選擇默默地回望。山田像是想辦法把怒氣吞進肚子裏似的深呼吸一口氣後,放棄般的說:

───『不是我的孩子』?

「等下會寫啦。沒什麼大不了吧?只是睡一會而已。」

放學鐘聲響起後,開始社團活動的學生陸續湧入操場。

這是我每天都會走的路,至今已經不知道走了多少次。之後還得在這條路上走多少遍呢?光想就覺得噁心,嘆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

現在我已經是國中生了,當然知道沒什麼幽靈。防空洞的確令人毛骨悚然,不過也沒其他的選擇了。

是沒有聲音的黑白影像。海上浮着宛如要塞的巨大軍艦,小黑點一樣的飛機,從天空朝軍艦直線墜落般的飛去。

「───我身體不舒服,去保健室。」

「是妳擅自把我生下來的吧?既然要養,那不就該拚命工作賺錢嗎!」

可是,我也不想被生下來啊。

「───喂,百合!起來!」

總覺得腦袋裏頭有什麼東西繃一下斷掉的聲音。

按開電源,電視開始播放午後新聞。我只是不喜歡一片沉默,不是想看電視,於是便躺在地上,任由電視播着我一點興趣都沒有的新聞節目。

即便是黃昏時分,不過帶着盛夏氣息的豔陽卻依然熱辣,後背上汗涔涔的,有夠不舒服。

被破口大罵,我不得不慢慢爬起來。

遭山田的怒吼打斷後,煩躁值也隨之升至最高點。

我用「妳真是囉嗦死了」的惡劣回嗆代替了回答。

這種聲調是怎樣?和妖豔的濃妝一樣,用謊言粉飾的外表有夠噁心。我再次躺回地上,堵住耳朵,不想聽到媽媽高八度的說話聲,可聲音還是從指縫中鑽了進來。

稍微停頓了一下,媽媽掛上電話,立刻再次變臉。

這是我家。自我有記憶開始,就跟媽媽兩個人一直住在這裏。我沒見過爸爸,媽媽二十一歲時生下我,從那時起就一直是單親媽媽。

媽媽的臉因憤怒而一下子漲紅。

同學們啞口無言地望過來,然後隨即跟附近的人講起悄悄話。明明平常對我視而不見,當我是空氣,卻只有這種時候一臉興致勃勃,看上去開心得很。

無聊。最近國外發生的自殺式恐怖攻擊在日本也蔚爲話題,但照理說,日本人以前也做過類似的事啊。

伸手在書包裏找鑰匙時,身後被一片宛如燎原大火似的蟬鳴聲包圍。公寓旁的大房子裏有廣闊的庭園,裏頭種植的樹上每年都棲息着大量的蟬。唉……真的吵死了,煩。

沙沙、沙沙,我一邊聽着自己室內鞋發出的聲音,一邊往水塔的陰影處移動,然後整個人躺了下來。屋頂籠罩在強烈陽光下,就算有遮蔽也熱得讓人想吐。

由於家裏是這種環境,因此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帶著有色眼鏡看我。有同情我是「可憐孩子」的,有小心翼翼窺探我的,有在背後嚼舌根說「因爲是單親家庭才養出彆扭小孩」的。

「這是我的自由。」

「……哼,算了。妳從一二o頁第四行開始唸吧。」

「……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全一冊 防空洞遺蹟插圖(2)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全一冊 · 防空洞遺蹟 · 第2張插圖

。」

「是妳的導師青木老師打來的電話!百合,給我起來!」

我在一棟老公寓前停下。穿過鏽跡斑斑、盡是金屬味道的樓梯邊,站在一樓的最裏面,一個陰冷潮溼的玄關前。

『這叫防空洞,是戰爭的時候,爲了躲炸彈挖掘的喔。裏面會跑出很多軍人的幽靈,絕對不能進去唷。』

「像妳這種笨蛋,不是我的孩子!!」

「夠了!囉嗦死了囉嗦死了!這是我的人生,不要管我!」

「穿着制服睡到這個時間……作業好好寫完了嗎?」

窗簾輕搖,我一邊感受吹拂過我後頸的清風,一邊背對着電視,開始打瞌睡。

用好不容易找到的鑰匙打開玄關大門,走進一片寂靜的屋子裏。屋子裏滿是熱氣,幾乎讓人呼吸困難的溼熱。我打開客廳的窗,按下電風扇開關。

「我囉嗦?是讓我不得不囉嗦的妳不對吧!」

我趁機離開屋頂,回到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拿書包,逃難似地離開學校。

抓着滿是鐵鏽的把手,我推開已經褪色的老舊鐵門,熱浪沉沉地從門縫湧過來。一踏上屋頂因太陽直射而熱得發燙的水泥地,就響起讓人不舒服的沙沙聲。

「老師說妳又未經同意蹺課了?已經是第幾次了啊?」

旁白聲音嚴肅。我瞥了一眼電視畫面。

「唔……今晚要睡哪啊?」

嘖,真的有夠煩!

我沒去保健室,而是沿着校舍盡頭的樓梯往上走。我知道通往禁止進入的屋頂那扇門,門鎖已經壞了。

啊啊,真沒力,又要捱罵了吧……?吵死了,有夠麻煩。

我摸着臉頰回瞪,媽媽已經是一臉氣瘋了的表情。

我再度嘆氣,開始讀指定的內容。

走在兩側都是透天或公寓的小路上,與其說是回家,不如說只是靜靜的機械化移動雙腳。

───特攻隊。這麼說來,今天曆史課上山田也講了這件事。

頭被咚地敲了下,我一下子醒了過來。

我刻意忽視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站在防空洞前。是隻要從入口踏進一步就會什麼東西都看不見、裏頭到底有多深都不知道的黑。

「爲了我?是嗎?是爲了妳自己的面子纔對吧?」

我預想着接下來的發展,不耐煩地起身。看了看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往防空洞走去。

戰爭節目會讓人心情不由得變差,所以我並不喜歡,便隨意轉轉檯。

我故作淡然地回答後,媽媽嘆了口氣,用雙手蓋住自己的臉。我仔細看媽媽低下的頭,髮根處的白髮顯而易見,不由得別開眼睛。

「怎樣?要我對妳感恩戴德是不是?有人求妳把我生出來嗎?」

「我是爲了妳好纔講妳!現在不好好唸書,將來辛苦的是妳自己喔!?」妳絕對會後悔的!」

我脫口說出這樣的話。儘管當下有糟糕、說過頭了的想法,但已覆水難收了。

「……妳呀,妳真是的!媽媽爲了妳努力工作的時候妳蹺課,回到家連作業也不寫就睡午覺,還真是過得開開心心呢!」

算了,我在心裏自語,反正與我無關。幾十年前的陳年舊事,怎樣都無所謂。

猛地睜開眼後,媽媽生氣的臉映入眼簾。

踏入防空洞的瞬間,視野完全被黑暗奪去。雙腳僵硬,沒辦法再往前走。像是要揮去心中的恐懼一般,我粗魯地把書包往腳下一扔,坐在書包上。

「喔,第十次左右?」

「……這是我要說的話!我纔不認妳這個媽!如妳所願,我走!」

媽媽尖聲大喊,隨手抓起手邊的東西就丟。媽媽個性有點歇斯底里,從小到大隻要不順她意,就會挨抓或被丟東西。我早就習慣了,連忙躲開。

就這樣,我低着頭單方面告知老師,丟下課本之後迅速走人;無視山田滿臉憤怒的喊着「喂!」,從後門離開教室。

我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課本,緩緩站了起來。同學們或用眼睛餘光,或小幅度地稍稍回頭,有一下沒一下的偷看我。山田餘怒未消,額頭浮出青筋。

『距今七十年前,特攻隊的戰鬥機上只帶着單程分量的燃油和炸彈,往南方飛去……。』

我的自言自語,被吸進詭異的紅色夜空裏。

說得也是。意料之外懷了孕,因爲我,害她的青春年華全都泡湯。

我大喊,就這樣穿着制服,抓了書包,奪門而出。

「……妳這個不孝女!」

「太小聲了!」

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腳邊往上竄,冷到不像是夏天。現在還是初夏,的確有時晚上還可能有點涼意,可絕對不會冷到這個程度,多半是因爲這裏白天也照不到太陽的緣故吧?

媽媽用充滿歉意的委屈聲音反覆說着諸如「啊,是的」、「這樣啊」、「真的非常抱歉,一直給您添麻煩……」一類的話。八成是學校打來的吧?我猜。

媽媽中午在超市打工,晚上則在八大行業的店工作。中午打工下班回來後,補個妝就去附近鬧區的小酒吧上班。

還是,真的有……不,應該不會,不可能。

在我大喊的瞬間,臉頰上一陣衝擊與熱辣感。我被甩了一個耳光。

就在我煩躁回話的時候,媽媽的手機鈴聲響起。確認熒幕上的來電者後,媽媽接起了電話。

我忽略因腦中念頭而發涼的背脊,從書包裏拿出運動服。這套運動服我從春天就一直放在學校,碰巧今天動了差不多該帶回家了的念頭,就放進書包裏。儘管從沒想過會有一天落入露宿野外的境地,但幸好有帶,這樣就不會凍死了。我穿上運動衣褲,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完全無法得知這裏有什麼,或存在着什麼。

我將臉轉向洞口,刻意不往裏面看,緩緩閉上眼睛。

「……嗯?」

直接接觸到地面的皮膚刺刺的,我倏地醒了過來。明明醒了,卻什麼都看不見。

意識朦朧,坐起身後發現周圍仍舊一片黑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可現在還是晚上嗎?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感受撐在地上的手心觸感。感覺非常粗糙,爲了確定到底是什麼再摸了摸,觸感像鋪了碎石。昨天我應該是睡在潮溼的泥土地上纔對,難不成是記錯了嗎……?

我在一片黑暗中隨意地左看右看,忽然注意到某件事。在完全的黑暗當中,有一道細細的光照了進來。

這太不可思議了,我想,便朝那個方向走去。走近一看,發現好像是從類似木板門的東西縫隙間照進來的陽光。

昨天的入口應該沒有門,是什麼時候、是誰裝的呢?難道我……被關起來了?

這念頭讓我心臟狂跳,一下子覺得好可怕,慌忙試着推門。

「什麼啊……門開着嘛。嚇死我了……。」

能輕鬆開門讓我鬆了口氣,我把木板門全部打開。

開門的瞬間,外面的熱浪沉沉地流泄進來。

「好熱……。」

我脫下身上的運動服,塞進書包裏。

那麼,該怎麼做呢。不想回家,總之直接去學校吧……不過在那之前想先洗澡。是說,現在幾點了啊?如果是媽媽早上出門打工的時間的話,就悄悄回公寓衝個澡再說。

我這麼打算,爲了確認時間拿出手機。

「……欸?沒訊號?」

我嚇了一跳,走到別的地方,但離開防空洞後仍然一格訊號都沒有。保險起見我試着重開機,但還是不行。

「身體已經沒事了?」

「這麼熱的天,可真讓人受不了。」

「這樣啊,太好了。那我們稍微移動一下吧。」

「抱、抱歉……。」

腦中浮現爲什麼不開冷氣啊的念頭,我左看右看,發現天花板也好、牆壁上也好,都沒有裝冷氣。騙人的吧?我驚訝到說不出話。這年頭竟然還有不裝冷氣的店,不可置信。

穿過入口門簾的佐久間先生朝屋裏喊,而後一位年約五十的中年太太從裏頭出來。

「不好意思,是不是很熱?不過那臺電風扇壞了很久,現在已經不能用了,抱歉。」

「百合?好美的名字。」

就在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把臉埋入雙膝間的時候。

「啊……我是加納百合。」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水全都給妳喝。」

───糟了,好熱。頭漸漸痛了起來,覺得胸口不舒服,好想吐。我捂着嘴,軟綿綿地在路邊坐了下來。

在我搞不清楚狀況、呆呆看着他的臉時,他忽然朝我伸出手。

一個和我現在的心情完全相反的、令人聽了開朗舒服的聲音突然從上方傳過來。

說起來,剛剛身體太不舒服所以沒有注意到,可現在想想,佐久間先生水壺裏的水也是溫的。

「好的。」

喝得太急,我不小心嗆到。

房子、公寓、大樓、電線杆、電線、道路、紅綠燈、天橋、公園、學校、警察局,一切的一切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空曠的田野。

「……?」

我一邊懷疑自己的眼睛,一邊在附近走來走去。

頭好昏。總之得先喝點什麼……我緊張起來。幸好錢包有好好帶着,可以買東西;就在我這麼想時,環顧四周,卻沒發現任何自動販賣機或便利商店。

城鎮一個晚上就消失?不可能啊……?

不知道原因,不知該怎麼解決,我關上手機抬起頭。就在這個時候。

少了遮蔽,可以清楚看見陽光下男人的模樣。

「……嗚,咳、咳!」

「哎呀,沒事吧?」

腳完全使不上力,身體一下子大幅搖晃起來。他喊了聲「危險」,接着敏捷地抱住了我。

「……啊!」

「……好燙啊。」

被稱作鶴阿姨、穿着舊式長圍裙的中年太太,慌張地跑了過來。

不管怎麼想,這裏都不是我住的城鎮。我就在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狀況下,繼續步履蹣跚地往前走。

「……妳,爲什麼是這副打扮?這是打底衣嗎?整雙腳全都看得見啊。」

但他像是沒注意到我的動搖不安,三步並作兩步的走。被他抱住的我隨之上下大幅搖晃。

「抓緊。」

我環顧四周,店裏也不知道算是樸實呢,還是古老……。

「───喂,妳沒事吧?」

───欸,這人怎麼回事?

「……爲什麼?這怎麼回事?」

「啊,是的……。」

「嗯,我沒事了。」

「……謝謝。真的……幫了大忙。」

映入我眼簾的,是個揹着夏日陽光而立,望向我的人影。

就在我聽完話的瞬間,他輕輕地把我抱了起來,我連自己身體不舒服都忘了,感覺到自己因緊張和害羞而臉紅。

我無意識地緩緩邁開腳步。總之先找點能搞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的線索吧,目前腦子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我重複自己聽到的名字「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全一冊 防空洞遺蹟插圖(3)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全一冊 · 防空洞遺蹟 · 第3張插圖

」,他點點頭。

和室溫幾乎一樣的,微溫的水。我不由得冒出爲什麼不加點冰塊給我呢的念頭。不過我是被幫助的人,不能抱怨,便默默喝光了水。

說起來,我昨天傍晚從學校出來之後就滴水未進,而且現在天這麼熱。毫不留情照射下來的豔陽曬得皮膚都痛,稍微走一下就滿身大汗。

儘管因逆光看不清楚他的臉,但從聲音和體格來看,是個年輕男子。不過應該比我大好幾歲,是大學生吧?

帶着點擔心的聲音響起,他從自己腰部位置拿出某個東西。

「……咦?」

她一邊說一邊讓我坐在榻榻米座位上,在茶碗裏倒上水遞給我;我急忙點頭道謝,接過茶碗,滿心感激地喝了口,動作卻因意料之外的微溫而瞬間頓了一下。

我搶劫一樣從他手中奪過布袋,打開蓋子,裏面有咕咚水聲。雖然這形狀沒見過,不過看來真的是水壺。

我緩緩抬起頭。

───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全一冊 防空洞遺蹟插圖(4)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全一冊 · 防空洞遺蹟 · 第4張插圖

?什麼意思?總覺得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佐久間先生帶我走進一個掛出『鶴屋食堂』小招牌、看起來像傳統老屋的房子。

他覺得有趣的笑着,溫柔的摸摸我的背。

他溫柔收窄的眼睛,直直地回望着我。

可一聽見水這個字眼,我腦中瞬間空白。

在我渴得不行、身體又非常不舒服,什麼都回答不出來時,這個人在我前面蹲了下來。

「啊,不,不是。」

好熱好熱,熱到快不能呼吸,這樣下去會死掉的……。我朦朦朧朧的腦中一隅,閃過將死的念頭。

不管是什麼、什麼都可以,我想找到自己認得的東西。我一邊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一邊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就在這個時候,覺得喉嚨一陣乾渴。

「鶴阿姨,午安。」

這應該是,軍服,嗎?像是印在歷史課本上的衣服。

在樹根的陰影處被輕輕放下,我輕輕點頭說「謝謝」。這個動作讓我再度腦子發昏,和貧血發作時一樣,眼冒金星。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呆呆地回望對方時,他好像誤會了什麼,難爲情的垂下眼。

稍微走了一段路後,眼前的景色逐漸有人生活的感覺。即便如此,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我滿腹疑問的想過一輪,最後得出答案。建成一排的房屋、電線杆、招牌、柵欄,全都是少見的木頭材質,所以整個城鎮充斥着髒髒的茶色,看起來相當沉重。

「啊啊,電風扇?」

佐久間先生鬆了口氣,迅速地朝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動作自然無比,所以我也很自然的搭上他的手。

「……爲什麼,什麼都沒有?」

想想,我的人生無聊得很,總覺得沒什麼開心的事,對未來也不抱什麼希望。啊啊,這麼想的話,我這種人死了也無所謂……。至於我媽,若我這個沒用又老是反抗她的女兒不在了,她應該就能爲了自己而活吧?

他細長的手指,大大的手,輕觸我的額頭。

「這女孩叫做百合,因爲天氣太熱在那邊路上倒下,可不可以讓她稍微在這休息一下?」

鶴阿姨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目光,抬眉出聲。

「舒服多了吧?」

「不用這麼急。」

至少有電風扇纔對?我視線逡巡。在我坐的位置一角發現了一臺電風扇。看起來已經用了很久,外型十分古老,不知道爲何風扇是金屬材質的,而且上面滿是灰塵。

他遞到我眼前的,是個附有金屬蓋子的卡其色布袋,很奇怪的東西,看都沒看過。

「稍微緩一下,我再帶妳去其他涼爽的地方。妳是哪間學校的?」

全看得見?我的裙長大概在膝上,應該沒有短到讓人驚訝的程度纔對。

佐久間先生莞爾一笑。那笑容看來輕鬆自在,連不太會笑的我,都隨之露出微笑。

「勞動服呢?被偷了嗎?」

這麼問的他,像是在確認我的服裝似地眼神逡巡,一看到我的衣着就驚訝得睜大眼睛。他看的似乎是我的裙子,正確地說,是從裙襬下延伸出去的雙腿。

「喝吧,是水。」

我把壺口對上嘴,一口氣讓裏頭的水灌進喉頭。

他所指的方向,有着枝繁葉茂的樹木,樹下落着濃重的影子,看起來十分涼爽。我搖搖晃晃的起身,就在這個時候。

他小聲地說。我什麼也沒想,就照他所說,雙手摟住眼前的脖子。

而且,這裏明明說是餐廳,卻熱得要命。沒被太陽直射的地方當然比外面舒服,但還是滿屋子蒸騰的熱氣。

「我會慢慢走,妳就慢慢跟着。」

我茫然地站在田野中央。

眼前的景色,讓我喫驚不已。

我睜大眼睛。這人的穿着超級奇怪。

就在我呆呆地觀察狀況時,佐久間先生在我身後推了我一下。

水手服的裙子被風吹得翻飛,我追着陽光之下,救命恩人壯碩的背影前行。

嗚哇,這人也穿得好奇怪,我睜大眼睛。和服外頭穿着白色的舊式長圍裙,模樣簡直像懷舊連續劇裏出現的媽媽一樣。

「……不,妳不想說就算了,那個,對了,我還沒告訴妳我的名字。我叫佐久間彰。」

───該有的東西,一個都沒有。

「用這個稍微忍耐一下吧。」

「不,是我不對,我考慮不周。也是,妳剛剛還倒在地上,沒辦法立刻站起來。」

我幾乎喝乾了水,看着那個人。

在我手放在面前揮表示不是這個意思的時候,鶴阿姨遞給我一把圖案非常復古的團扇。

怎麼了呀,我明明是個彆扭鬼,但跟他卻能坦率地往來對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這裏太曬了,我們去那邊樹蔭下坐。」

「我來扇。」

佐久間先生從鶴阿姨手裏接過團扇,啪搭啪搭的幫我扇風。

「呃,謝謝……。」

輕柔的風息,讓我紅紅的臉頰和脖子降溫下來。

「真是,已經多少年沒做家用電風扇了呀。」

鶴阿姨像隨口聊天一樣如是說。我一邊用鶴阿姨給我的手巾擦臉,一邊覺得奇怪。

沒做家用電風扇?什麼時候的事?說起來,我家現在用的電風扇是十幾年前生產的……莫非是最近家家戶戶都裝冷氣機,電風扇賣不出去,就停產了?

佐久間先生無視覺得這件事很詭異的我,大大點頭贊同鶴阿姨的話。

「應該有三、四年了。」

「這麼久了呀。我們家的電風扇前年壞掉,要買新的就買不到了。實在不忍心讓客人這麼熱。」

「因爲現在凡事都以製造軍品爲優先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全一冊 防空洞遺蹟插圖(5)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全一冊 · 防空洞遺蹟 · 第5張插圖

?我瞟了瞟說出我沒聽過的話的佐久間先生。佐久間先生露出笑容,看看我又看看鶴阿姨。

「不過,不用擔心,再過一陣子,戰爭也會結束了。」

讓人放心的語氣。但他說的內容卻沒能確實地傳進我腦袋裏。

……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全一冊 防空洞遺蹟插圖(6)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全一冊 · 防空洞遺蹟 · 第6張插圖

?他說的是戰爭嗎?現在。我沒聽錯吧?

我腦中一片混亂地想,日本現在正在打仗嗎?

不,應該沒有。我沒聽過這事,不可能。

不過,說來我不看報紙,幾乎不看電視新聞,最近沒跟媽媽說話,在學校也沒有可以閒聊的朋友,所以,若是戰爭開打,搞不好我也沒機會知道。

就在我一邊想這些,一邊呆呆地聽他們說話的時候。

「我們一定會重創敵國、終結戰爭給大家看。我若是出擊,絕對會朝敵軍核心衝鋒。我就是爲此加入特攻隊的。」

「啊呀,這附近的人都是去公共澡堂喔,家用浴室太奢侈了。不過,最近的公共澡堂,因爲買不到當燃料的木炭跟柴薪,常常沒法營業,所以四、五天才能泡一次熱水澡。」

鶴阿姨嘆了口氣。

「啊啊,是擔心被人看見嗎?有圍牆不用擔心唷。」

我一口氣打開木板門跑進去,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沒辦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是說,這裏,是哪裏?這裏到底怎麼回事?這裏不像是我認識的地方。

意識到自己昏倒了,我猛然起身。

鶴阿姨微笑點頭。

泥土地房間一隅有個大大的、土塊一樣的東西───大概是叫『竈』的東西,表面有兩個挖空的洞,正好放入鍋和釜。下方的竈口只有幾根細細的柴薪,靜靜地插在裏頭。

「妳跑去哪裏了,我擔心死了!」

腦中一大堆問號飛來飛去,就像在一片混亂中反覆自問自答似的。

忽然想起,我的書包還放在鶴阿姨那裏。總之得先去拿,如此想的我,便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朝鶴屋食堂走去。

「這樣啊……一定是因爲前幾天隔壁城鎮的空襲吧。好可憐……。」

「哎呀呀,是好人家的孩子哪。這樣的話,來這邊吧。」

「妳沒事吧!?」」

……什麼?他剛剛說了什麼?

是這麼回事。

「嗚嗚,好冷……。」

儘管陷入恐慌,我仍然試着整理情況。正常來說,回到過去是虛構的、奇幻世界的故事,現實中不可能存在。

我一穿過門簾,鶴阿姨就慌忙跑了過來。

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年。這個數字,但凡是日本人大概都跟它有牽連。───終戰之年。日本投降,昭和天皇宣告戰敗,透過收音機播放,結束讓國民長期痛苦戰爭的那一年。

被人看見一絲不掛的樣子,我因害羞而嚇了一跳,全身僵硬。鶴阿姨見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敵軍……衝鋒……特攻隊?

就在我把頭髮浸進冰涼的水裏清洗的時候,鶴阿姨從房門口探了個頭說「替換的衣服,我放在這裏」。

鶴阿姨不在意的說,然後「好啦,把髒衣服脫下來」的催着。

「這裏不會被別人看見,也可以安心用水喔。」

不過從這個角度想的話,今天早上醒來至今覺得奇怪的部分,全部都說得通了。整排都是老式木造平房的住家、木造的電線杆、佐久間先生與鶴阿姨身上不可思議的服裝、不冰的水、沒有冷氣的房子。

───對了。我來這裏的時候,是睡着醒過來後身處在這個世界的。這樣的話,一樣在防空洞裏睡一覺,起來的時候應該會回到現代。

「欸……擔心?」

「沒、沒有浴室嗎……?」

微弱的低語,像是被晴朗過頭的藍天吸進去似的消失無蹤。眼淚已經哭幹,眼中一絲水氣都沒有。

我再度大哭起來,哭着哭着,又一次睡過去。然後,再醒來時,果然還是在原地。

───空襲?真的有,這種事呀。然後鶴阿姨,因空襲而失去了家人。

「這是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水,應該涼涼的很舒服吧?」

說完便離開了廚房。

騙人的吧……無法相信。這種事是有可能的嗎?

儘管感覺到佐久間先生因擔心而觸碰我肩膀的大手,還有鶴阿姨看着我的神情,我還是昏了過去。

佐久間先生用堅定的語氣,一言一語都明確地緩緩說道。

好討厭,我想回去,想回去,我想回家……。

『昭和二十年六月十日』

毫無變化。我癱坐在碎石上。

我回到七十年前的日本了。

就算是夏天,洗冷水澡還是冷。不過這也沒辦法,光是有個冷水能洗洗就已經很幸福了。

「討厭……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要回去!」

「啊呀,百合,妳沒在庭院裏衝過澡嗎?」

我一邊哭一邊躺在地上。

「哎呀,怎麼髒成這樣……妳到底睡在哪裏呀?總之先清理清理。」

搞懂這一切的瞬間,眼前倏地一片黑。

鶴阿姨讓我再躺回去,用浸了冷水的布擦我的臉。

怎麼了,一直說些不現實的話。好像課本中的世界。

……騙人,真的假的?我傻眼。

「是的……。」

雖然無法置信……但大概,是這麼回事。

「……已經,沒辦法回去了吧……。」

我拚命搖頭,鶴阿姨楞了一下。

鶴阿姨把我帶到後院,院子正中央擺着一個大盆,她在那個盆裏裝滿水,說「來,用水洗洗」。

我爲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呢?

「吶,妳是叫百合對不對?」

「……喂,妳!」

「……抱歉,打擾您了。謝謝您。」

欸……?等一下,我還是搞不清楚。現在,這裏,是一九四五年嗎?這是怎麼回事?

……欸?這怎麼回事?『昭和二十年』是……應該是,一九四五年?

就在我震驚不已的時候,鶴阿姨快手快腳地動作。她把一個比剛剛放在庭院裏的盆子尺寸稍小的盆放在泥地房間裏,幫我用杓子舀水裝進去。

額頭上有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刺激讓我一下睜開眼,沒多久就看到了鶴阿姨柔和的微笑。

光是想到沒辦法每天洗澡就覺得毛骨悚然,而且還是在這麼熱的時期。明明僅是兩天左右不洗澡,汗臭味就會很明顯的。

就在這時候,我不經意地看見放在桌上的報紙。滿紙不常見的生難漢字,非常不可思議的版面。

我想也不想地伸出手,確認上面的日期。

「哎呀哎呀,怎麼了妳?難道是……妳的家,已經沒有了?」

「哎呀,妳們家不這樣嗎?沒關係的,現在是夏天嘛。」

「若是佐久間先生的話,一定能成功的。」

莫非我現在身處過去的世界?在我生活時代的七十年前?好比科幻電影裏面常演的,回到過去?

「啊,妳看看,再這樣突然亂動的話……。」

「百合,妳家在哪裏啊?沒在這附近看過妳呀。」

我一邊大哭,一邊在狹窄的防空洞裏爬來爬去、敲牆壁、踢地面,尋找是不是哪裏有別的出口。但是───

但鶴阿姨並不介意這樣的我,一邊說「來,進來進來」,一邊把我往店裏帶。

鶴阿姨緩緩的輕撫我的背脊。那份溫柔,讓我不禁潸然淚下。

總之,至少先把汗水擦洗一下,我脫下滿是灰塵泥沙的水手服,膽顫心驚地裸身,把手巾放到盆中水裏浸溼,用力扭幹後擦擦身體。

道謝的同時,還是覺得奇怪。居然有水井。這裏果然是以前的日本。我再度愕然失色,閉上眼睛。

雖然混亂至極時沒有睡意,可在我抽噎大哭時,或許是累了,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

「……喉嚨,好渴。肚子好餓……。」

擔心是個陌生人的我?我沒辦法真心相信,盯着鶴阿姨的臉看。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外面。完全不知道現在是幾點、經過了幾天。

但是,即便再醒過來,我還是在一九四五年的日本。

「啊,不好意思,讓您特意……。」

這是當然。我的家不會在這裏,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意識到這一點後, 眼眶又不由得一熱。

我回想着來時的道路,設法走回防空洞。

討厭、討厭、討厭。不要待在這種地方的念頭,支配了我的心。

「我去幫妳拿替換的衣服。」

「可是,這裏,是庭院……。」

特攻。昨天的課堂上,還有電視新聞裏面講過的,只帶了炸彈跟單程分量的燃油,在『絕對不會回來』的大前提下出擊。也就是,自爆,絕對會死的攻擊方法。如此理所當然地講這些話,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明顯不知所措的我,把目光從帶着滿臉決心說話的佐久間先生那邊,轉到鶴阿姨身上。

「唉呀,妳醒啦?」

鶴阿姨接着把我帶到一個像廚房的地方。

「不……不行不行,抱歉我沒辦法!像這樣,在外面脫光!」

「沒、沒有,沒有!」

「啊呀,百合!!」

「這是當然。爲了天皇陛下、爲了大日本帝國、爲了國民,我絕對會擊沉敵艦讓大家瞧瞧;爲此,我訓練時比任何人都勇往直前,磨練自己的操縱技術。雖然還是新兵,但操作技術方面,我有自信不輸給上等兵。」

「呵呵,都是女生,有什麼好害羞的。」

「……爲什麼?」

「我也是喔,那時候,家人都不在了……。算了,就算只有這家店都是幫了大忙,即便只剩這個,也留給了我了活下去的價值,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是,因爲……。」

「欸……在、在這?用冷水?」

我朝鶴阿姨點頭行禮,沒聽對方說什麼,就這樣跑出鶴屋食堂。

「話雖如此,百合妳也太瘦了。」

鶴阿姨一下子靠過來,握住我光裸的上臂。

「妳看,比我的手腕還要細。如果是家裏有浴室的家庭,應該不會沒有食物可喫吧?得多喫點有營養的東西,好好長肉啊。就算奢侈即敵人

(注),但把身體搞壞了可就什麼都沒了。洗好澡就到店裏來,我做點飯菜給妳喫。」

我完全沒有插嘴的機會,鶴阿姨一口氣說完,就啪躂啪躂地走出去了。

我擦完全身,換上鶴阿姨爲我準備的衣服。攤開仔細疊好的衣服一看,不由得小聲地說「哇,勞動服」。比我們學校的全套運動服土幾百倍。

而且,上半身是和服,我不知道該怎麼穿。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先隨便穿穿,往店裏走去。

「唉呀,百合!領子穿反了!」

「啊,果然……。」

鶴阿姨一臉詫異地看着不知道怎麼穿和服的我。

「是說,妳之前是穿水手服吧,這時候還做那種打扮,真讓我嚇了一跳。現在不管哪裏的女校都已經不穿水手服、改穿勞動服了呀。」

「沒啦,哈哈哈……。」

我露出平常不會有的、打哈哈的笑容。

「好啦,來喫飯吧。」

鶴阿姨放上餐桌的,是熱騰騰的味噌湯、大量的醃蘿蔔乾、燉地瓜、醬煮小魚,還有奇怪的、帶點茶色的飯。

雖然有各種讓人在意的點,可已經好幾天沒喫飯的我,在見到眼前飯菜的瞬間,肚子依舊誠實地發出聲音。

「不、不好意思……。」

我自知臉已經紅透的同時小小聲地道歉,但鶴阿姨回以開朗的笑聲。

「好啦好啦,快趁熱喫吧。儘管沒什麼特別的,不過口味上我是相當有自信的喔。總而言之,畢竟這裏是餐廳嘛。」

「……我開動了。」

————————————————(注)

是多麼溫柔的人呀,就這樣收留了來路不明、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我。如果沒有這個人,我一定會迷失在這個未知世界的街頭,短短几天就死了吧。

「我喫飽了。」

麥飯喫起來跟平時喫慣的白米飯有不一樣的感覺,有嚼勁,非常好喫。大概是爲了讓人喫飽而放了一整盤的醃蘿蔔乾,也是質樸的最佳調味料。

「啊呀,真的是千金小姐呢。白米很貴,沒辦法買很多,所以會跟麥子、小米混在一起煮。」

我呆呆地看着鶴阿姨。

「好好喫……。」

醬煮小魚也好燉地瓜也好,都帶着淡淡的甜辣味道,漸漸的感動入心。

「這是麥飯,妳沒喫過嗎?」

「啊,對,沒喫過……。」

應該還有機會見面纔對?若能再遇到他,得好好地向他道謝纔行。

想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了最初救了我的男人───佐久間先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請多多指教。」

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認真、懷着純粹的感謝心情說出這句話。

在我盯着這碗沒見過的顏色的飯時,鶴阿姨說。

就算是我,也能感受得到鶴阿姨的用心。她覺得我無家可歸,想讓我住在這裏,但覺得這種說法會讓我有所顧慮,所以刻意說是「幫忙」。

「……欸?」

「這樣呀,太好了,真是幫了我大忙。」

「如果妳沒有可以去的地方,要不要在這裏工作呢?」

一開始先喝味噌湯。雖然口味淡了點,但明顯帶着蔬菜的味道,是非常溫暖人心的口味。

「這家店附近有陸軍的機場。現在是重要的作戰基地,所以有很多軍人被分發到這裏來。他們休假就會來喫飯,弄得我常常忙不過來。所以如果百合能來幫忙的話,我會很開心的。啊,當然有包住宿喔。」

二戰時期日本國民精神總動員標語。要人民不可奢侈浪費,忍耐物資匱乏的生活。

放齊筷子,我向鶴阿姨低頭道謝,鶴阿姨笑着說「不客氣」。鶴阿姨的笑容,讓人莫名安心。

「是說,百合。」

我有種心頭漸暖的感覺。緊抓着褪色、磨破的勞動服膝蓋處,朝鶴阿姨行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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