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天象館

第二天，雨依然不停地下着。

就好像是伴隨着世界一同誕生下來的一樣。

【夢美】“歡迎大家光臨天象館”

【夢美】“這裏有着無論何時都決不會消失的，美麗的無窮光輝”

【夢美】“滿天的星星們正在等待着大家的到來”

她也依舊以清澈的聲音面對雨幕傾訴着。

【夢美】“客人，您好。身體感覺還好嗎？”

察覺到我的存在後，她又像往常那樣一下子轉過身來對我說道。

【廢墟獵人】“沒什麼好的，但也沒什麼不好的”

【夢美】“是嗎。假如身體還不舒服的話……”

【廢墟獵人】“沒事的”

【夢美】“是嗎？那太好了。客人，您現在要回去了嗎？”

【廢墟獵人】“哦”

【夢美】“讓您觀賞了不完美的投影，真的是非常對不起。我向您致以萬分的歉意”

【廢墟獵人】“不……”

不知爲什麼，我有些猶豫了。

【廢墟獵人】“你的投影很棒”

【夢美】“能得到您的讚賞，我感到非常榮幸。而且，您還幫了我很多很多的忙”

【夢美】“真的是非常感謝！”

榴彈槍，防水外套和背囊，感覺都要比平時重了好幾倍。

對方的越野車倒是還完好無損，乘員們則被我全部擊穿了胸膛。

萬一車子不動了，那我也就只有在那裏等死了。

【夢美】“既然現在停電了，我認爲您一個人走在街上是很危險的”

死在這裏也不錯……

她回答道。

在潛意識中，我還是嚮往着有人生活着的地方……

她的語氣感覺上與至今爲止都不太一樣。

在面對着修理中的投影儀時，我確確實實地這樣考慮過。

然後，當電池的電力即將耗盡時，她就會把自己連接到充電插座上，合上雙眼。

【廢墟獵人】“不是那個意思……”

【夢美】“您打算乘坐列車回家嗎？”

不知不覺中，那個用垃圾的花束已經被她從我的面前拿走了。

可是，我的猶豫並不是因爲這些。

因爲這是一個完全沒有意義的問題。

【廢墟獵人】“大概是開車吧”

在很久以前的巡迴電影中，我曾經看過類似這樣的喜劇。

【廢墟獵人】“你在休息日都幹些什麼？”

之後，又是洪水般的謝罪。

【廢墟獵人】“是嗎”

【夢美】“是，有什麼事嗎？”

見我不說話了，她便微笑着繼續說道：

【廢墟獵人】“你要扔下崗位不管嗎？”

【夢美】“因爲現在本館工作中的機器人只有我一個，所以我認爲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纔是自己的義務”

【夢美】“前年的休息日裏，我重新制作了花束。因爲8年前製作的那個已經壞掉了”

【廢墟獵人】“你沒問題吧？”

【夢美】“那個，客人，真不好意思，可以問問您嗎？”

【廢墟獵人】“什麼？”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這樣一本正經地說道。

【夢美】“是的。是休息日”

【夢美】“因爲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我也不必在這裏攬客了”

即使，那只是被埋藏在人類內心深處的，無聊的本能。

那個時候近似於陶醉的感覺，現在已經蕩然無存了。

【夢美】“我正在與服務中心聯絡。請稍等片刻”

【廢墟獵人】“我要走了”

【廢墟獵人】“要想得到花束的話，下次我就必須成爲第250萬名客人啊”

【廢墟獵人】“你說誰是老年患者啊？”

【夢美】“我說，我會陪伴您到停車的地方去”

【廢墟獵人】“是嗎……”

我到底該怎麼理解纔好呢？

【夢美】“我正在試圖向服務中心發送基於業務規定特例第12條第4項的行動指示請求……”

【廢墟獵人】“大概正好那麼遠吧。具體的距離我也不清楚”

這一個接一個的提問，明顯不是她所擅長的閒話。

我把它當作是平日的閒聊一般地回答道。

【夢美】“您正好是我們的第2497290位來賓”

【廢墟獵人】“也就是休息日啊”

【夢美】“因爲得不到回應，所以從現在開始將按照我的獨自判斷進行行動”

如果願意的話，我也可以在這裏陪着她繼續聊下去。

【夢美】“是。這次真的是太謝謝您了”

食品已經沒有了，我明白自己的體力正在逐漸接近極限。

【夢美】“對不起！剛纔說了非常失禮的話。真的，真的是非常抱歉！！”

昨天甚至沒能好好入睡。

這是幾十個小時後，她命中註定的未來。

【夢美】“那個，客人？”

她把話說絕了。

【廢墟獵人】“你以前說我是第幾名客人來着？”

【廢墟獵人】“不……”

就好像話說到一半，突然不知所措了一樣。

【夢美】“嗯，確實是那樣呢。已經作爲思維事項記錄進了行動數據庫”

【廢墟獵人】“……你剛纔說什麼？”

【廢墟獵人】“要是說沒有的話……恐怕就成了謊話了”

從這座都市逃脫後，必須乘坐那輛車子趕到最近的居住區去。

我又嘆了一口氣。

【夢美】“在您回家的路上會有危險嗎？”

正當我打算再一次問她時，她恢復了往常的笑容。

【夢美】“我明白了”

我乘來的摩托的發動機也被打穿了。

【廢墟獵人】“沒有列車的。不是停電了嘛”

【廢墟獵人】“就是那個花束嗎”

這樣一來，

【廢墟獵人】“……幹嗎要問這些？”

【夢美】“因爲我是不需要休息的，所以經常會擔任一些瑣碎的工作”

【廢墟獵人】“我說……”

這句話……

【廢墟獵人】“今天也要等客人來嗎？”

我最終還是咽回了嘴邊的話。

【夢美】“咦？”

不知爲何，她變得嚴肅起來了。

肯定就是雷打不動的了。

看來，她即使能夠理解“停電”的含義，也無法準確推斷停電所造成的綜合影響。

【夢美】“不。因爲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本商場全場休業”

【廢墟獵人】“你就向着機器人的神祈禱我能夠活着回來吧”

【夢美】“嗯。我真心等候着您的再次光臨”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作爲強買強賣的結果，也沒有什麼不妥的吧。

【廢墟獵人】“喂……”

【夢美】“不。多少有一些故障”

之後，就再也不會醒來了。

看來我還真有些小瞧她了。

【夢美】“您的車子是停放在公用停車場嗎？”

她說“認爲”的時候，肯定都是確信自己的想法正確的時候。

【夢美】“是的。下一次我一定會準備好真正的花束來恭候着您的光臨”

大概，那就是所謂的孤獨感吧。

【夢美】“幫助老年人和患者，是我們機器人的使命。請不必在意”

她會一直在這個屋頂毫無疑問地等待着新客的來訪，等待着員工們的歸來，等待着電力恢復後投影儀的再次運轉。

【夢美】“那麼，您會乘坐公共汽車或出租車，或是開自己的車回家嗎？”

【夢美】“可以讓我陪伴您同行嗎？”

或許，這正是因爲我打亂了處於精妙平衡下的秩序，而遭受到的報應吧。

在侵入封鎖牆的缺口之前，與一隊三人結夥的同行們進行了一場槍戰，

她歪了歪頭。

現在我才發現，那與我剛剛來到這座天象館時的情景是完全一樣的。

空調停止後，由於投影室的溼度上升了，身上的各處舊傷也在隱隱作痛。

【夢美】“這也是我們的緣分。可以讓我陪伴您同行嗎？”

【夢美】“是……”

【夢美】“我會陪伴您到停車的地方去”

【夢美】“停放車子的地方，距離這裏超過了3公里嗎？”

我當初真不該去理會她。

我真後悔自己當初沒有扔下她不管，按照廢墟獵人的原則辦自己的事。

光學樹脂製成的雙眼準確地調整着焦點，靜靜地注視着我。

我身後虛無的空間正在沙沙作響。

那裏是我至今爲止走過的世界。

在瘋狂與厭倦支配下黑暗深處，一粒星屑就像洗不掉的污漬般緊緊地纏住了我。

【廢墟獵人】“可惡……”

在一股連自己都感覺莫名其妙的衝動的驅使下，我揮舞起了榴彈槍。

【廢墟獵人】“你的電池還剩多久？”

【夢美】“如果保持現狀的業務模式的話還可以持續4天”

【廢墟獵人】“你能走多快？”

【夢美】“我在平坦路面上的最大步行時速是8公里”

【廢墟獵人】“你打算怎麼回來？”

【夢美】“雖然現在無法通過測地衛星取得位置情報，但如果是半徑3公里以內的地方的話，我是能夠獨自返回的”

【廢墟獵人】“被雨淋到不會出問題嗎？”

【夢美】“不會的。我的身體屬於第2類業務防水設計……”

【廢墟獵人】“那個你以前說過了。我是在問你淋到雨後不會動不了吧？”

【夢美】“不會的。在雨中的行動是不會有問題的”

雖然她充滿自信地這樣回答，可是30年前的雨和現在下在這裏的雨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概念了。

“第二類業務防水設計”這種商標本身聽起來就也很古怪。

向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

不是因爲她的親切，而是因爲自己的愚蠢。

看來她是非要讓我拿一件紀念品回去纔會善罷甘休。

【夢美】“請不必擔心。在投影中爲客人保管行李是免費的服務”

【夢美】“啊，是那樣嗎？”

【廢墟獵人】“……什麼意思？”

【廢墟獵人】“想帶去的話就隨你的便吧。反正我是不會接下的”

【夢美】“可是……”

【夢美】“謝謝您！”

我無可奈何地放下背囊，掏出了一件備用外套。

他滿面微笑地遞過來的，是那個被她自稱爲“花束”的東西。

【夢美】“給您”

【廢墟獵人】“既然要跟我一起來，那就得聽我的”

就好像是在接受勳章一般，她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夢美】“那麼，我們走吧”

最後，我只好這麼回答了。

【夢美】“這是您的花束。我一直都在替您保管着”

我把骯髒的外套塞給了她。

【廢墟獵人】“我可從沒拜託過你保管這個”

【夢美】“另外，像今天這種天氣必須要攜帶雨傘呢。我馬上就去準備”

能夠把我的話按照自己的意圖歪解到這種程度，她的性能也是真夠可以的。

再讓她這麼隨便下去的話，我恐怕就要揹負着各種各樣的垃圾回去了。

【夢美】“不。我不能這麼麻煩您的”

說完，她從櫃檯的裏邊取出了一件什麼東西來。

好長時間沒有看到，原來是被她藏在那裏了。

我借你一件外套就是了”

【廢墟獵人】“隨你便吧”

【廢墟獵人】“不是放，是扔掉了”

我再次嘆了一口氣。

【夢美】“明白了。那麼我會負責把它拿到您的車子那裏去的”

雖然回答得很乾脆，但看她的表情明顯是沒有理解我的意思。

【夢美】“是。那麼我就收下您的好意了！”

【廢墟獵人】“不用傘了。

【夢美】“可以讓我陪伴您同行嗎？”

【廢墟獵人】“來，自己穿上”

【夢美】“因爲您把它放在投影室內了，所以我就替您保管了”

看到她要轉身走進櫃檯，我慌忙制止住了她。

我話音剛落，她就立刻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