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獵人的夢1 服務檯前

雨不停地下着。

凍僵的雙耳隱隱約約地捕捉到了來自水簾深處的輕響。

處於靜音模式下的自律式掃蕩坦克，

正在相鄰的街區進行着索敵預熱。

那聲響簡直宛如死神的細語一般。

那並不是靠着手持裝備能夠戰勝的對手。

最終反攻的末期，

我曾親眼目睹了參與南方部落總攻擊的義勇軍步兵中隊在一輛坦克的掃蕩下全軍覆沒的慘狀。

其中也包括十來歲的少年兵。

他們都是些居住區遭到滅種攻擊，手無寸鐵地與人類解放軍合流的孤兒。

無論是配給的小型衝鋒槍，還是裝入了軍糧的巧克力包裝盒，對他們來說都是如此的新鮮。

在前往戰區的運兵車中，

他們趾高氣揚地談論着要如何贏得這場戰爭，把“世界”恢復成原樣，

但他們的手指卻一直在顫抖着。

大家的屍體已無法辨認，

燒黑的金屬銘牌與彎曲的衝鋒槍熔爲一體，在冰冷的雨滴中凝固。

我必須在被生命感知器捕捉到之前，將身體藏入瓦礫的縫隙中去……

我躺在地上，試着小心地移動身體，這才發現地面上並沒有泥土。

我從睡夢中醒來了。

自己正坐在一張椅子上。

看來那個機器人的話，也並不都是胡說八道。

【廢墟獵人】“那臺機器不是壞了嗎？”

【夢美】“滿天的星星們在等待着大家的到來”

“耶拿小姐嗎……”

我在任何一個交易場上，都還從沒見過像她這麼厲害的生意人。

說起來，真的已經很久沒有在乾燥的室內醒來了。

雖然不大可能有人來到這裏，但還是去檢查一下比較好。

【廢墟獵人】“又沒有人在這裏，你剛纔一個人說些什麼？”

並沒有看到送給我花束的那個人……那個機器人的身影。

這時，從打開的大門對面傳來了微微的聲響。

我抬起頭環視了一下四周。

除了僅僅一處外。

打開的工具箱和注油罐，堆成山的破布，裝在塑料袋中的各種零件……

【夢美】“滿天的星星們在等待着大家的到來”

繼續呆在這裏也沒有什麼好處。

我活動了一下手腕。

我用槍口推回了她遞過來的圓盤狀塑料片。

【夢美】“這裏有着無論何時都決不會消失的，美麗的無窮光輝”

原來我整整睡了一天。

反射性地抓起了榴彈槍後，才意識到那是什麼東西。

我慌忙把它推開。

機器人奇怪地眨了眨眼睛。

【廢墟獵人】“不，用不着”

【夢美】“對不起，“鬧”是什麼意思？”

“雙球式投影儀”指的是光學式觀測儀器之類的東西嗎？

這裏沒有什麼與昨天侵入時不同的地方……

這時，她注意到了我。

似乎完全不在乎風雨的拍打一般，

【夢美】“那臺機器？是指耶拿小姐嗎？”

【廢墟獵人】“……”

【夢美】“客人，您早！”

我一邊回答着她，一邊檢查周圍是否有不自然的徵兆。

機器的底座上，有一塊古老的金屬銘牌。

我放輕了腳步聲，慢慢地轉過拐角。

我穿過了弧形的走廊。

【廢墟獵人】“用不着”

看來她一點也不在乎自己推薦的紀念品都是些已經化作廢品的東西。

我頓時呆住了。

不知到底是正處於檢修進行中，還是有人故意把它們堆在這裏的，現在已無從考證了。

這時，我注意到了服務檯旁有一個珠寶店似的櫃檯。

櫃檯裏放置了兩隻椅子，一臺古老的顯像管式顯示器，散亂的文件，書籍，文具，擴音器，手電筒等等……

雨仍舊在無情地下着。

黴菌與灰塵的氣味，以及輕輕轉動的空調聲。

【廢墟獵人】“用不着”

【夢美】“您是我們的第2497291名來賓！”

【夢美】“這裏有着無論何時都決不會消失的，美麗的無窮光輝”

她將兩手垂在前方，正柔和地微笑着。

不過，不管這所設施是用來幹什麼的，現在也都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遺蹟。

【廢墟獵人】“打擾了……”

【夢美】“……歡迎大家光臨天象館”

覆蓋住上方的不是灰色的天空，而是被燈光照亮的圓頂。

在破碎的玻璃門旁，機器人像被拋棄的小狗般站立着。

面對着寂靜的屋頂，她在流暢地述說着。

【夢美】“那麼……”

永遠不會被再次使用的各種用品，已在水中生鏽變色，靜靜地忘卻了自己的機能。

從日光上來看，馬上就要到日落時間了。我需要抓緊時間趕快行動起來。

確認過周圍沒有其他活動物體後，我把槍扛了起來。

我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坐席。

【夢美】“歡迎大家光臨天象館……”

我站起身來，把榴彈槍扛到肩上。

正當我要走開的時候，她驚訝地歪了歪頭。

如果她只是胡說八道的話也就罷了，但如果要加害於我的話，或許應該先下手爲強纔是。

帶有無數小孔的黑色鐵球，正用冷漠的眼光俯視着我。

過去曾經架設在大門前屋檐，如今也只剩下了弓形的鋼管。

但假如是那樣的話，就既無法解釋這封閉的圓頂，更難以說明呈同心圓狀排列的“坐席”。

【廢墟獵人】“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我迅速地整理好行李，穿上了還沒有乾透的防水外套。

那裏的地面已經被莫名其妙的垃圾佔據了。

我只能勉強看清望遠鏡，項鍊，指南手冊等等文字。

身體可以感覺到周圍乾燥的空氣，變質的機油的氣味，

【夢美】“啊。我在做發聲的練習。爲了能在任何時候迎接來訪的客人，我必須保持完美的接待狀態”

我上好手錶的發條，照她所說調好時間。

是壞掉不能動了，還是仍然徘徊在附近呢。

“哇！”

【夢美】“……歡迎大家光臨天象館”

是昨天扔掉的，機器人制作的“花束”。

看來，這都是爲了這臺機器而準備的吧。

【廢墟獵人】“原來如此……”

就像個完美的演員一般，她準確地重複着同樣的臺詞。

【夢美】“現在是下午3點31分。距離下次投影演示還有29分鐘”

在這圓頂的外面，雨一定還在不停地下着吧。

看來昨晚因爲太累，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都市放棄時的混亂，在經歷了三十年的風霜後，也仍然呈現在這裏。

她面帶純潔的微笑，親切地向我忠告道。

【夢美】“真高興能看到您這麼有精神。不過，請您還是再休息一下吧。我馬上去聯繫本商場的醫務室……”

雖然零件類的損壞並不嚴重，但看上去也沒有什麼帶回去的價值。

人們早已失去世界標準時間很久了。也不知道她的內置時鐘會有多準確。總之是入鄉隨俗了。

【夢美】“要購買紀念品嗎？那麼請看看本館最受歡迎的立體星盤吧！”

【廢墟獵人】“你在一個人鬧些什麼？”

【夢美】“那麼，請看看本館獨家推出的12星座的項鍊吧。現在購買的話，還可以免費贈送水晶包裝……”

【廢墟獵人】“現在是幾點？”

【夢美】“感覺還好嗎？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

在陽光下看去，用化工布料製成的特殊服裝已經沾滿了污跡，變成了烏黑的顏色。

【夢美】“真不好意思，本次投影的入館受理還有18分鐘就要結束了。現在開始排隊的話，還可以坐到觀賞效果較好的座位……”

“真不吉利……”

走到機器另一側的坐席，

低頭一看，肚子上正放了一件什麼東西。

【夢美】“那麼，請看看海報類吧。這裏有以12星座爲題材，使用特殊的熒光材料印刷的……”

不過說起來，既然被她塞過了花束都沒有醒過來的話，那麼就算是在熟睡中被她砍了頭，我也說不出什麼怨言來吧。

【夢美】“那個，客人？”

走了不久，日光和雨聲就回到了我的面前。

前方是雨滴支配下的世界。

雖然很高興她能替我着想，可是沒人會跑來爲我看病的。

【廢墟獵人】“是啊”

那裏是設施的服務檯。

【夢美】“是的，耶拿小姐正在故障中”

機器人堅定地回答道。

【夢美】“現在正在試圖與員工們取得緊急聯絡，他們趕到後馬上就可以進行修理的”

她到底是怎麼分析出這麼樂觀的結果的。

【廢墟獵人】“抱歉，我不喜歡等的”

我轉身要走，但看到她的視線後又感到於心不忍了。

【夢美】“那麼，在修理好之前，請在本商場購物吧。如果願意的話我還可以爲您準備優惠券的”

她一邊說着，一邊又從耳朵裏抽出了卡片來。

【夢美】“給您。這是本商場全場通用的優惠券”

我再次無視她微笑着遞過來的廢紙。

我昨天已經檢查過了下層的狀況。

曾經是食品專區的地下，已經完全被水淹沒了。

其他的樓層也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留下的只有破碎的玻璃和崩塌的牆壁。能對30年前流行過的服裝和電器感興趣的，

大概也只有老鼠和黴菌了。

【廢墟獵人】“我對購物不感興趣”

【夢美】“那麼，本商場的6樓設有美食街。請在寬廣明亮的店內享用和洋中俱全的美食吧”

【廢墟獵人】“如果真的有的話，我倒是會很樂意……”

【夢美】“那個，真不好意思，如果是沒有帶錢的話……”

【廢墟獵人】“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有誰會來修理那個？”

【夢美】“其實，您還是頭一位觀看特別紀念投影的客人呢。這是本館全體員工一同精心製作的充滿自信的作品，我也必須全力以赴地進行講解纔是”

我拼命壓抑着試圖向着天空大吼的衝動。

【夢美】“我會按照昨天的承諾，請您觀看特別紀念投影。當您再次入館的時候，請與我聯繫。我會替您仔細保管好花束的”

這些天真的舉止都是早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的珍寶。

【廢墟獵人】“知道了。我到樓下去等着，修理結束了的話就來叫我吧”

【夢美】“我真的是很高興。其實，剛纔看到客人您似乎有些不高興了，我還擔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傻事呢！”

無論是今天，明天，還是在今後的未來裏，都永遠不會。

她把雙手合在胸前，就像握住了什麼寶貴的東西一般。

看來我不該再與她有什麼牽連了。

繼續留在這裏，只會讓我更加痛苦。

這樣看來，她的行動方式明顯存在着異常。

【夢美】“那個，是指耶拿小姐嗎？”

【廢墟獵人】“是啊，是那臺莫名其妙的機器。你昨天要給我看星星的時候，它不是連動都沒有動嗎？”

【廢墟獵人】“……”

據說機器人是決不會反抗人類，也決不會加害於人類的。

【夢美】“明白了。謝謝您！”

【夢美】“那個，客人？您莫非是身體不舒服嗎？”

那個“特別紀念投影”，恐怕是永遠不會爲人們所見了。

【夢美】“真心等候着您的歸來……”

即使它們都是由電腦程序構成的僞造品。

充滿誠實與自豪的臺詞，溫柔而又纖細的動作，還有羞澀的笑臉。

【夢美】“那麼，投影儀修理好後，我會立刻用廣播來通知您。與員工們取得聯繫後，會馬上開始修理”

我戴上防水外套的帽子，向雨中走去。

【夢美】“能夠爲人們服務，使人們忘卻掉不安和不快，是我們機器人的幸福”

我把手指放在榴彈槍的保險上，慎重地選擇着用詞。

【夢美】“是的。真的是非常抱歉。不過請不必擔心。我正試圖在與員工們取得聯絡，他們趕到後會馬上進行修理的”

在被人忘卻的廢墟的屋頂下，只有損壞的機器人在幸福地微笑着。

我故意說得很難聽，可她看來卻一點也不在乎。

我勉強地擠出了這句答話。

她又一次關心地問道。

直到今天，也還在急切地等待着永遠不會到來的客人。

她眯起大大的眼睛回答道。

她一定是在面對着我深深鞠躬吧。

【廢墟獵人】“哦”

我可以感覺到她一直目送着我的眼光。

她面帶着清爽的微笑向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