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都市和廢墟獵人

這是一座封印都市。

是一個在開戰初期，遭受了延遲擴散型生化武器的戰略性襲擊而被放棄的區域。

戰爭的起因，據說是由於全球規模的人口膨脹，宇宙開發計劃的失敗，以及資源的枯竭。

不過，事到如今這些已經並不重要了。

當時，地球上愚蠢而又任性的人類越來越多，其中某些傻到極點的人按下了按鈕，從衛星軌道上向地面發射了細菌彈頭。

大概他們是打算等待一切都結束後悠然地奪取領土吧。

可是，自那以後，再也沒有新的居民來到過這片土地上。

這是因爲，散播遺傳因子細菌一方的全部居民都連同城市一起都被熱核彈頭蒸發掉了。

在最初的一年裏，世界人口只剩下了一半。

第二年又減少一半，第三年再次減少一半……

短短的十年後，最初的世界版圖已不復存在了。

但即使如此，戰爭也並沒有結束。

在人員發生短缺後，人們不惜以空投自律型機動兵器的方式來繼續互相殘殺。

戰爭的目的已不再是爲了爭奪土地，而是演變成了單純的復仇與殺戮。

狹小的世界漸漸變得廣闊起來，統計人口的閒人也不復存在了。

生存變成了生活的目的，人類已無法創造人類以外的任何東西了。

這種狀況整整持續了二十年。

之後，“雨”的時代來臨了。

晝夜不分的雨水永無休止地拍打着大地，從這個世界上奪走了陽光，抹殺了季節的輪迴。

水土遭到污染，草木開始腐爛，混凝土被侵蝕，鋼鐵化作了深紅色的粉末。

【夢美】“可以像這樣改變顏色和圖案的。這是作爲工作十年的紀念，館長和各位同事們贈送給我的”

調查了街道的情況後，我又直接被打入了失望的地獄。

仰頭看看天花板。

【夢美】“最近禮儀用機器人也不再是新鮮的東西了，各大公司也都在陸續發表比我更先進的新一代機種了……”

【夢美】“那個……客人，客人……”

【廢墟獵人】“拜託你閉嘴吧”

【夢美】“卡片印刷功能可以爲您提供本館的演示指南及本月的天文現象指南，本商場的活動指南，以及周圍地圖，各種優惠券等等”

在調節焦距時，流動的虹彩就好像睫毛在顫動一般。

【夢美】“可我剛開始在這裏工作的時候，還有許多顧客光臨這裏的啊……”

【廢墟獵人】“閉嘴”

然而，我卻反而選擇了進一步深入。

我摘下了手套，放鬆一下十幾個小時沒有接觸外界空氣的手。

看來現在還不是我沉浸於厭世和感傷中的時候。

但每當我問起原因的時候，他卻總是含糊其辭。

【夢美】“莫非，是身體不舒服嗎？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呢？這是我無法單獨處理的問題。好爲難啊！”

既有自己的面子問題，也懷着一分焦躁。

懷中的防水盒裏還剩下最後的一根香菸。

她失落地顫抖着睫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由地惱羞成怒了。

她就像變魔術一樣從左耳的縫隙中抽出了一張卡片來。

花菱總店天象館天象演示：秋季星空與神……

【夢美】“因爲我是廉價版系列，所以頭部的信息綵帶是特別訂購的配件”

這是半年前在交易場上用2打複合型燃料電池換來的寶貝。

我負責護衛，

【夢美】“哦。是這樣嗎”

【夢美】“作爲標準配置，耳擋式接收器配備了卡片印刷功能與全息圖像錄放功能”

或許他還說過一些其他的話。但我已經記不清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擊敗了他們，而我可憐的彈藥此時也只剩下一半了。

【夢美】“啊，是這樣嗎。雖然我想您也很忙，但既然來到了這裏，就說明我們還是有緣分的，請欣賞一下演示再走吧”

但儘管如此，這片土地也仍然爲人們所畏懼着。

【夢美】“啊，真對不起。因爲最近的客人實在是太少，我就不由得抱怨起來了。還有7分鐘投影演示就要開始了。請坐到座位上等候吧”

曾經覆蓋着整個都市的巨大的防疫圓頂，

我接過卡片瞟了一眼。

……真受夠了，她的性能就已經高到令我吐血了。

如果能夠幸運地找到尚未使用的防空洞或未被破壞的軍事設施的話，就可以找到完好地保存在密封狀態下的罐頭類食品、藥品、燃料、電池、精密儀器、武器彈藥等各種各樣如今已難以入手的東西。

就連自己迴盪在室內的怒吼聲聽起來都滑稽到了極點。

在灰色雨煙的對面，聳立着一座宛如魔法之塔般的扁平防風結構的古老高層建築物。

【夢美】“投影時間只有短短的45分鐘”

【夢美】“是嗎？能看到您這樣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廢墟獵人】“閉嘴，別再說了，拜託你給我安靜點吧”

機關槍的子彈已經射盡，榴彈槍用的榴彈也只剩下三發。連裝着乾糧的揹包也弄丟了。

所以我挖了一座墳，把他和那罐罐頭埋在了一起。

看到我沉默不語了，她流露出了一絲不安的神色。

我只能說她是在開破天荒的玩笑。

剛突破封鎖牆，就受到了一支輕裝對人戰車小隊的隆重迎接。

【夢美】“接下來爲您展示一下全息圖像錄放功能。作爲光臨本館的紀念，請您說點什麼吧……”

實在是舉不勝舉。

這是故鄉的沙丁魚啊，真讓人懷念啊……這是他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廢墟獵人】“閉嘴！我既不是客人也沒有病！”

儘管嘮叨不休的性格很是讓我爲難，但作爲廢墟獵人，他絕對是一位高手。

【廢墟獵人】“可惡……”

【廢墟獵人】“我不是客人，對你的閒話和這所設施也都不感興趣”

“可是呢，在封印都市裏最麻煩的，莫過於碰上機器人的時候了。”

在喝光了發掘來的J&B威士忌後，他告訴我在東海沿岸還存在着幾個尚未探索過的封印都市。也同時告訴了我存在於那裏的獵物與危險是多麼的豐富。

我想，我一定是感到厭倦了。

當事者的機器人無知地向我微笑着。

他負責領路，

我厭倦了這如同盆景般毫無人煙的廢墟，厭倦了這永不停息的雨滴，也厭倦了從人類身上剝奪了支配權，回到黑暗中去的這個世界。

首先，爲了爭奪能夠安全通往這裏的唯一的道路，以三名同行爲對手大戰了一場。

在這個時候我就應該考慮撤退纔對的。

對我這種廢墟獵人來說，封印都市就是一座座的寶庫。

恐怕就連人類自身的繁殖也不會維持太久了吧。

特別演示：振翅宇宙的人類……

抬頭一看，她的童顏就擺在我的鼻頭前。

他還活着的時候，我從來沒能敞開心扉跟他多談一些話……

現在，我對此十分後悔。

【夢美】“過去曾有一位客人在投影演示中感到身體不適。所以自此以來，本館一直以萬全的救護體制……”

我以它爲路標摸索着來到了市區的中心部。

無奈之下在瓦礫淤泥漿之中匍匐移動了整整半天時間。

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有被雨水覆蓋的地面，以及無言的廢墟。

那位廢墟獵人最終也中了個簡單的圈套，死掉了。

因爲在雨中行走得過久，手腕的筋脈如同針刺般地疼痛。

紙和油墨都是30年前裝填的古董品。細小的文字已十分模糊，只能勉強看清標題。而且右端也已經支離破碎了。

但對我來說，這都不是主要的動機。

我決定不去理會她。

當我擊毀了三輛，

如果走運的話，甚至可能會找到戰前的烈酒或香菸。

封鎖牆沿線的商店和公用防空洞都早已被人洗劫一空，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夢美】“客人，需要同本商場的醫務室取得聯繫嗎？客人，客人，客人？”

她睜大的雙眼中散發着油與水相混合般的反射，那是光學樹脂特有的光澤。

在掃蕩模式下徘徊的自律式掃蕩坦克和輕裝對人戰車，推開門就會起爆的鋼珠式地雷。只要輕輕一踩就會坍塌的鬆軟的地板與鋼筋，由突變細菌引起的難以醫治的高燒，餓着肚子的鼠羣，比自己持有更好武器的同業競爭者……

【夢美】“天象館果然是已經跟不上潮流了嗎……？”

在封印都市可能遭遇到的最大麻煩，正在親切周到地向我表演着自己的機能。

破壞掉一輛的索敵系統之後，

【夢美】“說起來真不好意思，最近光臨這裏的客人突然變少了。館長也說過，現在不必外出也可以享受到許多有趣的娛樂活動……”

只是繃緊了被彈片炸歪了鼻樑的臉，不厭其煩地重複道，“別理它們，那根本就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我想起了年邁的廢墟獵人對我的忠告。

【廢墟獵人】“再告訴你一遍，我不是什麼客人”

她依舊面帶微笑地看着我把卡片揉成了紙團。

原來盒蓋已經鬆動，從裏邊還流出了茶色的水滴。

“絕對不可以接近封印都市”

這次的工作真是從一開始就倒黴到了極點。

如今也已全部被雨水剝落了。

【夢美】“這是本館的演示指南”

這裏所有的物品，設備乃至於一顆圖釘都保持着全體居民接到強制避難命令時的樣子。

我們倆曾經合夥工作了一年。

【夢美】“是，我知道了”

她又歪起了頭，似乎在揣摩着我的真意。

【夢美】“此外非常抱歉，投影中請不要吸菸……”

剛把它取出來，我就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開戰30年來，沒能開發出疫苗的人工細菌都早已死絕了。

預告：本館今秋將迎來第250萬名……

【夢美】“這是免費的，請收下吧！”

不過，稍微掉以輕心，就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面對着她沒完沒了的自演，我只有嘆息了。

她終於極不情願地閉上了嘴。

真是的。

難道所有的機器人都是這樣的嗎？

生活在戰前的人們肯定不是瘋子就是聾子。

【夢美】“那個，這位客人。在保持肅靜之前，我也有一件事想請示您”

她肅靜的時間……

【夢美】“您正好是我們的第2497290位來賓，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請您觀賞本館來賓數250萬人紀念的特別投影，可以嗎？”

【廢墟獵人】“……”

隨便怎麼樣都好了。

身體已經累得如同爛泥，我可沒有氣力再去跟她胡扯了。

雖然搞不懂她到底想讓我看些什麼，不過就算是進了地獄也不會再有比現在更離譜的情況了。

【廢墟獵人】“隨你便吧”

【夢美】“謝謝您！”

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她一邊偷偷觀察着我的臉色，一邊靦腆地微笑着。

【夢美】“那麼請您選擇喜歡的座位坐下吧”

頭一次聽她說出了一個不錯的提議。

我放下揹包，脫下了防水外套。

施加了都市迷彩和防紅外線處理的軍用外套已吸盡了泥漿，變得像鐵板一樣厚重。

【夢美】“我這就去做投影的準備，請稍等片刻”

【夢美】“那麼，請耶拿小姐向大家問好～！”

她伸出右手指着背後的機械，引起觀衆的注意。

【夢美】“……那個，客人”

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出現。

所有的東西都是溼漉漉的。

可是，機器絲毫沒有反應。

放下椅子的座面，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夢美】“那麼，再一次請耶拿小姐向大家問好～”

真搞不懂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纔會讓她說出這麼不合邏輯的話來。

【廢墟獵人】“不是要給我看星星嗎？”

隨後伸長了脖子，來觀察我的反應。

我剛開口問道，她看上去就不知所措了。

我實在是無話可說了。

……。

看來她對不想聽的話是充耳不聞的。

因爲忙於躲避輕裝對人戰車，所以一直沒有給發條上弦。

我趕忙抓起榴彈槍，打開了保險裝置。

【廢墟獵人】“你要給我看什麼？立體電影嗎？”

【夢美】“那個，客人？這裏應該大笑纔對”

是誰？

【廢墟獵人】“別說廢話了，快開始吧”

她正面帶微笑地邁着固定的步幅向我走來。

尷尬的沉默充滿了整個觀衆席。

可是，錶針已經停下了。

沒辦法，至少現在已過了日落的時間。

【夢美】“真不好意思，現在投影儀存在着嚴重的故障。真的是很對不起。儘管平時我們一直實行着嚴密的檢修制度，但因爲館長和各位同事們都外出旅行去了，所以我無法單獨把握故障的詳細狀況……”

備用外套，便攜式淨水器，爲了保險而隨身攜帶的抗菌藥物的注射器，

【廢墟獵人】“誰說我期待了？”

【夢美】“我們的耶拿小姐！”

【廢墟獵人】“等等”

到底會從哪扇門進來！？

必須先把裝備曬乾纔行。

【夢美】“其實呢，耶拿呢，是這臺大機器的名字哦”

【夢美】“是啊。很多客人都在這裏被逗笑了”

我打開手錶的防水蓋來確認時間。

【夢美】“在投影開始之前，先向大家介紹一些簡單的注意事項。因爲館內的迴音會打擾其他觀衆，所以在投影進行中請儘量保持安靜”

突然，她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歡快起來了。

她面帶着微笑，就好似所有的椅子上都坐滿了人似的，正用清澈響亮的聲音進行着解說。

說完，她就興高采烈地向房間的中心部走去。

白色的灰塵伴隨着磨擦聲漫舞了起來。

只有那臺傾斜的鐵啞鈴靜坐在她的身後。

我搓了搓雙手後打開揹包，取出了防水袋中的東西。

我的心臟差點跳了出去。

正在我把裝備擺在左右的椅子上，心疼地考慮着可憐的香菸是否還有救的時候，她又回來了。

我反而想把榴彈打過去。

【夢美】“……請稍等一下”

【廢墟獵人】“……你覺得這可笑嗎？”

她故意用慢悠悠的口氣攤了牌。

機器依然紋絲不動。

【廢墟獵人】“星空？”

看來，演出已經準備好了。

儘管極不情願，但今晚也只有在這裏過夜了。

【夢美】“最後，爲大家介紹一下帶領各位來賓進入星空世界的搭檔。請大家鼓掌歡迎！”

看來看星星的手續還真是夠麻煩的。

我把體重向後方壓去，椅子的靠背隨之傾斜到了近似於睡椅的角度。

【夢美】“投影馬上就要開始了，請稍等片刻”

【夢美】“謝謝。真高興您能給予我們這麼高的期待！”

她向着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假如她不是機器人的話，面對着僅有的一名顧客，肯定是會感到難堪的吧。

她肯定地回答道。

我一邊玩弄着香菸，一邊懶洋洋地聽着。

【夢美】“是，有什麼事嗎？”

乾糧只剩下了三袋軍用食品的壓縮餅乾。如我所料，已經沒有備用彈夾了。

【夢美】“不，是星空”

【廢墟獵人】“星空……嗎……”

【夢美】“請您關閉手機、手錶鬧鐘等設備。另外，在投影進行中請不要飲食或吸菸……”

【廢墟獵人】“……”

【夢美】“對不起。真的是非常對不起！”

她滔滔不絕地講解着放映中退場時的注意事項，地震或火災時的緊急疏導等等無聊的問題。

隨着我喊出的聲音，她也突然地停住了腳步。

緊接着，又是滔滔不絕的謝罪的洪水。

【夢美】“歡迎來到花菱商場頂層天象館。我是本館的解說員星野夢美”

【夢美】“是的，是星空”

看來她身上配備了擴音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