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儀修理

夜已經很深了。

【夢美】“真的是非常對不起！居然要勞煩客人您來做這種事情……”

提高了亮度的照明燈，使半球型的圓頂看上去更爲寬敞。

她正不安地注視着我手中的工作。

【廢墟獵人】“我不是客人”

【夢美】“不，您是我們尊貴的客人！”

【廢墟獵人】“這裏是不會有客人來的”

【夢美】“根據我的基本數據庫以及現在爲止的學習型數據庫的聯合推斷，我認爲一定會有客人光臨的”

【廢墟獵人】“我們可以賭一賭，看這裏會不會再有客人來了”

她沉默了一陣，似乎是在試圖理解我的意思。

片刻之後，她不安地說道：

【夢美】“可是，客人您不是已經來到了這裏嗎？”

【廢墟獵人】“我說過我不是……”

我正要回答，但卻咽回了嘴邊的話。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

我已經不想再與這種地方有什麼牽連了。

本應該儘早地行動起來，在日落前趕到封鎖牆纔是的。

但在不知不覺中，我卻停下了腳步。

而現在，我則是全身沾滿了機油，一隻手正握着已經生鏽的工具。

【廢墟獵人】“……世界上發生了戰爭，一直持續了很多年。現在全世界的人都快死光了。即使是倖存下來的人們，也不會對星星感興趣。與你工作過的那個時代相比，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改變了……你明白嗎？”

首先需要做的事情是，把電源接點打磨乾淨。

如此說來，她異常熱情的歡迎方式，倒也是無可厚非的。

【夢美】“不過，即使是對本館不感興趣的人，只要來到了這裏，對我來說就都是尊貴的客人！”

30年來，在這無人的都市中，這就像神聖的儀式一般，不爲人所知地在一次又一次重複着。

【廢墟獵人】“隨你便吧”

我把螺絲刀差進腰帶，接過她遞來的布片。

【廢墟獵人】“給我安靜點。這是業務上的首要事項”

無知和無法理解都並不是她的過錯。理由很簡單。機器人爲了忠實完成賦予他們的業務，是不需要多餘的知識的。

這說明她能夠嚴肅區分給客人緩和氣氛的廢話，和作爲解說員的職務嗎？

【夢美】“那個，客人，我覺得這個工具可能會對您非常的有用！”

其實讓我喫驚的，還有另一件事。

這些都只不過是當年那些年邁的巡迴教師們大模大樣地講述的發黴的演說而已。

【夢美】“耶拿小姐的修理，還需要多長時間呢？”

看來有價值試一試。

【夢美】“能夠趕上明天上午11點的演示嗎？”

看來這是一臺使用無數的鏡頭，燈泡以及齒輪來再現各種複雜多變的星象的裝置。

那麼結果，又會怎樣呢？

大概是負責檢點的人員在都市放棄的時候爲了防鏽而作的處理吧。

她又一次輕輕地歪起腦袋考慮着。

真是想一想就快讓人暈倒的工作。

【夢美】“其實耶拿小姐在這裏工作的時間比我還要長，所以即使有些故障也是沒有辦法的”

使用螺絲刀刮下漆黑乾硬的潤滑油後，油屑穿過複雜的齒輪與骨架的縫隙散落到地面上。

總結了一下她廢話中的要點，我才終於搞清了情況。

與立體電影和網膜投影儀相比，這實在是既原始又沒有效率。也無怪她會抱怨“最近沒有客人來”。

故作恭維的語氣，再加上這種一般人的動作，實在是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廢墟獵人】“……”

啞鈴兩端的鐵錘，似乎是叫做恆星球。

她曾作爲“解說員”，與“同事”的人們一起工作過，但在都市放棄的混亂中被一個人留在了這裏。

恆星球的兩端，安裝着同樣形狀的小球。

他們既沒有清除她的記憶裝置，

她把向右傾斜15度的腦袋恢復到原位後，小聲回答道。每當無法理解我的發言時，她總是會做出那個動作。

【夢美】“即使是對本館沒有興趣的人，我也決不可以讓客人感到失望的”

大白天也很少能夠看到太陽；至於星星，就只不過是頭腦中的知識而已了。

膠膜已經深入到了馬達的電源接點部位，當然不會工作了。

【廢墟獵人】“因爲沒有人陪我聊天”

【夢美】“那個，客人。可以問一下嗎？”

這時，就好像偏偏抓準了這個時機一般，我這個既不瞭解情況又沒有運氣的廢墟獵人撞到了這裏來……事情就是這樣。

【夢美】“我剛剛試圖從服務中心獲取相關資料，但無法得到響應。真是對不起”

我很快就找出了投影儀的故障原因。

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她每年迴歸工作的時間，只有短暫的52分之1而已。

它的表面上佈滿了無數的圓孔，每一個圓孔的邊緣都安裝着細長的圓筒。

都被凝固的潤滑油緊緊地粘合在了一起。

【夢美】“是嗎……？”

也沒有關閉她的總電源。

【夢美】“那麼，我是不是該發出明天演示暫停的通知呢？”

【夢美】“其實，我是很喜歡聊天的！”

【廢墟獵人】“只在一旁看着好了。那就是最好的協助了”

【夢美】“是，我明白了！”

我現在是名副其實的捨命陪君子。要是連貴賓待遇都得不到的話也就太虧了。

所有暴露在外部的可動部件，

行星圍繞着太陽轉動。月亮圍繞着地球轉動。還有銀河，星雲，星團，彗星，小行星，流星……

更令我喫驚的是，戰前居然存在着向客人們收取費用後，給他們觀賞人造星星的娛樂服務。

她再一次重複着那段說過好多遍的解釋。

她把兩手合在胸前，小聲笑了出來。

她深信着，同事們只是跑去作長期的旅行了；只要流行的潮流改變，客人們就會回來。

【夢美】“不過，我開始在這裏工作的時候，耶拿小姐曾經進行了電路修改並更換了操作系統，所以至今爲止還從未發生過完全無法工作的重大故障。”

【廢墟獵人】“不可能。至少也還需要一整天”

一年一度……按照她的方式正確地來說，在8760小時中的168個小時裏，她會從停止狀態中醒來；

她老老實實地這樣回答道。只有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不下百遍了。

現在，她正好奇地物色着工具箱裏的東西，每隔兩分鐘就會遞給我一件自己選中的工具。

【夢美】“那個，客人。我認爲是不是該使用這個工具了？”

我繼續着手裏的工作，只是左耳入右耳出一般地聽着她的話。

【廢墟獵人】“我就覺得你很愛聊天……”

她失望地把生鏽的扳手放回了工具箱。

也就是把半球形的樓頂當成防空設施的雷達站而潛入進來搜刮廢品，根本就是白跑一趟。

首先，這座建築物根本不是軍隊的僞裝設施，只不過是一家百貨商店而已。

是被她稱作“耶拿”的這個東西。

【夢美】“那個，不好意思，您看起來似乎不愛聊天呢？”

【廢墟獵人】“……把那個放下，給我找塊破布來”

10秒過後，她開口說道：

雖然這個方法很笨，但也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夢美】“是，我這就去找！”

這座“花菱商場總店”的備用電源看來是共用……或是盜用了軍用發電網的一部分。

【夢美】“是啊。能夠跟大家聊天的話……

【夢美】“可是，這完全是本館的過失，我也不好意思只在一旁看着……”

假如我的耐力和體力能夠持續到那個時候的話。

【夢美】“對了，以前曾經有過這樣一件事”

對了，這纔是人們忠實的僕人，機器人。

【廢墟獵人】“啊，說的也是……”

而且，就連連接上下兩個恆星球的骨架裏，也裝滿了兩隻一組的鏡頭。

【夢美】“對了客人，這件工具似乎還沒有被使用，是不是該用到它了？”

在這所建築物的這一樓層中，儘管電壓很低，但在都市放棄後電力供應也並沒有中斷。

【廢墟獵人】“用不着”

我一邊擰着螺絲刀，一邊耐心地向她解釋道。

可是，最麻煩的問題是：她根本無法理解在自己沉睡的這段時間裏，外邊的世界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

【夢美】“最後呢，我還是聯繫了本商場5樓玩具櫃檯，作爲特例得到了免費修理。那個時候真的是好爲難啊！”

據她所說，每一個圓孔內部，都安裝着鏡頭。

【夢美】“有一位小男孩，把自己壞掉的玩具拿到了我這裏來。他似乎是以爲機器人都是懂得如何修理玩具的”

當內置時鐘到達9點50分時她就會打開大門，等候着不會到來的客人，到了晚上7點再鎖上大門，深夜11點57分進入睡眠模式，第二天的9點整再次進入常規模式。

【夢美】“明白了。我會把它登錄成爲業務上的最首要事項”

當然，小球裏也裝滿了鏡頭。

【廢墟獵人】“拜託不要再給我添多餘的麻煩了”

她觀察着我的臉色，再次開口說道。

同事們在這個時候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在啓動的168小時後，她會因爲電量不足而把自己連接到充電電纜上，再一次進入8592小時的沉睡之中。

她正面帶微笑遞過來的，是木匠使用的鐵錘。

我必須把它們一個個地擦拭乾淨。

聽到她那麼認真的宣言，我多少有些喫驚。

在我懂事的時候，大氣層就已經開始失常了。

【廢墟獵人】“哈，誰知道呢”

我如果不去理會她，她就又會跑去物色工具。

【夢美】“是，我明白了”

【廢墟獵人】“又有什麼事？”

而且現在連這個都已經荒廢了。

【廢墟獵人】“果然是沒有那麼簡單嗎……”

【夢美】“嗯？您在說什麼？”

【廢墟獵人】“啊，沒事了。怪我不該期待那麼多的”

【夢美】“如果在耶拿小姐的修理上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事的話請儘管吩咐。我會誠心誠意地盡力的”

【廢墟獵人】“我知道了，你就別再擺弄工具了”

【夢美】“是，我知道了”

【廢墟獵人】“知道了的話就先把那個鉗子放下”

【夢美】“那麼，現在還沒有輪到使用這件工具嗎？”

【廢墟獵人】“拿去夾自己的嘴巴好了”

【夢美】“那個，對不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廢墟獵人】“你該不會是在故意耍我吧？”

【夢美】“先不管這個了，我想這件工具也一定在等待着您來使用它的”

【廢墟獵人】“……你沒聽到我剛剛說的話嗎？”

【夢美】“是，您剛剛說什麼來着？”

【廢墟獵人】“……”

正當我在機器人的騷擾下擦拭了幾塊鏡頭的時候，

我發現在恆星球的內側，有一個沒有安裝鏡頭的大圓孔。

兩條斷開的電源線無力地垂在圓孔的邊緣上。

我輕而易舉地想象到了本該安裝在那裏的東西。

【廢墟獵人】“你說過這是用燈泡影射星星的裝置吧？”

然後微笑了起來。

【夢美】“那個，客人。真是很對不起，還有3分鐘就要到深夜0點了，按照常規業務設定，我需要馬上進入睡眠模式”

我嘆着氣用破布擦去了沾在手上的油污。

也不知道30年前的零件現在還能不能使用了。總之應該先試驗一下吧。

她用十分內疚，卻又十分強硬的口氣對我說道。

【廢墟獵人】“喂，等等……”

說得準確點，那並不能算是睡眠。

淺色的嘴脣上，還帶着臨睡前的最後一絲微笑。

【夢美】“啊，是在那邊的……”

【夢美】“是的。南天及北天的恆星燈泡沒有安裝”

我也只有這樣來安慰自己了。

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夢美】“是。現在還保存有4個”

【夢美】“確實是呢。我已經修正了學習型數據庫的資料”

我強烈的感覺到，更需要修理的不是投影儀，而是她本身。

她歪起了頭。發出微型馬達的轉動聲，她開始上下仔細觀察着投影儀。

之後，她放下了一張最前排的椅子，就好像在誇耀着特等席般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根本就聽不到我的聲音了。

刺耳的金屬聲消失後，只留下了一份連自己都想笑出來的滑稽感。

【夢美】“是。耶拿小姐的恆星投影儀使用的是額定功率10000瓦特的鎢絲燈泡。在熒光燈成爲主流的今天，過去這種使用燈絲的燈泡已成爲十分貴重的東西……”

仰望巨大的投影儀，

【廢墟獵人】“我是在問你這臺機器的燈泡”

既沒有呼吸時喉嚨的運動，也沒有睫毛的抖動，就好像一個精巧美麗的等身大偶人。

停下一切動作的少女，立刻顯出了不同的氣氛。

她就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樣高聲宣佈着。

啊，新來的僕人是多麼的勤勞啊。

【夢美】“是的。星象儀其實是由古希臘的發明家阿基米德……”

披掛着無數鏡頭與齒輪的舊世界的機器，仍舊保持着百眼賢王般的尊嚴與沉默。

【夢美】“咦？”

封印都市的深處，如死一般沉睡着的機器人的小丑，與等待着在復活節中出場的古老的零件與工具的良民們……

【廢墟獵人】“我找不到那個貴重的燈泡哦”

【夢美】“我以前也曾有過同樣的疑問，但是館長告訴我說不用擔心，所以我將其理解爲星象儀的設計已經變更了”

【廢墟獵人】“怎麼可能？”

【夢美】“起牀時間是明早的9點。晚安！”

【廢墟獵人】“還有備用燈泡嗎？”

她正要伸出手去指，卻不知爲何突然停下了。

【廢墟獵人】“連燈泡都沒有，你打算怎麼投影啊？”

或許是爲了把握狀況，她沉默了幾秒鐘，

她坐的位置正好是處於修理中的左右兩個鋼球的正前方。

因爲從閉眼到入睡爲止，連一秒鐘都不到。

我把工具扔到了地上。

【廢墟獵人】“那麼，燈泡放在哪裏？在這堆垃圾裏嗎？”

【廢墟獵人】“可惡！”

然後，也不顧我的反應，她筆直地走下了投影儀的底座。

我俯身撿起螺絲刀，再次開始清理潤滑油了。

這已經是我第多少次失去理智了？

她保持着頭頂的高度，慢慢地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