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獵人的夢2 恆星燈泡
《星之夢》 · KEY · 8209 字
耳邊傳來了誰的叫喊聲,睜開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
我躺在原地,慢慢地解開了防護服。
摘下被泥水浸透的防毒面具,我像身處夢境一樣聆聽着警報的高鳴。
沒有經過過濾的空氣直接流進了我乾燥的喉管。
我貪婪地呼吸了幾次,然後抬起頭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最先看到的,是雨。
霧雨如同雲煙一般,靜靜地融化着本已模糊了的視野。
這裏似乎是一座小山丘。
在這裏絲毫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在我沉睡的時候,大人們都已經走掉了。
我早就注意到,
自己的環境防護服出現故障了。
所以,纔會被他們拋棄了。
在行進的過程中,我曾一次又一次的目睹了坐在瓦礫中,靜靜地化作雕像的人們。
我已沒有氣力去體會絕望了。
只是朦朧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用不着再走了。
蕭蕭的風吹在荒蕪的大地上。
油紙般平坦的烏雲覆蓋住了整個視野。
我躺在溫暖的泥水中,只是目光呆滯地凝望着天空。
大概,
【廢墟獵人】“真的?在哪裏?”
【廢墟獵人】“哦”
【夢美】“那邊的控制檯下設有一個專用保險櫃。這是爲了投影中的應急更換而準備的”
【夢美】“是,對不起……”
【廢墟獵人】“原先放在哪裏了?”
沒有塗漆的部位佈滿着暗紅色的鐵鏽,軸承粘連在了一起,導線的外皮也已是傷痕累累。
【廢墟獵人】“還在修理着呢。狀況跟昨晚一樣”
我抱着一縷希望問道。
它可以把宏偉的星象運動完整地濃縮在直徑對除此之外的世俗之事,它就好像毫無興趣一樣。
她側着頭,試圖理解我的意思。
【夢美】“是這樣嗎……”
我不由地撓起了自己的頭髮。
玻璃的表面就像冰一樣寒冷,重量也很輕。
【夢美】“是的”
沒有其他問題,只是肚子太餓了而已。
【廢墟獵人】“是啊”
投影儀的修理比我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但我只是毫無感慨地,冷冷地望着那裏……
【廢墟獵人】“這裏有酒嗎?要沒有開封的烈酒。或者密封保存的香菸也行。這是對我來說相當重要的東西”
【夢美】“是,我明白了”
【夢美】“真的是很羨慕呢。是愉快的夢嗎?”
【廢墟獵人】“開始幹活吧……”
【夢美】“真不好意思剛睡醒就問您這種問題,耶拿小姐的修理狀況,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呢?”
【夢美】“就是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修好嗎?”
如果打個比方的話,它就好像是搞錯了比例的精密時鐘。
【夢美】“對了,客人,找我有事嗎?”
【夢美】“……客人?”
就像小孩的玩具一般,佈滿了各種凸起的按鈕。
【夢美】“是的,是我在您休息的時候準備的”
我拿着水瓶來到服務檯前,發現她正在對着雨滴傾訴着拿手的臺詞。
【夢美】“是嗎……”
她看上去似乎很失望。
她用孩子般的眼光好奇地注視着我。
【夢美】“是,明白了。我會將其作爲您的重要資料進行登錄”
大小就像小孩子的頭一樣,在透明的玻璃球中心,封閉着幾根天線般的金屬絲,球體的一端是粗粗的螺旋狀結構。
【廢墟獵人】“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我搬來絞車,開始了一次大規模整修。
我剛要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它出廠後恐怕已經經歷了整整1個多世紀了吧。
她還真是經常會說出一些意料之外的話來。
如果不是專門的技術人員的話,就連更換個零件都是困難至極的事情。
天上的浮雲中映射出了昏暗的橙紅色光芒。
如果我不拉住她的話,她一定會跑到浸水的高級洋酒專櫃去確認庫存的。
【廢墟獵人】“哦,今後也永遠會是這個樣子的”
聽到我的回答,她就像風向標一樣突然轉過身來,走出了投影室。
【廢墟獵人】“只是來接水而已”
【廢墟獵人】“……”
是他們所說的,有着潔淨的水,可口的食物,舒適的牀鋪和同齡的朋友們在等候着的地方。
【廢墟獵人】“……老毛病了,不用在意”
我拿起其中一個來。
【廢墟獵人】“用來喝的。我跟你不一樣,沒有水就活不下去了”
這已經不是隻靠手工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她好奇地看着我和留進水瓶的透明雨滴,就好像頭一次看到鍊金術一樣。
【廢墟獵人】“飲料?”
她看到我的身影后,開始這樣說道。
那是大人們曾一次又一次地說過的,馬上就可以到達的地點的方向。
【夢美】“請問一下,您現在感覺還好嗎?如果身體還是不舒服的話……”
【夢美】“如果願意的話,我就去爲您準備一些飲料吧”
【夢美】“本商場地下一層設有高級洋酒專櫃……”
【廢墟獵人】“……是你在叫我嗎?”
與此同時,這裏的另一臺“機器”此刻則在良好地工作着。
【廢墟獵人】“嗯,沒錯”
【夢美】“嗯,有啊!”
那看上去就好像是巨大的水珠。
【夢美】“那麼,我就去發佈投影暫停的通知了”
【廢墟獵人】“不……”
【夢美】“這裏有着無論何時都決不會消失的,美麗的無窮光輝……”
這附近又有居住區正在燃燒吧。
居然和這個機器人聊起天來了……
【夢美】“那個,客人,這雨水是用來做什麼的?”
【夢美】“歡迎大家光臨天象館”
【廢墟獵人】“什麼?”
我伸了個懶腰後,開始研究燈泡了。
大概那就是投影儀的控制檯吧。
我睡意朦朧的大腦終於開始清醒起來了。
我喫驚地問道。
可是,即使是擁有上等的鋼材和哲學家般出色的工作方式,它也沒能抗拒住打開動力部分的外殼看看,就能明白它被侵蝕得多麼的悽慘。
她馬上像天使一般微笑着回答道。
【夢美】“早上好,客人!”
我聯想到了一幅她帶着滿面的微笑向破碎的茶碗裏注入泥水的圖畫。
【夢美】“是啊,秋季的雨總是會持續很久。真希望能早點放晴呢!”
【廢墟獵人】“醫生囑咐我只能喝自己接來的水”
【廢墟獵人】“昨天不是說過嗎,我沒有病”
突然發現身邊放着幾個莫名其妙的東西。
【廢墟獵人】“夢不是什麼值得憧憬的東西”
【夢美】“那個,客人,可以問一下嗎?”
【夢美】“因爲我是機器人,所以不會做夢,怎麼說好呢,我對做夢一直都是很憧憬的”
【夢美】“那麼,客人,耶拿小姐的修理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呢?”
大概是爲了方便黑暗中的操作,才故意做成那種形狀的吧。
從堆積的器材中找出一些看上去還可以使用的零件,一件一件地進行試驗。有幾個輔助的投影儀,也就不得不放棄修理了。
【夢美】“是啊。其實,我很擅長泡茶的。今天天氣很冷,或許熱咖啡會更好一些嗎?”
她一本正經地接受了我玩笑般的回答。我真是搞不懂她的思考方式。
【廢墟獵人】“我做了一個夢”
【夢美】“客人,今天的天氣不太好呢”
【廢墟獵人】“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在靠近牆壁的地方,正擺着一臺黑色的桌子,看上去很像教會的風琴。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地面。
【夢美】“那個,客人?您身體不舒服嗎?”
我把水瓶放在地上,裝上淨水器,接起了從屋檐上流下的水。
嘆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氣力都隨着肺裏的空氣跑掉了。
【廢墟獵人】“這就是燈泡嗎?”
看來不管是人還是機器人,在聊天的時候都總是喜歡先談論天氣。
玻璃球共有四隻,在地面上整齊地交錯排列着。
她有些不情願地回答道。看來是非要把我當成病人對待纔會甘心。
不但在構造上沒有考慮檢修的效率,而且核心部分也驚人地精密。
【夢美】“是這樣嗎……”
水瓶裏終於接滿了水。我把蓋子蓋好。
【廢墟獵人】“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這裏嗎?”
【夢美】“是的。有客人光臨的時候,我必須向他們解釋投影暫停的事”
【廢墟獵人】“會生鏽的哦”
【夢美】“不必擔心。我的身體屬於第二類業務防水式設計,多少淋些雨水是不會妨礙工作的”
【廢墟獵人】“是嗎……”
我不知道她的防水機能到底有多完善,不過作爲噪音污染源,她倒是相當地優秀。
既然她自己願意在這裏鬧騰,我也就用不着把她招進投影室去了。
【廢墟獵人】“我回去幹活了”
【夢美】“是。耶拿小姐就拜託您了!”
恭恭敬敬地向我鞠了一躬。
之後,她再次轉身面對着門外的雨幕。
【夢美】“歡迎大家光臨天象館”
【夢美】“這裏有着無論何時都決不會消失的,美麗的無窮光輝……”
【廢墟獵人】“你就是在這裏攬客,我也不可能馬上就修好哦”
【夢美】“不。這是發聲的練習。爲了能在任何時候迎接來訪的客人,我必須保持完美的接待狀態”
【廢墟獵人】“是嗎。那待會見了”
我背過身向她揮揮手,背後就再次傳來了她的聲音。
【夢美】“滿天的星星們正在等待着大家的到來”
從帶着悶響加熱的馬達中,漂出了機油的氣味。
【夢美】“而且,905系列是能夠流眼淚的”
我就像被巨大的魚吞下,在胃中垂釣的舊世界的漁夫一樣,辛勤地工作着。
它混雜在古老的零件中,以單純的形態展現着自我。
在由機械支配的秩序下。
【夢美】“是嗎……”
她柔和的聲音在室內迴盪着,就好像要融入投影室的燈光中一般。
老式的馬達開始發出垂死的馬蠅般的響聲。
【夢美】“我把眼淚理解成是感到悲傷或痛苦的時候,自然流出來的東西……”
我跳到地上來,把活梯收起搭在了底座上。
現在,從我這裏看不到她的身影。
從齒輪箱的蓋子上散發出的熱氣撲面而來。
幾十個小時前,我還在雨中喘息着。
如果在這裏待久了,我肯定是要死掉的。
【廢墟獵人】“還是不動嗎……”
【夢美】“是嗎”
我一邊把導線的線頭捲進馬達的電源處,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即使把杯子貼到雨雲的下方,也不可能接到乾淨的水。
【夢美】“是。已經確認安全。那麼就開始驅動投影儀了”
【夢美】“那個,客人。可以問一下嗎?”
我曾一次又一次地目睹了死亡,也曾想象過自己死時的樣子。
【夢美】“對,眼淚。因爲本商場的2臺是用於禮儀業務的,所以這種機能被鎖定了。不過這是自從9000系列首次採用後,就大受好評的機能。而且作爲等身大的量產禮儀用機器人,也是業界首次採用的機能”
【夢美】“……最近,1樓入口的綜合服務處配備了兩臺最新型的905系列”
【廢墟獵人】“我也不知道”
【夢美】“客人,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通電測驗後發現,4個燈泡中還有2個可以使用。
如果挖到地表以下幾千米的地方去,或許還會找到免受污染的未知地下水系。
【夢美】“沒有。今天還是隻有您一個客人”
在一切都本已死絕的封印都市中。
正確地說,是不願從投影儀的身邊離開了。
那也會是陶器般脆弱的骨骼從鞋底崩潰的感覺,或是插在土堆上的衝鋒槍的槍托在風雨拍打下的迴響,
她則從背後注視着在活梯上幹活的我。
亦或是母親用貴重的布條做成的假花,與鐵鍁交錯下的泥土的沉重。
本來這是可以像空調和照明一樣由她自身進行無線操縱的,但投影儀的接收裝置已經完全失靈,沒辦法修理了。
時間變得像霧氣一般朦朧,整個世界也被濃縮在了這小小的投影室中。
【夢美】“是,馬達已經停下了”
【夢美】“該怎麼說纔好呢,因爲我是不能流淚的廉價版,所以一直都很嚮往着流淚”
我很難想象這居然就是面前的現實。
【廢墟獵人】“什麼?”
也就是說,她現在與投影儀連接在了一起。
【廢墟獵人】“誰知道呢,哭起來的話就沒工夫考慮這些了”
水瓶中的水充滿了鐵鏽和硫磺的味道。
隨着馬蠅振翅聲的消失,周圍再次恢復了寂靜。
【夢美】“那個,客人。是不是該安上恆星燈泡試試看了?”
【廢墟獵人】“……眼淚?”
投影需要的燈泡數量是2個,也就是說,地球上已經不存在備用品了。
但那既不是區區的廢墟獵人能搞到的東西,也不是能靠等量的烈酒換來的東西。
遭到侵蝕的,是這顆星球的大氣循環本身。
正在我用自己可憐的檢修知識考慮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她的視線。
外邊的雨還在下着嗎?我甚至連這個都無法確信了。
她用認真的業務語氣對我說道。
只聽她小聲地嘟囔道。一定又是在側着頭考慮我的話吧。
【廢墟獵人】“把緯度軸向上提高一些。慢一點”
支柱上的接電盤裏接有一根粗大的數據線。
與其無視,還不如隨便應付她幾句,這樣一來會話的總量還會少些。
這不只是淨水器的原因。
死並不屬於自己。就好像這綿綿無盡的雨一樣。
投影儀的操作,並沒有使用手動控制檯的必要。
【廢墟獵人】“停下”
咀嚼着一點味道也沒有的壓縮餅乾。
【夢美】“是這樣嗎……?”
【夢美】“能夠趕上明天中午11點的演示嗎?”
與此同時,軸承也開始轉動,投影儀也開始輕輕地抖動了。
就好像,我正在同時拆卸着自己的理智一般。
【夢美】“兩臺都屬於FT型機體,比我要高出說完了自己的機能,現在又開始炫耀起她的親戚來了。
那時而是與污泥混在一起的靜脈血,
每天下班後,她就不願從我的……
【夢美】“歡迎大家光臨天象館……”
無論何時,死都是與雨相伴的。
【夢美】“是。爲了確保安全請退到旋轉範圍外來”
【廢墟獵人】“對,就是這樣”
到了夜晚,這裏又成了她一個人的舞臺。
【廢墟獵人】“那還真厲害呢”
【廢墟獵人】“攬到客人了嗎?”
對我來說,這些要素中的某一些組合,再加上一瞬間或是持續數日的痛苦,就會完成抹殺自我的手續。
那根線在地上盤了兩圈後,被接在了她左耳的接口上。
【廢墟獵人】“沒錯”
但是,其它的什麼都沒有出現。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打開了最後的錫紙包。
她自己這樣說,“這是不太好意思展示的緊急措施”。
【廢墟獵人】“還沒幹到那一步。再等等”
就好像在表達她的內心一般,她長長的髮帶變成了耀眼的警戒色。
現在,死正存在於乾燥的天花板下。
我一個個地拆卸着投影儀的螺絲,越來越搞不清自己究竟身處何方了。
有時候,
【夢美】“不過,我想明天一定會有很多客人光臨的!”
時而是從被超高溫地雷燒焦的大腿中蒸發出的紫色水蒸氣,時而是從被水浸泡的肉塊散發出的惡臭。
【廢墟獵人】“什麼?”
【廢墟獵人】“是嗎”
【廢墟獵人】“流淚又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與其說是古怪……倒不如說是一幅傻到家的情景。
【廢墟獵人】“已經安全了。幹吧”
我藉着水瓶中的水嚥下了嘴中的餅乾粉末。
雖然她還是那樣喋喋不休,但我也總算是習慣了。
【夢美】“耶拿小姐的修理,大約還需要多長時間呢?”
【夢美】“客人,辛苦您了”
爲了逃離輕裝對人戰車的搜索,將臉上塗滿了泥漿。
馬達是正常的。那麼,要麼是摩擦太大了,要麼是齒輪的咬合出了問題,要麼就是負荷太重了……
萬一修理時被工具碰壞,或是被電流燒燬的話就完蛋了。既然已經知道能用了,那就等到最後再安上也不晚。
我架好活梯,再一次開始了檢查。
我現在已回想不出,那時的自己究竟在懼怕些什麼了。
這就跟陪着嘮叨不休的老人時是一個道理。
圓形的鏡頭正在一枚枚地找回自己冰凍般的光輝。
如果伸手抓住它,就隨時可以聯想到自己。
【夢美】“流淚,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廢墟獵人】“不知道,向神祈禱吧”
【夢美】“該向哪位神祈禱纔好呢?”
聽道她這樣問,我不由地停下了手。
【廢墟獵人】“你說什麼?”
【夢美】“如果是希臘神話的話,有宙斯,阿波羅,赫爾墨斯,阿耳特彌斯,德墨特爾,波寒冬……”
就像異世界的語言發音一樣,她開始像模像樣地陳述着這些詞彙。
其中也有一些我所知道的。
蓋亞和皮爾茜弗尼是很久以前的封閉街區的名字,阿特洛波斯和梅蓋拉則是將它們毀滅掉的自走式要塞的統稱。
【廢墟獵人】“你知道得還真多啊”
【夢美】“謝謝誇獎。因爲我是機器人,所以很擅長記憶的!”
她高興地回答道。
【夢美】“不過,有時也會有比我更瞭解星星的顧客光臨天象館哦”
看來也沒有忘記謙虛。
【夢美】“那麼,我該向哪位神祈禱纔好呢”
【廢墟獵人】“就選你喜歡的祈禱好了”
【夢美】“那麼,我就向迪爾尼索斯祈禱吧”
【廢墟獵人】“那傢伙是幹什麼的?”
【夢美】“迪爾尼索斯是酒與富饒的神,在英語中的名字是巴克斯”
【廢墟獵人】“酒與富饒啊……”
聽起來雖然不壞,但是向他祈禱遵守時間也沒什麼效果吧。
【廢墟獵人】“說得倒是一點不錯……”
恆星燈泡還抱在她的懷裏。
我真擔心她會不會帶着燈泡一起摔倒。
這究竟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呢……
點了點頭後,她停下腳步,坐到了身邊的坐席上。
【廢墟獵人】“住在機器人的天堂中的神,就是機器人的神。你記住吧”
片刻之後,她開口說道:
【廢墟獵人】“那麼,你要許什麼願?”
也就是說……現在仍然工作的機器人,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廢墟獵人】“啊,什麼?”
【夢美】“那個,客人。真對不起。還有3分鐘就要到深夜0點了,我必須按照常規業務設定,立刻進入睡眠模式”
【廢墟獵人】“是嗎……”
說到這裏,她突然停下了。
這說明我們終於建立了合適的會話模式嗎。
【廢墟獵人】“別帶着數據線到處走。我不叫你的話就老老實實坐在那裏吧”
我望着她天真無邪的臉龐。
就好像是在懷抱着星星一樣。
她極其自然地回答道。
我曾經想起過一些關於機器人的傳聞來。
在這座天象館中,活動着的物體又只剩下我一個了。
睜大眼睛考慮了一會後,她開口說道:
【夢美】“大家都說,在機器人的天堂裏,機器人所有的願望都可以得到實現”
【夢美】“對了,客人。我想,是不是該安上恆星燈泡來放鬆一下了?”
【廢墟獵人】“啊……
一邊感嘆客流量的減少,一邊聊着天,一邊喝着熱騰騰的咖啡……
她微笑的臉龐就好像在告訴我不必擔心一樣。
【夢美】“過去,曾經有過以神話中的天堂爲題材的演示。和同事們商討演示內容的時候,我們談論到了天堂……”
在這座廢墟里,過去也一定是擁有過這幅景象的。
望着苦笑中的我,她天真地微笑着。
看來在她的記憶庫中,我已經被設定成一個病入膏肓的嗜酒鬼了。
這種狀況究竟是故意還是偶然的產物,我已無從知道了。
這樣看去,她似乎要比外觀的年齡設定還要略顯成熟一些。
聽她說得這麼樂觀,我不由地笑了出來。
【夢美】“是。已作爲重要信息登錄了”
在她回到投影室後的5個小時裏,我也一直在工作着。
我在活梯上伸了個懶腰後,聽到她坐在那裏說道:
看到我不說話了,她就俯下身來,從地上輕輕抱起了一個燈泡。
她得意地補充道。
可能有過吧,不過也沒許過什麼正經的願望”
因爲一旦OS遭到更換,它們就會有變成兵器的危險性。
【廢墟獵人】“也就是機器人的神。既然有那麼多位神的話,就該有誰是專門負責聽你的祈禱的吧?”
【夢美】“我自己的神嗎?”
【廢墟獵人】“是許願投影儀能修好嗎?”
獨特的語氣與定型的業務用語,多少存在着的知識上的矛盾,以及不合理的行動方式,一定都是她從同事的人們身上“學習”來的吧。
【夢美】“我的願望是,不要把天堂……”
懷抱着巨大的燈泡,她的臉上浮現着一絲安詳的微笑。
【夢美】“大家都說,機器人的天堂是一個既沒有故障也沒有零件老化,既沒有程序漏洞也不必擔心電池消耗的美麗的地方……”
在空調運作的,封閉的房間中。
一年一度,只有一週的活動設定。
【夢美】“而且這很符合您的愛好!”
豪華的衆神名單,在她看來就像是零件的庫存清單一樣。
【夢美】“是嗎……”
【夢美】“客人,可以問一下嗎?”
她懷抱着燈泡,小聲地繼續說着。
大概她也曾經加入過談笑的一角吧。
【夢美】“以前,曾經有過這樣一件事”
【夢美】“那位神是今年新上市的嗎?那樣的話,可能就不會被立即登錄到我的數據庫中。真是對不起!”
【廢墟獵人】“已經這麼晚了嗎……”
如果習慣了的話,倒也沒什麼不好的。
【廢墟獵人】“……”
【廢墟獵人】“這又不是爲了我,你該向你自己的神祈禱啊”
【夢美】“起牀時間是明早9點。晚安”
雖然不可能被聽到,但我感到她似乎微微的笑了一下。
【廢墟獵人】“只有睡覺倒是挺在行的嘛……”
這種熱愛工作的性格,似乎也是與生俱來的東西。
她每走一步,連在身上的數據線就會像蛇一般在腳邊改變形狀。
【廢墟獵人】“是嗎……
髮帶的顏色慢慢轉變着,顯示着她已進入了休眠狀態。
【夢美】“在我的基本數據庫及學習型數據庫中,沒能找到相關的信息”
【夢美】“嗯。我有一個願望想拜託機器人的神”
【夢美】“當我問起,機器人是不是也有天堂時,大家都告訴我當然有的”
【夢美】“您向神許過願嗎?”
【廢墟獵人】“是嗎,晚……喂,你就抱着那個睡嗎?”
隨後,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了。
【廢墟獵人】“那你呢?”
同時身爲敬業者和雄辯家的機器人正在沉睡着,但卻連做夢的機會也沒有。
【廢墟獵人】“又怎麼了?”
她就那樣滿足般地沉默了一會。
機器人的軀體是有機材料和精密電子儀器的結晶。無論是在室內還是室外,如果放置不管的話,幾年內就會化作一堆廢品。
【廢墟獵人】“怎麼了?”
開戰後,絕大多數的機器人都接收到無線強制停止信號,停止了活動。
我繼續回去埋頭於修理齒輪箱的工作。大廳裏能夠聽到的只有工具的響聲。
【夢美】“不是。因爲這件事即使不去許願,也有您來爲我實現了”
【夢美】“是。我明白了”
就那樣抱在胸前向我走來。
她再一次默默地注視着懷裏的燈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