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9.3萬 字
13
八月八日?
好不容易等到八點,野田健一給藤野家打了電話。即使升入三年級後就引退了,在社團活動上涼子也依然屬於劍道社。劍道社的晨練促使她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八點打電話給她應該不會有問題。可出人意料的是,接電話的竟是涼子的父親藤野剛。
“我女兒睡得正香呢。”藤野剛直截了當地說,“昨晚好像幹了個通宵。要叫醒她嗎?”
“不、不用了。我過會兒再打來。不是什麼急事。”健一聽得出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調。跟藤野剛講話,自那個夜晚以來還是第一次。
那個健一差點殺死父母的夜晚,彷彿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好吧,過會兒我叫涼子打給你。”
“對不起了。”就在健一落荒而逃似的想要掛斷電話時,電話聽筒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野田同學,”即使在電話裏,藤野剛的聲音也依然氣勢逼人,“你很精神啊。”
“哦,是啊。”健一惶恐地回答。
“涼子說,你們挺厲害的。”
健一無言以對。
“其實我也有同感。神原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爲,連我都感到震驚。”
具體指哪件事呢?這種例子太多了。
“謝謝。”健一此刻只能想到這個回答,可隨後他又漏出了一句多餘的話,“您今天休息嗎?”
“哎?”涼子的父親似乎很驚訝,他應該沒想過對方會問起自己的事。他笑道:“我馬上要上班去了。昨天晚上是睡在家裏的。”
他的語氣有點半開玩笑的意味。也許他的女兒們平時總會問他:爸爸,今天你在家裏睡嗎?
“我是城東三中學生的家長,也是涼子的父親。我的立場比較微妙。加油啊!”他說道,“不過,可別偏離主題了。”
他掛斷了電話。涼子的父親所說的“主題”指的是什麼?健一看着電話機,沉思了好一會兒。?
跟往常一樣,辯護方會在上午九點來這裏碰頭。今天要研究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提供的那張通詰清單。大出俊次也要來,因爲清單中或許有他熟悉的電話號碼,必須一一挑選出來。
昨天晚上,即使沒有通宵,健一也忙碌到了大半夜。他將和小林電器店老闆見面時的談話記錄整理成一份報告。
每當健一給出提示時,小林大叔會順着他的話修正自己的記憶。注意到這一點後,健一不敢再提示了。沒想到,要發掘出他人八個月前的記憶,竟是如此困難。
大出勝都嚴令大出佐知子不準將來客的事告訴外人。
真乾脆。
“野田,你能在法庭上對發現柏木遺體時的情況作出證言嗎?神原說,這得由你自己作主。”
野田幸惠沒有穿睡衣,而是穿戴得十分整齊。沒有化妝的臉顯得有些蒼白,頭髮倒梳得一絲不亂。
小林大叔看了六張照片後,大搖其頭,一個也沒有辨認出來。不過健一總覺得,只要多給他一些暗示,他就會對每一張都點頭。
對此,涼子又說了些什麼。聽得入神的神原和彥對健一抬起了眉毛。什麼意思?
“聲稱即使說出來大家也不會相信。”
講到這裏還算有點條理,再往下就不行了。小林大叔連男孩的長相和穿着都記不清。他對巖崎總務說這男孩就是自殺的孩子,也只是根據當時的印象作出的主觀想象,沒有任何證據。小林大叔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並表達了歉意。
從這份記錄上看,那天晚上七點半左右,大出母子一起喫了晚飯,那時父親大出勝還在外面。他是九點左右回的家。
“我們決定讓森內老師做辯護方的證人,這樣她能更好地說明譭棄舉報信的事。”
“就他媽媽所知,沒被叫去過。不過,”神原和彥提高了聲調,“在大出家,大出社長的命令是至高無上的,既然他事先吩咐過,俊次就不可能隨隨便便跑出去。”
“我跟辯護人商量過,爲了保持平衡,讓津崎先生做檢方的證人比較……”
“沒關係。只要鎖好門就行。”
小林大叔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店前的這間電話亭以前發生過很多事,會成爲觀察青春期少年的一個“窗口”,所以自己非常關注這間電話亭。諸如此類。
然而,這些回答的內容可謂空洞無物。
總之,他的記憶非常模糊。
神原冷眼斜視蓋着毛巾毯、背部朝外蜷縮着的大出,捅了一下健一的側腹,用手勢表示:把耳朵湊過來。
“這天要來客人的事,大出社長早就跟大出和他媽媽說過了,說是來談重要生意的,可能需要介紹自己的家屬,要大出母子待在家裏。
“哪有保持平衡的道理?津崎先生也當你們的證人好了,他原本就主張柏木卓也是自殺。”
“允許我囉唆一句,風見律師可是叫我們別插手啊。”
神原和彥指了指那份記錄最下方的一行文字:「環球興產」
父親是如何向母親說明的?比起內容,健一更在意這一點。
“明白。”藤野檢察官簡短地應了一聲。
“什麼收穫?”
打來電話的是藤野涼子,聲音很清醒,一點沒有剛睡醒的樣子。
“可是,柏木死後,無論是大出被傳爲兇手的時候,還是舉報信事件重燃話題,津崎先生去了解情況的時候……”
健一一驚,是母親。他慌忙打開房門。
“我做了三明治放在冰箱裏。時間久了會變硬,要趁早喫啊。”
“我中午可能也要出門……”
“他媽媽覺得不好意思,想去叫醒他,結果失敗了。於是,我們只得讓他再睡一會兒,順便聊了幾句。”神原和彥從書包裏取出一張四折的便箋,“這個,就是他媽媽寫的。”
“交到了好朋友吧?我聽你爸爸說過了。”
健一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今天又有朋友要來吧?”
“所以就更想知道了,不是嗎?”
“不好意思,我今天睡懶覺了。”
“讓我再睡一會兒。”說着,他一頭埋進枕頭。健一大驚失色,腦袋裏閃過一個念頭。
“除了她還有誰?”神原似乎很高興,“其實,她並不是我們想象的那種人。”
“他媽媽會把這個信息告訴我們,真是難得。”
“聽說是暑假裏的合作研究,很用功。替我向你的朋友問好。”
竟然有外人睡在上面。要是讓有潔癖的媽媽看到,肯定得大驚小怪老半天。更何況如果讓她知道健二的“好朋友”竟然是大出俊次,說不定會當場暈倒。
“不過,即使只是出於形式上的需要,也要保持‘主要詢問’和‘交叉詢問’的順序。”
涼子提高了嗓音,在一旁的健一也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從感情上來說……”“不正確的……”之類的片言隻語。
“我們還沒有確定,不過應該不像你那樣完全持否定態度。”
“大出白天的出門狀況,他媽媽不太清楚。還有,說他媽媽那天去出席表演宴會是他記錯了,那是二十五日的事情。”
健一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出佐知子?”
這樣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這是客人的公司名稱?”
神原滿頭大汗,看來把大出拖到這兒來着實費了他不少力氣。大出俊次一進野田健一的房間立馬撲倒在牀上。
健一有點慌張。會有什麼事呢?
不然的話,大出佐知子說不定要挨丈夫的揍。
爸爸連這種事都跟媽媽說嗎?
母親沒說“這些活動會不會影響複習?會不會因此考不上理想的高中”之類的話。這倒挺奇怪的。她可是個悲觀主義者。
“沒有正式介紹過,是大出的媽媽在他們交談時聽到的。”兩人四目相對,相互點了點頭。
“小健。”
敲門聲響起。若是神原和彥他們,那也太早了。
我的牀……
“明白了。還有一點,你們有什麼事情,需要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協助調查的嗎?”
健一心中不由得一驚:柏木卓也的死亡推測時間是凌晨4020電子書到兩點之間,大出家來客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前到凌晨兩點過後。
時間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七點半。當時NHK的電視新聞正好結束,時間應該不會錯。小林大叔看到店前的電話亭裏有一個男孩。看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就向他打了個招呼,問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煩事。男孩說自己沒事。那是個非常懂禮貌的孩子……
“大出也被叫到麻將屋去了?”
“俊次的媽媽對兒子因校內傳言而苦惱的境遇很清楚,作爲母親也有點於心不忍。”神原招招手,示意健一靠近一些,並用更低的聲音說,“家中有來客,對確立大出的不在場證明非常有利,對吧?
早餐已經和父親健夫一起喫過了,所以母親提到的三明治是用來招待朋友的。
“我向大出的媽媽保證過,絕不在法庭上提到公司的名稱。”
“不僅如此……”
這時,電話鈴響了。健一跳了起來,一把抓過電話聽筒。
等他自顧自地講完一大堆話,健一趕緊拿出六張照片給他辨認。此時已經浪費了將近一個小時。
聽聞此言,健一併沒有點頭,而是眯起眼睛看着神原和彥:“這麼說,你又想調查這家公司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看到的那個男孩身上有一種不尋常的氛圍。一看到他的背影,我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大疏散那天的情形。那可是戰爭年代你知道疏散是什麼意思嗎?就是爲了躲避空襲,從城裏逃往鄉下。我那時是去親戚家避難的,也有些小孩是一起集團疏散的,因此和自家的大人分開了。”
由於對方是生意上極其重要的夥伴,被替察盯上就不妙了。這是大出勝的說法。所以這事連警察都不知道。
“跟他媽媽見了個面。”
“媽媽要去醫院了,估計要到下午纔回來。”
“還有,我們的校內審判不必完全像真正的法庭那樣,將證人嚴格分爲‘檢方證人’和‘辯護方證人’。這一點需要和井上法官好好落實一下。證人分屬兩方會增加辦事的束縛和障礙,我覺得還是自由一點比較好。”
從巖崎總務那裏聽說小林電器店時,健一爲這條親自發掘出的線索興奮了好一陣,見面交談後卻發現並無多大的價值。小林大叔是個熱心腸的小老頭,他認真聽健一介紹校內審判的情況,一一回答了健一所提出的所有問題。
母親關上房門,離開了。健一用雙手抱住了腦袋。
因此,健一在撰寫遞交給神原辯護人的報告時,不由得大傷腦筋。沒用的廢話自然要全部省略,但那段對大疏散的回憶還是保留了下來。健一覺得,這樣比只寫一句“那孩子的模樣有些惶恐不安”要具體形象得多。
“這個有點……”
這些照片都是和北尾老師商量後收集起來的。柏木卓也、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四人,還有另兩名沒有關係的男生作掩護。健一將六張照片一字排開,讓小林大叔辨認。如果一張張拿出來,對方可能會從拿照片的動作或順序上察覺到健一內心的期待,影響他的客觀判斷。這是健一從圖書館裏一本叫《證言?審問的心理學》的書中臨時學來的。
健一“嗯”了一聲。
說到這個層面上,健一就應付不了了。他把電話讓給神原和彥。辯護人接過電話後,聽着檢察官的話,不時“嗯、嗯”地回應着。
健一看着神原和彥的臉,神原對他緩緩點了點頭。
“叫他起來花了不少時間。”
是有關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出的不在場證明的記錄。
“這由他本人決定,我並不反對。我讓野田聽電話。”將聽筒遞給健一後,神原和彥說,“檢察官有事要對你說。”
母親看着健一的眼睛,靦腆地眨了眨眼睛,臉上泛出笑容。
“當然。”
然後,神原又默不作聲地認真傾聽起來。
健一自然地用上了恭敬的語氣,對此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也許因爲對方是檢察官吧。
“多虧大出睡懶覺,有新收穫了。”他小聲耳語道。
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九點五十分纔來。大出俊次頭髮蓬亂,臉也沒洗。他閉着眼睛,一看就知道沒睡醒,而且還很不高興。
“可是,知道那些人的來頭,會大大提升證言的說服力。至少對法官來說是這樣的。
好在意啊。
說到這裏,他們的意見好像統一了。健一則快速在手邊的筆記本上寫下“必須與法官商量”這幾個字。
客人回去時’已是凌晨兩點多,在此之前,大出社長還叫佐知子添了兩次酒和小喫。佐知子進麻將屋時,發現桌子上豎着麻將牌,客人們抽着煙,屋子裏煙霧繚繞。
“是藤野涼子。”健一告訴神原後,對着話筒說,“昨天,我們去見了津崎先生和森內老師。”
“嗯,要不要委託他們試試?那家大方的偵探公司。”
爲了保險起見,神原在早晨出門前給大出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就是大出佐知子。聽說俊次還在睡覺,神原和彥趕緊跑到大出家臨時居住的那幢周租公寓,那時俊次依然睡得死死的。
說着說着就跑題了。太平洋戰爭時期的苦難、戰後鬧饑荒之類,聽得健一差點失去耐心,筆記記到一半就停下了。
大出社長是帶着客人一起回來的。客人是三名穿西裝的男子。他們一到家就直接進了麻將屋,還叫佐知子準備酒和小喫端進去。
“藤野同學,你可真行。”神原用略帶嘲弄的口吻說,“你和HBS的茂木記者達成交易的事,我們聽森內老師說了。也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也覺得這是壓制那傢伙的最佳辦法。”
“因爲我們不是警察,是孩子,並且還是大出的朋友。”
“嗯、嗯。”
健一展開便箋,見上面用漂亮而有特色的字體,一條條羅列出大出俊次當天的行動。
健一心裏又有點發毛了。辯護人異常高漲的工作熱情,怎麼看都有點邪門。心裏的想法又忍不住漏出嘴邊:“真是惡劣的興趣啊。”
健一很驚訝。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攤上這樣的角色。
“可這樣好嗎?我可是辯護人的助手啊。
“你也是遺體的第一發現人,有什麼辦法呢?出於面子,神原不會主動讓你出庭作證,而是讓我叫你出庭作證。沒問題吧?”
怎麼可能拒絕呢?“沒、沒問題。”
“只需就事論事地作出說明,不必事先準備,憑記憶陳述就可以了。”
不用揣摩角色,上臺就演。
“我們的校內審判處處都在打破常規啊。”
“本來就不是真正的審判,只能按能夠實現的方式來辦。拜託了。”
健一以爲涼子要掛電話了,可誰知她還有話要說。
“神原還在嗎?”
神原和彥將聽筒按到耳朵上後,低聲地驚呼起來:“哎?你真是無所不知嘛。”
涼子又說了些什麼呢?
“已經沒事了。只是有點熱感冒罷了。”
好像在說前天神原身體不適的事。健一頓時也感嘆起涼子的無所不知,可馬上想到這可能是古野章子告訴她的,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神原和彥又“嗯”“好的”應了幾聲,再次將聽筒遞給健一。
“掛掉好了。”健一說。
結果是對方先掛掉了。聽筒中響起“嘟――嘟――”的聲音。
“她都說了些什麼?”
“因爲工作量太大,與其委託私家偵探,還不如增加助手。她也熱心過頭了。”神原和彥說道。從表情來看,他並沒有感到不快。
健一心中一動:如果藤野涼子和神原和彥不是在如今的情況下相遇,也許會成爲非常親密的好朋友。他們同樣聰明,又志趣相投,長相也很般配,就算變成一對戀人也是順理成章的吧。
果不其然,他們連思路都一樣。
“譬如,第四通電話打來的時間或許是第三通電話里約好的。”
結果立刻出來了。電話那頭傳來了小林大叔的聲音:“沒錯,這就是我的店門前那間電話亭的號碼。你是叫野田吧?剛纔你也打過這個電話嗎?”
“那麼,這通電話是誰打的?”
“有什麼問題嗎?有必須查清這個的理由嗎?既然知道這幾次通話都來自公用電話,調查起來就會費時費力,還不一定能得出結果,結果也可能和柏木卓也的死無關。”
④下午六點零五分 新宿?
“藤野昨晚一宿沒睡,可大出爲什麼也睡不醒呢?”健一說。
“確認一下吧。我來跟小林大叔說!”
而此番確認後,事情有了轉機。⑤號電話似乎是向柏木卓也通報情況的一系列電話中的一個,還是在小林電器店前的電話亭裏打的。
“不是自找麻煩。如果我是檢察官,我也會這樣麼做。既然達成了交易,茂木記者對檢方而言便是個不錯的證人。”
不等神原作出答覆,健一便拿起了電話聽筒。小林電器店那位好談往事的大叔聽到健一的名字和要求後,立刻爽快地答應了。
“不清楚。”神原和彥苦笑道,“只有問柏木卓也本人才能知道吧。”
“剛纔我店裏有客人,沒能出來接。”
那天下午七點半剛過,電器店的小林大叔看到了那名在店前的電話亭裏打電話的少年,還和他說過話。他對巖崎總務說,那少年一定是柏木卓也。但是,他沒有從健一帶去的照片裏認出柏木卓也。對大出俊次他們的照片也沒有任何反應。這說明,小林大叔的證言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不會,但肯定會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之類的。”
“這麼說,你對此早就嚴陣以待了?”
“藤野要茂木記者作爲證人出庭。”正當健一胡思亂想時,神原和彥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一句話。
“是啊。如果換作大出,他一定會作出更急躁的行爲。”
針對剩下的六個號碼,神原和彥首先撥打了從柏木家打出去的那一個。電話接通了天秤座大道的一家西式糕點店。那家店健一也知道。確認過後,神原便掛斷了電話。
“明白了。不過剩下的②到④到底是不是公用電話,我還想確認一下。”
可辯護人的反應相當冷淡。
這時的大出俊次正在健一的牀上打呼嚕,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如果換做是你,一天內有那麼多電話打到你家,你都接聽了,你的父母不會說些什麼嗎?”
“這份清單也太不爲我們考慮了。要是除了電話號碼,還能列出電話擁有者的姓名和所在地就好了。”
只是因爲太費事或者不重要嗎?
這段時間裏,沒有電話打來。
“怎麼了?”神原和彥反問道。看來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不知道。
見到辯護人的反應,健一差點從椅子上倒下來:“你這算什麼反應?這難道不是一個重要的事實嗎?”
從健一的語氣聽來,好像他就是城東三中其他家長的代表似的。
“這裏不是寫着嗎?柏木的媽媽用同一部電話打給過大宮和蛋糕店。柏木怎麼會有專線電話呢?”
“一定是爲了訂購聖誕蛋糕。”
辯護人說的沒錯。要說可能性,也確實是這樣。可是,怎麼有一種正被花言巧語哄騙的感覺?
兩人陷入一陣短暫而尷尬的沉默。
確實如此。
“這我知道。可是,當母親的竟然對我這樣的小孩抱怨,也夠可憐的。我還從來沒遇到過呢。”
神原略感驚訝:“你看號碼就知道是哪個區的?”
“今天你說話很衝啊。怎麼了,你也沒睡好?算了……”神原和彥搓了搓手,“我們來看一下通話記錄吧這份文件記錄了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家打出和接到的電話。昨天柏木宏之打電話來說,NTT終於寄來了通話記錄,隨即便發來了傳真。
健一回想起來了:“我和向坂行夫在天秤座大道的麥當勞看到柏木時,是傍晚五點左右。”
“嗯,那就麻煩你了。”神原的口氣未免太過輕描淡寫。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健一覺得自己的喉嚨口好像有東西梗着。
健一大喫一驚。今天的神原辯護人太不正常了。
他可不想就這樣終止談論,便繼續咬住這個話題不放。
“有人頻繁地和柏木聯繫。”
“以前從沒想過,”神原說道,“大出的母親在家長中似乎也挺受孤立的。”
“會發火嗎?”
“說不定柏木有專線電話。”
“基本都知道,只要在東京都中心的二十三個區內。”
“我覺得可以。從通話次數上看,那絕不是柏木厭惡的電話。”
柏木家難道不會發生這樣的對話嗎?
最終是神原和彥打破了沉默我覺得,這五通電話是誰從哪裏打來,電話內容又是什麼,這些全都不知道也無所謂。”
③下午三點十四分 赤坂?
因爲時間上完全吻合。
“都是公用電話吧。”
不可思議的是,撥打這五個電話號碼的結果都是無人接聽,而且也沒有設置自動錄音。
只要沒有正好路過的熱心人,覺得鈴聲太吵了去接聽一下,電話肯定會一直這麼響下去。
“無所謂?”
“那是她自找的。”
健一心想,他已經多次受到警察的管教了,哪裏只是省心不省心的問題。
⑤下午七點三十六分 本區內
辯護人似乎不想深究這份通話清單。
小林大叔似乎有些後悔。
健一不由得瞪起了眼睛:“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是的。我打過。不好意思。”
“沒關係的。不過這下就搞清楚了,謝謝您!”
文件中列出了七個電話號碼。一天內竟有七通電話,這對一個普通家庭而言算是比較多的了。如果是新年,那還說得過去,因爲要打電話拜年。可在聖誕夜就有點不自然了,日本人畢竟還沒有養成到處打電話祝賀“聖誕快樂”的習慣。
“因爲,大出即便要叫柏木卓也出門,也不可能如此有耐心。我們的被告不具備這樣的計劃性。”
②中午十二點四十八分 不明
“難道就這麼一直不明不白的?”
“野田,你很爲三宅樹理擔心啊。”神原和彥的語氣相當柔和,“這事交給藤野,沒問題的。不過,這麼說好像有點不妥,野田你應該更瞭解藤野纔對啊。”
“是吧?”
“沒那麼誇張,只是早就料想到了而已。”
“事到如今,我們有必要爲這個興奮嗎?小林大叔看到的那個少年和柏木卓也很像,和大出他們不一樣。這本身就是對我們有利的證言。我們可以向陪審員提出,那天被告和他的同伴沒有打電話給柏木,至少⑤號電話不是他們打的。再說……”辯護人聳了聳肩,“小林大叔的記憶本就十分模糊,這可是個致命的弱點。你在報告中不就是這麼寫的嗎?”
“這麼看,柏木知道這段時間裏不會有電話,可以放心外出。”神原和彥偏了偏腦袋,嘟嚷道:“能這麼斷定?”
七通電話中,有兩通是打出去的。一個是市外的號碼,另一個是市內的號碼,並且就在附近地區。柏木宏之在那個市外的號碼旁寫下一句話:大宮的祖父母家,是媽媽打給大宮的奶奶的。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
真正應該做辯護人助手的不是我,是藤野涼子。哪怕讓藤野涼子做辯護人,神原和彥當助手也成。如果這兩個入聯手,檢方便只有舉手投降的份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他媽媽說,他一直是個晚上不想睡覺的夜貓子。”神原和彥似乎想起了什麼,笑了起來,“他媽媽還抱怨這孩子太不省心。”
小林大叔看到了那個打電話的少年。
健一感到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剩下的五個都是從外面打來的號碼,都是市內的。其中兩個就在本區內,因爲區號相同。
“什麼?”
神原和彥用手指彈了彈健一花了不少力氣寫成的小林大叔的證言報告。
①上午十點二十二分 本區內
健一雙手抱胸,注視着自己寫下的通話記錄表。結果他發現,這份以前沒有引起重視的通話記錄,不正是一件勝於雄辯的物證嗎?
“你今天是怎麼了?昨晚沒睡好嗎?”
“剩下的三個裏面,這個是新宿區的吧?這個是哪兒的?赤坂那邊嗎?”健一看着這些數字咕噥道。
健一看了看神原辯護人的臉。不知爲什麼,辯護人眯着眼睛,顯得有些喫驚,隨後又問道:“那又怎麼樣?”
“這確實沒錯。”神原的語氣稍稍緩和,“對不起。其實我也不想潑你冷水。”
神原的話合情合理。但健一仍然無法釋懷。
“間隔都在兩個半小時左右,像是在定時向他通報着什麼。”
將這些電話記錄按通話時間排列如下:
這倒是真的。健一也這麼認爲。
“不,這樣也夠了。”神原和彥搖了搖頭,“地點無所謂,重要的是通話時間。”
“真煩人”“怎麼會有這麼多電話”“剛纔的電話是誰打來的”……諸如此類。
健一的手指有些發抖。
“不只是這件事。只要是一樁案件,無論經過如何嚴密的調查,也總會有一些不甚明瞭的部分。真正的法庭審理也是如此。這五通電話恐怕也是這樣的吧。”神原和彥說道,“我們都是外行,時間又緊迫,要想把一切都調查清楚幾乎不可能。小林大叔的記憶很模糊不是嗎?連他看到那個揹着帆布揹包的少年的時間也可能有出入,也許不是七點三十六,而是七點四十五之類的。”
原來是這樣啊。健一嘆了一口氣。空歡喜了一場,還以爲是個重大發現呢。
如果是討厭的電話,不接不就完了?如果覺得恐怖,柏木也只要無視電話鈴聲就行。
“可這樣的話,三宅樹理沒問題嗎?茂木記者一追究,最受不了的不就是三宅樹理嗎?”
“現在,我就來撥打⑤那個號碼。”
“如果是我們家,我媽會怎樣我不知道,我爸肯定會說。”
“但是,⑤號電話是從那裏打來的,現在不是很清楚了嗎?”
“你還想當大出家全家的辯護人?”
“⑤號電話應該是從小林電器店前的電話亭裏打來的吧?”
這說法也太莫名其妙了。
神原辯護人瞪大眼睛愣了一會兒,又猛地垂下了腦袋。
“對不起。我今天真夠笨的。”
“你沒事吧?”
“在我們家,作坊和住宅的電話是兩條線,我搞混了。”
健一的內心深處吹過一陣冷風,這種感覺已經有過好多次了。
神原和彥也是人,總有粗心大意的時候,可這也太傻了……
“誰傻了?”和毛巾毯融成一體的大出俊次朝這邊翻了個身,粗聲粗氣地說着,臉上滿是怒容。
“不是說你。對了,你也該起牀了。”
“煩死了!”大出俊次說着,身子又朝裏翻了回去。他把手伸到T恤下面撓着小肚子,這副模樣該說不成體統呢,還是不拘小節呢,柏木一直悶在家裏,光是這樣他媽媽就很擔心了。一天之內有這麼多電話打進來,覺得奇怪也很正常吧?”
神原和彥坐直身體,點了點頭。
“可是,無論是面對警察的詢問,還是老師的關心,柏木功子都回答說,卓也當天沒有任何反常的舉動。”
柏木卓也是不是因爲被人叫出去了,纔會在半夜來到教學樓樓頂?自舉報信騷動以來,這番疑問便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然而,柏木功子的證言卻絲毫沒有改變。即使在《新聞探祕》節目中,她也一句沒提到過那天電話很多的情況。
“這說明他父母都沒發覺。”健一說。他的臉因興奮而漲得通紅,“所以,柏木知道電話打進來的時間。”
如今的電話不會一來電就馬上響起。無論母機還是子機,來電後都會先亮燈,同時在液晶屏上顯示一些信息。
只要守在電話機旁,看到亮燈和顯示後馬上接聽,電話鈴就不會響。”
“可是,等電話來,不會很麻煩嗎?”
辯護人,別作這種無聊的反駁。要不,這算是在考驗我?
“如果要等一個小時,那當然很累了。可如果只等十分鐘呢?說好‘下午三點到三點十分之間打來’,到時候守在電話旁,就不怎麼麻煩了,不是嗎?如果子機是無繩電話,那拿到廁所裏去等也行。”
“明白了。確認一下吧。”神原好像拗不過健一,顯得有點焦躁,“看來,中間隔着柏木宏之這個代言人還是不行,應該直接和柏木功子接觸。”
“柏木房間的電話也要確認。越快越好,最好是馬上就去……”
“大出也會用公用電話?”
這真是名副其實的“潑冷水”。
大出俊次默不作聲地撩起T恤的下襬擦了擦臉。然後扶起椅子,坐了下來。
“什麼?”
“你自己明白嗎?混賬透頂。腦子快,嘴會說,心眼黑。其實,你要比我壞多了。”
又一個飽嗝後,俊次搖了搖頭:“我沒跟客人見過面。只記得老爸說,那晚有客人要來,要我待在家裏。僅此而已。”
“我早就覺得奇怪了,你怎麼會沒有傳呼機呢?”
“不是,我們要,把她捲進來……”神原和彥痛苦地喘息着,“是你媽,主動,配合我們的。她……很擔心你啊。”
健一突然明白了。大出俊次表面上總是突然發火,大聲吼叫,大吵大鬧,然後又馬上開始傻笑。大家都認爲這是他的本性,才留意不到別的方面。其實他的內心也相當不安,精神狀態很不正常。他不僅擔心自己,也擔心父母,因此變得更容易衝動。
“誰會在家裏打這種危險的電話呢?”
說完,神原再也忍不住了,俯下身子乾嘔起來。健一見狀,趕緊跑去撫摸他的背部。
“你真是個讓人犯惡心的浪蛋。沒人這麼說過你嗎?”
一大早被叫去,下午六點過後纔回來……
“就因爲這個,你昨晚纔沒有睡好,是吧?”終於調整好呼吸的神原和彥抬起身子說道。
對面大出俊次的臉一片蒼白。
“用。我那個被燒掉的家後面就有一間電話亭。”
大出俊次洗了把臉,這才完全睜開了眼睛。他一個人幾乎把健一的媽媽野田幸惠做好的三明治全都吞下了肚。
大出俊次又吸了一下鼻涕,拿T恤衫的下襬胡亂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似乎用不着毛巾。
傳呼機上的通話記錄也許能成爲辯護方的證據。
你根本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誰都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
“我想聽聽老爸在說什麼,可聽不到,所以我……”他伸手抓過被健一倒空的玻璃杯,將杯子底部貼在耳朵上。“就這樣,貼在牆壁上。”
大出俊次立刻答了上來。這便是他使用過許多次的證據。而這個號碼和通話記錄中的五個號碼一個都對不上號。
神原絲毫不予抵抗。健一搖着搖着竟哭了起來,於是停止搖晃,拽着神原的雙手很快鬆開了。他全身癱軟,一下子坐到了地板上。
“老媽不在。她去看宴會表演了。”
健一的氣勢絲毫不減。他站起身來大叫道:“不準說這種話!”
“證實?”俊次怒吼道,“什麼意思?去向誰證實?”他猛地站起身,把椅子都帶倒了,“向我老媽去證實嗎?是不是?”
“是一個幽靈在做你的辯護人。”神原和彥的眼睛是乾的,“如果你不願意,可以解我的職。我絕不會主動辭職。”
就在大出俊次房間的隔壁。
他們無所顧忌地大鬧了一通。大出勝知道後,暴打了他一頓。
大出扒下肩膀上的毛巾,穿過廚房跑了出去。很快,玄關處傳來開關門的聲音。
“反正我沒給柏木打過電話。”說着,他在T恤和短褲上胡亂擦了擦剛纔拿三明治喫的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了下來。短褲的後插袋裏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
健一的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
“保險金還沒有下來,老爸他很犯難。”他嘟囔着,“最近連零花錢都不給我了。”
俊次露出牙齒,顯得十分不耐煩:“我家太大了。”
“老爸順手就把傳呼機沒收了。”
“寫是寫了,可這玩意兒真能管用?”
“後來就一直沒有了?不會吧。你不會偷偷買一個嗎?”神原和彥繼續追問。
健一發現在這一瞬間,大出俊次的眼中只有眼白,沒有眼黑。曾聽人說過,鯊魚發起攻擊時的眼睛就是這樣的。
“你要向他道歉、道歉!道歉!向他道歉!”他一邊喊着,一邊準備再次撲向大出俊次。
“站在這裏的是一個幽靈。我是幽靈。”
身後有人抱住了他。沒有別人,只有神原和彥。
“大出,你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是不會知道客入的進出以及家裏別的地方的情況吧?”
“就是有點想不通。有個傳呼機多方便啊。”
“其實,我那時就知道……”
和父母一起死了。
健一探過頭來看了看這張紙,一下子就泄了氣。
“你要把我老媽也捲進來,是不是?我不是跟你講過了,不要把我老媽捲進來!我不是講過了嗎!”
“我知道,自己早就死了。”
大出俊次也很害怕。
“我想再確認一下。還記得嗎?”
俊次呆呆地站着,眼睛恢復了正常,剛纔那鯊魚般的眼神已不知去向。
“晚飯是喫了,”俊次打了個很響的飽嗝,“時間記不得了。”
字寫得太難看。一行行的字上下起舞,歪歪扭扭。要看清寫着什麼已經夠累了,內容就更別提了,淨是些“睡覺”“遊戲中心”“不知道幾點”“便利店”之類含糊的用詞。並且,只有那天下午的活動回憶得比較詳細,晚上八點以後就只寫了一句“在家”。
“是跟你媽媽一起喫的吧?”
神原和彥坐回椅子上,臉上的表情表示他已經沒事了。健一從洗手間拿來毛巾。
“以前我也有過一臺。”俊次的語氣聽來很不服氣,撅起的下嘴脣上還粘着雞蛋三明治的餡料,“前年聖誕節,我是跟一些高年級的傢伙一起過的。”
“怎麼了?不可以嗎?”
看來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大出俊次確實沒被叫到麻將屋裏去過。
他並不想揍大出。他做不出這種英勇行爲,只是想撲上去阻止。大出喫了一驚,一閃身就躲開了,健一反倒摔在了廚房的地板上。
回來後,老爸又叫來稅務顧問,搞了一大堆賬本,兩人一直折騰到很晚才結束,老爸還不時咆哮幾聲……”
通話記錄上剩下的五個號碼,他一個都不知道。對於這些都是公用電話的說法,他很爽快地表示了贊同。
“昨天,老爸他……”大出的聲音太小了,不光是健一,連還在乾嘔的神原也抬起了頭,“又被警察叫去了。”
稅務顧問走後,大出勝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像是在給什麼人打電話。起初聲音很大,馬上又變得很小聲,偷偷摸摸地談了很久。
俊次白了他一眼。“買了。”他氣勢洶洶地說,“去年暑假買的,後來又被老爸沒收了,還捱了揍。怎麼樣?你滿意了嗎?”
“我現在這麼做,對嗎?”大出抽着鼻涕,“公司那邊很慘。我必須擔心那邊,因爲我是繼承人。
大出俊次靈巧地挑動一邊的眉毛,看着神原問道:“上次你也問過這個問題吧?”
大出抬起頭,看着神原。這次倒並不是要打架,可看上去態度更惡劣了。
這對健一而言實在難以想象。
“沒什麼能做的吧?”神原和彥說,“如果是這樣,你還是把精力集中到證明自己的清白上爲好,這樣至少還能讓媽媽放心一點。”
俊次待在家裏也聽得見電話鈴聲,他常常一聽到鈴聲就從陽臺上翻出去接電話,暗中策劃好路徑,連鞋子都預先放好了。
“偷聽啊……”神原和彥笑了,隨即又咳嗽起來。健一忍住笑,再次撫摸起辯護人的後背。
隔着桌子,他一把揪住神原和彥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神原和彥笑道:“沒有再買嗎?嗯,還是不買的好。不,應該買一個纔好。”
“別攔我。你這個混蛋!”甩開神原的手,健一也對他大喊大叫起來,“爲什麼能容忍他說這樣的話!爲什麼要攔住我?被他這麼說,你不覺得窩火嗎?”
神原和彥指了指牀,說道:“是應該抓緊,可在此之前,還得先處理好這傢伙。”?
“你還記得七點半左右跟你媽媽一起喫晚飯的事嗎?”
聽了神原和彥的問題,大出俊次竟然兩眼直冒兇光。
對他而言,擔心他人的感覺,還是第一次體會到吧。
“還記得那間電話亭的號碼嗎?”辯護人問道。
“對了。這個,我帶來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箋紙,“你不是要我寫二十四日那天的行動記錄嗎?”
神原和彥體格和健一不相上下,也不躲不閃,健一一下子就揪住了他。就像剛纔大出對神原那樣,健一也抓住他的衣領搖晃起來。
“聽到些什麼?”
“還記得晚上九點鐘左右,你爸爸帶着客人回家的事嗎?是來家裏打麻將的客人。”
被潑了一臉的大麥茶後,大出眨起了眼睛。健一的心跳彷彿一下子停止了。起反作用了嗎?那傢伙會發作得更厲害嗎?
柏木卓也問過丹野老師的殘酷問題,再次浮現在健一的腦海裏。那孩子,能善待自己的生命嗎?能找到活着的意義嗎?
他將紙戳到神原的鼻尖處,又“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現在租的公寓裏也有老爸工作用的房間。”
不過聽得出他們在談錢。
健一猛地將手中的毛巾扔向大出。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正朝大出俊次猛撲過去。
“嗯,那倒是。不過已經燒得一乾二淨了。”神原追問道,“我再問一次,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喫過晚飯後,大出你一直在家,對不對?直到早晨爲止,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是嗎?可不能撒謊啊。”他強調了一遍,“你要是撒謊,我總會知道的,因爲我可以去證實。”
神原和彥展開便箋,攤在桌面上。
“具體而言,”神原冷靜得驚人,“假如你父親的公司面臨危機,你又能做些什麼呢?”
這是他記錯了。
“我也想過。”頭頂傳來神原和彥的聲音,沙啞、低沉,輕到只能勉強聽見,“我一直在想,爲什麼只有自己活下來了?所以……”說到這兒,他噎住了。
“你還是別說話了。”健一攔住了神原的話頭,抬起頭看着大出,替神原說出了下半句,“我們就辭職不幹了。”
“你自己有沒有想過,你老爸殺死你老媽的時候,應該連你一起弄死;要不,你老爸在上吊的時候,應該把你吊在身邊。這樣就好得多了,你說是不是?”
大出俊次低下頭,撤起嘴,低聲說:“我倒想問問你……”
大出俊次將神原和彥從椅子上拖了起來,用力搖晃着,似乎馬上就要動手揍他了。健一說不出話來。他沒膽量上前去勸架,也沒有攔住俊次的臂力。桌上那隻俊次用來喝大麥茶的玻璃杯映人眼簾。他一把抓起玻璃杯,將杯中殘存的茶水潑到俊次的臉上。
“你一直都是這樣的?”
“今天真是倒了大黴。”嘴上這麼說,神原卻依然在笑,“下次你要是再這樣……”
健一抬頭看着他。只見他臉色慘白,毫無表情,卻站得筆直,和大出俊次正面相對。
“老爸說的生意上的話,我一點也聽不懂。”
「正因爲有了這種玩意兒,你這笨蛋纔會被那些壞傢伙帶出去!」
大出俊次垂下高聳的雙肩,鬆開神原和彥的衣領,一把推開了他。神原和彥搖晃着身子,雙手按在喉嚨口,開始猛烈咳嗽起來。剛纔被大出俊次揪起來時,他險些窒息。
神原辯護人無法回答。
“今天是內訌的日子。”難以置信的是,神原和彥居然向癱坐在地上的健一露出笑容,“總之先休息一會兒吧。休息半天也沒什麼關係。”
不過,鬧到這個地步可真是遺憾,簡直叫人喘不過氣來。
“爲什麼?”健一問。
爲什麼要忍受到如此地步?
就算問了,他也不會回答的吧。可健一太想一吐爲快了。
“你當那傢伙的辯護人是有原因的吧?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嗎?到底是怎麼回事?”健一盯着地板,語氣就像發牢騷似的,“如果有什麼原因,請告訴我,不然我可要崩潰了。”
神原在健一的身邊蹲下了身,健一則抬起了半個身子。辯護人的眼睛裏還是乾的,都乾透了,彷彿沙漠。
健一想到了沙漠。這傢伙就是在沙漠裏遊蕩的幽靈。
“我不想告訴你。
“哎?”
“我不想回答。不想說。”
這其中肯定有原因。
健一淚流滿面,張開的嘴半天都合不上,就像中了邪似的看着神原的側臉。這種狀態持續了多久?
“好吧,那我不問了。”或許是哭過的緣故,健一的嗓音有些沙啞。不過他明白,這個回應是正確的。
如果急於得到答覆,只會適得其反。要想得到答案,就只有繼續跟在神原辯護人身邊。跟着他仔細觀察他。
健一想起一句更重要的話語:“我也不會辭職。如果你討厭我,可以將我解職。”
失魂落魄的兩人在餐桌底下對視着。
“謝謝。”神原和彥說道。
健一突然害羞了。他在地板上爬了幾步,揀起大出俊次扔下的毛巾,擦了擦臉,又擤了擤鼻涕。
“我們去見見柏木的母親。”神原和彥說着,站起身來,“還是洗把臉再去吧。”?
昨天,涼子己經向她的兩個事務官詳細說明了這一方針。佐佐木吾郎的反應卻有點出人意料。
“當然可以。”
“他是受到大出的唆使才幹壞事的,而且還搶在前頭幹。他就喜歡瞎起勁。”說着,他朝賬臺那邊瞄了一眼,“二月份打傷四中一年級學生的那件事,就是這樣的。”
在這方面,涼子必須站在井口充一邊。井口充的父親卻並未體察出涼子的這番心意。
“井口……”
井口直武含糊其辭地支吾了過去。
“就是說,要讓井口充說出我們希望他說的話,對吧?”
“既然是檢察官,你主張的是我們家小充殺死了柏木,對嗎?”
“小充他能幫你們什麼忙嗎?”
這一切都必須讓井口充親口講出來。
“不,不是井口殺的。校內審判只起訴大出俊次一個人。”
“那些傢伙都是傻瓜。”
“帶點恐嚇性質,多半是出於惡作劇。結果鬧過了頭,變成了那樣。”
“一些希望井口協助的事。”
由於感到自己負有和老師們一樣視而不見的責任,涼子決定相信三宅樹理的謊言,暫且全力支持她。
“小涼,你的用意我明白。”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一,午後十二點半左右的午休時間,城東三中二樓的理科準備室裏,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三人和柏木卓也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是,做父母的內心相當愁苦。如今的井口充怎樣了呢?
事到如今,兩名事務官並沒有跟涼子對着幹的打算,只是在面對重大而艱難的決策時有點膽怯罷了。
原來只是他的想象啊。
井口直武嘴角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既不像欲言又止,也不是在字斟句酌。
“不這麼做,我們的任務就無法完成。”
涼子幾乎要笑出來了。如果此時自己將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這個小老頭會是一副什麼表情呢?
井口充的父親井口直武說話的聲調很高,這點跟他兒子很像。母親井口玉江留在賬臺邊,和這個房間只隔着一塊門簾,裏面的對話想必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肯定有吧,畢竟是審判。”
“既然這樣的話,您能將這封信交給他嗎?”
涼子這番冠冕堂皇的宣言,絲毫沒有動搖井口直武。涼子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恨不得對他說:你放心,井口不會有事的。
“信上都寫了些什麼?”
“不是‘不在’,只是聲稱根據三宅樹理的證言,能夠明確的嫌疑對象只有大出俊次一個。”
“大出的父親正在接受警察的調查,這事你知道吧?”
“明白了。”佐佐木吾郎說,“總而言之,這可是一件大事。”
“警察……”
“橋田那裏你也去嗎?”
“能和他見面嗎?”
因此只有他一個人被起訴。
熬了整整一個通宵,也不光是在腦子裏空想,涼子已經給井口充寫好了一封長信,信中寫明瞭檢方的宗旨和請求。涼子覺得,這麼做比打電話更好。接下來她要登門拜訪,直接把信交給井口充的父母。涼子穿戴整齊後便出了門。她今天穿的是校服,頭髮束在腦後,那封信則放在書包裏。井口家經營的雜貨店在天秤座大道里,涼子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一本正經地跑去那條商業街。
“那是因爲淺井松子這樣說,當時才那麼寫的。三宅樹理也只是聽來的,並沒有看到過他們三人。用些模棱兩可的說法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要能讓井口充朝這個方向理解就行。”
不是“不讓他和你們見面”,也不是“他不想和你們見面”,而是“不見面”。
“校內審判和警察無關,我們是完全遵照自己的意志來組織審判的。北尾老師做我們的監督,也只是個形式。
“可是,警察……”
井口直武的表情毫無變化,表明他根本不相信。
“正在做恢復鍛鍊。雖說還得坐輪椅,但總在一點點好起來。”
“沒什麼不合適的。”
爲了將一切大白於天下,檢方願意抽這根下下籤。因此對檢方而言,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輸掉的官司。
當然,這些話不能真的說出口。從涼子的口中流利吐出的只是一派官方聲明:“我們的目標,就是要讓大出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爲。我們不會處罰大出,因爲我們沒有這樣的資格。”
店名就叫“井口屋”。店裏應景地擺着一些時尚的物品,但本質上還是個小雜貨鋪。從廚房用具到清潔用具,還有拖鞋、清洗劑、晾衣杆、長筒雨靴等等,應有盡有。
“您讀一下就知道了。”
輸掉官司,卻能弄清真相,校內審判正是爲此而開展的。
“不去。”涼子乾脆地固答。
“我原以爲你們不想知道校內審判的事。”
井口充的父親惴惴不安地眨着眼睛,涼子正視着他,竟產生了自己是真正的檢察官的錯覺。這人幹嗎那麼戰戰兢兢的?
“你是藤野涼子?”母親開口了。父親聽了這句話,臉上才顯露出驚慌的神色。
在堆滿各種物品的貨架後方,是放着收款機的賬臺。賬臺後坐着一對中年夫婦,女方的長相和井口充有點像,應該是他的母親。
這樣也好,不用自我介紹了。涼子畢恭畢敬地低頭鞠了一躬。涼子被請進店裏一間狹小的用作辦公室兼倉庫的房間。房間裏放着摺疊式的桌椅,空調不管用,十分悶熱。
井口直武又開始眨起他那對小眼睛來。
“這難道不是在欺騙,不,是在誘供嗎?以‘你沒有罪,因爲你不在柏木卓也慘死的現場’這樣的話爲誘餌。”
“這麼做……合適嗎?”佐佐木吾郎的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對這位忠誠的事務官而言,這種表情還是第一次出現呢。
雖然順序顛倒了,涼子還是問了一下井口充的健康情況。
“有這樣的傳聞?說校內審判是受警察操縱的?”
他也順便替兒子開脫一下。
井口充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撰寫起訴書必需的證言。這是個核心問題,因爲該事件正是導致大出俊次欲置柏木卓也於死地的憤怒,或者說殺意的起因,儘管將殺人意圖落實的計劃性並不明確。
作爲父親,也太口無遮攔了吧?
“校內審判和二月的那起事件無關。”涼子說。
“你真的想誘供啊,小涼。”佐佐木吾郎更加猶豫了。連那個比起做忠誠的檢察事務官,更願意做佐佐木吾郎忠誠支持者的萩尾一美也發表了負面意見:“法庭審判可以這麼做嗎?”
“這麼做會對不住井口充,也對不住你們做父母的。”
“有城東三中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到我們店裏來買東西的。”
“橋田是傻瓜,小充也是傻瓜。遲早會出事的,我早就這麼擔心了。”他的視線又朝賬臺那邊瞟了一眼。在這方面,這對夫妻的意見似乎不太一致。涼子提醒自己,必須更加謹慎小心。
“並不是‘認定’,這是順理成章的推理。”
“據說有同班同學看到,先動手的是我們家小充。”
可這真的是事實嗎?
帶着一種莫名的不安,涼子的心頭浮起一個念頭。目前爲止沒有見過,甚至是根本不想見到的某種景色浮現出來。
井口直武摸了摸身上那件褪色的馬球衫的衣領,接過了涼子雙手遞上的信:“裏面都寫了些什麼?”
“在這次的內審判裏是可以的。”涼子毫不動搖,“你們兩人好好回想一下。柏木死後,爲什麼會傳出是大出他們殺死他的傳聞?不正是因爲,大家都認爲這跟理科準備室裏發生的衝突有關嗎?我們也必須回到這個原點上來。不過我們不能僅憑模糊印象捏造傳聞,要根據事實情況重構整個事件。”
“如果判大出有罪,又會怎樣呢?”他用高亢但缺乏抑揚的聲音發着牢騷,“到那時,警察會跳出來把他抓起來吧?他們不就是爲了這個,才讓你們搞校內審判嗎?”
藤野涼子昨晚一宿沒睡,是在考慮爭取井口充的辦法。回過神來時,她發現短暫的夏夜即將過去,打開窗戶,涼爽的晨風撲面而來,十分愜意。儘管開了一夜的空調,此刻她的身上依然是汗涔涔的。
井口充的母親首先注意到藤野涼子,臉上表情顯得很驚訝。正在寫什麼東西的父親還以爲來的是普通客人,筆也不停地說了聲“歡迎光臨”,被妻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抬起頭來。
“是啊。”
“是的。希望他能告訴我們真相。”
“也僅僅是推理,不是嗎?根據推理來構建整起事件……”
今天,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一整天都在寫增井望的陳述書。由於是瞞着增井的父母做這項工作,只能讓增井到佐佐木吾郎家去。如果搞得太晚,會引起增井望家人的注意,所以今天可能還完不成。
這已經不是誤解或者想象,而是在虛構劇情了吧。猜疑心怎麼會這麼重呢?
井口直武一直在懷疑,自己的兒子和柏木卓也的死有某種關聯。剛纔他說得清清楚楚,井口充是受了大出的唆使才幹壞事的。當着檢察官涼子的面,他並未聲稱兒子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幹。而一般來說,當家長的第一反應總是這樣的。
“是的。您瞭解得真清楚。”
手裏拿着信,又摸了一下衣領,井口直武將信塞進了褲子的後插袋:“藤野同學。”
“校內審判結束後,警察會採取什麼行動,我並不瞭解。反正我們並沒有接受警察的指令或指導。”
眼下他們那邊的工作一定早就開始了。那涼子也要行動起來,得把睡懶覺損失的時間補回來。
井口直武用懷疑的視線打量着涼子。
井口直武這位父親的眼睛――井口充老上三十年、勞累三十年並厭倦人生後便會擁有的這雙眼睛深處,隱藏着對親生兒子的不信任。
“有人說,校內審判是警察帶頭的。”井口直武眼中露出了窺探的眼神。要是萩尾一美在場,或許會罵他“老色鬼”。不過他的眼神中只有懷疑和恐懼。好端端一個大人,卻害怕起眼前這個扮演檢察官的女孩、兒子的同班同學。
井口直武立刻回答:“他不和城東三中的學生見面。”
“聽說是在十五日開始?”
“我們嘛,怎麼說呢,那件事已經調解好了。”井口直武愁眉苦臉地說。在涼子的記憶裏,從未看到井口充有過同樣的表情。苦澀、悲傷,這樣的感情與大出俊次的跟班無緣。
涼子作了一踏進店門就被轟出去的最壞打算,因此對受到如此禮遇多少有些困惑。更讓她驚訝的是,井口夫婦對校內審判相當瞭解,不僅知道涼子是檢察官,還知道校內審判作爲暑期課外活動,是在北尾老師的監督下進行的。
大出不會被判有罪,因爲柏木卓也是自殺的,舉報信是三宅樹理捏造的,這些事實我們早就清楚了。我們檢方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戲。
井口直武不停扯着馬球衫的衣領。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涼子原本想問,井口有沒有提到過有關橋田佑太郎的事,現在趕緊改口反問:“您說警察?”
“即使如此,他受到的傷害也太重了。橋田不該那麼做。”
“我們也能讀?”
“理科準備室發生的事件強行認定爲殺死柏木卓也的動機,合適嗎?”
“可小充是他的跟班。”沒想到井口充的父親也會說出這種話,“要幹什麼壞事,他們總是在一起的,不是嗎?”
可是,爲了找出真相,這場戲非演不可。大出他們以前如何胡作非爲;他們給三中的同學帶來了多大的傷害;作爲受害者的三宅樹理內心的傷口有多深;知道這一切的學校又是如何袖手旁觀的。
這麼說來,自舉報信的事被炒得沸沸揚揚之後,這個家庭內部是否一直飄蕩着與涼子心中一樣的疑惑?他們其實一直在懷疑,井口充緊緊跟隨的大出俊次真的弄死了同班同學柏木卓也。
“可是,舉報信上明明寫着他們三個人的名字啊?”佐佐木吾郎反問道。
“嗯?”
只會幹傻事。
井口直武突然改變了話題。也可以說沒變吧。他只是用“警察”這個關鍵詞將兩件事連在了一起。
“好像情況很不妙。”他將下頜貼在鬆垮垮的馬球衫領口,嘆息着說道“那傢伙也亂來了好一陣,終於不行了。”
涼子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問道:“您是說大出勝?”
井口直武抬起眼睛看看涼子,又眨了幾下:“不光是俊次的事,還有生意上的問題。你不知道嗎?沒聽警察說過嗎?”
我說過跟警察沒關係啊。涼子忍耐住抗辯的衝動。只要自己不插嘴,他還會說下去一說出意味深長的下文。
“我們也是從商榮會的人那裏聽到的。大出社長的手快要被反綁到身後去了。”
確實非同小可。對讀初三的兒子的同班同學說這種話,合適嗎?
“商榮會就是當地公司的聯盟吧?”
“是啊。你們家也加入的吧?”
這可真是個誤解。原來井口直武不知道涼子的父親就是他不時掛在嘴邊的“警察”。或許他把涼子和某個學生搞混了。
“我們家……是工薪族。”
井口直武的臉上露出了諸異的神色,在開始交談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是這樣啊。”他重新打量一下涼子,“你們檢方這麼神氣,不就是有警察做後盾嗎?俊次他爸很兇的,一般人都拿他沒辦法。不過這次他可是跑不了了,你們儘管放心,可以放手審判俊次。”
話題又回到校內審判上來了。聽他說到這兒,涼子終於跟上了他的思路。
由於某個嫌疑,大出勝和他的大出木材廠成了警察的調查對象。大出勝似乎已經走投無路了。井口直武自以爲校內審判相關人員都應該知道這件事。他覺得要不是大出勝惹上了這種麻煩,大家根本不敢搞什麼校內審判。
涼子略加思考,認爲這是個非同小可的情報。
機不可失。井口充的父親只有今天才會處於沒有防備的狀態。怎麼問?這倒是個難題。因爲既不能讓他跑了,也不能被他騙了。
到底出於怎樣的嫌疑,大出勝會被警察盯上的?
“喂,我說……”
就像聽到號令似的,井口直武和涼子同時將頭轉向賬臺方向。不知何時,井口玉江的腦袋已經伸到門簾裏面來了,還帶着沖沖怒氣。
因爲他已經不想再摻和了。
藤野剛又陷入了沉默。
“那是她的老家,也就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藤野剛說,“我們警察也不是喫乾飯的,看破他們的作案手法,就會採取相應的偵察行動。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你……”藤野剛的粗嗓門也突然變得很高,就和變了調的井口直武的嗓音一樣,“你想威脅爸爸嗎?”
“別這麼大聲。”藤野剛呵斥道,“瞳子和翔子也在家吧?”
被父親藤野剛嚴厲禁止調查的,是大出家的火災。
“那是一出自編自導的鬧劇。是大出社長自己點的火。”
社會上的經濟動態。
信我會轉交,但小充會不會讀就不知道了。估計他不會讀的。
“爲什麼?”
“既然早就知道了,爲什麼到今天還不逮捕他呢?”
可是,兒子大出勝卻想要變賣那塊土地。
“你要是用心讀,應該會明白。”
“大出的父親爲何要做出如此危險的行爲?”
儘管當父親的這樣說了,但井口充應該會讀吧。如果父母在家談論過此事,他還是會感興趣的。畢竟他一定很關心大出家的事,對校內審判也不會不理不睬。無論現在的井口充對大出俊次懷有怎樣的感情,也不可能變得超然物外、毫不關心。若真是如此,這哪裏還是那個喜歡瞎起勁的井口充呢?
與寶貴的機會失之交臂。井口直武哭喪着臉,應了一聲:“知道了。”一高聲說話就變調,這毛病也和井口充一模一樣。
據說“煙火師”和黑道拆遷者是一夥的。
所幸的是,父親藤野剛並未外出辦案。
“你真固執。”藤野剛苦笑着,放低了聲音,“是爲了同時抓捕向大出社長介紹‘煙火師’的黑道拆遷者。對於警視廳而言,這纔是主要目的。因爲那家公司是這一行背後的大佬。”
大出社長想在泡沫經濟破滅前再賭一把大的,狠狠賺上一票。
「不許插手!」
涼子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明白了,我絕對保密。”
“城東商榮會……”藤野剛咂了一下舌頭,“沒辦法。這種團體的背後都藏着利益關係,那種傳聞自然傳得很快。”
涼子頓了一下,說道:“我現在的立場不允許我這樣想。”
“這你先別管。告訴我吧!”
“涼子。”
“什麼呀,怎麼突然問這個?”
但不管怎樣,涼子還是認爲縱火案和校內審判無關。即便認可大出父子的證言,也只能認爲是某個傻瓜受《新聞探祕》節目的影響,在自以爲是的正義感的驅使下放火燒了大出家。這當然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但檢方並不會因此改變起訴大出俊次的態度。
“哎?”
接電話的是藤野剛的部下紺野。要是在平時,他總要跟涼子開幾句玩笑。可今天或許是被涼子的氣勢壓倒了,接電話後,他就結結巴巴地說:“稍、稍等一下。他大概在會議室。”
“請――告――訴――我!我保證不說出去。”涼子發誓道。
“不是開玩笑。大出社長沒有爲了獲得土地而故意殺死他的母親。”
“你知道了又怎樣?和校內審判沒關係吧。”
「不許插手!」
一聽到父親的聲音,涼子的話語就像開了閘的江水一瀉千里。一旦父親想插話,她就會說:“等等,你先聽我說。”決不讓對方打斷自己。
可事到如今,事態好像又有了變化。
“你想得太多了。”父親笑道,“你擔心辯護人會向陪審員發動感情攻勢,說被告的父親被抓,很可憐?我看神原可不是這樣的老好人。”
“什麼公司?”
藤野剛依然保持着沉默。
“環球興產。你可別說出去了。”藤野剛的語氣很嚴厲。“偵破工作已經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有可能通過大出社長牽出‘環球興產’的老闆。並且……”
電話裏傳來了父親的鼻息聲。
煙火師是專業的縱火手法。對此父親曾表示震驚:神原是從哪兒聽來的?
沒有回答。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太像推理小說了?可是,警方應該時常會採取這樣的手段吧?
“不一定要賣掉土地,只要以此爲擔保,也可以借到錢,這樣也更容易說服他的母親。”
一通話講完,涼子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你爲什麼覺得爸爸一定知道?這可不是我負責的案子啊。”
還是沒有回答。
原來是這個意思。
“爸爸!”涼子用力跺了一下地板,“你明確地告訴我,大出的父親是不是因爲縱火案被警察調查了?要不是爲了別的事?還有,他是不是像井口的父親說的那樣,馬上要被逮捕了?”
涼子的背上猛地冒出許多汗水。憑想象說個痛快很輕鬆,但真要面對嚴酷的事實,那就不是鬧着玩的了。
“倒是你該冷靜一點。涼子,你幹嗎這麼氣急敗壞的。”
“那又怎麼樣?”藤野剛問道。
“都已經傳開了!爸爸,你是知道的吧?‘煙火師’的事你肯定掌握了情況,所以才叫我們不要插手,不是嗎?”
“他母親的死完全是個不幸的意外。大出社長也很難過。
對了,那天夜裏,神原和彥爲了問這個打來電話,之後三宅樹理跟着父母一起來到涼子家,並答應做檢方的證人。興奮之餘,涼子竟將“煙火師”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
神原和彥詢問的暗語――煙火師。
“正和小夥伴們瘋呢,沒事。”
“你不覺得大出很可憐嗎?”
“想用這筆錢把公司做大。他一直在說服母親,而她母親本就反對,得了老年癡呆症後就更聽不進去了。因爲母親也有清醒的時候,大出社長無法成爲她的監護人並全權處置其財產。即使提出監護人申請,也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獲得許可。但大出木材廠已經等不及了。
涼子的心緒也跟着變了調。?
“是的。所以大出社長的母親對那裏非常有感情。房子雖然很舊了,她也一直反對重建。”
“資金週轉不過來了,是嗎?”
不行,不能鑽牛角尖。不能僅憑推測越想越遠。
大出勝的慌亂,招致了消防部門和當地警方的注意。不過最引人懷疑的還是縱火手法。
“嗯,這種烏煙瘴氣的消息在學校沒什麼市場吧。”
“要是不全部告訴我,我就把井口父親講的話散佈到學校去。”
大出勝到底是因爲何種嫌疑受到警方的追查呢?
“有時爲趕走與房東不和又賴着不走的訪客或土地租戶,就要動用縱火的手段。可一旦死了人,警方就會介人調查,那就麻煩了。”
何況連他自己都受到了父母的懷疑?
“他認爲房子燒掉了,說服母親會變得容易些。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僱傭了專門幹這種活的縱火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於是,她收斂起飛奔的想象力,轉而讓自己的雙腿飛奔起來,一直跑回家中。
“並且?”
“這種事,你別亂說!”
“爸爸,你不要這麼無動於衷啊。”
在這場火災中,房屋燒燬,大出俊次的祖母被活活燒死。
“眼下的虛假繁榮馬上要迎來終結。不是慢慢萎縮,而是一下子破滅。”
雖然問題沒問成,但涼子心裏也並非沒有線索。
在等父親接聽電話的當兒,涼子不耐煩地跺着腳。妹妹的房間裏傳出了“咯咯”的笑聲。房門口散落着涼鞋和塑料拖鞋,看來有小朋友來玩。
“他們背後還有暴力集團,和你們那種波瀾不驚的校內審判相比,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也就是所謂的“煙火師”。
“什麼也沒有。所以才喫驚啊。”
“這可是我的同班同學家裏發生的案子。作爲一名家長,爸爸肯定不會漠不關心吧。就算爸爸表面上裝作不聞不問,紺野警官也會關心的。他會從負責這樁案子的同事那裏打聽來消息告訴你。肯定是這樣,不是嗎?”
“我們都知道,大出勝的公司規模大,很賺錢。他兒子身上也盡是名牌。既然這麼有錢,公司的運營資金總會有辦法的……”
“喂,喂?”
“這也是原因之一。”說到這裏,藤野剛的語氣突然變硬了,“涼子,你認真讀報了嗎?”
“爸爸,你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不告訴他們。這不是應該共享的信息。”
“有的,情況發生變化了。這樣下去,我們會搞不清辯護方的動態。”
“從學校老師那裏聽到什麼了嗎?”
“自從地價高漲直至如今寸土寸金的局面,類似的縱火案也相應增多了。”
換言之,父親已經承認了。
“就連對你說了那麼多的井口直武,其實也沒有太多的瞭解。估計他只想到大出勝在騙取保險金。”
是被燒死的老人的財產。
“也不告訴辯護方?”
“所以他們發明了一種不導致傷亡的縱火手法?”
“‘煙火師’的事,你不是知道嗎?”
各種念頭在腦海裏翻滾,剛纔的對話場面也在不停回放。涼子心不在焉地走在天秤座大道上,竟兩次差點撞上自行車。
“房子燒掉後,土地就容易處理了。況且那土地和房屋都在大出社長母親的名下。”
“爸爸,你們是不是爲了敲山震虎,讓大出社長心慌意亂而故意向商榮會散佈信息?”
“上次我也講過,這是一種在不出人命的前提下,弄出驚天動地的火災的專業縱火犯,目的是將房屋燒得一乾二淨。從某種意義上說,幹這一行的人挺有職業道德的。”
對於父親的囑咐,涼子已經全盤接受了。
涼子應該說中了。藤野剛嘆了一口氣,說道:“是的。就是爲了那件縱火案。”
“這就不用告訴你了。”
“人,有時會變得愚不可及。”
藤野剛的聲音十分嚴肅。
“你是公務員的女兒,可能不會懂,在公司和店鋪的經營上,外表和實際不符的情況不在少數。經營規模越大,背離就會越嚴重。爲了在眼下的虛假繁榮結束前豪賭一把,大出社長必須動用一大筆資金。可是,用別的手段已經沒法搞到錢了。不……”停頓片刻後,他又字斟句酌地說,“應該說,他走進了死衚衕,自以爲沒別的辦法可以搞到錢了。”
“明白了。”涼子答道。她手握着電話聽筒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讓“明白了”三個字真正滲透到心底。
不一會兒,她又想起一件事。
“火災前的恐嚇電話又是怎麼回事?”
“你好好想想。”
接到恐嚇電話的是大出社長和大出俊次。
“是大出社長故意叫人打的?”
大出俊次以爲是真正的恐嚇電話,到今天他也依然如此堅信。
兒子在學校裏被人當成殺人兇手,還被電視節目廣爲傳播,大出勝曾經怒不可遏。他的憤怒也許並不假,但他也充分利用了兒子蒙受的冤屈。只要不點破機關,不被人發覺,兒子俊次也不會因此受傷。接下來就是如何利用的問題。
這就是大出勝作爲社長的如意算盤,卻不是他作爲父親的想法。那麼,最早想到利用俊次的不白之冤的又是誰?是“環球興產”的人?難道當時大出勝沒有大發雷霆,咆哮“別把我兒子捲進來”嗎?
人,有時會變得愚不可及。
“什麼時候逮捕大出勝?”
“還不知道。但不會太久。”
“會在我們開始審判之前嗎?”
“難說。”
“不會等到校內審判結束吧?”
“這肯定不會。這是大人的社會,太照顧你們也不見得好。”
“明白了。知道這些我就很滿足了。謝謝。”涼子道了謝。
掛上電話後,這個發誓要嚴守的祕密沉重地壓了下來,壓得涼子當場蹲下了身。?
“可是,如果那樣做,不就像間諜一樣了嗎?”柏木則之看了一眼兒子的遺像,又露出了苦笑,“我以前也跟卓也開過玩笑,說在父母的眼裏他也是一個謎,不會是哪個國家派來的間諜吧?”
夫妻兩人相互補充,講述起柏木卓也內向的性格,不願輕易接近他人的習性,耽於深思的心理傾向,還說他並沒有學業上的煩惱。他們時而解釋,時而辯護,而在健一眼裏,這都是些基於父母之愛的偏執解讀。健一甚至覺得,要是柏木卓也在場,他一定會用清醒的眼光審視如此講述自己的父母。
這回輪到夫婦倆搖頭了。
這裏頭似乎也有些情況。唯一被排除在話題之外的健一臉色凝重地沉默着。應該有誰會說明的吧。
“這個……盡是些陌生電話。”
“這樣的話……”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的。我是小學五年級第一學期進入那家補習班的,一直上到補習班解散爲止。”神原和彥答道,“柏木是在五年級第二學期後期才加人的。”
“保密的義務我當然會遵守。你當我是誰?我可是爸爸你的女兒。”
“上了初中以後吧……那時候他就不怎麼笑了。”
“我們也沒有通知他……”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覺得他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不太好。”柏木則之說,“甚至想帶他去看青春期心理門診。但他死活不肯去。”
柏木則之點了點頭:“是龍澤老師那兒吧?”
“柏木其實很聰明,只是沒有真正用功讀書罷了。”
辯護方的兩人今天很走運。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去了大宮的爺爺奶奶家,家裏只有柏木夫婦兩個人。
獨自一個人。
“說不定他也知道卓也的事……”
這樣的認知顯然是錯誤的。如果孩子是受害者,那他們的家長自然也會痛苦不堪。柏木則之就一直身處痛苦之中,一直如此忍耐着。如今,他的身體終於達到承受的極限,開始發出求救信號了。
龍澤老師開補習班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沒有做宣傳,採取的是個人輔導的方式,學生人數比較少。他教過的學生學習成績都會提升,便得到了越來越多的好評。當神原和彥加入時,龍澤補習班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了。
“不是說柏木去了沒多久就不去了嗎?三年級二斑的久野在介紹神原和彥時,就是這麼說的。健一將手中的筆記本翻回去查看。
“是的。”
“由於性格的關係,他不會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這說明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矛盾。
“是的。他在教學方法上很有一套,講課也相當生動有趣。”
“打出電話是常有的。”柏木功子歪着腦袋想了想,“訂購電視直銷的東西,或者想喫比薩的時候。”
“因爲柏木即使去了也不跟久野見面。久野這傢伙不壞,就是有點鬧得慌。
“從小學那時起,我和他上的一直是同一家補習班。”
卓也的父親苦笑道:“也有這個成分吧。我的血壓很高,就像某個時候的股價似的。”
言下之意是:這樣說,你應該能明白吧?
“對不起,在您身體不適時前來打擾。”
“我進人補習班時,龍澤老師大概四十歲左右。”神原說明道,“他原本在初中教書,由於不滿意如今學校的體制,就跳出來自己開了個補習班。”
龍澤老師的補習班當時位於中央區明石町的一棟公寓內,是在前年十二月底關閉的,經營者兼講師的龍澤現在住在浦和市。
如果守在電話機旁,搶在鈴聲響起前接電話也並非難事。
“有時也會突然下降。”柏木功子插話道,“真是漲跌無常。檢查過好多次,也查不清真正的病因。”
“我們覺得不能把校內審判的事全部交給宏之。宏之畢竟也是學生,而且我們是卓也的父母。話雖如此,可我們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柏木則之說着,低下了頭。涼爽的麻布襯衫敞開的領口處,可以看見他那瘦得近乎扁平的胸口。
“說是什麼自律神經失調症。”
看來在柏木家,夫婦間也會互稱“爸爸”和“媽媽”。
“他從不大批招收學生,我們家卓也也是等了兩個月之後纔去上課的。嗯,就是這樣。”柏木功子點了點頭,視線轉移到柏木卓也的遺像上,“卓也是主動要求上這個補習班的,還老老實實地排隊等着,這對他而言挺少見的。”
健一覺得自己在學習上不如柏木卓也。憑健一的資質,到了小學五年級,就不再覺得學校裏的課程輕鬆了。
“在補習班裏,他似乎挺開心。”神原接過話頭,“當然,柏木就是柏木,是不會和大家一起瘋鬧的,但他確實融入了那個集體。他也不討厭龍澤老師。”
“我們家的電話,”柏木則之指着起居室角落的電話機,“是多功能電話,帶有傳真和錄音功能,有一臺子機在卓也的房間裏。”
“《新聞探祕》節目播出時,我和野田都看過。”神原和彥立刻將話題引向另一個方向,“我說……不好意思,您是因爲夏天的緣故才變得如此消瘦嗎?”
神原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是啊。”
在這番對話中,柏木夫婦成了局外人。
“可這樣會不會和他哥哥鬧矛盾呢?”健一不假思索地問。
“可他沒有給朋友打過電話,也沒有人打進來過。如果不採用你們剛纔說的那種方法……”
“跟某些人一樣。”
“聽說還在開補習班。”
柏木則之將電話記錄推向自己的妻子。卓也的母親只是投去視線,手依然縮着,不願伸出來。
“他什麼也沒說。”柏木則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回憶就像酸中和掉鹼一般抹去了他的笑容,“他對這種笑話毫無反應。”
“嗯……怎麼說呢?”
柏木夫婦對視了一眼。
“這是我們家的事,你們不必在意。”
“你知道他的近況?”
原來他也注意到了柏木則之異常消瘦的模樣。
她的語氣中帶着苦澀。
夫婦兩人的回答都明顯帶有不安的成分。
“這是兩個極端。”健一發表了自己的感想,“他能夠同時教好這兩類學生?”
神原說:“柏木很清楚自己沒必要去看青春期門診吧?”
“只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你不用感謝。不過,無意中聽到別人的自言自語就到處亂說,那也太沒教養了。如果那樣,爸爸我……”
且不說別人家的事。就算在自己家,父母和孩子之間不也存在着隔膜嗎?
柏木夫婦同時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的神情,好像在說:爲什麼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柏木則之看着妻子,柏木功子則急不可耐地問道:“神原,你以前和卓也關係很好嗎?”
健一感到胸口冰冷。精神負擔過重,不就是兒子死後的一連串事件鬧的嗎?
“我會和他互寄賀年卡。”
“請問,這上面的電話號碼,你們有什麼線索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當時我們這兒一片混亂,龍澤老師那裏……嗯,不說了。”柏木則之補充道。
“突然前來打擾,承蒙接待,真是萬分感謝。”神原鞠了一躬,健一也趕緊踉着鞠躬。柏木夫婦似乎並無戒備,態度非常親切。
“肯定會知道。畢竟都在電視裏大張旗鼓地報道過了。”柏木則之插話道。
在這個不年不節的普通工作日,正當年富力強的柏木則之卻待在了家裏。健一覺得奇怪,就算是帶薪休假,也不該在這個時候休息吧。見面後,他就明白了,柏木卓也的父親明顯有健康問題。他消瘦得太厲害了。
「他是我的小學同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們和柏木是同班。升上初中後,我們還上過同一家補習班。可柏木很快就不來了。」
從中能窺視到柏木卓也日常生活的一角。
到目前爲止,說起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只想到城東三中的學生。只想到孩子。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非但不討厭,還非常喜歡。也可以說是尊敬。”柏木功子附和道。
“爸爸正一個人佔着一間會議室,在查資料。”
“什麼矛盾?”
“有什麼關係呢?”柏木功子委婉地攔住丈夫的話頭,“都是卓也的朋友,和電視臺的那個人不一樣。”
“是啊,是啊。”柏木功子用力點了點頭,“我們搬到這裏後,從學校那裏瞭解到龍澤老師的補習班,卓也很想去那裏補習。”
“你們要爲大出俊次辯護吧?”柏木則之平靜地詢問。
“沒關係。我向公司請了假,閒着也是無所事事。校內審判開始後,我還打算每天都去旁聽。”
卓也在家很少說話,但從他的隻言片語裏能夠感覺到這一點。
神原很驚訝:“你怎麼連這個都記下來了?”
柏木功子的身子離開桌子遠遠的,像是在端詳一件可伯的東西似的。柏木則之和他的妻子不一樣,他在神原說明時翻看着記錄,還頻頻點頭。
他又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很自然,不帶苦澀。
“既然這樣,那久野爲什麼會覺得柏木很快就不去了呢?”
即使說話比較隨意,他還是用了一部分敬語。對方雖然是小孩,可同時也是辯護人。這種場合竟也能體現出健一微妙的身份。
這是一種向當事人確認的語氣。
“真拿你沒辦法。”不止表示驚訝,還繼續加以說明,這對神原和彥而言挺少見的,“那只是久野的想法,不是準確的事實。柏木並沒有很快就不來。當時久野介紹我的時候,我覺得對這種細節沒必要一一糾正,就隨他去了。”
“他將補習班的學生分成兩個班,一個面向在學校‘喫不飽’的學生;另一個則面向‘跟不上’的學生。”
“可是媽媽,卓也他打出和接到的電話會有這麼多嗎?”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唉。”
和神原和彥交談着的柏木功子,語氣中流露出懷念之情。
“謝謝你們的協助。那就拜託你們了。”神原說完,從書包裏掏出那份通話記錄給柏木夫婦看,又將他和健一探討過的假說全都告訴了他們。
受柏木卓也尊敬的老師,可是條值得記上一筆的新信息。健一爲了不擾亂現場氣氛,悄悄開始了記錄。神原見狀,繼續說:“他教英語、數學和語文,學生不用繳付固定的費用,每週去幾次,聽什麼課,都是自由的。剛纔說的兩個班還會分成小學班和初中班。”
而此時柏木則之的臉上也顯出了類似的困惑表情。
他曾在英明中學上過課,應該是一名十分優秀的教師。
夫婦倆像約好了似的,同時把視線投向神原和彥。神原卻搖了搖頭:“他沒跟我聯繫過。你們呢?”
換言之,如果用了那種方法,他們夫婦便很可能不知情。
和上次來時一樣,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被領進了那間起居室。柏木卓也生俞坐過的位置放着他的遺像,這裏可以說是他們一家團圓的一個角落。
“歡笑”的反面是什麼?健一默想着。就像“愛”的反面不是“恨”,“歡笑”的反面也不該是“悲傷”,更不是“憤怒”。對此,健一併不明白。
“你跟柏木都在那個‘喫不飽’的班裏吧?”健一問。
“怕忘了,所以事後就寫下來了。”
“醫生總是說我精神負擔太重。”
“那柏木是怎麼回答的?”神原問道。
“說來也是,當時我們竟然忘了龍澤老師。”柏木功子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卓也得到過他的不少幫助。”
“說鬧也行,說自來熟也成。”
“差不多。不光是久野,學生多了,自然會出現比較煩人或者合不來的傢伙。柏木不喜歡和他們打交道,因爲這樣就跟在學校沒什麼兩樣了。”
柏木功子接過他的話頭:“卓也是個任性又隨心所欲的孩子。這有點對不住龍澤老師……”
在課堂外,卓也還會接受龍澤老師的個別輔導。
“龍澤老師早就習慣了。”神原和彥對柏木功子說,“原本就來去自由,個別輔導也算不上特別。我有空時也經常去找龍澤老師,所以常常和柏木見面。”
原來如此。健一終於明白了。
可是,久野曾說過神原和柏木沒什麼來往,而這樣一來,這個說法便不符合事實了。他們不僅有來往,還應該算得上親密吧?
補習班裏有合不來的學生,又討厭吵鬧的氣氛,所以柏木讓龍澤老師對他單獨授課。對普通人而言,採取這種補習方式的學生纔是討厭的傢伙,必須敬而遠之。可神原並不這樣想。他經常和柏木卓也見面,恐怕不是滿不在乎,而是相當合拍吧?
健一沒有把這個疑問暴露在臉上。他只顧低着頭,用鉛筆飛快地記着筆記。
這時,柏木則之突然提出一個意外的問題。
“爲卓也守夜的時候,你也來過吧?”他微微抬起頭,凝視着神原和彥,“剛纔我就在想,肯定在哪裏見過你。卓也上補習班那會兒就不帶朋友到家裏來了,即使帶來我也沒機會見到。所以我從剛纔起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兒見過你呢?”
“是的。守夜時,我來過。”神原和彥答道,“柏木的事,我是從久野那裏聽說的。對了,剛纔我們一直在說的那個久野,他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
“是這樣的啊。謝謝了。”
“你記性真好。”柏木功子也很喫驚,“只是在守夜的時候見過一面嗎?我可是一點都不認識神原,既沒見過也沒聽卓也說起過。那孩子很少提到自己的朋友。”她低聲嘟囔着,一副到現在還耿耿於懷的模樣。
“是啊。我也只是突然想起來的。”柏木則之直勾勾地看了一會兒神原和彥,笑道,“說句可能不太恰當的話,你跟卓也有點像。不是說長相和體格,而是整體感覺十分相似。所以我會記得你。”
健一故意低着頭。他集中心思,用小字把柏木父親的話寫在筆記本的一個角落裏。他儘量不去多想。
“卓也朋友很少,是個孤獨的孩子。不過我們很少爲此感到難過。”他用平淡的口吻說,“他自己似乎並不因此而煩惱,所以我也沒有太上心。老實說,我自己的朋友也不多。我不喜歡多和人交往,從小就是這樣,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對於丈夫的話,柏木功子一直保持沉默。
“那孩子後來不上學了,我這才緊張起來。真的很緊張。聽說在那之前,他還和學校裏的不良學生團伙打過一架……”
“那起事件發生在去年十一月十四日。”神原攔住他的話頭,“對方是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人。那時是午休,地點在理科準備室。柏木向你們說明過這件事嗎?”
“後來津崎校長和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來家訪,向我們說明過情況,不過也沒有更多的細節。”柏木則之補充道。
“這樣啊……”柏木則之嘆了一口氣。
“我曾想過,自己是否能做些什麼,來防止柏木走上絕路。”神原和彥呢喃道。
即使在父母的眼裏,柏木卓也身上也有很多未解之謎,就像個間諜,擁有許許多多的祕密……
“能夠懇請你們出庭作證嗎?證言的內容就是你們當時和現在的心情,以及你們內心的真實想法。”提出請求後,神原和彥輪流看向柏木夫婦的臉。
“所謂的麻煩,就是指遭到那三個人的欺凌和恐嚇,對吧?”
“之後,柏木不上學了。”神原繼續說,“所以大家自然聯想到,他拒絕上學的原因和那次打架有關。對此,柏木又是怎麼說的?”
不到一小時前的一段兩人對話的場景,再次浮現於健一的腦海。
“別說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我也沒有從他本人那兒聽到過更多的信息。”柏木功子說。
「我不想回答。我不想說。」
“無論找多少理由,都改變不了我們失去了這個孩子的事實。我們沒能負起責任阻止他的死,這一點不會有絲毫改變。所以我們不明白,也不會輕易認爲自己已經明白。”
“可如今我卻當了大出的辯護人……”
“那時,要是龍澤老師還在就好了。”柏木功子的話語裏帶着哭腔,她兩眼通紅,眼角處淚光閃閃,“如果龍澤老師還在,卓也就不會一個人想不開了。”
柏木則之抿緊嘴脣,皺起了眉頭:“作爲一檔通過電視這種強勢媒體播放的節目,卻在毫無證據的前提下,將大出他們視作嫌疑犯。”
“大出他們是經常這樣惹是生非吧?”柏木功子問。
“被人纏上了,要思開他們,就打架了。他是這麼說的。”
“嗯……“
“告別式那天,聽說您發表的告別辭,會讓大家將柏木卓也的死理解爲自殺,是嗎?”
“這是個表達我們想了解真相的意願的好機會。要比上電視好得多。”某種力量再次回到柏木則之的臉上。
“龍澤老師的離開對柏木絕對是一個打擊。”
確實,說柏木卓也用椅子打人的,只有那三個人。趕過去的老師和同學,都沒有親眼看到衝突現場。
“是的。”
“所以當時你們認爲,他一定是自殺的?”神原和彥直截了當地問道。他的話語太過直率,讓健一不由得想責備他。
“可是,爸爸……”
像是被剛纔那一嗓子開了閘,柏木功子強忍着熱淚問神原:“你聽卓也說過什麼嗎?”
“不會。這方面不必擔心。”
神原和彥臉朝下毫無動靜,健一隻得一個人低頭還禮。
“對。就是已經辭職的那位。”
“真的嗎?我們已經被媒體騷擾得頭痛了。我還拜託過北尾老師別讓媒體插手。校內審判是你們自己的活動,不需要其他人介入。”
柏木宏之垂下了瘦削的雙肩。
“要我們當證人嗎?”
健一無法加人這個話題,只能默默看着共同懷念往昔的三人。不過,他的內心相當不平靜。原本以爲補習班只是一個聯繫神原和彥和柏木卓也的場所,聽過他們的對話後,健一意識到了它的重要性。
“如果有這種事,我們一定會爲他出頭!”柏木功子第一次拔高了嗓門,“決不會不聞不問。做父母的怎麼可能不管!”
是被開除了的前任校長。
“沒有具體的徵兆。可是,怎麼說呢……”
在極短的時間內,柏木功子的臉上已然沉澱下太多的陰霾。這些陰霾一定來自後悔和自責。這在生活經歷還不及她一半的野田健一眼裏,也能看得清晰明瞭。
“對不起。我失禮了。”神原和彥低下了頭。
“不過,如果答應了我們的請求,你們就成了辯護方的證人。”
確實,在節目中,柏木功子看上去就像在控訴城東三中的體制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是認爲大出俊次他們並沒有殺死柏木卓也,主張柏木卓也死於自殺或事故的證人。
“柏木說起過被人欺負的事嗎?”
“他說他已經厭倦了,沒法應付學校。這話我們也告訴過津崎校長。”
“請問您是否對《新聞探祕》節目有所牴觸?”
“即使如此,他們的報道和斷言大出他們殺死卓也又有何區別?那位茂木記者在採訪時,也表達過類似的態度。”他皺緊盾頭,聳了聳肩,“他到我們家來採訪的時間挺長的,要是全部播放出來,就會給人不同的感受。我完全沒想到他們會剪輯成那樣。”
憔悴之極的父親正在尋找合適的話語。神原則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既像在責備,也像在熱切地等待對方的回答。
健一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屏住了呼吸。
“節目要揭露的,是城東三中隱瞞真相的做法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
“上次和大家一起來時,還見到了柏木的哥哥。”重新端正坐姿後,神原說,“根據當時的印象,以及他在《新聞探祕》中接受採訪的情景,我覺得他也在懷疑大出他們。”
“我們也想過,卓也或許揹着我們惹上了什麼麻煩。”柏木功子補充道。
若非如此,他怎會那樣提問呢?如果他不瞭解柏木卓也,提出的問題自然只會隔靴搔癢。神原沒有走彎路,不正說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嗎?
面對兩個孩子,她在極力爭取理解。這幕景象讓健一心疼不已,讓他幾乎想要逃跑。
“卓也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感情很少外露,連笑容都很少。那段時間甚至連表情都沒有。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他都是一副睡眼惺忪、毫無樂趣的模樣。”
“聽說世上有許多這樣的例子,可卓也卻不同。他對我們的態度從未改變,只是整天一個人悶悶不樂,若有所思。”
他用尋求商討的眼神看向柏木功子。柏木功子卻只顧低着頭,用紙巾擦眼淚。
“已經不是校長了。”
“難道沒有起因嗎?”
夫婦倆怯生生地看着地面,點點頭。
“那就把你們搖擺不定的心情表達出來。”
“其中的原委,北尾老師向我們詳細解釋過,你不必介意。”
“真的是這樣嗎?”神原和彥看向柏木功子。
“謝謝。”
柏木則之露出了微笑。這是對神原的安慰和鼓勵。真是個好人。明明有這樣一位通情達理的父親,柏木卓也爲何還不滿足呢?
“那時……要是多問問他,哪怕他嫌我們煩……要是能問點什麼出來,就好了……”
“嗯,這個……”嗓音沙啞,似乎不容易回答,“是的。宏之似乎受了茂木記者的影響,想得太多,反倒把握不住狀況了。”
“卓也和學校的關係,我們完全不清楚。我們太任其自然了,還爲此作了深刻的反省。”柏木則之說。
憤怒?柏木宏之的勁頭是源於憤怒嗎?健一覺得他的感情應該不僅僅是憤怒。也許自己是家裏的獨生子,無法體會兄弟間的感情吧。
柏木夫婦的臉上開始現出陰影。
長時間的沉默降臨。
“柏木抄起身邊的椅子砸向大出他們三人,這你們知道嗎?”
神原的語氣相當肯定,幾乎不容置疑。柏木夫婦也覺察到了這一點。柏木功子眯起眼睛看着神原。神原卻避開了她的視線。
無論從語氣還是表情來看,都不像在反擊。可神原和彥卻像被戳到了痛處,還要儘量不被人察覺一般,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健一的心情也深受影響,與柏木夫婦一起沉了下去。神原和彥卻不同,他仍然維持着事務性的平淡口吻。
“這樣的話,你們一定會遭到柏木哥哥的反對。也許檢方會請求那位哥哥成爲他們一方的證人。出現了這種情況……”
神原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正式。柏木夫婦面面相覷,顯得很困惑。
“可他從不對我們撒氣,更不會動用暴力。”像是在爲兒子辯解似的,柏木功子急衝衝地補充道。
“這個問題,老師們也問過。卓也說,這兩者之間沒有關係。”
被丈夫制止後,柏木功子依然淚流不止。
“到底是不是這樣,到現在都是個疑問。畢竟這和卓也的性格不符。”
“是的。當時只能那樣考慮。”
“我們家就分裂成兩派了。”
“其實,我們都受到了打擊。”
然而,被神原和彥壓制着的柏木夫婦一直拼命地回想,想盡裏回答他的問題。
神原並沒有說,兩人關係沒有親密到柏木會推心置腹地向他傾訴心中煩惱的程度。健一覺得非常難受,他認爲這比神原說出的回答重要得多。
“茂木記者也要來採訪校內審判的吧?”
“你們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徵兆?”
“你們要靠自己的雙手查清真相,不是嗎?就算這樣做,卓也也不可能回到我們身邊,儘管如此……”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我和我太太還是很高興。大家都是爲了卓也才聚集起來、行動起來的。我們應該感謝你們。”說着,他低頭鞠了一躬。
“到現在都覺得很遺憾。真的。”
“我們原本只打算去旁聽。”柏木功子說,“光旁聽不行嗎?我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啊。”
大家都沉默了,直到這聲高喊的餘音散去。
這兩個人爲什麼不發火呢?真是難爲他們了。神原,你太出言不遜了!
“你們和他不一樣嗎?”
“可是,自《新聞探祕》節目的茂木記者出現後,事情就發生了變化。你們的想法也變了,是吧?”
柏木夫婦不再面面相覷。柏木功子止住眼淚,柏木則之則聳起肩膀,陷入沉思。
健一說過自己不會再追問了。既然如此,那只有自己默默思考的份兒了,哪怕只是胡思亂想。
“是的。只要重複今天說過的話就行,不必迎合我們的意見。”
“不知道。”柏木則之說,“作爲父母,這挺說不過去的,可我們真的不知道。我們認爲卓也是自殺的,可被人指出另有原因時,又覺得也有道理。總是搖擺不定,沒有主見。
神原緩慢而小聲地回答道:“龍澤補習班關閉後,我和柏木就沒有來往了……”
“聽說過……”
眼下,神原和彥是出於什麼目的出現在這裏的?
“這也沒辦法。既然這是獲得真相的必要手續,我想宏之應該能夠理解。我們也會實事求是地回答提問。”柏木則之的話語比他的表情更有力量,“剛纔我似乎講得有點含混不清。其實,自從看了那期《新聞探祕》,我和我妻子以及宏之之間就出現了意見分歧。我們早晚得好好談一談。”
“哦……”
“卓也對我說,他自己會好好學習,也會上高中,讓我不要擔心。他會爲自己的將來考慮的。於是我們和老師商量後,決定不逼他去上學,先觀察一段時間。津崎先生也說過,不上學的原因他遲早會說出來。”
難道這只是自己的胡亂猜測嗎?從剛纔起,位於他自己體內的某根天線就探測到,神原和彥對柏木卓也及柏木家的瞭解要遠比柏木夫婦想象的深入。
“宏之他,”柏木功子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手裏的紙巾溼成了一團,“由於身體虛弱以及方便上學的原因,卓也沒有和他一起生活。他們年紀相差挺大,因此宏之會覺得,自己對卓也的死負有責任,還感到了憤怒。”
健一在記錄卓也父親的這句心聲時,感到心裏熱乎乎的。
看看。有這麼好的老爸,你怎麼還不滿足?
健一心想:如果柏木卓也還活着,我一定要揪住他,大聲對他說出這句話。?
“在開庭前,我們會以書面方式列出提間內容。拜託了。”將事務性態度貫徹到最後一句話之後,神原和彥便走出了柏木家。健一悶聲不響地跟在他身後。
“龍澤老師爲什麼要關閉補習班?”他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不會是資金的問題吧。發生了什麼呢?”
神原頭也不回地快步朝前走着,聽到健一的發問後,他反問道:“爲什麼要這麼想?”
“聽了你們剛纔的對話,我總覺得裏頭有些什麼。”
“問久野不就行了?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健一保持着撅嘴的表情,直到神原回過頭來看他。
“沒人跟你說過嗎?老是做鬼臉,會真的長成一副鬼臉的。”
“又不是哄幼兒園的小孩。”
神原放緩腳步,與健一併肩行走。
“醜聞。”他的話語相當簡短。
“什麼樣的醜聞?”
“各種各樣的。譬如走後門送學生進英明中學,從中撈好處。”
“瞎說的吧?”
“用不着搞這些把戲,龍澤老師也能讓志願讀英明的學生考上英明。”
“真讓人不爽。”健一嘟嚷道。
“還有更令人不快的呢。說他跟學生的母親搞上了。”
“怎麼會這樣?”
獨來獨往。討厭與人合夥。
萩尾一美一臉天真。“說不定他們已經知道了。那個神原,很有可能。”她說,“‘煙火師’的情報不就是他搞到的嗎?從這條情報到縱火真相僅僅一步之遙。他似乎掌握着與我們不同的信息來源。”
“他是顧問律師,自然很瞭解大出家的情況。也許是基於同樣的理由,風見律師對神原發出了和我爸爸同樣的忠告。”
“那橋田呢?還是搶先把他拉過來爲好吧?”佐佐木吾郎也很有心機,“不過橋田和井口不一樣,不會輕易投靠我們。”
橋田佑太郎在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之前,就開始主動脫離大出俊次了。事到如今,他是不會有動靜的。
“我爸也真是的,知道這麼重要的信息,也不早點告訴我!”涼子惡狠狠地說。兩位事務官面面相覷。
“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把龍澤老師捲進來。”神原和彥的語氣陰沉得讓人不好意思反問他原因,“會讓他回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哦,你好過分!”
“好了好了,別鬧了。”涼子穩住了兩人,向他們說明森內老師當辯護方證人的事。
“柏木喜歡龍澤老師,是因爲他們很像的緣故吧?”
確實很過分。一美的話也不無道理。涼子有父親藤野剛,說不定神原和彥也有個後臺會向他提供信息。
“那就放着吧。”
“他們總不會委託森內老師用過的那家偵探事務所去調查吧。佐佐木吾郎嘀咕着。
佐佐木吾郎一把抓起裝甜甜圈的紙袋,遞到萩尾一美鼻子跟前:“你就喫這個吧。堵上你的嘴。別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亂說一氣。
“是嗎?”佐佐木吾郎一臉茫然。
“神原,你也有點像。
“真像。”健一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
“不用我們多說什麼,他也會主動有所行動?”
健一用手示意脖子周圍。神原的脖子上有被大出俊次勒住時留下的痕跡。
剛剛還笑着的一寒突然臉色一變,問道:“我有點擔心,三宅樹理沒問題吧?”
“嗯。當我們的證人也能做得到,不過,還是當辯護方的證人比較容易。”
補習班是前年十二月月底關閉的。柏木卓也死於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年的間隔時間算長還是短,要看如何解釋,但還沒有長到可以斷言兩者之間毫無關係。
在將謊言堅持到底這一點上,她能撐得住嗎?
開始講述前,涼子檢查房門是否關緊,然後招手叫兩人把椅子移近一些。
“什麼報仇不報仇的,你不要瞎起鬨。”
“我家和一美家都是工薪家庭,正像小涼爸爸說的那樣,對於經營公司和做生意一竅不通。”
“這話說得不錯。長大了嘛,一美。”
“我說,那件事也太過分了,是吧?”萩尾一美插嘴道,“森內隔壁的女人的變態惡作劇。那種事還真有啊。太讓人喫驚了。”
但如果出現了不得不去了解的局面,還可以親自去調查,所以要牢牢記住這個信息。
“不用吾郎你來說。哎,小涼,這是什麼?”
“不小心被你媽媽看到了,她會心疼的。”
“即使橋田出庭作證,畢竟證言內容和井口不一致,所以沒什麼可擔心的。”
“不是沒注意到。是視而不見。”萩尾一美說,“森內在這方面相當冷酷。”
“最可憐的是他去世的奶奶。”涼子說。
“真熱。”
“給,點心。”萩尾一美將一個印有可愛圖案的紙袋放到桌子上,“是吾郎媽媽親手做的甜甜圈。這一份是留給小涼你的。”
“還是小心點好。”健一提醒道。
可從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大家總以爲這些“社會問題”和自己的生活無關。
“什麼問題?”
“你胡說些什麼呀?”
“她不會變卦嗎?會不會說一套做一套?”
“大出還真有點可憐。”蔌尾一美咕噥着,“不過只有那麼一點。”隨即又補充道。
健一沉默着,心中卻有一支鉛筆在記錄。
“嗯。”
“她不會夢到淺井松子吧?”
雖說讓人忍不住想問她“你們白天到底去幹嗎了”,不過還得佩服他們想得周到。
“既然商榮會的人都說了,估計大出社長被抓的時日真的不遠了。也許正因爲到了這個階段,小涼的爸爸才願意講出來吧。”
“三宅樹理不會動搖。”涼子說,“她很堅定。”
因爲三宅樹理不是森內老師喜歡的類型。
“煙火師?”萩尾一美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那要看聚集的人有沒有用。”佐佐木吾郎冷冷地說,“要都是你的朋友們那樣的花蝴蝶,一百個捆在一起也不頂用。”
“沒問題。這份陳述書很重要,當然要花時間認真寫。”涼子說道,“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去跟三宅樹理商量一下。”
“增井望很聰明。”
佐佐木吾郎微微瞪大眼睛,看着涼子:“井口充那邊怎麼樣?”
涼子說:“這部分也會在法庭上嚴加追究,但要深入下去恐怕比較困難。”她的話語中其實隱含着三宅樹理寫舉報信陷害大出俊次的動機。
說過不會再問,那就不要問了。
“也沒必要去打擾他。想了解補習班的事,問久野就行。”
“那、那怎麼行?這不是泄漏偵查情報嗎?就算是父女之間,也……”佐佐木吾郎的話吞吞吐吐的。
“要麼利用,要麼痛擊,兩選其一。”萩尾一美口齒伶俐地說,“我希望痛擊他,爲小望報仇。”
涼子搖了搖頭:“那肯定不會。他只是說,將來或許要委託那邊去調查。”
“啊?”
千萬別碰縱火案。
“他們說不定會說一套做一套。”
“什麼?”
“是啊……”佐佐木吾郎皺起眉頭,“是挺微妙的。”
“自編自導。”佐佐木吾郎嘟嚷道。
“到了那個時候再說。我覺得橋田不會有動靜的。他肯定不會做任何一方的證人。”
神原和彥不予回答。
“嗯。我們只要耐心等待,一直等到開庭之前。如果大出社長在開庭前被捕,進展就會更快。”
“啊,好受打擊啊。我自以爲還不算獨來獨往。”
萩尾一美很聽話地喫起麪包圈來。她邊喫邊說就算在舉報信上冤枉了她,也改變不了她這個人很差勁的事實。”
所以無法理解這種迫切的動機。
“你的脖子,皮都擦破了。”
兩個事務官好像事先商量過這個問題。佐佐木吾郎也將目光投向涼子。
“龍澤老師是個認真嚴肅的人,遇到一些不是真的想學、只是慕名而來的學生,他會毫不客氣地拒絕,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生意上的對手也不少。”神原和彥繼續道,“在補習班這一行,競爭也是很激烈。龍澤老師獨來獨往,不喜歡與人合夥,所以沒有同伴。應該說,他根本不需要同伴。因此無緣無故遭受惡意詆譭,受到的傷害也會特別深。怎麼說呢,要證明自己沒有做過某件事,真的很難。最後,他便只能關閉補習班了。”
“不過一天的時間還不夠。還要寫成陳述書,怎麼也得兩天。”
“那是自然……”
“森內要在法庭上爲自己洗刷冤屈。”
“龍澤老師願意做我們的證人嗎?我們去拜訪一下他也好。你能和他取得聯繫的吧?柏木在臨死前說不定和他商量過什麼。”
默不作聲地走了幾步,神原和彥說了聲“謝了”,又重新扣上了衣領上的扣子。?
“我要是三宅樹理,看到小涼這麼當真,心裏一定會動搖。”萩尾一美繼續說。
“你還真死咬這一點不放了。你不是一直很崇拜她嗎?”
涼子發現他們的身體在顫抖。
“一口一個‘他’,真親熱啊。”佐佐木吾郎用嘲弄的口吻說。
“如果是我,一定會夢到淺井松子的。對不起。”萩尾一美的聲音變小了,“可不能總以‘如果是我’的角度來思考。因爲每個人都不一樣。”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得意洋洋地來到藤野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母親邦子回了家,兩個妹妹又鬧得厲害,涼子便將他們領進了自己的房間。
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有那麼壞嗎?
對此,涼子也相當理解:“在很多地方,森內老師確實做得不到位。就拿柏木的事來說,理科準備室的打架事件缺乏事後處理;三宅樹理受過大出他們欺負這一點,她也沒注意到。”
“不止井口令我憤怒,橋田也是一路貨色。讓增井喫了那麼大的苦頭,至今都不肯承擔責任,一直在逃避。如果橋田參與校內審判,他也會有心理準備吧。到那時,我要毫不客氣地痛擊他。”
“可是,自己的父親弄死了自己的奶奶,大出不也很可憐嗎?”佐佐木吾郎不說“殺死”,而說“弄死”,挺複合他的個性,“黑道拆遷導致的兇殺案、動用流氓趕走公寓裏的房客,這些事情在電視新聞裏都看到過。”
一打開話匣子,涼子便激動得很難壓低嗓門說話。面前的兩位事務官也聽得人了神,即使性別、體型、相貌都不同,臉上的表情卻是一模一樣的,簡直像一對雙胞胎。
“嗯。所以這方面只能適可而止。現在首先要看井口充會有怎樣的反應。也不能催得太緊。”涼子說,“大出社長馬上要被逮捕的事,井口應該知道。雖然他老爸對我們愛理不理,但井口協助我們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因爲大出社長不在了,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會讓你們大喫一驚的。”
“沒事。”涼子回答,“三宅樹理是不會變卦的。”
那位叫風見的律師。
“小涼你真強悍。”佐佐木吾郎撲閃着眼睛說道。
話出口後,涼子覺得自己肚子裏的壞水也挺多的。
“不過這可要絕對保密,尤其不能讓辯護方知道。不然的話,誰知道他們會怎麼利用呢。”涼子說道。
健一笑了起來,可很快就又變回了一本正經的模樣。“龍澤補習班的關閉造成的影響十分深遠,說不定和柏木的自殺存在關聯。”
“是大出的辯護律師吧……”涼子說。
佐佐木吾郎的眼神中充滿疑問:“連目擊兇殺現場的不是自己而是淺井松子的說法都不會變?”
“我只是裝出崇拜的樣子罷了。算是女生的處世技巧吧。”萩尾一美出人意料地講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去柏木家拜訪時,兩人襯衫衣領的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的。神原和彥終於解開了釦子,捏着衣領朝裏頭扇風。
“吾郎,你不知道嗎?辯護方那兩個人如今人氣急劇上升中。”萩尾一美猛地攤開雙手,“特別受女生關注,支持者也在急速增加。身邊聚集的人越多,信息會更多,不是嗎?”
“他說不定會成爲辯護方的證人。”
萩尾一美越過裝有甜甜圈的紙袋,伸手摸了摸涼子攤開在桌上的一張紙。那是柏木宏之寄來的通話記錄。
“我還沒仔細研究過……”
佐佐木吾郎也湊過去觀看。“十二月二十四日,只是一天內的通話記錄。太小家子氣了吧。弄來一個星期的通話記錄纔好。”他輕快地說着,可說到一半,語氣開始變得凝重起來。
這其中的原因,涼子也懂。
“什麼呀,這是?”
“他們家的電話真多。”萩尾一美說。
“你說什麼風涼話。這裏面有問題。”
是的,相當蹊蹺。
“這說明有人在不停地給柏木打電話。”?
在同一天的上午,通過與辯護方相同的步驟,檢方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不過檢方比較幸運。那五個不知從哪裏打來的電話裏,有三個很快探明瞭真身。
都是公用電話。他們試打時,正好有行人路過,見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就拿起了電話聽筒。
那三通電話,對應中午十二點四十八分、下午三點十四分和下午七點三十六分的三條記錄,分別來自秋葉原車站附近、赤坂郵電局旁和本地區小林電器店前方的三間電話亭。
秋葉原和赤坂的電話,都是路過的行人接聽後告訴他們具體地點的。接聽秋葉原那通電話的是一名年輕男性,而赤坂那通則被一名粗嗓門的大嬸接到了,她還說:“開什麼玩笑?喫飽了撐的!”
接聽小林電器店前方那臺電話的,就是小林電器店的老闆。
“你們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吧。是另外一撥的?”
涼子把聽筒按在耳朵上,回頭看看她的兩事務官,低聲說:“辯護方也打過。”隨後,她對着話筒說,“對,是另外一撥的。我們在爲暑期課題作調研。”
性急的小林老闆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很在意來這間電話亭打電話的孩子。他們有時會深更半夜前來,一般都沒什麼好事。”
隨後他便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這間電話亭是反映社會狀況的窗口,對此視而不見是成年人的失職,諸如此類。
“你說的是什麼調查?野田好像也提到過,不過他是到我家來時說的。還給我看了幾張照片。”他說道,“說是要找去年年底在這間電話亭打過電話的一個男孩。”
這又是怎麼回事?辯護方怎麼知道有一個“男孩”在那間電話亭給柏木家打過電話呢?他們有什麼根據嗎?
佐佐木吾郎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想不出。”
大出俊次沉默了。聽得出,他喘得很厲害。
“聽好了,總之你要冷靜,千萬別衝動!”
“這些電話會不會都是那個男孩打的?”萩尾一美用手指敲了敲通話記錄。本區的、秋葉原的、赤坂的,還有兩個未知地點。“雖然不能斷定,可應該不會是很多人分頭去打的。那樣也太奇怪了。”
“是不是穿着時髦,或者個子很高,要不就是胖胖的,流裏流氣的?”
大出俊次回來後,嗓門變大了:“說是馬上要進行住宅搜查。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佐佐木,你不覺得可怕嗎?說不定在我們從未想到過的地方,隱藏着某個事實。”
“是啊。”
“事到如今,又爲何說出有悖於此的話來?”
“你父親已經走了?”
這事已經貼上了封條。如今,藤野涼子是檢察官,佐佐木吾郎是涼子的事務官。
即使在大腦清醒的狀態下,健一也回答不了這種問題。
也許應該是“請你到三中的屋頂上來”?不是在威脅柏木卓也,而是自己有困難,希望得到他的幫助。
如果野田健一在場,也許三言兩語就能消解眼下的混亂。野田健一併不是去“找那個打電話的男孩”,而是去確認小林老闆那句“看到一個打電話的男孩”的證言。健一是聽了巖崎的話纔去拜訪小林電器店的。那時他手頭還沒有柏木家的通話記錄。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將耳朵湊了過去。
“都不是。就是很普通的初中生。揹着帆布小包,穿着被雪打溼的運動鞋。看他一副又累又冷的樣子,我十分擔心。”小林老闆回答道,“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說他沒事。我讓他快點回家,他就老老實實地回去了。”
“我很正常。有那麼讓人喫驚嗎?”
佐佐木吾郎不假思索地反駁道:“可是,小涼你早就知道三宅樹理在撒謊吧?你根本不相信那封舉報信。老實說,我也……”
“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這麼早?”
這個醉鬼,到底是神明,還是魔鬼?
這和他們面對的事件正好相反。?
“嗯。老媽正在跟警察說話。你說,老媽也會被他們帶走嗎?”
佐佐木吾郎按着胸口,作出中槍倒下的誇張動作,趴在桌子上。
大出俊次的身邊很靜,沒有嘈雜的人聲和雜音。
涼子和佐佐木吾郎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涼子緩緩地說:“你覺得神原和野田在找什麼人?”
“這是怎麼回事?”佐佐木吾郎的眉頭皺得緊緊的,“野田那傢伙到底在找誰?”
“可是,事件發生在半夜,這裏最晚的一通電話也是七點三十六分打的。”
又冷又累,令愛管閒事的電器店老闆擔心的那個“男孩”,是個非常普通的初中生。
涼子急忙打開地圖確認,發現那個地方離柏木家只有五分鐘的步行距離。
來人是身穿圍裙的藤野邦子。
“佐佐木,你沒事吧?”涼子問道。
“打這些電話是爲了叫他出去,還是和他聯繫呢?”
“就在剛纔,他們突然衝了進來。”
“不知道?如果是逮捕的,他們會出示逮捕證的吧?”
佐佐木吾郎一下子收緊了下巴:“能不能將證言修改成是三宅樹理本人看到的?”
是城東聖瑪利亞醫院旁邊的電話亭。
涼子閉上眼睛,凝視眼簾背後的黑暗,聽着一美興奮的聲音。
一看時間,已經快七點了。
輪到萩尾一美打電話了。她瞪圓了眼睛,緊緊攥着電話聽筒。
“那就不用擔心了。在事情沒弄清前,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住宅搜查……”
就在他發愣的當兒,電話那頭有大人的說話聲,好像是叫大出俊次掛斷電話。健一雙手緊握聽筒,一鼓作氣地說:“大出,你最好按照你媽媽和風見律師說的去做。不要反抗,反抗沒什麼好處。”
就是因爲這句話,藤野涼子才決心化身“藤野檢察官”。
簡短地交談了幾句,一美滿面笑容地表示感謝後,便放下了電話聽筒:“十點二十二分的電話,搞清楚了!”
“我覺得我們最大的弱點在於,三宅樹理的證言只是傳聞。”面對三宅樹理的陳述書,佐佐木吾郎說道,“在通常的法庭上,傳聞是無法用作證據的。根本不可能根據傳聞來起訴某個人。”
八月九日?
“那你說該怎麼辦?”
這時,電話裏又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出俊次頂了一句:“知道了!煩不煩啊?”
健一看了看枕邊的鬧鐘,才早晨六點剛過。俊次這是怎麼了,要和小學生一起做廣播體操嗎?
“佐佐木同學和萩尾同學都在這裏喫晚飯吧。”
關上房門後,佐佐木吾郎怪笑了一下:“讓人心裏暖洋洋的。”
野田健一被電話鈴聲吵醒了。
聽完講解,記下地址後,涼子便放下了電話聽筒。
“是這樣啊。我們近期也想去拜訪您,能告訴我您的商店地址嗎?”
涼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剛纔佐佐木吾郎說起三宅樹理時,一直襬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原來是爲了這個呀。
健一此刻已經完全清醒了。睡着時出的汗粘在身上黏糊糊的。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你要考慮一下我們的立場。”
“您是說,野田要找在這間電話亭打電話的男孩?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事嗎?”
“到此爲止!”
好好回想一下,這不是你自己說過的話嗎?
“這通電話是來得早了些,但說不定那時他終於談妥了,才決定在凌晨4020電子書到城東三中教學樓樓頂和對方會面。”
然而鈴聲很快停止,也許是父親健夫接了電話。當轉移呼叫音響起時,健一拿起電話聽筒,裏頭傳出的果然是父親的聲音:“是大出俊次打來的。”
柏木卓也的死,或許真是一起兇殺案。兇手說不定是一個之前誰都沒有想到過的人物,正隱藏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知道。”
“那麼,小林大叔您看到的那個男孩是什麼樣的?”
“是野田嗎?”大出俊次聲音嘶啞,“老爸被警察帶走了。”
小林老闆也並非在對涼子撒謊,只是思路太跳躍了。
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也許真的看到了兇案現場。錯覺讓她們以爲兇手是大出他們,無意中將事實掉了包。
“啊,通了!”萩尾一美突然高叫道,“喂喂。不好意思,請問您那邊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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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中的屋頂上來吧。電話裏也許是這麼說的。
“你先冷靜下來,心急是沒有用的。聯繫風見律師了嗎?”
怎麼回事?
“你們都給家裏打個電話。待會兒用車送你們回家。”
這麼說來,打電話的男孩就不是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或井口充了,倒很像柏木卓也本人。
這種可能性激烈動搖着涼子的內心。
“什麼樣?很難說。就是個普通的男孩。
到底是誰?
“老媽跟他聯繫了吧。”
“啊!”萩尾一美又高叫一聲,“不好意思!喂喂?謝謝您接聽電話。您那邊是哪裏?”
“這個是明白。可是,主張一個差點殺死A的人,也極有可能殺死B,這種說法實在底氣不足啊。”
“我再打打看第四個電話。剛纔那個人可熱心了,簡直是電話天使,我的守護神!”
“等事情搞明白後,方便聯繫時,請隨時聯繫我。神原那邊我會告訴他,你不用擔心。”
敲門聲響起。門開後,三人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
萩尾一美在一旁時而掛斷電話,時而重新撥打,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大出俊次竟然乖乖地“嗯”了一聲。事後回想起來,健一仍會覺得十分驚異。
估計他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偷聽到的。
“是有點兒。”
“所以我們要強調大出他們是危險分子。”
健一困得不行,連眼睛都睜不開。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踢開了散發着汗臭味的毛巾毯,將電話聽筒貼到耳朵上。
得到各自父母的許可,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喫過晚餐後留在了涼子的房間裏。他們輪流不停撥打着剩下的兩個電話號碼,要一直打到查清楚爲止。同時,他們再次按時間順序確認各項事宜,回顧以往的經歷,並探討今後的行動方針。
電話的那頭好像有什麼動靜。大出俊次似乎放下了聽筒,電話裏傳來“哐當哐當”的碰撞聲。
“無論你是否討厭,這就是三宅樹理的證言。遞交給法庭的證言絕不容摻假。”
“我沒看到!我沒有走出過房間!”
他的聲音不高,還說得很快。健一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時間。從照射在窗簾上的陽光來看,現在是早晨這一點確鑿無疑。
“聖瑪利亞醫院是我出生的地方。”佐佐吾郎驚訝地抬起身子,“那裏很近的。”
“我見到的男孩和那幾張照片上的都不一樣,年齡倒是差不多。野田回去時很失望林老闆說。
“話是這樣說……”佐佐木吾郎扭着嘴角,“可這樣下去,淺井松子不就成了冤死鬼嗎?三宅樹理只顧自圓其說,小涼你也幫着她。一旦出現破綻,只要聲稱她都是聽松子說的,就完全沒有責任了。我討厭這樣。”
健一一動不動地等着。
“哎?是新宿車站的西出口!是公用電話吧?”然後,她小聲對涼子和佐佐木吾郎說,“是個醉鬼。”
三人一起凝視着通話記錄。每次間隔兩個半小時到三個小時,共有五次通話。
用眼睛餘光留意着正飛快撥號的萩尾一美,涼子對佐佐木吾郎說:“迴歸一張白紙狀態,直接面對事實。說這話的不就是你嗎?”
“你父親是被逮捕的?”
電話那頭開始嘻雜起來。說話聲、器物碰撞聲,亂成一片。還有不知什麼人在對大出俊次喊:“快把電話掛了!”
健一猛然想起一句話。只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話語。
“加油啊!”
在他如此呼叫的同時,電話被掛斷了。也不知大出俊次到底有沒有聽到。?
十五分鐘後,在離自家很近的兒童公園裏,健一和神原和彥見了面。公園裏有住在附近的小學生、幼童以及他們的家長,町會(注:一種居民的自發性組織,相當於我國的居委會。)的人在做廣播體操。
剛纔大出俊次掛斷電話後,健一立刻給神原家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神原和彥的母親。以前健一聯繫神原時,他父母都在工作間裏幹活。健一還從未和神原的母親說過話呢。
就如神原不在意健一的父母,健一也早就把神原的父母忘得乾乾淨淨。聽到是他的母親接的電話,健一有點驚慌失措,一個勁地道歉說:“這麼早打擾你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神原的母親似乎並不驚奇,馬上就讓神原和彥來聽電話了。他們立刻商定了見面地點。健一臉都沒洗就衝了出去。神原來時倒穿戴得整整齊齊,沒有一點剛睡醒的樣子。
“你起得真早。”
“碰巧罷了。”他簡短地回答,隨即又反問道,“野田,你沒事吧?”
健一此刻心潮澎湃,一點不像“沒事”的樣子。
“坐一會兒吧。”說着,神原和彥朝公園角落裏的長凳走去。一邁開步子,健一就發覺自己的膝蓋在發抖。
孩子們的廣播體操做完了第一節,第二節正要開始。
“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沒什麼可做的,只能靜候事態明朗。”神原和彥雙手抱胸,看着自己的腳尖說道,“出了這樣的事,還是通知一下檢方爲好吧?”
“嗯,還有北尾老師。”
“是啊。”
“開庭說不定要延期了。”
“怎麼會?逮捕的又不是大出俊次。”神原的語氣意外地輕鬆。受對方的影響,健一調整呼吸,問道:“神原,校內審判的事,你真的沒跟父母講過嗎?”
神原瞪大了眼睛,反問道:“怎麼了?”
“你母親……怎麼說呢,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啊。”
“可是,你最近這陣子,不是幾乎每天都和我一起在外面跑嗎?你用了什麼藉口呢?”
“我也一樣。”
涼子說了聲“我去給你倒杯水”,就起身離去了。
“水不會灌到鼻子裏去嗎?”神原也覺得很驚奇。
“還得朝前屈。不對不對,橫着怎麼喝呢?”
聽着聽着,健一就開始打嗝了。
“沒問題啊。”
“呃……咯。”
“客氣什麼?我媽媽見到神原和野田,可感動了。”
“嗯,沒必要講。學校不一樣,家長間沒有交流,也不可能從別的途徑聽說。”神原解釋道。
“我倒要問你,你們不會瞞着我們利用偵探事務所探查大出家的內情吧?”
“就是要當心。既不灌進鼻子,又要喝到水。看我的,這樣。”
“對不起。是因爲……呃……咯,太震驚了。”
“對不起。”神原兩手放在膝頭,對着涼子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看來還是打電話過來的好。”
“對不起。”神原和彥改成了盤腿而坐的姿勢,腿麻了。”
“現在是暑假,哪需要什麼藉口?參加社團活動,去圖書館看書,去學校的自習教室,怎麼說都行。”
“我什麼也沒說。”神原說,“我父母完全不知道城東三中校內審判的事。”
“啊?對面?”
“我們直接上門去吧。”神原和彥也站了起來,“雖說一大早就去女生家不太好,但這事在電話裏不太好說,也怕嚇着檢察官。”
“吵死了!”涼子回頭對着房門大叫了一聲,又笑了起來。神原也笑了。健一猛咳了一陣後,終於平息下來。
“她對你們非常感興趣。你們的事情,是聽章子講的。”涼子說,“就是戲劇社的古野章子。你們不是見過嗎?在圖書館裏。”
“這麼說就行了?”
“是嗎?怎麼着?難道你們真的是打算來襲擊我的?”
當兩人帶着大出家已被警方實施住宅搜查的消息趕來時,藤野涼子立刻讓他們進了屋。不,應該說是涼子的母親藤野邦子讓他們進屋的,還以“兩個小姑娘太鬧了”爲由,將兩人領進涼子的房間。
健一還是將水灌到鼻子裏去了,“噗――”地噴了出來,開始猛烈地咳嗽。他慌忙地撩起T恤衫的下襬,蓋住了整張臉。
“不就是‘環球興產’嘛。”神原和彥的回答讓涼子大喫一驚。
涼子緩緩地搖了搖頭:“你樂觀過頭了。就算今天早晨他是自願隨同警察去警署的,既然已經開始住宅搜查了,那馬上轉爲拘留的可能性會很大。”
“謝、謝謝!”
可是……
結合涼子剛纔說過的話,確實可以這樣理解。只有到了對“環球興產”的調查已取得成果的地步,警方纔會果斷實施住宅搜查。
確實,這事三言兩語說不清。可藤野涼子聽後卻沒有表現出半點驚訝,反令野田健一和神原和彥驚訝不已。?
“啊……灑了灑了。”
“這個嘛,保密。不過章子絕不是我的間諜。還有,我媽成了你們的支持者,這可是真的。你們似乎還有龐大的後援團吧,女生特別多。”
“到底是受大出社長的委託,還是他們唆使大出社長那麼做的,這方面也很難說。”
如果沒聽到神原媽媽的聲音就好了。“早上好,您稍等一下,和彥他已經起牀了,我去叫他。”是婉轉動聽的聲音。
“我去給你倒杯水。”或許是實在看不下去了,藤野涼子說着就離開了房間。就在房門開關的一瞬間,門縫裏鑽進幾句小女孩的說話聲:“喂喂,姐,姐,他們是來幹什麼的?哪個是你男朋友?哪個是上次打電話來的人?”
話是沒錯,確實沒在幹壞事。可是,神原身上有祕密。他正隱瞞着什麼,瞞着健一,瞞着父母,也瞞着我們的校內審判。
“你要不要猜猜看那個組織的名稱?”
“止住了。”
“不擔心大出嗎?”
擦乾了潑出的水,健一氣喘吁吁地又咳了起來。
“警方如果只是要逮捕大出社長,那早就動手了。由於他委託的實際執行者另有組織,而這方面纔是警方的主攻對象,因此來取了極爲謹慎的動作。”
神原和彥再次瞪大眼睛,隨後又笑了起來:“這是我們家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家自有我們家的做法。”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話雖如此,目前我們也沒什麼可做的。”神原說,“只能靜觀其變。”
看來涼子的兩個妹妹一直埋伏在樓梯口。“煩死人了!”涼子大喝一聲,她們反倒更起勁了。過了半晌,聲音才漸漸遠去。看來涼子一邊抵禦着兩個妹妹的話語掃射,一邊趕她們下樓梯。
“那你又是聽誰說的?還是你爸爸?”
“哦,沒事兒。我也要放鬆一點。”說着,涼子也換成了抱膝的坐姿。薄棉布的短褲是鵝黃色的,十分惹眼。
看到形勢對自己不利,神原連忙看向健一,問道:“怎麼樣,止住了嗎?”
接下來的話,健一隻有瞪大眼睛聽着的份了:自導自演的火災鬧劇、大出木材廠資金週轉不靈、騙保、出售土地、虛假的恐嚇電話。
“不會在昨夜今晨這麼短的時間裏動用了那家偵探事務所吧?”
“呃……咯。”健一的喉嚨裏又竄出一記打嗝聲,“你說得真輕巧。”
神原和彥終於忍不住把手按在嘴上,笑了起來。
“是嗎?只是心裏積了多少年的謎終於解開,心情舒暢嘛。哦,說‘積了多少年有點誇張了。”他又笑了,“原來藤野有父親這個特殊的信息來源,真是甘拜下風。”
玻璃杯中的水剩下一半。
你是養子,跟你父母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健一還想問,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這麼問也太多管閒事了。
“這可是撒謊啊,你怎麼能這樣呢?”
一邊用眼睛的餘光關注着與打嗝作艱苦鬥爭的健一,檢察官和辯護人一邊開始了熱烈的交流。
“你沒事吧?沒被襲擊吧?”
房門打開,涼子回來了。媽媽藤野邦子也跟了進來,手裏端着一個大盤子,上面堆着烤麪包、煮雞蛋和色拉。
“你當辯護人的事,也跟他們保密?”
神原拍打着健一的後背,說道:“振作一點嘛。”
“你們還沒喫早飯吧。”將盤子放在地板中央,藤野邦子對健一和神原笑了笑,“涼子承蒙你們照顧了。餓着肚子可沒法戰鬥,快喫吧。”
還是不要問了。
“大概……呃……咯!”
涼子說:“我們知道大出的父親近期將會被逮捕。昨天還在和事務官商量要不要告訴你們呢。”
“這樣?”健一跪着挺起了身子。
“我說,我和朋友約好一起去做廣播體操,結果我忘了。”
“是啊,對面。離嘴巴遠的一面。”
這不是藉口又是什麼?
“哦,嗯。”
“你怎麼會知道?”
“給藤野打電話嗎?”爲了轉換心情,健一說着就站起了身。
“我的兩個妹妹太胡鬧了,真拿她們沒辦法。”
健一剛纔離家前和父親說明情況時,還鬧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父親健夫很驚慌,連說“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臉色都變了。
“妹妹原來這麼煩人的。看來,藤野也真夠嗆啊。”
問題很大吧?健一心想。
“感動?”
好一副三寸不爛之舌。
打嗝,打個不停,根本止不住。
“她們擔心你也是正常的。”神原和彥說。健一也邊咳嗽邊點頭。美麗的姐姐被一大早找上門來的兩個男生堵在房間裏,怎麼不叫人擔心呢?
“她可是我的好朋友。她上我家來,聽她說了很多你們的事。她好像和你們非常有共鳴。”
涼子想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可當她靠近時,健一和神原便一起畢恭畢敬地正坐在了地板上,她只得學他們的樣子坐到地板上。
涼子側目望着神原,說道:“對了,你們那邊不是有大出家的顧問律師嗎?是叫風見吧?”
“如果是他被逮捕,倒會有點擔心。再說,大出社長也不一定是被逮捕的吧?”
一旁的神原和彥正極力憋着笑。健一很焦急,作了好幾次深呼吸,又捏住鼻子憋氣,可仍然止不住打嗝。
她又朝涼子點了點頭,便乾脆利落地走出了房間。涼子將盛了水的杯子遞給健一。
神原顯得有些惴惴不安,涼子不無嘲弄地對他笑了笑。
“姐――”
“什麼意思?”
涼子的牀收拾得乾乾淨淨,還罩着牀覃。房間裏看不到睡衣,也沒有亂扔的衣物,估計是因爲健一他們要來而刻意收拾的,不過平時多半也是如此吧。健一覺得,這和藤野涼子一絲不苟的性格很相符。
“野田,你像平時一樣喝水,哪裏會管用呢?要想止住打嗝,得從杯口對面去喝。快,試試看,屢試不爽。”
這是女孩子的房間,況且還是藤野涼子的。這裏有藤野涼子的書桌,藤野涼子的衣櫃,還有藤野涼子睡的牀。健一覺得自己的腦袋、心臟和腸胃的位置全部換了個兒,某些部位時而突突直跳,時而開始發燙。
“求、求你了,別開這種玩笑了。”健一覺得臉很燙,一定已經是通紅通紅的了,而且肯定不全是咳嗽鬧的。
“呃……咯!”
或許是屋裏動靜過大的緣故,房門外又響起了妹妹們的聲音。
健一看着手中的杯子,心想:這可是雜技一般的高難度動作啊。
“信息來源保密。”
“那剛纔呢?這麼早就跟朋友一起出門,總顯得不太正常吧?”
“我纔不會用那種卑劣的手段……”
笑容尚未退去,涼子便壓低嗓音說:“事態嚴重,可不能一笑了之。”
“古野都說了些什麼?”
“又不是在幹壞事,有什麼關係呢?這算課外活動吧。”神原說道。小孩子們的廣播體操結束了,音樂停止。神原的話正好在這個間隙裏響起,聽上去更有開脫的意味了。
神原和彥不爲所動,滿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在這個短暫的沉默間隙裏,健一插入了一聲打嗝:“呃……咯。”
涼子拿起一隻倒滿牛奶的玻璃杯,爲健一做示範。她上身向前傾倒,腦袋幾乎朝下。
“由於收到過恐嚇電話,估計大出也會受到詢問。看來最近很難跟他見面了。”
“可這也就兩三天了吧?比起臨近開庭再遇上這些事來,現在還算好的。”
今天是八月九日,開庭在十五日。從道理上講,或許是這樣沒錯。
“說不定大出會說出‘出了這麼大的事,還搞什麼校內審判’之類的話。”
聽聞此言,一直默默地聽着檢察官和辯護人交談的健一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注視起神原和彥的臉來。
神原苦笑道:“我想事到如今,他不會那樣說的。”
藤野涼子的大眼睛也盯着神原。健一納悶:她在看什麼?
涼子立刻用問題解答了他的疑間:“你那兒,是怎麼回事?”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前做了個劃線的動作,“有瘀斑。”
這是昨天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發生肢體衝突時留下的痕跡。看來今天早晨神原和彥出門時太匆忙,沒穿帶領子的襯衫,只套了一件圓領的T恤衫,脖子便完全暴露了出來。
然而瘀斑很淡,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涼子的眼睛真尖。
“有一點點溼疹。出汗弄的。”神原若無其事地答道。
涼子的視線依然盯在那兒,一動不動。
“果然如此。”輕輕嘆息一聲後,她才轉移了視線,“發飆了,對吧,大出?”
感覺敏銳,表達貼切。
“上次你在圖書館身體不適,也是大出俊次弄的嗎?”
這當然是多慮了。可考慮到產生這種顧慮的緣由,健一還是大喫一驚:原來涼子竟然如此擔憂。
“對不起了。你這個角色原本是我的。”
涼子的眼中失去了光彩。神原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看到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健一不由得焦急起來。這時要是不說些什麼,就不像個男子漢了。
就在健一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時候,涼子朝他探出了身子:“我說……”
這時,神原開口打斷了她的話:“那麼,這就算是你欠我的。我可以趁此機會得到補償嗎?”
涼子的眼神立刻嚴肅了起來:“你想幹什麼?”
“那些相關人員,會有這麼大的‘勇氣’嗎?”
怎麼會呢?
而且,能立刻聯繫到藤野剛,已經足夠幸運了。
一旁的神原鼻尖上也現出了汗珠,後脖頸處的頭髮也溼了,不過應該是被噴泉水花打溼的。
“爲什麼?”涼子直截了當地問,“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什麼建設性啊?這種事情免談!”
“既然大家知道他是這樣的人,還敢到他家去放火嗎?反正我肯定沒這個膽量。觀看節目時,我還是個局外人,可當時我就覺得,這是個‘可怕的傢伙’。”
她的瞳孔縮小了。
神原和彥根本不理會他。
所以他覺得這起案件相當蹊蹺。
然而,涼子心裏多少有點不爽。她向父親說明情況並要求見面時,父親的答覆很不爽快。可她一說起自己和神原在一起,父親的態度立刻發生了轉變,並答應馬上見面。
“房子燒掉,可以拿到保險金;老房子沒了,土地就能翻新。”涼子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涼子目瞪口呆:“你從一開始就用這樣的眼光看待大出家了?”
還是叫“爸爸”比較多吧,可幹嗎挑刺挑得那麼仔細呢?
“不能告訴你,這是我們這邊的祕密。”
“我想請你把我介紹給你的父親。”
“這裏是警視廳?”
“擔心到別的地方?”涼子的臉倏地一下變得通紅。隨即,她便坐了下來。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神原和彥緩緩地說,“藤野同學的父親是最初就贊同開展校內審判的嗎?”
“這種人?”神原看起來有些受傷。
健一的身子僵住了。我不在這裏,絕對沒跟他們在一起。
神原笑了:“你是想說,檢方沒有什麼特別有利的地方,對吧?明白,明白。”
“辯護人是否早就隱約察覺到縱火案背後隱藏着這樣的真相?”
爲了等大出俊次的電話,野田健一留在了家裏。涼子的兩個事務官仍然要對付增井望。檢察官和辯護人單獨相處,今天還是頭一回。
涼子瞪大眼睛正視着神原:“電視節目的影響力確實很大。可是,冷靜地想一想,難道真有人看了節目後義憤填膺,通過實際行動去教訓大出俊次和他的暴力老爸嗎?”
“柏木的那份通話記錄,你看過吧?”
“銀行的業務員去他們公司時,他還大喊大叫的呢。”健一補充道。他現在終於明白,當時神原爲何對那個小插曲如此感興趣。
“你的父親是人民公僕,承擔着公共服務性的工作。請求他協助我們的課外活動,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嗯。”
“辯護人,你這種態度也不好。”
涼子扭頭看他,原本想跟他說說話,竟一下子看呆了。多麼令人難以理解的男生啊。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可一旦明白了,又總是如此驚世駭俗。他的腦袋很聰明,卻並非總是條理清晰。他似乎很擅長扯歪理,但又沒什麼惡意。
健一覺得,有一件事其實也應該告訴藤野涼子,那就是神原和彥的過去。涼子並不知道,神原的雙親用如此悲慘的方式結束了人生。因此她不會知道,神原已經成了遊蕩於沙漠中的幽靈。
“不是嗎?《新聞探祕》節目提到大出他們和柏木的衝突後,就出現了一些偏激的人,是吧?大出社長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才叫人假裝撥打恐嚇電話的吧?”
涼子直起身子:“因爲他是我的爸爸!”
涼子輪流看了看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似乎開始偏向身子縮成一團,顯得有點窩囊的健一。
“什麼?我什麼時候公私不分了?你胡說八道!”
“說不通?”
涼子放心了。比起沉默,開口說話要輕鬆得多。自己今天這是怎麼了?不說話就會覺得窘迫。
“欠什麼欠?這樣才祉平嘛。”
“最初確實是反對的。就算現在,他的真實想法也很難猜,也許還是覺得不搞爲好吧。”
大出家的火災和城東三中的一系列事件在時間上過於一致。
“沒有。”神原和彥的臉上擺出了極其認真的表情。不過僅限於臉上。健一明白,他心底一定很開心,不,是覺得很有趣吧。
“你一直叫你父親‘老爸’嗎?”
“可這樣的話,你不又要欠我的情了?”
“野田,你也不容易。”
“不過,也只是到此爲止。騷擾電話嘛,只要一時興起,誰都可能打。可是,要找到當事人家中放火焚燒,就不能同日而語了。”
“我把你介紹給我老爸,你也要告訴我一些信息。”
神原之所以能作出那樣的推理,是因爲他知道,世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家人親情也好,社會規範也罷,人們有時會將這一切都統統拋在腦後。
“所以說,我並沒有很明晰的推測。都是籠統而模糊的……”神原和彥用一連串怪模怪樣的手勢幫助自己解釋。
可城東三中的相關人員瞭解大出社長,光是聽聽有關他的議論,就會了解得比報道更具體。
“可是,辯護人,當着藤野的面,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健一轉向神原說道。
“是的。我也覺得很夠嗆。剛纔我不也被晾在了一旁嗎?”健一決定採用“不動聲色”的戰略,“我想,辯護人想見你的父親,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也許是有不得不這麼做的必要性。所以,還是麻煩你引薦一下。”
“什麼事?”神原一臉嚴肅。
但是現在,這個被涼子忽而貶損忽而褒揚的神原和彥,並非孤獨遊蕩於沙漠之中的幽靈。他在這裏,和我們在一起,就在當下。
藤野涼子一生氣,就顯得更可愛了。
涼子真的生氣了:“簡直是無理取鬧!”
“呃……一定要說理由的話,應該就是火災發生的時機。”
“你幹嗎?”涼子條件反射一般顯出氣勢洶洶的態度。
“對!”
“你、你胡說什麼!”健一狼狽萬分,似乎又要開始打嗝了。
“因此,縱火案的關鍵不在於‘誰遭受了損失’,而在於‘誰有這麼做的必要’。這樣想來,眼前就豁然開朗了。”
“所以你會關心大出木材廠的經營狀況?”
“你才胡說八道呢。”
所以,健一又不希望藤野涼子知道神原和彥的過去,只希望她瞭解眼前的神原。
怎麼有氣無力的?原來藤野檢察官在嘆氣啊。
神原和彥回家換了東都大學附中的校服,涼子也穿上了城東三中的校服。身處日比谷公園的兩個穿校服的初中生,就像出現在水族館裏的兩條鯽魚,明顯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穿着校服特別悶熱。校服的透氣性爲何總是這麼差呢?難道是爲了培養學生的忍耐力?
“可你也不能得寸進尺啊。”
在藤野家碰頭的一小時後,涼子和神原並排坐在了日比谷公園噴水池的邊沿上。
涼子吊起了眼角:“我憑什麼爲你們提供這種便利呢?”
涼子堅決不理踩他。“我們來個語文測驗,‘這種人’是指什麼樣的人?”沒等健一回答,她便一鼓作氣地說了出來,“這叫‘滑頭’!”
“不是已經有了嗎?那些暴風驟雨般的騷擾電話涼子緘口無言。神原點了點頭。
“等等!”健一高喊道,“等等,稍等,請等一下。你們這樣箅什麼啊?妹妹們又要擔心到別的地方去了。藤野,你冷靜一點。”
“可你父親不是在大力協助嗎?”
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涼子猛地縮回了身子:“哎?”
坐姿重新換成正坐後,健一對涼子低下了頭。
“其實,我直接和你父親聯繫也不是不可以,可跳過你,可能要多費一些周折。所以我認爲,還是不要浪費機會的好。”
“我說,神原……”她欲言又止,隨後轉過頭來對着健一,指着神原說,“野田,和這種人搭檔,真是難爲你了。”
“得寸進尺?並沒有。你道歉,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後將話題引向具有建設性的角度,僅此而已……”
“哦。”神原和彥重新端正了坐姿。看這個人的眼睛,肯定覺得這麼做很好玩吧?
“話說在前頭,他可不會什麼都聽我的。”
說着,涼子拍着手大笑起來。
“難以置信……”
健一與涼子面面相覷。
“好,好。”神原和彥輕輕舉起雙手。
“其實是這樣的,檢察官。”健一故意如此稱呼涼子,“辯護人早就開始留意大出家的火災,一直很想了解內情,卻又不願意說爲什麼如此關注的理由…”
“是的。一開始,我還以爲大出社長是爲了博取世人同情才那麼做的。可當我瞭解到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後,就覺得不可能……”
神原很害羞。健一察覺到涼子也在害羞。
或許是感覺到了涼子的視線,神原和彥也朝這邊看過來,涼子慌慌張張地眨了眨眼睛。
“是這麼回事。可是,其中也有些說不通的地方吧?”
“這個嘛,有一點吧。神原撓着頭,低聲嘀咕着坦白了,“不過沒有如此具體的情節。”
“回家去換件衣服再來。”終於止住笑後,涼子對神原說,“這身打扮,警視廳可是不讓你進門的哦。”?
不會吧?涼子帶着困惑的表情看着神原。不至於這樣吧?可話又說回來,神原和彥就是如此出人意料的角色。
這時,涼子有了一個小小的發現。若不是靠得這麼近,絕對發現不了。神原一笑起來,眼角會出現皺紋。這在十四五歲的男生裏應該非常罕見吧。
“嗯。”神原用力點了點頭,”因此可以斷言,那場火災是專業縱火犯的手筆。誰會去僱傭專業縱火犯呢?只是爲了惡作劇或者發泄憤怒,會願意花錢花工夫冒這個險嗎?”
而且,雖說這傢伙眼下有點無精打采,但他的臉確實長得比一般的女生還漂亮。
“別發牢騷。在這兒見面可以省去繁瑣的手續,不是很好嗎?”
“如果是城東三中的相關人員呢?他們知道大出家在哪兒。”健一插話道。
神原不動聲色地說:“你剛纔不是都道了歉嗎?”
健一做了個深呼吸:“在你有了這種想法的情況下,‘煙火師’的信息又冒了出來……”
“在老爸來之前,我想跟你做筆交易。”
“狡猾,太狡猾了。可是……”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後,涼子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用來對付大出,或許是不二人選。”
“你這叫公私不分。”
“出現在電視節目中的大出社長,已經被‘柔化’了。”或許覺得自己的措辭有點可笑,神原和彥笑了起來,“節目裏並沒有播放他施展暴力的鏡頭,只表達出‘他是個極具暴力傾向的人’罷了。”
“在公園裏見。或許要你們等一會兒,別急。因爲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分析後,就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對吧?”
“什麼有趣的東西?”
還想反套我的話?沒門。
“別反問我,不告訴你。但你得告訴我,小林電器商店……”涼子說道,“就是下午七點三十六分的那通電話。是從天秤座邊的小林電器商店前方的電話亭裏打出來的。”
必須一鼓作氣,不給半點喘息的機會。涼子的太陽穴處流淌下一道汗水。
“你們在設法尋找那個打電話的人,對不對?想縮小範圍找出那個人。野田給電器店老闆看照片確認過。”
神原神色如常,一點也不爲所動。
“不是大出,不是橋田,也不是井口。”涼子壓低聲音繼續說,“那到底是誰?”
神原朝前彎下身子,抱着膝頭。這樣的坐姿,只要稍稍低下頭,就看不到他的臉了。涼子從下往上窺視他的臉。別藏着,露出你的眼睛。眼睛!
可不一會兒,神原便臉朝腳尖,答覆了她。
“本人。”
什麼意思?
“什麼?”
神原和彥抬起身子,看向涼子的眼睛,如同經過仔細玩味似的,用清晰而緩慢的聲音說道:“打那通電話的,就是本人。”
“本人?”涼子眨了眨眼睛,“你是說柏木本人?”
神原凝視着涼子的眼睛,彷彿在尋找着什麼。涼子從他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絲失望的神色。失望?爲什麼失望?難道是我看錯了?神原點了點頭:“是的。就是這個意思。”
“怎麼可能?他爲什麼要向自己家裏打電話?”
“也許他在外邊時,想和父母說些什麼吧。”
“又不只有一通電話,那天打了好多通呢。”涼子竟搶先捅出了這個線索。
“那全是他打的。我們也在考慮這種可能性。”
“自殺。”
“是嗎?”神原嘀咕道。
“當然,並不是說,出了這樣的事,就不用在柏木事件上替大出洗刷冤情了。其實反而更有必要了。所以,你們不能退縮。如果大出打退堂鼓,你們就猛踢他的屁股,讓他振作起來。”
“‘環球興產’的事,是今天早晨聽涼子說的嗎?”
“那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一開口,連聲音也是軟綿綿的。變聲期應該早過了吧,可他的音色依然柔和,似乎挺適合當配音演員。藤野剛對那個行業幾乎一無所知,只是不由自主地如此聯想罷了。
“下一通電話是在新宿打的,是在下午六點零五分,對吧?不是來得及嗎?”
“這個我不能說。”
“既然如此,今後你們不要再爲此事操心了。可以嗎?”
“柏木嗎?猶豫什麼?”
回答很乾脆。嘿,真有種啊。
藤野剛心想:即使如此,他的反應也太快了。
然而,他身上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氣息。是因爲緊張的緣故嗎?
那位律師相當有分寸,不是嗎?
藤野剛的眉毛抖動了一下。他暗自責備自己:太不謹慎了!
涼子屏住了呼吸。噴泉的飛沫濺到了眼睛裏。
神原微微偏着腦袋,注視着藤野涼子。他的眼眸十分深邃,盯着他的瞳仁看,好像會被吸進去。
神原站起身,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看着他的頭頂,藤野剛一時無言以對。這孩子,可真會嚇人一跳。
神原和彥笑道:“連這個都告訴你,你欠我的人情就不是一點點即使咬緊牙關,涼子也快要忍不住了。真是個令人氣惱的傢伙!
真是些不肯聽大人忠告的小鬼。
藤野剛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擦汗的手。
“你忘了?那天五點知左右,野田還看到他在天秤座的麥當勞裏呢。”
“我覺得這有點異想天開。大出社長再怎麼獨斷專行,也不會在自己家裏和人商量這種事吧?”
涼子與同齡的孩子爭辯,一般不會如此氣急敗壞。雖然作爲她的父親多少有點自誇的意味,但藤野剛確實認爲女兒非常優秀。那麼,她今天是如何落敗的呢?因爲她遇到的對手,是這個擔任辯護人的“強悍”少年嗎?
“可就算這樣,你們還在想方設法打探線索。”
他目前的嫌疑是,以詐騙保險金爲目的燒燬現住房,以及僞造蓋章私人文書。
“這就需要你……”神原不假思索地加重了語氣,可在藤野剛的嚴厲注視下,他的態度又軟了下來,“當、當然了,我知道自己的請求有點強人所難。”
“大出社長的法律顧問也對我們提出了同樣的忠告。”
他的解釋確實相當有條理。涼子真的有點害怕了。小林電器店的小林大叔也說過,在那間電話亭裏打電話的男孩看起來又冷又累,身上散發着不同尋常的氣氛。對他說“快點回家去吧”,他就老老實實、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是的。你的要求非常過分。”
“讓你們久等了。”
“我不能說。”
“‘環球興產’是大出社長的同犯吧?他們那邊的相關人員也應該被捕了吧?”
“他的父親近期內無法回家。會拘留二十天,能不能保釋還很難說啊。”
種種跡象都表明,他確實想自殺。撥打七點三十六分的那通電話時,或許正是那位好管閒事的小林大叔救了他。即使沒有徹底挽救他,在那個場合下也算救了他一命。
坐在噴水池邊沿上的依然是兩個人,只是成員換成了藤野剛和神原和彥。
“這就是你們辯護方的主張?”
藤野剛看了看手錶:“十五分鐘前,他在審訊室被捕了。”
藤野剛嘆了口氣,同時調整說話的語氣。
這小鬼到底是什麼來頭?簡直叫人難以置信。
“去年聖誕夜的來客就是‘環球興產’的相關人員,你作出這樣的推測,有什麼依據嗎?”
“是的。”
“可那時,他都沒跟父母說過什麼話,連遺書也沒留下!”
“譬如,讓‘煙火師’查看房屋構造,確認家庭成員的長相。”
話一說開去,神原的聲音便不再顫抖。藤野剛爲了不表露驚訝的神情,就只得惡狠狠地板起臉來。
藤野剛是故意讓涼子先回去的。
而事實上,這一情節較輕的事件就是縱火案的起因。
“還有電線的走向、傢俱和家電的位置,這些都需要‘煙火師’進行實地考察。再說,大出社長自己可能也要做一些準備工作。”
“是又怎麼樣呢?”
“承蒙您接受了我過分的請求,真是萬分感謝!”
藤野剛針鋒相對地反問道:“‘煙火師’的信息,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憋了一肚子火的涼子一扭頭,快步走出了公園。藤野剛發現女兒臉頰通紅,眼角吊起。不過他知道,惹女兒生這麼大氣的並不是自己。他還沒來時,女兒已經在和眼前這位辯護人爭辯着什麼了。
“作爲信息提供者,我希望能公平對待你們兩方。涼子,你要是在場,就談不上公平了。我向你提供信息時,神原可不在場,所以要請你迴避一下。”
涼子是個很犟的小姑娘。她的表情說明她的好勝心爆發到了最大限度,也意味着她正處於劣勢。
“憑我們的力量無法接觸那三名客人。他們在聖誕夜與大出社長見面,也許是爲了商量縱火的事,或許還談過土地出售的事宜。”
“這其中的原因,和打電話時什麼都不說是一樣的吧。”
“也許是在尋找自殺地點吧。”神原的語氣很平淡,話語卻相當乾脆,“結果他沒死成,又回了家。然後,他在半夜又選擇了城東三中的屋頂,估計就是這樣。”
“沒關係。你是因爲擔心大出,纔想瞭解一些情況的吧?”
神原沉默不語。
“就目前而言,我掌握的信息也很有限,不能爲你們提供更多重要情況。不過,逮捕大出的父親不會影響到大出的校內審判,也不能影響。”
“或許他在猶豫不決吧。”
神原笑了,笑得有點害羞。藤野剛據此修正了自己對他的印象。這個少年也有吸引人的地方,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
“是的。”
神原點了點頭,進一步說明道:“這樣就不用再考慮大出是否想叫柏木出門,有沒有實際聯繫過他。”
神原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眼前的神原和彥身材瘦小,相貌俊秀。和他相比,涼子倒更像個男孩。
我不該感到驚訝。因爲他連“煙火師”的事情都打聽到了。
“柏木不可能離家這麼長時間。”涼子說。
“你先坐下吧。”
“那天柏木說不定還沒到半夜就想到自殺了。他爲了這個目的而離家到處遊蕩:又想到要向父母告別,所以不停地打電話。”神原和彥的語調沒有半點抑揚,“可那些電話都沒打通,就算聽到錄音提示也沒有留下語音,這恐怕也是因爲他在猶豫不決吧。”
“柏木卓也去世的那天晚上,大出家來了三位客人,一直待到凌晨兩點多。估計是‘環球興產’的人吧。”
“僞造蓋章私人文書與燒燬住宅是互不相關的。大出社長聲稱他母親給了他任意處置自己名下土地的委託書,可他母親後來否認了這一說法。”
涼子咬了咬牙:“你們給小林大叔看過柏木的照片嗎?”
“有。但具體內容無可奉告。”
“所以才搞不懂啊。他爲什麼要給家裏打那麼多電話呢?”
“我明白!”涼子撅起小嘴,“我只是介紹一下而已,哼!”
“他爲什麼要到處跑呢?”
“好的。”重重點頭後,神原和彥直直地仰視着藤野剛,說道,“我想和您見面,是因爲我還有另一個請求。”
“可是,柏木的父母並沒有掌握他當天的行動。他並沒有一大早就外出不歸,也沒有一會兒外出一會兒回家。那些電話亭都在離家不太遠的位置,其中有一半就在他家附近,即使是在新宿和赤坂的,坐地鐵三十分鐘也能到。”
這時,挽起袖子,眯眼看着兩人的藤野剛出現了。
他也太有種了,簡直有點得意忘形了。
藤野剛扭頭注視着神原端正的臉龐。
對,就像野田健一那樣。
“也和大出沒有關係。針對他的詢問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很快能迴歸正常的生活狀態。”藤野剛又苦笑着補充了一句,“或許很難說正常吧。”
“嗯,你說的這些,我明白。”爲了隱藏起對神原和彥的欽佩,藤野剛故意慢吞吞地說,“很遺憾的是,我並不參與大出社長與‘環球興產’這樁案件的偵破工作。”
“涼子,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等得不耐煩,跟人吵架了?”?
“這便是我以前說過的――你應該聽涼子說過吧?不要碰縱火案。”
藤野剛心中暗忖道:喂喂,他到底想幹什麼?
“大出家的顧問律師……不是吧,那位先生跟我一樣,要你們遠離縱火案。”
神原抬起眼角:“保釋?”
神原和彥給人的感覺,似乎比井上康夫懦弱得多。藤野剛以爲他像涼子的某個同班同學那樣,是個老實本分、不引人注意的男孩。
“你們在審訊時,能不能問問那三名客人,那天夜晚,他們是否見過大出俊次?我們需要這樣的證言,卻沒有能力獲得。拜託了!”
藤野剛很意外。神原和彥看上去並不強悍。在藤野剛的想象裏,神原應該更有氣勢一些,至少跟擔任法官的那個叫作井上康夫的少年差不多吧。藤野剛看過學校活動的照片,也聽涼子提起過井上康夫,所以對他還是比較容易想象的。
猶豫片刻後,神原和彥看着藤野剛的眼睛,說道:“會的。如果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原來如此。”
依然底氣十足,不過他的聲音略有些顫抖。
神原躲着藤野剛的眼神,乖乖坐下了。
“不過,這和你們的校內審判沒有關係。”
他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他僱傭專業縱火犯爲他安裝好點火裝置。”藤野剛做了個安裝物品的手勢,“可按下裝置的是大出社長,因此認定實施犯罪的還是他本人。”
“什麼樣的理由?”
“那時,三人中很可能有誰見過大出。對此我想確認一下,因爲大出俊次的不在場證明或許能因此成立。”
不行。我怎麼可以像中了催眠術似的,盡朝一個方向想呢?
“您剛纔說,大出社長有縱火嫌疑,可他不是僱傭了專業縱火犯嗎?”
然而,神原卻搖了搖頭:“不是。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這可關係到大出俊次的名譽啊。”
“和我有關係嗎?”
神原的臉色也變難看了。
“既然是校內審判,就是校內的事情,應該在校內解決。”藤野剛說。
神原瞪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藤野剛。藤野剛也以同樣的眼神盯着他。
“您的意思是,不惜拋棄大出?”
“你們是不會拋棄的吧?我只說跟我沒有關係。”
“在極有可能驗證他的不在場證明的情況下?”
“不能採取別的方法嗎?”
“如果有別的方法,還需要懇求您嗎?”大聲說出這句話後,神原和彥哭喪着臉,猛地低下了頭,“所、所以要請求您。”
聲音越來越低,眼神也變得遊移不定。
“對不起了……”
藤野剛覺得很累。他要拼命忍住笑,還要忍住伸手去拍眼前這名少年肩膀的衝動。
了不起,這個小鬼真了不起。他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是怎麼教育他的?他們爲這個孩子感到自豪嗎?還是覺得撫養這樣的孩子太辛苦?就像自己對涼子的感受一樣?
“這條路並沒有錯。”
神原和彥抬起了頭,似乎感到很意外。
“只是太性急了。再好好把握一下。”
神原小小的喉結在細細的脖子裏上下移動了一下。他輕聲咕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他的話語中首次現出幾分懦弱。藤野剛將目光轉向噴水池。
“我或許能找出那三個人,或許不能;關於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裏發生的案件,或許能取得證言,或許不能;或許會有同事告訴我那些信息,或許不會。”停頓片刻後,他接着說,“即便條件齊備,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願意告訴你。”
他想起了野田健一,因而糾正了自己的話語。
真是對不住你們了。涼子兩手託着下巴,心中昏昏沉沉地思量着。他們兩人都在奮發努力,我卻……
涼子手拿通話記錄,站起身來。
不對!沒道理的!
這樣的行爲合乎常理嗎?
在藤野剛的催促下,神原和彥站起身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嗯,好像是這樣的。野田很有能力。”神原和彥說,“我覺得即使沒有我,他一個人也能幹好。”
不知爲何,涼子對神原和彥的說法總有點耿耿於懷,不能釋然。
是因爲這裏有教堂的緣故嗎?馬上就要去死的柏木卓也,是受到三角形尖屋頂上的十字架吸引,纔來到這裏的嗎?
“你拋出一塊石頭,‘咚’的一聲掉在我的池塘裏。這塊石頭到底會激起多方的波浪,還得看你。不,應該說,還得看你們。”
「也許是在尋找自殺地點吧。」
在日比谷公園聽神原和彥說起這個假設時,還覺得挺在理的,當時幾乎不假思索地全盤接受下來了。
別處的電話亭裏都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小林電器店前方的這間卻一張也沒有,連窗戶都擦得乾乾淨淨。可見小林大叔說自己十分看重這間電話亭並非虛言。
那麼,他爲什麼會來這裏打第一通電話呢?從柏木家到這裏並不算遠,可半路上不是還有好多間公用電話亭嗎?
“橋田,你跟神原和野田見過面了?”
“今天,野田在做什麼?
“希望你能用熱情來打動我,讓我願意告訴你這些信息。這對你很重要,可我不知道,你是在經過努力依然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提出請求,還是僅僅爲了讓自己輕鬆贏得訴訟。至少在你展示出你的努力前,我無法判斷。”從噴水池的邊沿上站起身,藤野剛又說,“開庭後,我會去旁聽。”
“還是高樓比較好。可這一帶人很雜,風水不好,空氣中有股腐臭味,令人作嘔。”婦女的眉毛動了幾下,“你想自殺?那可不行。生命只有一次,寶貴得很。你還是去跟我的老師談談吧。”她說着便來拉涼子的手,但被涼子猛地撥開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接受了這個角色,我就負有相應的責任。”神原和彥急忙補了一句,隨後移開了視線。很明顯,他想矇混過關。因爲藤野剛問的正是他爲何要接受這個角色。
又去小林電器店張望了一番,涼子轉到橋田佑太郎母親經營的小酒館“梓屋”。這次很巧,竟然看到橋田佑太郎和佐佐木吾郎站在下了捲簾門的店鋪前對話。
第二通電話是在秋葉原車站內的電話亭裏撥打的,與第一通電話之間相隔兩個半小時左右。不過,從聖瑪利亞醫院到秋葉原,坐電車還花不了二十分鐘。
“你不太瞭解他們的過去,也許不會有太深的感受。其實,這可稱得上是個翻天覆地的變化。”
“今天歇業,他媽媽出去了。”佐佐木吾郎說,“店裏一直沒人,我來過好多次了。”
他的真心在哪裏?
涼子覺得,這些電話只可能是另一個人打給柏木卓也的。?
白色的校服襯衫正飛快地離去。眼見小小的背影消失,藤野剛便朝公園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同時,他還在心底發問――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這是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嗎?”佐佐木吾郎揮汗如雨地追着一路小跑的涼子。
不會的。他出生在大宮。
神原和彥並沒有馬上作出回答。如果他沉默的時間再長一些,藤野剛也許會以爲他心不在焉,根本沒聽到自己剛纔的提問。
“大出父親的事,跟橋田說了嗎?”
真正的回答,也就是他真正的動機,如今他正在極力迴避。作爲經驗豐富的刑警,藤野剛自然不會看不透這一點。
他是在事先查看自殺地點嗎?可有必要每到一個地方都給家裏打電話嗎?
涼子拿起了這個電話聽筒。卓也爲什麼要來這裏?是因爲這裏有高樓?難道他想在某棟高樓樓頂跳樓自殺?自殺前想跟父母說說話,又不知該說些什麼?結杲沒等電話接通就掛了。
顫抖的聲音,遊移不定的眼神,這一切已蕩然無存。他恢復了令人惱火的冷靜。他的表情表明了他的決心:我再也不會出錯牌了。
事實上,他在猶豫如何回答,就像打牌時不知該出哪張牌一樣。
“你……”
神原和彥開口了:“因爲我有責任。”
“拜託您了。”
“啊,小涼。不,檢察官。”
那你們還來這兒幹嗎?到底爲了什麼呢,藤野涼子同學?
佐佐木吾郎一邊用手帕擦着汗,一邊朝她揮着手,走了過來。橋田佑太郎上身穿着皺巴巴的T恤,下身一條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涼鞋。他那副彎腰曲背、面無表情的模樣一如往常,一雙原本並不小的眼睛半睜着,顯得很沒精神。
“好的。”接過名片後,神原說;“沒問題。謝謝!”
“你是爲了什麼才當辯護人的呢?雖然我聽涼子講過一點,但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你難道不覺得辯護人的工作很麻煩嗎?”
果然如此。
“他們要你做辯護方的證人嗎?不回答也行。”涼子話說在前,“我們不想指手畫腳地讓你做什麼,因爲早就覺察到你不想參與校內審判。”
“大出他……”
眼下這個時候,萩尾一美正奮力整理着增井望的陳述書,而佐佐木吾郎應該在小林電器店裏。剛纔跟父親和神原和彥分手後,涼子馬上打電話將辯護方的假說通知給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說,他會準備好照片立刻給小林大叔看,之後還要到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家裏去轉轉。
沒反應。易怒的大出俊次,瞎起勁的井口充,而作爲第三人的這個傢伙,在大出的三人幫中扮演着怎樣的角色?
車站裏悶熱異常,涼子已經汗流浹背了,可她還在極力揣摩一名一心自殺的十四歲少年的心思。
藤野剛對眼前這名少年產生了嶄新的興趣,同時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擔優:“快回去吧。說不定大出已經打電話過來了。”
「打那通電話的,就是本人。」
“我想爲他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在這方面,我有責任。”
後者的音量蓋住了前者。眼睛注視着乾燥的地面,神原和彥說:“他是絕對孤立的。除了我們,再也沒有別的朋友了。”
他在往出錯的牌上扔下新的牌,想蓋住那張牌。這等於在說:剛纔的不算、不算。
背後,有人親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涼子回頭,見一名三十來歲的小個子婦女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你好。我正在學看手相和麪相,你的面相十分出衆,能讓我看上一看嗎?”
他會作出聰明學生的回答嗎?譬如見不得別人平白無故地受冤枉,覺得大出太可憐,諸如此類。他也許會採取避實就虛的回答方式,說這事兒挺有趣,正好用來打發暑假的空閒時間,等等。
藤野剛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明明很重要,可之前一直忘了問。
“給你。”藤野剛將名片遞到他的面前,“我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你爲了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打電話來,那我今天說過的話就全數作廢。這樣可以吧?”
可見辯護方的假設十分脆弱,經不起推敲。也許是神原根據通話記錄憑空想象出來的,並沒有實地考察過。他一定沒有實際體驗每次移動所需的時間,觀察各處的景色,親自嗅聞各處空氣的味道。
上午十點二十二分的那通電話,是在城、東聖瑪利亞醫院附近的電話亭裏撥打的。在那間電話亭裏,可以清楚地看到醫院的急診出入口。附近一家裝潢時尚的咖啡店,店門口擺放着花盒。
神原和彥並沒有跟着站起來,依然怔怔地坐着。
她首先去的是小林電器店,卻沒有見到佐佐木吾郎。看來是剛好錯開了。也沒有見到小林大叔模樣的人,店門口只有一名婦女在打掃衛生。
佐佐木吾郎說,他是在這家醫院裏出生的。這是一家在當地頗有歷史的醫院,還帶有一座小教堂。
藤野剛大爲震驚。但更震驚的是說出這句話的神原自己。他嘆了一口氣,連這聲嘆氣似乎也隱藏着太多複雜的意味。
涼子盯着這位婦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道:“如果要在這一帶自殺,你看哪兒比較合適?”
涼子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野田健一又如何呢?大出俊次呢?
爲了尋找自殺場所,柏木卓也在東京都內四處遊蕩。來到某個場所後,爲了向父母彙報自殺的意圖而撥打電話,沒等電話接通又因爲下不了決心而掛斷了。然後再換一個地方。
“今天早晨出了住宅搜查的事,大出首先通知了他。”
“看來你的眼光不行。還沒學到家吧。我現在的面相,哪有什麼出衆的地方?”說完,涼子拔腿就走,一直來到檢票口。
神原如夢初醒似的回答道:“在家等大出的電話。”
卓也回過家嗎?也許是上哪兒逛了一圈?第二通電話爲什麼要選在秋葉原打呢?爲何選擇被賣場的噪聲和車站的喧囂聲包圍的電話亭呢?他到底想在什麼地方自殺呢?
回到家一看,還好,家裏空蕩蕩的,很安靜。涼子坐在自己房裏的書桌前,心中一片茫然。
在審訊室面對着犯罪嫌疑人時,藤野剛時常會有這樣的感覺。在相互試探和相互妥協的過程中,時不時會出現這樣的小插曲。簡而言之,就是打錯了牌。
“你好。”
藤野剛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藤野剛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這就不對了。應該說,正因爲有了你對他的刺激,他纔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然後,他往家裏打了電話,告訴他的父母,他馬上就要死了。但事實上,電話並沒有打成。沒等到有人接聽電話,沒等轉換成電話錄音,他就撂下電話逃走了。
藤野剛胸中有一股暖意正漸漸瀰漫開來。那個大出俊次竟會首先想到通知那個野田健一?這樣啊,原來如此。
與此同時,神原和彥肯定也知道,自己被對方看透了。他在出汗,不是因爲熱,而是由於內心的感情變化而湧出的汗水。
對於涼子的招呼,橋田佑太郎毫無反應。
第三通電話是在赤坂郵政局附近打的。換乘地鐵過去,頂多只需二十分鐘。隔着電話亭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郵政局裏站着的工作人員。赤坂雖說也是個熱鬧的地方,但仍然不同於一般的商業街,是商務樓聚集地。滿街都是盛夏的陽光,兩旁是落滿灰塵的樹木。不過,去年的那天可是個陰天,當時應該下着小雪吧。
既然如此,估計再怎麼追問,他也不會說了。良機已失,時不再來。如果他現在願意講,當初就不會主動接下辯護人的角色了。這個少年帶着一層薄薄的陰影。
她雙手抹了一把臉,抬起頭來。眼前是一大堆筆記和文件資料。
“你如果能來旁聽,我們會很高興。在體育館,十五日開庭,我們等着你。”說完這句話,涼子就催着佐佐木吾郎離開了。
他心裏一定隱藏着什麼。
柏木也是在這家醫院裏出生的嗎?
是右起第三個,來自一臺被塗鴉抹得髒兮兮的電話機。
何況他中途還回了一趟自己的居住地,在天秤座大道的麥當勞裏喫了東西。
真是塊硬骨頭。可不知爲什麼,藤野剛覺得他在向自己求助。
他收起牌,整理好,放回口袋。
婦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也覺得自己時常會有些意氣用事,做得有些過頭。野田也會經常提醒我。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原諒。”
涼子點了點頭,望向高個子的橋田佑太郎,說道:“我們來找你……”
去年的那一天,他可能徘徊過的場所。
五個地方並沒有共同點。如果在柏木卓也心中,這些地點具有某種共通的意義,那他應該對每個地方都更加慎重一點。要知道這可不是約會地點,而是自殺地點。一天之內跑這麼多地方來決定自己的自殺地點,這也太輕率了。
上了電車,涼子手拉吊環,陷入沉思。
“井口充那邊,我只是以事務官的身份去打個招呼,打探一下狀況;橋田那邊嘛,倒是要確認一下他如今身處的狀況。雖說我不認爲他會參與校內審判,甚至連讓他參與的苗頭也找不到。但是總得抱有一絲希望吧。”
“大出經常跟他聯繫嗎?”
五間電話亭,既有附近的,也有在新宿、赤坂那邊的。五間柏木卓也可能用來打過電話的電話亭。
橋田佑太郎開口了,聲音也是昏昏沉沉的:“跟我沒關係。”
第四間電話亭在新宿車站的西出口。這裏人流量大,相當嘈雜。嚴格來講,這不能算電話亭,因爲它並不是一個獨立空間,只是車站角落裏的一排公用電話。如果不一一覈對電話號碼,就無法知曉卓也他拿起的是哪個電話聽筒。
藤野剛等待着,興趣盎然地等着他的回答。
最上面的,是昨天他們三人一起研究過的那份柏木卓也的電話通話記錄。
然而邁開雙腿實地跑過一圈,她發現那樣的假說極不自然。
“說了,他沒反應。晚報上登出來了吧?”佐佐木吾郎說道。一看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
“也沒有表現出擔心大出的樣子吧?”涼子問道。
“橋田已經沒必要擔心大出了。”
“小林電器店那邊怎麼樣?”
“毫無進展。那位大叔人是不錯,可惜記性太差勁,沒認出一張照片來。”佐佐木吾郎說道。
“連柏木卓也的照片都沒認出來?”
“他只說感覺上有點相像……”
涼子的內心又是一陣躁動。
藤野家就在眼前。這時母親邦子正好開門出來,在邀請什麼人進屋。那人身上的服飾十分惹眼,原來是一美。
“小涼,吾郎,你們好啊。”
三人又聚在了涼子的房間裏。邦子招呼他們說:“今天也喫了晚飯再回去吧。”結果,今天的涼子就有了和對手一起喫早餐,和同伴一起喫晚餐的經歷。
涼子向兩人彙報了今天一大早以來的遭遇。兩位事務官都顯得很驚訝,不過驚訝的重點各不相同。佐佐木吾郎認爲,神原和彥聲稱的“五通電話是柏木卓也自己打的”這一說法相當不可思議;萩尾一美則覺得,辯護方兩人一大早跑來涼子家,卻反因涼子而大喫一驚的情節非常有趣。
自殺還往自己家裏打電話?虧他說得出來。”佐佐木吾郎覺得這種說法簡直是異想天開。
“說說無妨,紙上談兵罷了。去現場看看就會明白,這根本不可能。”
不過,神原和彥當時的表情確實有些古怪。對這一點,涼子依然耿耿於懷。至於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這使得她的內心焦躁不已。這時,敲門聲起,母親邦子探進頭來,遞來一份晚報。
“登出來了。”
三人將腦袋湊在一起,閱讀社會版上的一則重要新聞。這篇報道的重點落在“環球興產”上,大出社長被捕一事反倒成了點綴。警方對“環球興產”方面也實施了搜查,並逮捕五人。他們的嫌疑內容包括:強行妨礙業務、脅迫恐嚇、綁架監禁、暴力傷害、縱火殺人、僞造蓋章私人文書。
“真是一羣無法無天的傢伙。”佐佐木吾郎嚇得臉色慘白。
“與這樣的公司聯手,大出的父親真是病得不輕。”
一個念頭在涼子的腦海閃過:說不定大出社長也是“環球興產”的受害者,不知不覺間被他們拖了進去,等他回過神來,事情已無可挽回,連自己也成了罪犯。
“我們也要多加小心,要時刻提防着媒體。”
在這種情況下,佐佐木吾郎依然顯得十分乾練,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了。
健一眨了眨眼睛,或許是因爲他站的地方燈光特別亮,也可能是森內老師的母親那張痛哭流涕的臉讓他覺得揪心。
通過門燈的亮光,健一匆匆看了一眼神原和彥的母親,覺得他們的面相有點像。健一知道那是他的養母,所以心裏有些納悶:這是爲什麼呢?
“具體細節現在還不得而知,不能按照先後順序詳細敘述。”說着,津崎先生又露出猶豫的神色,“今天傍晚大約七點多,江戶川芙拉爾小區裏,一位與森內老師同樓層的住戶下班回家時,偶然發現森內老師倒在應急樓梯上。”
對涼子而言,今天真是忙得天旋地轉的一天。她在浴缸裏泡了好久,告訴自己要放鬆、放鬆,什麼都別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必須好好休息。
“他們做壞事時會有怎樣的表情,會說些什麼,小望全都知道,惡劣的程度是我根本無法想象的。”
大堂裏的燈都關着,走廊裏雖然亮着燈,可仍然相當昏暗。一行人沒有乘坐電梯,都是走樓梯上去的。走在最前面的是藤野涼子,在汽車裏她幾乎沒怎麼說話,現在更是將嘴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萩尾一美拽着涼子的手肘,走在她身邊。一直講究穿戴的她,今晚也和其他同學一樣穿着T恤和棉短褲,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
森內老師的母親看上去有些尷尬。也許是“警察”這個詞太過敏感,而健一他們的反應也讓她有所顧忌吧。
“怎麼說呢,即使是問題少年,大出也還是未成年人。他的事情會上報嗎?”
這是一家規模不小的綜合性醫院。二樓靠裏的位置有三間手術室。森內老師所在的手術室位於正中。三間手術室裏只有這一間亮着“手術中”的燈。
重新安定下來後,佐佐木吾郎的父親也在離兒子的同學們稍遠一點的位置坐了下來。
無論相貌還是體型,森內老師都不像她母親。但她們的聲音十分相似,打電話時應該很容易搞錯。眼下,森內老師的母親由於極度的悲痛,連說話聲音都在微微顫抖。在蒙受譭棄舉報信嫌疑的時候,森內老師也曾在學生們面前聲淚俱下過。
涼子和她的兩名事務官面面相覷。健一看着神原和彥,神原則看向了津崎先生。
“吾郎。”佐佐木吾郎的父親用責備的口吻喊道,兩條粗壯的胳膊抱在胸前,又恢復了沉默,好像有意要成爲牆壁的一部分似的。
“對了,小涼,這個給你。”萩尾一美說着,在她的尼龍包裏翻找起來,“是北尾老師給我的。”
大出社長叫人撥打恐嚇電話的情況也沒上報。
他在向津崎先生說明情況。佐佐木吾郎提出讓大家乘坐他父親的汽車去醫院,之後的一系列安排都十分高效。佐佐木吾郎的父親還親自到野田家去接健一,考慮得非常周到。
涼子趕緊擺起雙手:“不行不行,不能這樣做,對吧?”
“逃走了。”佐佐木吾郎脫口而出。
健一還從後半段話裏聽出“所以您不必太在意”的言下之意。
大出他們的兇惡和狡猾程度,原以爲在城東三中已經展露無遺,事實上遠不是那麼回事。
從這片亂七八糟的物品中,終於發現了……”
“可是,”佐佐木吾郎似乎也有些焦躁,他撓了撓被汗水浸溼的頭髮,繼續說,“神原會不會明知這一說法站不住腳,卻故意用它來大布迷魂陣呢?可這又不像他的做事風格。”
“垣內美奈繪住在四〇二,我們按過她家的門鈴,毫無反應。”
“你們都來啦。”
最後這句只有健一一個人聽到。他也只想讓健一一個人聽到吧。
“剛纔接到一個電話,下樓去了……”
一個念頭在涼子心中閃過,她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偵探――就是調查事務所那個叫河野的人也在協助警方嗎?”
“比起偵探,先考慮一下警察比較好吧?就是那位女警官。”萩尾一美說。
是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平臺上。森內老師頭朝下,兩腳擱在通往四樓的臺階上,就這麼趴在那裏,腦後被鮮血染紅,樓梯的臺階上也有斑斑血跡。
“吾郎,”萩尾一美拉了拉他的衣袖,“別這麼大聲。你看,森內老師的媽媽多傷心啊。”
“是津崎先生打來的。”邦子手拿電話聽筒,神情十分緊張,“據說森內老師受了重傷,已經送去了醫院。像是受到了什麼人的攻擊。”?
“你怎麼了?”
“那該怎麼找?只能一個個地去找,不是嗎?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那天的錄像有沒有留下來。一美你去便利店和書店尋找時,不是已經深有體會了嗎?”
就是那家調查偵探事務所。
辯護方兩人、檢方三人,總共五名初中生趕到這裏,受到了等候在此的前任校長津崎的迎接。他微禿的頭頂也反射着紅色的燈光。
“當時還不知道是不是逃走了。”津崎先生及時糾正,充分體現出教育工作者的嚴謹作風,“由於存在鄰里糾紛的可能性,警察想詢問垣內美奈繪,便動用物業管理的總鑰匙打開了她的房門。
對垣內美奈繪的個人狀況,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已作過全面的調查。當地警署的警察正根據這些信息與她的朋友、孃家,以及正在辦理離婚協議的丈夫取得聯繫。
說到這裏,津崎先生好像有所顧忌似的停了下來。初中生們都知道,這是怕刺激到森內老師的母親,於是大夥兒齊刷刷低下了頭。
十一點過後,藤野家的電話響了。還在看電視新聞的涼子聽到母親在喊自己,便趕緊回過頭去。
“我去找找他們三人以前的同班同學。如果柏木卓也和大出他們有什麼關聯,說不定會有誰知道。”佐佐木吾郎說。
萩尾一美輕輕撫摸他的後背。森內老師的母親又在用瘦弱的拳頭擦拭眼睛了。
“並沒有通緝她。”不知爲何,津崎先生顯得有些慌張,“因爲還不能明確到如此地步。但根據已掌握的情況,警方認爲首先要找到她本人。”
想起自己尋找拍到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的監控錄像的經歷,萩尾一美一下子就認同了涼子的說法:“嗯,那可是真的累……”
津崎先生的臉部肌肉繃得緊緊的。當他環視眼前這些今年春天還是自己學生的少男少女後,眼角也不禁鬆弛了下來。
“那警方正在追蹤垣內美奈繪?”藤野涼子首次開口道。
森內老師的母親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朝萩尾一美點點頭,說道:“謝謝你。我沒事的。我只會一個勁地哭,真沒用。對不起。”
看完這段新聞,萩尾一美和佐佐木吾郎就回去了。仍然是邦子開車送他們回家。
神原則默默地低頭鞠了一躬。
“一直都很靈光啊。小涼說得對,神原提出的‘柏木卓也本人撥打電話’的說法是靠不住的。如果他在法庭上提出這一假說,反駁就是了。”
“這麼說或許有點不負責任,可那些電話很可能和柏木的死沒有關係。五通電話之間有規則的時間間隔確實很可疑。不過對我們來說,‘很可疑’這一點本身才是價值所在。”
就說他是一派胡言。
初中生們全都垂下了雙眼。這時,走廊上響起一陣“噼裏啪啦”的腳步聲。佐佐木吾郎的父親到了。
如今大出社長被捕,大家的口風估計也會放鬆不少。
喫晚飯時,他們商討了今後具體的工作步驟。
然而,“明天”卻不安分地提前找上了門。
物業管理公司的電話很快接通,公寓管理部的人員和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管理負責人立刻趕來了。這名負責人知道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調查內容和調查對象,也曾協助過調查。因此,接到報警電話趕來的警察很快知道了垣內美奈繪這個人的存在。
“大家都坐下吧。快坐下。”
“今後會一件件披露出來的吧。”
“謝謝各位。讓你們受驚了,真是過意不去。”
在津崎先生的催促下,大夥兒依次坐下,還自然地分成了辯護方和檢方兩大陣營。
“要不要委託他們去調查那五通電話?”
氣氛又變了回去。佐佐木吾郎的父親向津崎先生和森內老師的母親一一打過招呼。他長得和吾郎很像,再過二十年,吾郎一定會成爲他這副模樣。就連跟人打交道的本事,父子倆竟然也如出一轍。
NHK的晚間新聞報道了“環球興產”的案件。即使提到了大出社長的名字,也不過是作爲“環球興產”策劃的惡性拆遷案件相關人員之一。逮捕的鏡頭也只拍到“環球興產”的成員,沒有大出社長。
說完,他又重重地哀嘆一聲。
“那怎麼會到你手裏的呢?”佐佐木吾郎問道。
當時,健一有點擔心神原和彥。因爲神原的父母不知道校內審判。朋友野田健一的老師受了傷,爲什麼神原也得去醫院探望呢?如果健一是神原的父母,肯定會覺得奇怪。
原來是寄給涼子的那封舉報信。
佐佐木吾郎繼續充分展示他的圓場才能。他端正坐姿,對森內老師的母親鞠了一躬後,問道:“我們聽說,森內老師受到住在她隔壁的變態女人的騷擾,並深受其苦。那封舉報信也是那個女人從森內老師的信箱裏偷去的,是吧?”
盛夏之夜,“豆狸”當然不會穿他標誌性的手織毛背心。他上身穿的是白色開襟襯衫,下身是一條很舊的灰色長褲。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全都沉默了。
“房間裏亂得難以形容。”
“城東三中的事情一筆都沒提。”
“吾郎,今天你腦子挺靈光的嘛。”
或許正是增井望的話語給了萩尾一美某種責任感。她現在的眼神嚴肅認真,清澈凌厲。
“大致的情況他們都知道。”津崎先生趕緊解釋道,“因爲這跟校內審判有關。也正因如此,他們就更爲森內老師擔心了。”
“小涼跟你不都出去了嗎?北尾老師到哪裏都撲了空,就一直找到我家來了,說一定要交給小涼。你以爲我是誰?我也是檢察事務官啊。”一美氣鼓鼓地撅起小嘴,引得涼子和佐佐木吾郎忍俊不禁,“我聽了小望的陳述,真是驚魂未定啊。原先我以爲自己瞭解大出他們,可現在看來,那只是自己的想象罷了。聽了小望的話,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不,無論是偵探還是警察,要查清這些電話都不容易,要花費很多時間,畢竟全都是公用電話啊。”
住戶那混亂到幾近崩潰的精神狀態一覽無遺。生活用品和垃圾混在一起,堆積成山,叫人無從落腳。
森內老師的母親抬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拳頭,擦了擦眼睛。拳頭裏攥着一塊手帕。
涼子嚥下這個疑問,點了點頭:“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津崎先生重重地點了點頭,攤開兩手催促學生們進去:“手術還沒結束,在二樓靠裏的手術室。快,從這兒走。”
“還沒有找到吧?”這次輪到神原和彥提問了,隨後又低聲補充了一句,“還活着就好。”
“電話亭附近說不定裝有監控探頭。”
“警察呢?”津崎先生環視四周後,詢問森內老師的母親。
“那麼,這也是她乾的吧?既然警察都出動了,森內老師受傷的事顯然是一樁案件,對吧?”
“發現者還向物業管理公司的緊急聯絡處打了電話。就算不清楚出了什麼狀況,可無論是有故意傷害還是意外事故,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急救門診的入口處亮着紅燈,燈光一直照射到雨棚上方“城南綜合醫院”這幾個大字上。
那時,神原和彥眼中出現過一絲失望的神色。他爲什麼會失望?
“我向各位同學的家長保證過,我會一直跟在他們身邊。所以,您也放心吧。”
辯護方爲了掩蓋自己掌握某些徵據的事實而佈下迷魂陣。那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在一大堆沒洗過、已經發了黴的餐具旁,有一隻隨意丟棄的葡萄酒空瓶,上頭還沾着頭髮和血跡。仔細查看房間各處,發現了其他的血跡,估計也是從這隻酒瓶上滴下來的。
“夫人,這些都是森內老師的學生。”津崎先生說,“他們是聽到消息後趕來的。”
當時,森內老師完全失去了意識。發現者最初以爲她已經死了。但這個膽大心細的人摸過森內老師的頸動脈後,馬上跑回家撥打報警電話和急救電話。
實際情況卻出人意料地順利。況且佐佐木吾郎的父親不知道這裏頭的隱情,反倒少了不少的麻煩。汽車到達神原家門口後,神原和彥的母親開門出來,和佐佐木吾郎的父親簡短地打過招呼後,神原立馬就上車了。他是如何向自己的養父母解釋的,這位辯護人自己沒有解釋過,健一當然也不會問。
在這羣發懵的孩子中,首先站出來應對的是佐佐木吾郎:“我們都是坐我爸爸的車來的。他去停車了,叫我們先過來。”
“是北尾老師從津崎先生那裏拿來的。他說這是非常重要的證據,再說原本就是寄給小涼你的,所以要還給你。”
手術室前方是候診室,放着幾排帶靠背的椅子。候診室天花板上的熒光燈很亮。在這片明亮的燈光下,孤零零地坐着一位中年婦女。看到健一他們走來,她趕緊從椅子上站起身,臉色慘白,只有眼圈是紅紅的。
“那就確鑿無疑了,對吧?”佐佐木吾郎噴出重重的鼻息,仍然低頭注視着塑料地板,眼裏卻已亮出兇光,“怎麼會有這麼兇殘的女人?太兇殘,太可惡了!”
“是的。是一個名叫垣內的女性……”她的話音帶着哭腔。
“我想到一個卑劣的念頭。”
等到大夥兒開始往裏走後,津崎先生突然走到神原和彥身邊,簡短地向他打了個招呼:“神原同學,難爲你了。謝謝!”
津崎先生嘆了口氣:“接着剛纔的話繼續說下去。”他看向佐佐木吾郎的臉,“是的。就是住在森內老師隔壁的垣內美奈繪乾的。”
“他沒有和警察一起行動。我來這裏之前和他通電話時,他說要去見見垣內美奈繪的丈夫。”
健一的腦海裏閃現出一個不安的念頭。神原和彥說“還活着就好”,可見他對垣內美奈繪這個精神錯亂的女人寄予了很大的同情。對此健一無法贊同。雖說不該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妄加非難,但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垣內美奈繪絕非善良之輩。她會不會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對她的丈夫起殺意呢?那個叫河野的偵探會不會感到了同樣的不安呢?
不過森內老師還沒死,說“殺人”似乎太不吉利了。
健一用餘光留意着森內老師的母親痛哭流涕的憔悴容顏,獨自低頭陷人了沉思。
“我說,是前天吧……”神原在向健一確認日期,見健一毫無反應,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去津崎先生家拜訪,是在前天?”
“是的。”津崎先生搶先確認。
“那時您說過,垣內夫婦離婚的事有了進展,美奈繪的惡作劇已經停止了,是嗎?”
健一也聽到過,筆記裏還記着呢。
津崎先生那張豆狸般的臉痛苦地扭曲着:“是啊。怎麼說呢……多少有點大意了。”
“今天,惠美子說是要去公寓拿點東西。”
她告訴母親,只是外出時順便去一下。
“我要是跟她一起去就好了……”森內老師母親低語着,很快又開始泣不成聲。
“這可不是‘這麼做就好了’的事啊。”佐佐木吾郎的話像是在給兩個大人打氣似的,“垣內美奈繪就是個恣意妄爲的變態狂,森內老師再小心也沒用。”
“不見得。”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藤野涼子。她臉上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彷彿忍耐着牙痛。“這或許是我的過錯。”
津崎先生不禁大喫一驚,探出身子問道:“藤野同學,你這是怎麼了?你想說什麼?”
“是這樣的,老師。”即使咬緊牙關,涼子還是抑制不住嘴角的顫動,“垣內美奈繪的事,我自作主張告訴了HBS的茂木記者。”
“啊!”健一也想起來了。
“沒有得到森內老師的許可,我擅自告訴了他。他當時很喫驚,說過要去確認一下。所以,說不定……”
接觸茂木記者後,垣內美奈繪得知森內老師調查過她的所作所爲,可能還知道森內老師要在校內審判中證明清白。這樣的話,垣內美奈繪陷害森內老師的企圖不就全都泡湯了嗎?
“你是說,垣內美奈繪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採取了行動?”佐佐木吾郎低聲嘟嚷着,神情呆滯。
一個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所有人都扭頭朝那邊看去。
“我說,”萩尾一美嬌滴滴的語氣顯得相當不合時宜,“垣內先生。”
怎麼回事?大家全都嚇了一跳。
還有嘴脣發白、沒有眉毛的勝木惠子。
“我接到了北尾老師的電話。這不是緊急事態嗎?”井上康夫單手叉腰,“我覺得我也應該趕過來。北尾老師也是出於這樣的目的才通知我的。你們又是怎麼回事?”他又開始斥責起來,“確實,離開庭還有些日子,可別忘了我也是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而且是最重要的相關人員。”
“不管怎麼說,你們把法官我排除在外,也太不像話了。”井上法官走到早已被他的氣勢壓倒的津崎先生和森內老師母親的面前,端正姿勢,畢恭畢敬地說,“久違了,津崎老師,我是井上康夫。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與您見面,真是出乎意料,也相當遺憾。”
汽車重新啓動時,佐佐木吾郎嘀咕道:“嘁,我正想給檢察官鼓勁呢,倒被你搶了先。”
“啊?”
“神原同學所言極是。”
“如果對方是個男人,說不定還會害怕,”萩尾一美說,“同樣是個女人,就沒什麼可怕的了。如果我是森內老師,恐怕也會說她幾句。‘別裝模作樣了。你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我全知道。’諸如此類吧。”
按照“女士優先”的原則,佐佐木吾郎的父親首先送的是萩尾一美,接着是藤野涼子。涼子下車時,身體輕輕搖晃了一下。長夜過去,藤野家大門口卻依然亮着燈。
健一心底有一塊重物“咚”的一聲掉了下來。
在涼子向大家打過招呼,轉過身去的時候……
井上法官絲毫不爲所動。端正精緻的臉龐在白色熒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聰慧。
“懷疑自己的判斷,可不像你藤野涼子的作風。”
藤野涼子的臉色出奇地蒼白,這顯然不僅僅是受到熒光燈照射的緣故。
“嗯。”津崎先生只是點了點頭。
垂頭喪氣的涼子聞聲抬起頭來。她的眼睛通紅通紅的。
僅憑心中的妄念悄悄陷害他人,自以爲得計,可事實並非如此。如今,自己算計的人就站在眼前,對自己說:穿幫了,我要報復你!垣內美奈繪心慌意亂,只想到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森內老師開口。森內老師必須消失。於是她失去理智,採取暴力手段。
“藤野同學。”一直閉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的神原和彥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十分清醒。
班主任捲入案件慘遭殺害,這種事情以前連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參與校內審判以來,健一,不,應該說在場的六名初中生就一直將“死”“殺人”“自殺”等詞語掛在嘴邊,習以爲常得像在談論早餐、社團活動和定期考試。這當然是沒辦法的事,可多少有點太不當一回事了。於是,不知是命運之神還是正義女神,爲了嚇喊他們,便安排了這樣的事件。
河野所長苦笑道:“協助垣內夫婦調停關係的那位金永律師可是處理離婚問題的老手。就連一味頑固的美奈繪也開始鬆動,願意傾聽他的建議。垣內美奈繪如果要聯繫某個人,估計就是金永律師吧。他已經作好準備了。”
在健一的眼裏,河野所長就像一個來到昆蟲博物館的少年愛好者,目不暇接,興奮異常。明知道在目前的狀況下表現出興奮和愉快十分失禮,卻拼命剋制也無濟於事。看來,這位河野所長對眼前的六名初中生極具好感。
“再見了。”
涼子依然沉默着。
在醫院裏度過整整一夜的垣內典史和河野所長,鼻子底下和腮幫子上冒出了一片淡淡的青黑色。原來成年男人是在夜裏長鬍子的呀。
看來,方纔神原和彥的這句話並非出於對垣內美奈繪的同情。他冷靜地說出了這起事件的可能結局,因爲這是他親生父親的下場。
“井上。”在一片中了邪似的氛圍中,還是佐佐木吾郎清醒得比較快,“你怎麼會來的?”
“不敢當。”井上康夫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他們是誰?”問的自然是站在門口的那兩個男人。
“我以爲那是由於我的過錯……”涼子哭了。
“啊呀,不好意思。我簡直看呆了。”穿馬球衫的男人語氣相當坦率。
“事態究竟如何發展至此,目前幾乎一無所知。不過,聽警察們說,今晚七點鐘左右,住在正下方三樓的人聽到四樓走廊上有女人爭吵的聲音。估計就是森內老師和垣內美奈繪。”河野所長繼續說,“如果真是如此,說明在我們查清偷盜舉報信事件的真相後,森內老師和垣內美奈繪還是第一次見面。也許兩人間發生了口角,最後垣內美奈繪惱羞成怒,最終作出傷害行爲。”河野所長身體略微前傾,輕聲喊道,“藤野同學。”
森內老師的母親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即使眼裏還噙着淚,她的笑也是發自內心的。
健一如此思考着,不知不覺打起了盹。?
河野所長安慰了森內老師的母親幾句,就和垣內典史一同回去了。臨走時,他對初中生們說:“你們回去後也要好好休息。之後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美奈繪闖下如此大禍,我真是不知該如何道歉纔好……”垣內典史說完便低頭鞠躬。河野所長也陪着他一起向大家鞠躬。
“我們達成一致意見,認爲必須慎重對待此事。因此,藤野同學擔心的情況並不存在。”
佐佐木吾郎立刻按下萩尾一美的腦袋,自己也跟着一起向垣內典史鞠躬:“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這傢伙說話不知道輕重。我替她向您道歉。”
哎?全體學生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森內老師的母親默不作聲地低着頭。河野所長的話,道理一點沒錯,可從感情上還是很難接受。
到目前爲止,這是他對涼子最直接、最近距離的鼓勵。
神原辯護人沒有笑。因此,健一也笑不出來。
八月十日?
健一心想:看到對自己下損招的鄰居站在眼前,自己又掌握了確鑿證據,一時衝動說上兩句,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在此之前,他從未注意到還有垣內美奈繪這個人。
他在向津崎先生搭話。原來如此。那他確實可能說出“願意免費爲校內審判提供調查服務”之類的話。
“我呢,呃……”垣內典史吞吞吐吐地說,“也受過金永先生的斥責,他說我太自私了……近來,我正在努力改變自己的態度。”他的話音越來越小,停頓片刻後,又說了句,“真對不起。”
垣內典史畏畏縮縮的,尤其不敢與森內老師的母親面對面。他貓着腰,彷彿身處一座看不見的洞窟。
見到這些陪審員,不禁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倉田真理子、向坂行夫、音樂社的山野紀央、籃球社的竹田和利、將棋社的小山田修、轉校生蒲田教子和有過輟學經歷的溝口彌生。
藤野涼子的眼淚已經幹了,內心也恢復了平靜,嘴巴卻仍然抿得緊緊的。時不時看上涼子一眼的佐佐木吾郎此刻也沉默了。萩尾一美打起了哈欠。她剛纔會那樣提問,或許是因爲太無聊了。
津崎先生欠身道:“河野先生,你好。”
即使面對眼下的狀況,大人們依然要忙着交換名片。對於還沒有名片這種便利小道具的初中生,就只能靠津崎先生一一介紹了。
“人生越軌一步便是黑暗。”河野所長說道。他似乎想幫垣內典史打圓場,可這話實在不太高明。
一種與眼下的場景極不相稱的寬鬆氣息從健一身後傳來。他回頭一看,發現跟着井上康夫一起來的兩人中,那個年長的傢伙正極力憋着笑。兩位大人還直挺挺地站在走廊通往候診室的連接處,年輕的那位態度還比較端正,而穿馬球衫的那位眨着小眼睛,一副愉快又讚賞的樣子。
說完,他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標準得就像用尺子量過似的。哭得兩眼通紅的森內老師的母親“啊”地回應了一聲,鞠躬回禮,彷彿這樣已然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夫人,這次確實是一起非常不幸的惡性事件,但垣內先生從未預料過這個結果。對此,還請您多多諒解。”河野所長說。
對不起。”道完歉,神原又閉上了眼睛。佐佐木吾郎和他正在開車的父親都笑了。
在無法控制的憤怒和恐懼的驅使下,不顧一切地作出破壞性的暴力行爲。當瘋狂的瞬間過去,神志恢復清醒後,又會被自己闖下的大禍壓垮。
“我認爲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說話的是神原和彥,“如果動機如此,那垣內美奈繪應該更主動一點,不會傻等着森內老師回到江戶川芙拉爾小區來。一般而言,得知自己的計劃已經敗露,首先想到的應該是逃跑。”
她逃跑了。也許現在她已經回過神來,正爲自己的所作所爲驚恐不已吧。
這和神原和彥的生父做過的一切如出一轍。
“井上。”佐佐木吾郎又發話了。
健一無法集中精力。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到凌晨兩點了。雖說由於緊張,他毫無睡意,可到底還是很疲倦。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了吧。垣內先生,您待在這裏合適嗎?說不定您夫人會打電話聯繫您。”
聽着主刀醫生不動聲色的說明,森內老師的母親又哭了起來。津崎先生抱住了她的肩膀。
井上康夫的身後還有兩名成年男人。一般而言,說成“井上康夫在兩名大人的陪同下前來”纔是順理成章的,可眼下的光景顯然正好相反,一副井上法官帶着兩個跟班上場的架勢。
森內老師的母親所說的警察,沒有一點要回候診室的跡象。會不會守在醫院大門口呢?好像沒有必要吧。森內老師被救護車送進了哪所醫院,垣內美奈繪不可能知道。也許對警察來說,在聽取森內老師母親的陳述後,除了等待森內老師恢復意識,也無事可做了。
那人說起話來大模大樣,還對涼子直呼姓名。他在熒光燈的照射下,沿着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候診室走來。
垣內典史垂下肩膀:“沒事,我家有警察。”
“三天前,茂木記者到我這裏來採訪過。”河野所長面對大家說道,“他說已經聽森內老師講過了,我也沒什麼可保留的。我將調查內容告訴了他,他似乎觸動很大。”
“又怎麼了?”
涼子回過頭來,眼神迷茫,顯得異常睏倦。
健一隻覺得後背發冷。沒錯,一個懷恨在心的人完全有可能做出這種不理智的行動。
“是的。我就是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河野良介。我的頭銜是所長。而這一位……”說着,他很親熱地把手放在身邊那位打領帶的男人肩上,“就是垣內美奈繪的丈夫,垣內典史先生。”
“您是森內老師的母親吧?此次森內老師遭遇大難,深表同情。我相信她一定能早日康復。也請您多多保重。”
垣內典史的外表千練,充滿成功人士的氣息。如果在平時,聽到一個初中女生喊自己的名字,他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誠惶誠恐。
兩個男人中,一個四十不到,還有一個似乎年近五十。年輕的那位沒穿西裝,但也是襯衫領帶,皮鞋程亮,給人整齊幹練的感覺。年長的那位上身馬球衫,下身一條鬆垮垮的長褲,腳上穿着運動鞋,似乎馬上要去打高爾夫球。
“我也不知道。只是偶然從大門口一起來到了這裏。請問你們是什麼人?”
“千萬別放棄你的檢察官角色。”神原說。
“哦,是這樣啊。那就不用擔心您夫人跑去殺死您了,對吧?”
“河野先生……”或許是實在感到無地自容,他低聲喊了一句。河野所長這纔回過神,趕緊對大家說明:“真是對不起了。是我聯繫了垣內先生,把他拖來的。”
“沒有這種事,你放心吧。”萩尾一美安慰道。
上午十一點,野田健一來到城東三中的圖書室,發現人員幾乎都到齊了。靠窗的桌子邊,以井上法官爲中心,分別坐着辯護方和檢方兩大陣營。這是一幅司空見慣的場景,然而不同的是,在與他們間隔一張桌子的位置,還坐着八名陪審員。
穿馬球衫的男人終於撐不住,笑了起來。佐佐木吾郎的父親也笑了,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只有井上纔會說出這種話來啊。
「還活着就好。」
大家的臉上都睡意蒙朧。
在回家的汽車內,大家集體沉默不語。萩尾一美哈欠連連,涼子將腦袋靠在車窗上犯迷糊。
“我理解你自責的心情,可你這是在自尋煩惱。HBS的茂木記者沒有接觸過垣內美奈繪。他絕不是如此輕率的人。”河野所長解釋道,“在你們學校的事情上,他確實有點過分。但他畢竟是個專業的記者,不會不知道,在目前情況下直接去找垣內美奈繪,只會惹出更大的麻煩。”
倒是被晾在一旁的垣內典史顯得很尷尬。看到河野所長又是讚美又是感嘆,他只得百無聊賴地縮着脖子站在牆邊。
神原和彥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真了不起。在您的學生中,他們都算是出類拔萃的吧?”
涼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捋了捋額前的頭髮,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怎麼可能放棄。”
不,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害怕。畢竟東窗事發了。
他的臉上完全是一副激勵戰友的神情。
手術還順利嗎?
涼子雙手捂着臉。萩尾一美抱住了涼子的肩膀。
來者正是在校內審判中擔任法官的井上康夫。白襯衫,黑色校服長褲,銀邊眼鏡閃着寒光。他還特意換了衣服呢――健一多管閒事地想道。
然而,這些話語導致垣內美奈繪惱羞成怒。
15
按響門鈴,大門打開,涼子便消失在藤野家中。
垣內典史沉默着,依然很萎靡。就連差點變成牆壁一部分的佐佐木吾郎的父親也開口說:“真是對不起。”
“我想起來了,惠美子也提到過。你就是井上同學吧?聽說你是全年級最優秀的學生,非常能幹。”
“在那件事上,惠美子的好勝心比較強。”森內老師的母親小聲說,“她撞見垣內女士後,可能說了些偏激的話。”
清晨五點,森內老師的手術結束。她保住了一條性命。
如果將“憔悴”一詞化爲人形,恐怕就是這個樣子的。
消瘦的臉毫無生氣,領子軟塌塌的體操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看上去特別沒精神。看到她沒有眉毛,健一起初以爲,她將眉毛染成了和頭髮一樣的金色,仔細一看才發現,眉毛已經拔掉或剃掉了,換言之,就是沒有畫過眉毛。這說明她根本沒心思化妝。這種情況發生在勝木惠子身上,比發生在萩尾一美身上更不可想象。
健一不由得看出了神,直到發覺有人在拉自己的襯衫袖子。是神原和彥,他對健一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坐下。於是健一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對於健一不禮貌的視線,勝木惠子毫無反應。她那雙呆滯的眼睛不知在看向哪裏。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對她來說,大出俊次仍是特別的。大出家發生的事對她不可能沒有影響。
可即使如此,她的外表也變得太離譜了。她竟然如此……現在依然如此喜歡着大出俊次嗎?
此次集會的召集人是井上康夫。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是精神抖擻的,完全沒有睡眠不足的跡象。圖書室裏十分安靜,桌子上扔着幾張不知是誰帶來的報紙。
井上法官空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北尾老師還沒來啊。”他自言自語道,看了看手錶,“再過五分鐘,我們就開始。”
聽了他的這句話,面帶倦容的萩尾一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靠在身旁的佐佐木吾郎身上。今天她穿着白色蕾絲花邊的連衣裙,顯得乾淨漂亮。穿校服的藤野涼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受萩尾一美的傳染,她也忍不住按着嘴巴,儘量剋制地打了個哈欠,結果又傳染給了佐佐木吾郎。三個人面面相覷,不好意思地笑着。
陪審員中有人發出響亮的笑聲。是倉田真理子。在她與籃球社的竹田之間,侷促地坐着胖乎乎的向坂行夫。他正用手指捅倉田真理子,叫她看涼子他們打哈欠。
“小涼他們太累了,”真理子體貼地說,“再睡一會兒吧。”
涼子輕輕點了點頭。井上法官雙手抱胸,環視一週陪審員們。
“怎麼連你們也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呢?”
勝木惠子之外的七個人相互對視着。一頭長髮端正地梳成辮子的山野紀央中規中矩地舉起了手,發言道:“昨天晚上,我們也接到了北尾老師的電話,說是看了早晨的電視新聞才知道的話,可能會太震驚,所以必須預先告知我們大致的情況。”
結果,大家都擔心了一夜,沒睡好覺。
“可是,今天早上的新聞連提都沒提。”蒲田教子說。如寄生蟲般緊貼在她身上的溝口彌生也點了點頭;“報紙上也沒報道吧?”
“也許是來不及寫報道吧。”井上法官用下巴指了指報紙,“考慮到信息不足,大家或許會感到不安,我纔想到要召集大家。”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理解了,除了勝木惠子之外。她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說話的是勝木惠子。她用空洞的目光環視一週在座的學生們,就像剛從一汪深水潭中冒出頭來,顯得茫然若失。
“我早就覺得,”向坂行夫關切地望着身邊泣不成聲的倉田真理子,說道,“森內老師不是會譭棄舉報信的人,現在反倒放心了。”
“儘管我們這些陪審員沒有決定權,但以個人而言,我不希望中止。”竹田和利的語氣相當沉穩,果然是當陪審長的料,“森內,不,森內老師對我們的社團很關照。如果在校內審判中,森內老師譭棄舉報信的不白之冤能得以澄清,大夥一定會很高興。”
神原辯護人若無其事地回答:“沒有反對的理由。”
“不過,說不定他們會上你們家去採訪,這種可能性也很大。即使老師們願意做你們的擋箭牌,也只有一副身板可用。”他撓了撓頭,繼續說,“估計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你們可能會被媒體的人纏上,會遭遇不愉快的事,所以……”他突然露出寬慰的笑臉,“特別是陪審員,或許有人會因此不想幹了吧?”
“那就有勞津崎先生了。”
“是啊……”倉田真理子低聲說,“大出怎麼樣了?看了新聞也弄不明白。”
“簡直難以置信。”
媒體的採訪會非常煩人。
“俊次他怎麼樣了?”
“校長先生,校內審判會因此中止嗎?”
蒲田教子瞪起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檢察官和辯護人。健一發現,辯護人用眼神向檢察官送去一絲笑意,檢察官卻對此毫無反應。
“別說那些多餘的廢話。”
雙手叉腰站着的北尾老師用力嘆了口氣,說道是的,會有一個問題因此纏手。”
健一發現,注視着山野紀央的津崎先生臉上現出一片淡淡的光芒,就像白天裏看到月亮一般。津崎先生心底肯定很高興吧。
“有誰知道俊次的情況嗎?告訴我,他到底怎麼了?”
“那些記者又會把這件事和柏木的死聯繫起來大做文章吧?”
“因爲他將成爲我方的證人。”
“老師,您辛苦了。您的身體沒問題嗎?”
“你們廢話太多了。”井上法官那張沒有被太陽曬黑的臉上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不要操之過急!”
“棘手?怎麼個棘手法?”高個子竹田呆呆地問。
勝木惠子竟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回到了精神恍惚的狀態。竹田和小山田這對高矮組合像在圍觀外星人似的,連屁股都離開了椅子。
“知道,看過報道了。可這跟校內審判有關嗎?”
大家紛紛用各種聲調發出嘆息,彷彿配合糟糕的大合唱。
“OB比媒體更可怕。”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話並不長,但津崎先生仍顯得氣喘吁吁,就像小跑了一陣似的,”森內老師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害,真是太不幸了。”
朝身邊一看,發現神原和彥也在低頭微笑。辯護人的笑容居然也能如此天真。
“也沒有取消的理由。但是,有一個間題。”他看了北尾老師一眼,像是將什麼東西拋給了對方。
“啊!”看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也不由得有些發怵,“都來啦。辛苦了。怎麼都像替人守完靈剛回來似的?說着,他朝閱覽席的桌子走去。前任校長津崎出現在他身後。
“對,是‘意志’。”向坂行夫跟高矮組合互相確認後,轉向井上法官,說道:“事到如今,我們絕不會當逃兵。”
“謝謝!沒事啊。”豆狸應了一聲,在圖書室裏轉了一圈,最後走到陪審員們身邊坐了下來。除勝木惠子以外的七名陪審員全都向他鞠了一躬。
“我們想在此聽聽你們的意見。”井上法官說,“並且……”
“不是整個HBS,是《新聞探祕》節目組吧?”
和大人間平等交談時一樣,看了看藤野涼子和神原和彥後,津崎先生開始了他的講述。健一起先還有些疑惑,不知津崎先生會講到什麼程度,可之後便明白,他公開了所有的事實關係,連垣內美奈繪的名字也說了出來。
“大家好啊。”津崎先生向大家打了個招呼。
“站崗。”井上法官一本正經地說,“防止外人闖入會場。”
“感謝大家集合到這裏來。真是難爲大家了。”
連勝木惠子的視線都轉向了豆狸那張因一夜未眠而疲憊至極的臉。她的眼神依然空洞無光,嘴巴則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
“啊?”
“之前雖然沒幫上什麼忙,但我們的想法一直很堅定。”向坂行夫說。
“下面還有呢。媒體的金科玉律不是還有一條嗎?他們不會孤立地看待此事,還會提到另一件可能會影響你們的事件……”
“如果我說得不夠充分,請你們隨時補充。”
聽到“女人的心思”這個詞,蒲田教子哼笑了一聲,她那好看的鼻子正對着僬悴的勝木惠子。
山野紀央環視陪審團:“無論大出的父親做了什麼,都和大出的審判沒有關係,不是嗎?再說,大出的父親只是被捕而已,在法庭判決他有罪之前,還處於無罪待定的狀態吧。”
溝口彌生也舉起了那隻沒有拽着蒲田教子的手。倉田真理子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向坂行夫朝她點了點頭後,她就放心地露出了笑容。
“有誰會闖進來?”
“丟人現眼。”勝木惠子咕敗了一聲,空洞的眼眸中現出一個黑色的焦點,“老大不小的女人,竟會落到如此地步,真丟人。”
“嗯,沒關係。”蒲田教子斷言,“說這事會對我們有影響,完全是井上同學在杞人優天。希望你能更加信任我們一點。”
“就是那個叫作茂木的記者吧?”
“保證不保證,悉聽各人尊便。”毫不含糊地作出回應的,是竹田和利。健一覺得他可以當陪審員的領頭――陪審長。
“太令人喫驚了。”
他雙手叉腰站着,環視一週學生們。
“誰知道呢?”
“首先,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森內老師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意識尚未恢復,不過基本脫離了危險。”
“啊,我討厭那個傢伙。”最後一個發言的是溝口彌生,見大家都朝自己看來,她有點發怵,卻依然斷言道,“這個人,不可信。”
一聲很大的動靜傳來,圖書室的門打開了。上身T恤、下身運動褲的北尾老師出現在門口。
他那位高個子搭檔嘆了口氣,說道:“就是因爲不能那樣,她纔會僬悴啊。你真是一點不懂女人的心思。”
在北尾老師的邀請下,前任校長津崎站起身。或許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疲勞,他又馬上坐了下來。
“我也不會。”
小山田修沒理會他的指責:“我們社團裏也有許多森內的支持者,所以我纔會在這裏嘛。”說着,他撅起了肥厚的嘴脣,“如果校內審判取消,大家會失望,也會憤怒。”
“我們下面要商量的,就是該如何應對這一事態……”井上法官振振有詞地說着,銀邊眼鏡閃閃發光。突然,一個變了調的聲音蓋住了他的話音。
“特別是那些OB,”竹田的搭檔補充道,“都結成支持者俱樂部了。”
“我們不想取消。”
津崎先生顯得很疲勞,光禿禿的前額黯淡無光,肩膀下垂,腮邊冒出的鬍子幾乎全白。健一心想,他一定是從醫院裏直接過來的。這位豆狸一夜都沒閤眼啊。
“不用擔心茂木記者。”藤野涼子毅然決然地說,“他不會搗亂的。”
這種時候,真理子是不會說話的。她只是不停地轉動眼珠,好像在問:怎麼樣?怎麼樣啊?
雖說他這身裝束並不起眼,但總體而言還算得上精悍。
勝木惠子睜得大大的眼睛裏,漆黑的瞳仁晃動着。
哎?哎!陪審員們嘰嘰喳喳地嚷嚷起來。
一直將目光投射在報紙上保持沉默的神原和彥抬起頭,看着井上法官。井上法官點頭後,他扭動身子,轉向勝木惠子。
“那個垣內美奈繪不僅和森內老師個人有過節,還可能對城東三中抱有敵意。雖然這種可能性幾乎不存在,但旁人可以作出這樣的解釋。”
倉田真理子的小眼睛裏噙滿了淚水。山野紀央的小臉繃得緊緊。的。溝口彌生緊緊拽着蒲田教子。蒲田教子則挺直腰背,全力支撐着溝口彌生。
井上康夫起身鞠躬。不爲北尾老師,是爲了前任校長津崎。連腦袋都是衝着津崎先生的。
山野紀央又舉手了。可能覺得光舉手還不夠,她又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你說的是大出的父親被捕的事吧?”
“森內老師這事,還是別鬧得滿城風雨了。”倉田真理子胖乎乎的小臉上蒙上了一片陰雲。與勝木惠子相反,許久不見,她的臉變得更圓了。她纔不會苦夏消瘦呢。
像是有小蟲子飛進耳朵似的,北尾老師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皺起眉頭說道:“好吧,就這樣吧。”
小山田修嘀咕道“勝木上他家去看看不就行了?”
“從今天早晨到現在,已經有好幾通電話打到教師辦公室來了。目前的採訪對象,還只是我們這些老師。”當着學生的面,北尾老師打了個響舌,皺起了眉頭,“森內老師遭遇的是一起不折不扣的人身傷害事件,甚至可以定性爲殺人未遂事件。嫌疑犯在逃,動機不明。而且又和舉報信事件相關,十分棘手。”
“這也是今天的話題之一。”井上法官接過話頭,“我們理解你的擔心,請你再稍稍忍耐一下。”
“山崎站在那邊幹嗎?”北尾老師問井上法官。
“正是。大家都知道了吧?”
井上康夫說:“也就是說,一些媒體會以此爲藉口,來採訪我們的校內審判。”
井上法官開口道:“各位陪審員,你們還不理解事情的詳細經過吧。接下來的話題本應該在法庭上陳述,但是礙於情勢所迫,必須提前說明。請大家不要在別處散佈。能保證嗎?”
津崎先生眯着眼睛。
“不是想法,應該用‘意志’這個詞。”將棋高手小山田修也擅長寫作文,曾在報社發起的讀後感大賽中得過獎。健一突然想起這一點,覺得有些好笑。
法警山崎晉吾正站在圖書室門前。剛纔健一也跟他擦身而過。
井上法官的聲音很大,語氣堅決,大家一下子全都睜大了眼睛。
“是HBS嗎?”
“我不會退出。”
第一次聽說此事的陪審員們,時而露出驚訝的表情,時而全身呆若木雞。也難怪,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熟悉的老師竟會遇上這等離奇怪事,簡直是媒體報道的絕佳題材。
沒有人隨聲附和。勝木惠子捋了捋染了色的頭髮,這便是現場唯一的動靜。
蒲田教子賭氣道:“你爲什麼那麼肯定?”
“還好。”倉田真理子雙手按住胸口,“真是慶幸。
山野紀央的嗓音清脆悅耳,會讓人誤以爲她是聲樂社的成員,亭亭玉立的姿態也很美,把佐佐木吾郎都看呆了。
將棋社的矮個子抬頭望着籃球社的高個子。即使是坐着,他們兩人的高度差也在一個頭以上。
高矮組合開口攔住了井上法官的話頭。
“讓這樣的人當證人?藤野同學,你沒事吧?”蒲田教子生氣道,“辯護方怎麼看?你們覺得無所謂嗎?”
沒人接她的話。
“等會兒會詳細說明。”
津崎先生微笑道:“你們認爲應該中止嗎?”
“紀央,好可愛啊。”他禁不住嘀咕了一聲,結果被萩尾一美狠狠擰了一把。
“媒體?”
回答得最響亮的依然是倉田真理子。
那對高矮組合用手擦了擦鼻子,重重地嘆了口氣,都開了口。
“不管來的是何種媒體,”北尾老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使勁擦了擦臉,面向大家說道,“學校都會保護你們,絕不會讓學生成爲採訪對象,也不會讓他們影響校內審判。”
井上法官面對着七雙眼睛,誇張地點頭說了聲“很好”。自從昨晚進入角色以來,他一直保持着大法官的氣派。
“可是,勝木同學又怎樣呢?”
被問到的勝木惠子依然望着空中,眼神無光。她好像沒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勝木同學?”井上法官拔高了聲調。
一旁的山野紀央看不過去了,碰了碰勝木惠子的胳膊。勝木惠子看看被人觸碰的胳膊,看看山野紀央的臉,最後才朝井上法官看去。
“俊次他會怎麼樣?”
就像在說夢話似的。勝木惠子依然沉浸在那汪深水潭中。
“他老爸已經被抓起來了,老媽也危險了吧?那麼俊次會怎樣?父母都不在了,他會被送去收容所嗎?”
她的想象力一邊空轉,一邊朝壞的方向飛奔。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還不會……”
“昨天和今天,我們都沒有和大出取得聯繫。神原沉穩地說,今早還給大出家的辯護律師風見先生打過電話,也沒有找到他。”
“不會連律師也一起抓走了吧?”
“我們和風見律師見過幾次面,根據瞭解的情況看,他沒有參與這起案件。但由於案件本身性質嚴重,警察應該也會詢問他吧。”健一從沒有想得如此深入,聽了神原的話,他不由得喫了一驚。原來是這樣。這也完全有可能。
“但不管怎麼說,大出不會有事。他跟他父親的案子完全無關。勝木同學,你冷靜一點。放心好了。”
井上法官像是要推開神原和彥似的高聲說道:“你原本就出於私密的感情原因同情大出俊次。僅憑這一點,你就沒有做陪審員的資格。而且,就你目前的精神狀態來看,也無法勝任陪審員的工作。”
“喂,你別這麼武斷好不好?”
井上法官無視了倉田真理子的抗議:“缺乏理性的人非常容易受到周遭輿論的影響。如果遇上北尾老師說的那種媒體,你能堅持拒絕採訪嗎?”
置身於黑色的深水潭中,勝木惠子注視着想象中的大出俊次。
“如果我不在了,還有誰會幫助俊次呢?”
“正因爲有這種想法,你纔不夠資格!”
“要是把我趕出陪審團……”勝木惠子一邊大哭一邊尖叫,“我就去告訴那個記者,說你們在陷害俊次,說校內審判從一開始就是胡鬧!”
“你們怎麼看?“井上法官看着檢方和辯護方。
“從北尾老師那裏獲得的信息,由我負責傳達給檢方和辯護方。在這方面絕不允許出現不公平的現象。不過,辯護方……”
“怎麼沒有問題?如此重大的案件,你難道想用少數服從多數的表決來定案嗎?”
“啊呀呀呀……”小山田修開心地嚷嚷着,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井上,原來你也有疏忽的地方啊。沒事沒事。”他誇張地擺了擺手,連身子也一同搖晃起來,“就這麼點疏忽,沒事的。你這樣我反倒放心了,說明你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嘛。”
“如今我似乎成了學校裏專門負責大出的人。我確實在擔心他,而且作爲教師,我也有掌握實際情況的義務。剛纔勝木惠子也說了,出事之後,他的家可能會一團糟。我想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由我來照顧他。”
什麼“本法庭”啊?井上,你太過分了。
井上康夫的半邊臉笑了笑,也不知哪裏好笑。
井上康夫乘勝追擊:“北尾老師。”
神原一聲不吭。津崎先生和北尾老師也都沉默了。
“准許您的請求。”他直面北尾老師說道,“雙方都已認可。可是,老師,您在向勝木惠子候補陪審員公開信息後,也必須立刻告知法官。”
經她這麼一說,這倒確實是個大問題。
“你們單獨與被告接觸後獲得的信息,可不能向勝木候補陪審員公開。她如果提出這方面的要求,你們也不能同意。”
“嘁。”北尾老師哼了一聲。
“接下來是宣誓。請各位候補陪審員舉起右手……呃,不。”井上法官將自己的手掌按在心口,“請將右手按在胸口。這樣更符合校內審判的宗旨。”
勝木惠子的叫喊就像一束毫無殺傷力的散彈,在攻擊到目標之前,便早已在空中散開。健一看得到,一顆顆彈丸正在圖書室灰濛濛的空氣中劃出無力的軌跡。具有威力的,不過只是轟然的聲響罷了。
“除了我,他已經沒有別人了。”
確實如此,不說倒真的忘了。
“就是這樣。”竹田破顏一笑。小山田修像是喝彩似的對着溝口彌生吹了一聲口哨。溝口彌生慌忙躲到了蒲田教子的背後。
這時,井上法官開始催促大家:“各位,請站起身來。八名候補陪審員請上前來,在我面前排成一排。”
“在與本法庭相關的事項上跟我說話或要求發言時,請稱呼我爲‘法官’。”
“不錯,她的發言具有威脅本法庭的傾向。”
“別插嘴。形式很重要,形式!”溝口彌生笑着封住了高矮組合的嘴。她的“保護人”蒲田教子都沒笑,她竟然獨自笑了。
“沒有沒有,紀央說得很對。”
蒲田教子的眼神愈發險峻了。
“你請求將有關被告現狀的信息僅告知某名特定的候補陪審員,是嗎?”
大家全都默不作聲。
“感到過頭的時候,就是恰到好處的時候。因爲這種事情,程序和形式非常重要。”
“可你剛纔不是還說,這不是真的嗎?”
“說‘宣誓’就行。”法官提示道,“再來一遍。能對此作出宣誓嗎?”
山野紀央注視着勝木惠子,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柔和。然後她緩緩地對惠子說:”我們一起幹吧。”
除了勝木惠子和神原和彥,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正是。”井上法官滿意地點了點頭。
井上康夫點點頭,催促他繼續講下去:“然後呢?”
“如果將她排除在外,就會變成真的。”
“是這樣的嗎?”蒲田教子依然很強硬,“我不認爲自己有先入爲主的看法。”
溝口彌生的回答十分明晰,使野田健一、藤野涼子、神原和彥,甚至包括井上康夫,都大喫了一驚。
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鏡,抬起了下巴。儘管比北尾老師略矮一些,他的眼神卻完全透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健一站起身,騰出空間。率先行動起來的是高矮組合。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兩人手挽着手。見勝木惠子並無起身的意思,山野紀央摟着她的肩膀催促道:“來吧。”
候補陪審員們全都毫不猶豫地遵照執行。
勝木惠子不看山野紀央一眼,卻悄然站了起來。山野紀央滿臉微笑,輕輕推了勝木惠子後背一把。
“無論是誰,無論何時,生活總得繼續。可我覺得,他一個人是不行的。他沒有養成習慣,必須要有人向他提供幫助。”
勝木惠子雙手仍然捂着嘴,又將額頭貼在桌面上,因此大家看不到她的臉。津崎先生的表情很奇特。他想伸手去拍勝木惠子的肩膀,或者撫摸她的後背,但最終沒有貿然伸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兩人異口同聲:“沒有。”涼子飛快地望了神原一眼。神原辯護人卻將視線轉向野田健一。健一則以點頭作爲答覆。
針對向坂行夫死板的提問,法官也死板地回答道:“伸直貼在體側。把背挺直!”
“或許你只是自已沒有察覺到罷了。”
“俊次也不想和我見面吧。”勝木惠子直起身子。一陣痛哭後,她的臉顯得更加蒼白了。
“那左手放在哪裏,法官?”
高矮組合嚷嚷了起來:“我們還不是正式的嗎?”
“什麼事?”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鏡。
涼子仰視他的銀邊眼鏡,簡短地回答:“理當如此。”
“是啊是啊。”高矮組合附和道。
蒲田教子用困惑的眼神看向溝口彌生。溝口彌生對她點了點頭。
山野紀央的小臉漲得通紅:“啊,不好意思。搞得像在演講似的。”
“下面就要正式任命了。這也需要一定的程序。”
“剔除出去可就壞了。她說了,要把此事捅給媒體。”竹田像個導遊似的,掌心朝上指示勝木惠子。
“所以我一開始就覺得,這裏面有問題。”蒲田教子不願意妥協,“井上說的沒錯,這樣的人不適合當陪審員。現在正是個好機會,應該將她剔除出陪審團。”
喫飯,睡覺、洗衣服,洗澡……
“對。沒有時過,那樣也失去了校內審判的意義。”藤野涼子朝蒲田教子笑了笑,“所以說責任重大,不是嗎?”
真是死板。
這就不對了。健一剛想一口否定,還是忍住了。無論怎樣的聲音都傳不進她的耳朵。
“在。”神原和彥快速應道。
“明白。”
“就是說,不能把勝木逼急了。”
“那就快點辦。”
“喂,井上。”北尾老師喊道。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津津有味地集中到了井上康夫臉上。
健一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竹田不錯,很值得信賴。
“在陪審員人數爲偶數的情況下,表決時有可能一分爲二,從而無法定案,對吧?”
射出彈丸的勝木惠子本人卻被這聲轟鳴嚇了一大跳。她像是在忍住嘔吐似的按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緊縮身子,彷彿在說:剛纔這是怎麼了?我說了什麼?
“好,好。遵命,法官。”
“別那麼死板好不好?我會把握分寸,能讓勝木惠子放心就行。我不會讓她和大出見面。即便她想見,我也不會讓他們見面的。”
蒲田教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仰視着竹田,問道:“是這麼回事嗎?”
“準備好了嗎?”望着眼前的八名同學,井上法官問道。他的銀邊眼鏡閃着寒光。“各位,校內審判將於八月十五日上午九時整準時開庭。在審議本校學生柏木卓也被殺案的法庭上,你們已被選爲候補陪審員。對此,你們有異議嗎?如有異議,請在此時提出。”
勝木惠子空洞的眼睛裏突然有眼淚奪眶而出。她既不以手掩面,也不低下頭,依然凝望空中,任憑眼淚流淌。
“集合八個人的力量,就能做到公正公平。我們要爲公正而努力,不是嗎?”山野紀央說。
“行了行了。”竹田的搭檔來打圓場了。這傢伙配合的本事也很到位。“我們不是早就知道勝木是大出的女朋友嗎?事到如今,還要認那種死理嗎?井上你別太較真了,你這副模樣太難看了。”
“還有什麼?”
“哎?不是真的嗎?”蒲田教子反問道。她目露兇光,一下子顯出大人的模樣。“我覺得她完全是發自真心的。”
聲音美得簡直像在唱歌。
“不是說過了嗎?我們都會幹下去。”
陪審員們鬨堂大笑。津崎先生也跟着一起笑了起來,他說道:“可是,井上法官。”
勝木惠子還趴在桌子上。津崎先生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卻沒有說一句話。
坐在健一身邊的神原和彥立刻作出反應:“同意。”
井上法官輕輕咳嗽一聲,也挺直了身子,說道:“在此次法庭審議中,必須摒除偏見和先入爲主的雜念,僅以法庭公示的證據爲判斷依據。各位能對此作出宣誓嗎?”
“不要說這種自暴自棄的話。我們一起來當好陪審員,好嗎?”說着,她看向另外六個人,“我們要當公正的陪審團。以我們每個人獨自的力量,或許都做不好。可是,我們這麼多人合在一起……對吧?說到先入爲主,也不光是勝木同學一個人有。”
“我說,井上。”北尾老師嚷道,“你是不是有點認真過頭了?估計你自己也明白吧?”
“他們八位,現在還是‘候補陪審員’嗎?我聽你是這樣稱呼他們的。”
等衆人的歡笑平息後,蒲田教子說道:“我們肩上的責任十分重大。”
“我要問的是,”北尾老師撓了撓鼻翼,“無論以何種形式,瞭解到大出的情況後,就由我來告訴勝木惠子,你看怎麼樣?是我拖她進來的,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倉田真理子的眼圈紅紅的。她把從向坂行夫那裏借來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向坂行夫的鼻子也是紅的。健一剛纔就發現,原來他有一激動就用拳頭擦鼻子的毛病。
像是要推開小山田修似的,蒲田教子舉起了手:“在此之前,有一個事項需要確認。”她轉向井上法官,繼續說,“井上,決定由我們當候補陪審員時,不是曾猶豫過,八個陪審員會存在表決不成立的可能性嗎?”
“你說得真好。”
圖書室內鴉雀無聲。北尾老師在用手指掏耳朵。津崎先生矗立不動,他那張疲憊的臉上又放出白晝月亮般的光芒。
北尾老師將兩隻手的手指分別塞進了兩個耳朵裏。陪審員們都在暗暗竊笑。
“即使是我,偶爾也會犯傻。”井上法官說,“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是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想和他見面,不是嗎?”北尾老師的語氣帶着幾分厭惡,可眼神卻表明,他很關心勝木惠子。
“我說,”高個子竹田彎下半個身子,腦袋靠近勝木惠子,“如果不是真的這麼想,就別大聲地說出來。”
“好,好。明白,明白。”
過了好一會兒,井上法官目光炯炯地注視着檢察官藤野涼子和辯護人神原和彥,說道:“請問檢察官和辯護人,你們有異議嗎?如有異議,請在此時提出。”
“何事?”
高個子竹田所的話,蒲田教子似乎聽不明白。她扭頭看了看拽她拽得越來越緊的溝口彌生,問道:“什麼意思?你聽得懂嗎?”
“檢方呢?”
“我這些天也不總在睡覺,還讀過介紹美國陪審員制度的書。我發現,他們並不採用少數服從多數的表決方式。只要全體陪審員的意見不一致,就不能定案。哪怕有一人反對,表決就無法成立。”
“宣、宣誓。”
八個人蔘差不齊的聲音形成不太和諧的重唱。
“在經過充分審議作出判決前,必須對本法庭內部的信息嚴格保密。對此,能夠宣誓嗎?井上法官不等別人提問,便主動對向坂行夫說,“在法庭上聽到的事不能到外面去亂說。這是陪審員的保密義務。明白嗎?”
向坂行夫一本正經地回答:“明白!”
“能對此宣誓嗎?”
“宣誓!”
這次,八人的響亮回答形成了漂亮的合唱。
勝木惠子只是動了動嘴脣。這就行了,她也宣誓了。
井上法官緩緩點了點頭。
“竹田和利。”
高個子竹田不解地眨了幾下眼睛:“我嗎?”
“說‘在’。”
“哦,在。”
“小山田修。”
“在的。”
“山野紀央。”
“在!”
“蒲田教子。”
“在!”
“溝口彌生。”
“在!”只有倉田真理子的音調特別高,還微微發顫。
“所以,要拜、拜、拜託你們了。”低下頭,捏緊的拳頭抵在鼻子下方,大出俊次如此說道。
在得知三宅樹理願意提供證言後的一段時間裏,涼子曾有過一份小小的期待。隨着校內審判準備工作的深入,“真的要乾了”的迫切感越來越強烈,三宅樹理的心態會發生變化。她也許會感到恐慌,從而老老實實地說出真相。
“以前,我和神原他們在這裏談話時,曾經爲校內審判的勝負擔心過。神原那時說過一句話……”
“哎?我行嗎?”
隨着井上法官一聲宣告,陪審員們沸騰了起來。有拍手的,有握手的。只有一人仍然低着頭,那就是勝木惠子。山野紀央用雙手從背後抱住了她。
和佐佐木吾郎討論時,她不經意地說起過這個想法。三宅樹理在撒謊,大出俊次是殺人犯,這些或許都是大家的想象或錯覺。殘酷的真相說不定存在於別處,只不過目前爲止誰都沒有關注到它。
“嗯。”神原和彥簡潔過頭的應答簡直令人失望,“知道了。”神原率先伸出右手,大出猶豫許久,最終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沐浴在夕陽下,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清楚地看到,辯護人的手和被告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倉田真理子。”
“難得我特意到這兒來了。”
涼子突然開始理解三宅樹理的孤獨了。
我要證明我的清白。這或許是大出俊次在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說過的最嚴肅的話。
涼子曾多次打電話到三宅家,從母親三宅未來嘴裏打聽樹理的近況。有時明知會喫閉門羹,她也會故意去登門拜訪,然後就真的喫了閉門羹。總之,涼子一直在設法確認三宅樹理的狀態,結果是,她並無明顯的變化。
之後,一行人商量了一些事務性工作,一直忙到傍晚才散會。
“勝木惠子。”
“向坂行夫。”
“各位,一起努力吧!”井上法官說道。
“他家原本就有吧?”
神原和彥等着他說下去。健一也是。
佐佐木吾郎曾經提出,僅僅聲稱是傳聞恐怕力度不夠,是否需要修改三宅樹理的證言,改成“我和淺井松子一起看見的”,卻被涼子嚴詞否決。不能對法庭撒謊的態度,她至今未變。
一轉身,古野章子挽住了涼子的胳膊。涼子很喫驚,因爲古野章子向來討厭女生之間這種黏糊糊的行爲。以前兩人間從未有如此親暱的舉動。
對此,涼子只能一笑置之。
“這麼慣着他們可不行,津崎先生。”
三宅樹理的陳述書已經完成,就等遞交給法庭了。通常而言,如此重要的證言不可能僅憑書面陳述了事。在真正的法庭上,辯護人一定會提出質疑。但是,由於三宅樹理不能發聲,出庭又有何用?所以這也是迫不得已,書面陳述的方式在法庭上應該能夠順利通過吧。
“井上家就有這種可能哦。”
“因爲他們是‘正義衛士’嗎?”涼子苦笑着說,“這麼說,我們倒成了可惡的官吏?”
這是對我的審判。
“就這樣吧,法官。”向坂行夫說。
“開庭之前什麼都不用做。”
“肅靜!肅靜!”井上法官拍手叫喊着。?
神原和彥停下了腳步。一直看着冒出陣陣熱氣的柏油路面的健一,一下子趕到了他的前頭,又回頭看向他。
“兩個社團的OB都挺厲害,所以他們一定會賣力的。”
“到工具間去借比較現實,可那裏只有鐵錘啊。”
“行的,行的。”
“一羣討厭的傢伙在裏面。”古野章子壓低聲音在涼子耳邊嘀咕道。她側着臉,視線飛進了閱覽室。
“所以說怪怪的嘛。其實,那些七嘴八舌嚷嚷着神原和野田的女生既不同情柏木,還特別討厭大出。”
“哦,哪裏買的?”
健一的心怦怦直跳。他感到異常緊張。學校的體育館將變成法庭。大出俊次將作爲被告站在那裏。
一直纏着涼子胡鬧的兩個妹妹,這一陣子也變老實了,因爲母親邦子告誡她們:“姐姐爲了完成暑假裏的工作報告,正和朋友們一起用功,你們可不能打擾她哦。”
還有一些曾被遺忘的難點,譬如如何應對體育館內的高溫,以及六天開庭期間的喫飯和飲水問題。而且陪審員們必須和其他人等隔離,不能隨便對付,要安排妥帖就得花錢。
回家路上,辯護方兩人就木榔頭的神祕來路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可現實並非如此輕而易舉,三宅樹理也遠沒有如此老實。
其實,正是這種想法在激勵着涼子。被討厭也好,被污衊也罷,這些都無關緊要。我要知道真相,要用自己的雙手觸摸真相。哪怕真相真的存在於從一開始就擺在自己面前的謊言之中,哪怕最終發現,這樣的真相併不值得勞神費力去尋找。
不解開這個謎團,我就永遠無法成長。
“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啊?”他緩緩搖晃身子,臉朝向別處,用低低的聲音說道。夕陽下影子長長的,叉特別淡,他本人給人的感覺卻更弱,彷彿全身的氣力都被這淡淡的影子吸走了。
真的要乾了。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津崎先生的厚意我們承領了。”井上康夫鞠躬還禮,還嚴肅地對面露不滿之色的北尾老師說,“這事由法官決定。”
必需的資料和書籍自以爲已經準備得足夠充分,可仍然會出現臨時抱佛腳的情況。有時只爲了一行字的寫法或某個詞的意義,她也會跑去圖書館查找資料。有一次去圖書館,她偶然與正從裏面出來的古野章子碰了面。
“準備好了。”
古野章子的表情也同樣神采奕奕。
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閱覽室裏人很多。
大家委託山崎晉吾來統領這批人。
大家十分喫驚,又覺得很不好意思。北尾老師甚至表達了強烈的反對意見。
“快要開庭了吧?”古野章子眯着眼睛說。騎着自行車趕來的涼子汗流浹背。
“我也贊成。”溝口彌生拍手附和道。
“竹田。”蒲田教子凜然地說。做慣了保護人的她,氣勢好像越來越強了。
“這個嘛……依據法官職權,暫時保密。”
這個疑團必須解開。
“我決定了。”
“在!”
“我要證明我的清白!”
他揚起眼睛眼角閃着亮光。額頭上、臉頰上、下巴上也都亮閃閃的。他站在太陽下,自然會出不少汗。可在健一的眼裏,這可不只是因爲出汗的緣故。
“你就先練練肌肉吧。”
“嗯。雖說還沒多少現實感。”
開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16
“就是神原和野田的支持者們。一些什麼都不懂,只會嬌聲嬌氣亂叫的花蝴蝶。”章子的語氣辛辣無比,“辯護方的兩位已經變成人氣偶像了。”
“在……”聲音雖很低,但能夠聽到。
“嗯,一點點。”
惠子依然一副垂頭喪氣模樣。
藤野涼子爲了準備遞交給法官的證人名單,正在撰寫開頭陳述部分的草稿。即使開庭的日子近在眼前,她仍然一覺得不滿意就馬上重寫。眼下,辯護人神原和彥也同樣在艱苦奮鬥着吧。朦朦朧朧的想象自然在所難免,但她明確告誡自己,猜想對方的出牌方式和戰略戰術只會自亂陣腳,沒有任何好處。
當具體安排開始一一落實後,校內審判的現實感一下子變濃了。
大家一下子又歡鬧了起來。
說那封舉報信的內容是捏造的,根本沒有那回事。
“在。”
“這些事能交給我來辦嗎?雖然有點越權舉手發言的是津崎先生,“租借冷風機的事宜我已經和人談妥,估計能在開庭前一天安裝到位。喫飯和飲水的問題,我也向外賣店打過招呼了。”
“可是,誰來做陪審長呢?”
一起努力吧!
“我任命八位同學爲本法庭的陪審員!”
商量的內容多半是實際的工作安排。作爲法庭的體育館的使用許可申請,所需用品的採辦和休息室的分配;雙方證人候庭的地點,以及如何應對人數不明的旁聽者,等等。
這樣的話,校內審判也就沒必要召開了。涼子設想過,如果能以這樣的方式獲得真相,不也很好嗎?
兩位可靠的事務官正在準備遞交給法庭的證據清單,還要謄寫、複印從各位證人那裏獲得的陳述書,和涼子商量後爲這些文件編號,忙得不亦樂乎。通過這些工作,可以再次整體把握案情,理清己方主張的條理。
豆狸笑嘻嘻地問:“井上同學,法庭上用的木槌準備好了嗎?”
“與其由我們來考慮,”神原和彥直視前方,即使巨大的夕陽位於二人背後,他仍像是覺得刺眼似的眯起了眼,“還不如問問他本人。”
“小涼。”分手時,古野章子頻頻打量着涼子,說道,“你現在的表情可真是神采奕奕。”
以前從未想過,要完成如此多的工作,眼下這點人手肯定不夠。竹田和利和小山田修叫來籃球社和將棋社的低年級成員,這才解決了難題。
“就算是爲了我老媽,我也要這麼做。”
直到涼子在圖書館做完她想做的事,古野章子都一直陪在她身邊。來到室外,兩人又挽起了胳膊。
我竟然成了個不受歡迎的人。
“誰家會有木榔頭呢?”
“啊……好吧。明白,明白。”
“查資料嗎?”
津崎先生的圓臉上笑開了花。“不是要慣着他們。我只是讓自己心裏過得去一點罷了。就讓我也盡一份力吧。拜託了!”說着,豆狸還鞠了一躬。
而且對於校內審判,涼子的心底已然生出了一個新的意義,與她當初開始策劃校內審判時意識到的意義完全不同。
大出俊次將手從口袋裏拔出來,在牛仔褲上擦了擦,臉依然朝着別處:“我說――”
進入圖書館後,涼子和章子穿行在一排排的書架間,不時感到有許多強烈的視線在追蹤自己。閱覽室的出人口附近,有幾名女生一邊交頭接耳,一邊偷看着涼子她們,眼神相當因險。涼子覺得幸虧章子反應快,陪自己一起進來了,不然自己肯定會遭到她們的嘲弄。
“我陪你吧。”
“雖說事到如今不該再這麼想了,”健一放慢腳步,忍不住嘀咕起來,“如果真的作出了有罪判決,我們的被告將會怎樣?是不是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呢?”
“勝木惠子。”法官重複了一遍。
神原和彥沒有說話。健一也沉默不語。
說不定真相存在於一個我們從未想到過的地方。
兩個小妹妹也感受到了涼子身上的緊張氣息,時常會小心翼翼地問:“姐姐,報告寫不好會留級嗎?”
“陪審長要做些什麼呢?”
大出俊次此刻正站在野田家前方的路面上,穿着圖案鮮豔的T恤衫和牛仔褲,腳蹬一雙沙灘拖鞋,兩手插在口袋裏。
“討厭的傢伙?”
「要說輸贏,那無論結果如何,最後總會是藤野贏。」
“當時,我覺得他的話怪怪的。現在我知道了,他是在讚揚藤野檢察官。是在讚揚爲了校內審判不屈不撓的小涼。”
古野章子不等涼子作出任何反應,徑自笑着揮揮手走了。
“加油!”?
近年來,類似大出社長勾結“環球興產”的案件並不少見。因此僅僅過去幾天,無論在電視畫面還是報紙版面上,有關大出家縱火殺人案的報道都已蹤跡全無。
至於森內老師的案件,由於受害者是年輕女性,第一嫌犯垣內美奈繪也是女性,並且還下落不明,整起案件迷霧重重,能夠勾起讀者的興趣,即使報紙上並無後續報道,電視上也從未放棄這個話題,早新聞或綜藝節目中總會零星提到。也多虧這些節目,涼子不等津崎先生的通報便了解到,森內老師在慘遭橫禍四十一小時後恢復了意識,會眨眼睛,也會回握陪在她身邊的母親的手。在目前的緊張狀態下,這是唯一令人寬慰的好消息。
森內老師現在說話依然不連貫,還失去了昏迷前一段時間內的記憶,怎麼也想不起當時發生了什麼。查過醫學辭典的佐佐木吾郎現學現賣道,這種症狀叫作逆行性健忘,是頭部受重創時的常見症狀。
垣內美奈繪至今下落不明。綜藝節目中播放了她孃家的鄰居和案發現場公寓的住戶接受記者採訪的鏡頭。他們的回答都停留在“垣內是個大美人”“是一位氣質很好的女士”的層面。公寓裏的鄰居還說,完全不知道垣內美奈繪和森內老師之間有什麼矛盾。
垣內美奈繪孃家的房屋是一棟氣派的日式豪宅,可無論記者按幾次門鈴,都毫無回應。她的丈夫垣內典史至今沒有在媒體上露過面。垣內美奈繪的處境十分微妙,因此各檔節目都採取了不同的處理方式。有些時事評論員將她定性爲殺人未遂事件的在逃嫌疑犯,聲稱她有自殺的可能性。也有評論員猜測,森內和垣內都是受害者,而美奈繪遭到了襲擊她們的罪犯的綁架,可能已經遇害。但不管怎樣,這些媒體都沒有將這起案件與城東三中的舊案聯繫起來。是覺得沒有深挖的必要,還是不想節外生枝以免惹麻煩?
HBS的《新聞探祕》節目對此事一直保持沉默,顯得極不自然。前來商量證人質詢事宜的茂木記者道出了其中的奧妙。
“那個節目組的諸位,已經視城東三中爲不祥之地了。”
涼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那個節目組的諸位”,真有意思。
“茂木先生,你被他們趕出來了吧?”
“不能這麼說。是我主動與他們分道揚鑣的。”
在森內老師遭遇橫禍之際,涼子曾一度懷疑過自己和茂木記者。即使沒有說出來的必要,裝作若無其事也對茂木記者不太公平,於是涼子告訴了他。
茂木記者大感驚訝,還擺出一副受到傷害的模樣:“竟會被一個初三女生如此不信任,簡直有損我的名譽。”
“我應該對你說聲‘對不起’吧。”
“你道了歉,我的自尊心也不會復原。”
“那你要怎樣?”
涼子曾告誡他,最好等校內審判結束後再報道,現在看來,他似乎真的在這麼做。
“橋田沒事,他是個木頭人。”
“請遵從法官的決定。我也不認爲你們會對原田有偏見。”說着,井上法官笑了起來,通過電話也聽得到他的哼笑聲,“雖說那小子也打着如意算盤呢。”
“拜託,這叫‘如坐鍼氈’。”佐佐木吾郎死板地糾正道。
“他休想得逞。”
說不定三宅樹理也有這種感覺。她和自己一樣,覺得少言寡語的山崎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真是多管閒事。”涼子對着電話機惡狠狠地說。就在涼子心情不爽時,山崎晉吾來了。
同意原田仁志加入陪審團的決定,是法官井上康夫作出的。涼子在事後接到了他的電話。
“原田相信他有就行,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脫離《新聞探祕》節目組後,茂木悅男成了一名真正的自由撰稿人。他準備以校內審判爲素材寫一本書。
“收到了原田想成爲陪審員的申請。”井上康夫說。
“怎麼說不都一樣?反正現在風向倒過來了,他才慌了吧。”
“所以原田也想得到老師的表揚?”
“一個補習班的老師,真有那麼大的力量?”
莊田警官熱切地打量着辯護方的兩人,對神原和彥更是觀察得細緻入微。
“由於大部分相關人員都是未成年人,在處理個人信息方面我會特別小心。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大言不慚地說,“就算是爲了寫書,我也會嚴格遵守對你的承諾。你完全可以放心。”
“你如果臨陣倒戈,我們也不會輕饒你。”
“沒有的事。他願意當證人,當然要熱烈歡迎。那就拜託了。”
此人十分可靠。但是有一個問題。
“很充分。所以我們想請您用話語將報告的內容向陪審員們陳述一遍。”
“有私心纔好。”井上法官冷靜應對道,“我們這些人,對這樁案子都有自己的看法。即使看法各不相同,一遇到什麼狀況也總會帶點情緒。所以我認爲,像原田這樣清醒的人物是十分需要的。”
也許是北尾老師和楠山老師吳越同舟式的防衛發揮了作用,至今沒有媒體要求採訪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藤野家不時響起的電話也都是同班同學打來的。“真的有校內審判?”“可以去旁聽嗎?”還有人真誠地作出忠告:“現在罷手也不遲。”“藤野同學,你這樣做,會考不上高中。”“你不知道,學校的勢力很可怕。”“如果評語寫糟糕,考試成績再高也沒用。”個個感情充沛地想要說服涼子。涼子不勝其煩地打發了一句“如果真是這樣,我就直接考大檢(注:“大學入學資格檢定”的簡稱。在如今的日本,該考試製已經廢止,以“高中畢業程度認定考試”取代,簡稱“高認”。),不必爲我擔心”,就掛斷了電話。
就在他們展開一進一退的拉鋸戰時,外出辦事的莊田警官回來了。他“啊呀呀”親熱地打着招呼走上前去,又“哎”的一聲,面露驚訝之色。
三宅的母親對山崎晉吾撤銷防線了?
“雖然你們興師動衆地來了,可辦不到的事情依然辦不到。”佐佐木警官沒給他們好臉色,“我不會明確偏袒任何一方。那份報告難道寫得還不夠充分?”
“他父親怎麼說?”
“我覺得撇清關係的做法挺不負責任的。作爲一名少年課的警官,參與他們的校內審判是很自然的事。”
“只要進入那所學校,就等於得到了考上大學的保證,對於原田來說確實是無法抵擋的誘惑。他怎麼肯白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呢?”
開始巡視的第一天,他就來到藤野涼子的家,向涼子闡述他的行動宗旨,並詢問涼子有沒有另外需要巡視的地方。
形勢發生了逆轉,佐佐木警官立馬身處下風。
“山崎,你爲什麼要用如此恭敬的語氣對我說話?”
說着,涼子和一美傲然地相視一笑,看得佐佐木吾郎直縮脖子。
還有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新動向。曾經想方設法要搞垮校內審判的楠山老師,竟然主動提出願意提供協助。
“情況沒什麼變化,是吧?”
涼子提出了井口家和橋田家。山崎晉吾連理由都不問,就立刻答應了。
“但還是要有分寸。”山崎晉吾也相當頑固。
“是的。”
是井口充的父親告訴山崎的。
“不存在偏袒某一方的情況。”神原和彥說,“校內審判的目的不是爭辯誰勝誰負,而在於同心協力查清真相。”
莊田警官的視線仍停留在神原身上,嘴裏倒十分爽快地答道:“當就是了嘛。”
“是啊是啊。”佐佐木吾郎趕緊附和道,“也請看在您與我同姓的份上。”
“井口沒見到。橋田什麼也不說。”
有沒有異常?有沒有問題?需要支援或保護嗎?他都會一一確認。對山崎晉吾的這番良苦用心,涼子感到既驚訝又欣慰。
“哦,原來你們就是爲大出辯護的那對勇敢的搭檔啊。”
“他們叫我去當證人。”佐佐木警官用告狀一般的口吻說道。
被剛纔的電話吵得心情鬱悶的涼子,拿了兩罐冰咖啡來到大門口。她和山崎晉吾聊起電話的事,山崎晉吾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簡短地說了一句:“噪音。”
“說不定也會到橋田那兒去吧?”
這是個主動來當辯護人的外校男生,外表顯得相當柔弱,充分勾起了他的興趣。
“那麼,楠山老師要提供哪方面的證言?”
真是簡明扼要的評價。山崎的話從來不多。跟涼子打交道的男性,如井上康夫、神原和彥和茂木悅男,都特別能說會道。因此,面對山崎晉吾,她反倒覺得很放心。
就在開庭日已迫在眉睫之時,竟出人意料地連續出現重大變動。首先,陪審員人數增加到了九名。新來的陪審員名叫原田仁志,是三年級一班的,和藤野涼子同班。二年級時他是二班的,和古野章子同班,與被害人柏木卓也及被告大出俊次都沒什麼關係。
“昨天,終於見到本人了。”
是啊。”涼子笑了,“三宅樹理的情況怎麼樣?我和她好久沒見面了。”
“是嗎?……”
“不就是那個嗎?呃,發現柏木的遺體時,他就在現場維持秩序。”井上康夫答道。
山崎晉吾並不踏入家門,只是在大門口和巡視對象說幾句話。有時他會受到家長們的慰勞,聽到“每天這樣巡視,真是辛苦你了”之類的話,或收到一些飲料。不過他決不會滯留很長時間,他還堅持要看到同學的臉,以此確認對方平安無事。當事人不在的情況下,他會過一會兒再來,直到見了面他才放心。
“今天,沒什麼事吧?”
“井口和橋田怎麼樣?”
這天,涼子在忙於證人詢間準備工作的收尾部分之餘,帶着佐佐木吾郎和辯護方的兩人,拜訪了城東警察署的少年課。他們覺得那份報告雖然寫得好,也十分難得,可還是希望佐佐木警官能夠作爲證人出庭。
“受表揚當然高興,不過也不僅於此,還有實實在在的好處。”
“請便,請便。這一切都會成爲我的著作素材。”
原田仁志認爲,參與校內審判對他進入嚮往的高中是有利的,纔想到要當陪審員。
“他上的補習班的老師,好像對我們的校內審判非常感興趣。說我們是如今的初中生中難得一見的有骨氣的孩子,十分讚賞我們。”
“你會告訴我他所指定的人家嗎?”
“哦,是這個呀。”涼子說。
“這就是她的性格。”
“對。就他那個德行,肯定想要搶回這個風頭。”
“明白了。我相信你。討厭學校的茂木先生。”
後來,涼子對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說起了楠山老師的變化。萩尾一美和往常一樣,發表了一針見血的辛辣看法。
看看茂木悅男說話時的表情,涼子確實覺得很放心。對此,她自己也覺得相當意外。對於這個絲毫不能大意,盛氣凌人得叫人來氣的記者,自己居然還會信任他。
“神原怎麼說?”
“說學校不允許接受採訪,把記者趕走了。”
“我會爲你們雙方保密。”
“沒有的事。”佐佐木警官目帶狐疑地側視涼子道,“說是不爭勝負……可只要有那封舉報信,恐怕就沒法做得這麼漂亮吧?”
“做一個出色的證人,鎮住你們的法庭。”
三宅樹理從一開始就是山崎晉吾的巡視對象。可是,即使頑固如山崎,也拿三宅母親銅牆鐵壁般的防線毫無辦法。然而……
在最後的那次聚會之後,法警山崎晉吾便開始了他每天的安全巡視。這完全是他的自發行爲,沒有人要求他這麼做。他會身穿運動服,騎自行車造訪法官、檢察官、辯護人以及各位陪審員的家,並向大家打招呼。
“哎?真令人意外啊,井上。”涼子心直口快地說,“這種懷有私心的人你也歡迎?”
“別這麼叫我好不好?”
“這是分寸。”山崎晉吾答道。
涼子不假思索地答道:“這正是我們要解決的問題。”
“他答覆說,他接受。”
涼子說:“我向她媽媽提起過一次,也許她不太相信。”
“嗯,謝謝。我這裏除了噪音,沒有什麼異常。”
“莊田,你這是怎麼了?”
“又不是真正的法庭審判,檢察官的地位也並不比法警高。”
據說那位教師是某私立名校的OB,擁有推薦入學的特權。
第九名陪審員就此誕生。
第三件重大變動,發生在十四日午後。
“有哪家報紙的記者到井口家去過。”
山崎做了個在白板上寫字的姿勢。
“什麼啊?你一點也不起勁嘛。”
“她問森內老師怎麼樣了。”
“這兩位我還是第一次見吧?”
“我和神原都沒有提出迴避的權利吧?”
“啊,可怕,可怕。”
“森內遭了那麼大的罪,受到了廣泛的同情,不是嗎?以前,楠山老師就是打擊森內的急先鋒,如今他一定像躺在針做的席子上一樣難受吧。”
橋田家是開店的,記者以顧客的身份前去,總不方便回絕。
茂木悅男也想知道真相。至少對於這一點是可以信任的。
之後他緊急召集了已正式成爲陪審員的八名同學,經過討論,大家並無異議,便決定讓原田仁志成爲第九名陪審員。當然,他也是宣過誓的。
說的是辯護方的兩名同學。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趕緊向他鞠躬打招呼。
“好,那我也跟他一樣。”
“你會問神原同樣的問題嗎?”
目送山崎晉吾騎車遠去,涼子心裏多少舒暢了一點。?
“你是說,他想在校內審判中爭取個好表現,挽回一點面子?”涼子問。
“那我只能重複報告上寫過的內容。”
“好的,這就可以了!”
“那麼,做哪邊的證人呢?”
關於這個問題,涼子他們早就商量好對策了。涼子舉手道:“請您做我們檢方的證人。”
“我做你們這邊證人,會不會被當成是有意爲了提供不利於大出的證言而來呢?”
“由於您十分了解大出的過去,當辯護方的證人反倒帶有明確的傾向性。”
面對涼子的抗辯,佐佐木警官側視着神原和彥問道:“那樣不好嗎?”
神原辯護人答道:“不好。我們不想靠那種手段爭取同情。”
佐佐木警官有點掃興。莊田警官笑了起來。
“明白了。我什麼時候出庭?”
“估計在開庭後的第二天吧。”
“佐佐木警官,你不是原本就打算去旁聽的嗎?所以不要愁眉苦臉了。”
受到了莊田警官的嘲弄,佐佐木警官只得嘆了口氣。隨即,她的表情又嚴肅了起來:“可是……呃,我要說森內老師的事。”
她的眼睛裏透出擔心的眼神,好像在說:你們都沒事吧?
“聽說森內老師曾一度有過生命危險,是吧?”
涼子瞟了一眼神原和彥,只見他不動聲色,保持一臉嚴肅。
“聽說手術很成功,正在慢慢恢復。”涼子說。
“那就好。大家都受驚了吧。怎麼會出這樣的事來呢?”
“呃……”佐佐木吾郎插話道,“佐佐木警官,這事……”
“怎麼了?”
是一束書信和明信片,還有一些背後寫着字的小廣告。
於是,她便成了編造荒唐的舉報信的騙子三宅樹理。
“出什麼事了嗎?”
幾乎都是初中生的筆跡,其中也有一封大人寫的書信。這封信很厚,語句嚴厲,充滿了說教的味道:你這樣散佈謊言,總有一天會成爲真正的罪犯。
從來沒人給過她一個機會,讓她能抗辯:我沒有撒謊。
大家齊聲說了句“謝謝”後走出了少年課。涼子回頭一看,發現兩位警官正在交頭接耳。莊田警官似乎在打聽着什麼,也許是森內老師的事吧。這副模樣挺彆扭的。
涼子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是這樣?該來的終於來了。明天就要開庭,樹理終於害怕了,決定撤回陳述書,退出校內審判。真是這樣的嗎?
涼子覺得體內的血液開始倒流。冷血從她的心頭流出去。熱血正在注入。
誰呀?
“三宅同學,你認爲你是如何恢復說話能力的?”
“媽媽,藏起來了。”
是啊,我一次也沒說過。三宅同學,我相信你。我相信舉報信上的內容是真的。這樣的話,我一次也沒說過。
“是看到這些才哭的吧?”
涼子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跡,低聲問:“爲什麼要哭?”
“哦,所以要放音樂……”說到這裏,涼子的思維纔剛剛追上她的嘴巴。
“是這樣啊?那就沒話可說了。”
當漫長的沉默打破時,誰能夠接受樹理的悲鳴?又有誰會去做這件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
樹理又能說話了,真是太好了。
涼子明白了一件事。作爲檢察官,其實她早該明白的。
涼子真是這麼想的。無論對樹理有怎樣的看法,也不管樹理是什麼樣的人,此時此刻都沒有關係了。
樹理擦掉了白板上的字跡,握着筆猶豫片刻,隨後又像等不及似的將白板放在地板上,站起身拉開了書桌的抽屜,從下面抽出了一疊物品。
“我能夠出聲了,所以,我要,自己來說。”
涼子抓起散落着的信件和小廣告,緊緊地攥住。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才說了一句話就痛苦地咳嗽起來。
“別囉唆了。”樹理的母親情緒激動,“樹理說要上你們的法庭,說是要當證人!”
她播的是歌劇。管絃樂的伴奏響起,一個男歌手亮開歌喉放聲高唱。樹理側臉朝着涼子,注視着音響,對涼子招了招手。
“不要勉強,慢慢來。你已經好長時間沒有使用聲帶了。”涼子握住了樹理的手,“太好了……”
三宅樹理原來是這樣一個女孩。
樹理的房間是和預想中一模一樣的少女房間。可愛的洋娃娃、流行的石版畫,粉紅色的窗簾綴着白色的流蘇。
三宅樹理也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在這一點上,三宅樹理和大出俊次、森內老師一樣,她要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這種心情該如何表達呢?怎麼說才能讓樹理明白呢?
樹理拿起白板,飛快地在上面寫道:哭了,出聲了。
她的意思是,她的證言不是傳聞。
涼子屏住住呼吸,撲向樹理,扳過她的身子,讓她面對着自己。樹理扭動着不斷反抗,將涼子拉到窗戶跟前。兩名少女蜷縮在窗戶底下,彷彿在躲避窗外漫天飛舞的喫人怪物。
音響中傳來的音樂,已經變成了美妙的女高音獨唱。
樹理點了點頭。涼子控制住顫抖的手,一件件翻看起來。
“啊呀。”佐佐木警官瞪起了眼睛。莊田警官也很喫驚。
我認爲就是這樣,並堅信這一點。
“我可以看嗎?”
涼子不由得愣住了。?
三宅樹理說得很辛苦,氣喘吁吁,斷斷續續。
這些東西藏着幹嗎?直接扔掉不就行了?涼子不由得生起氣來。樹理的媽媽也許想留作證據,以後可以控告什麼人吧。
“如果逃避,”樹理用沙啞的聲音說,“就真的,成,騙子了。所以我要出庭作證。我要,說給,大家聽。我也看到了……”
明白自己的立場。明白自己應該關注的地方。
有的有郵戳,有的沒有。那些寫在小廣告背後的,估計是寫的人直接塞進三宅家的郵箱的。
“啊……明天,就在明天了。”野田健一念叨着,也不知是因爲鬥志昂揚,還是想臨陣退縮。神原和彥和佐佐木吾郎都笑了起來,涼子的心情也變得舒暢起來。
“是啊。就這麼辦。”
“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能說話的?”
樹理開始抽泣,聲音很粗重,彷彿能與身體產生共振。這就對了。爲了將恐懼、憤怒和絕望趕出身體,聲音回到了樹理身上。
三宅樹理會說話了。
“和校內審判有關係,所以我們不便多說。”
涼子走過去後,樹理低聲說:“我還,不想讓,媽媽,知道。”
哦,是三宅未來,樹理的母親。
樹理的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今天,發現的。”
涼子心不在焉地拿起電話聽筒,才說了聲“這裏是藤野家”,就聽見電話裏傳來刺耳的聲音:“你是藤野涼子?現在馬上來一下!”
看着眼前令人眼花繚亂的裝飾,仍然沉浸在驚奇之中的涼子變得相當興奮,也許連血壓都升高了吧。
望着極力出聲說話的三宅樹理,藤野涼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哭了很久吧,三宅同學?
“對不起。”這句話也如同流出去的冷血,從涼子嘴裏自然地說了出來,“我其實缺乏自信……”
“我是校內審判的檢察官,請相信我。”
涼子被領進三宅樹理的房間,今天還是第一次。
涼子背靠房門站着。樹理手提白板,走到靠牆的書架邊,打開了音響的開關。
“是嗎?”
“我害怕,所以沒敢說。可是,我也在,在現場。真的,在的。真的,看見了。”
樹理喫驚地眯起了眼睛。一行淚水從她眼中奪眶而出。
“今天,午後。”
樹理點了點頭:“還,說不好。”
從一開始,三宅樹理不僅被傳爲舉報信的寄信人,還被認爲是在撒謊。
“你能說話了?可以發聲了?”涼子低聲問道。
“是因爲被他們片面非難後,感到難受、傷痛、憤慨的緣故。因爲你想用自己的聲音,來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真相或許存在於從未想到過的地方,必須努力探明。
是我――藤野涼子。
而這句抗辯,正應該在校內審判時說出來。
“你看。”
回家後,涼子根據陳述書開始列出提問清單,不一會兒,家裏的電話響了起來。
“真過分。”
“我能感受你的心情。剛開始,我也猶豫過,爲自己能否做好檢察官而擔心。但隨着準備工作的深入,我考慮了很多問題,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說法,所以我才明白……”
她真的在現場,真的看到了。這樣的告白給了涼子很大的打擊,動搖了涼子的心。
我要和藤野同學單獨交談――樹理在白板上寫下這句話後,母親的眼睛裏便噙滿了淚水。可樹理都沒有多看她母親一眼。
內容其實差不多,都是針對樹理的謾罵。“騙子”“粉刺鬼去死”“你影響了城東三中的聲譽,我上不了好高中要你負責”“該判有罪的是你”……
“可是……”樹理的聲音變小了,“藤野同學,你並不,相信我,是吧?”她終於抬起了眼簾,看着涼子的眼睛,“你,一次也沒,說過,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