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件

第三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6.9萬 字

15

一月六日,從午後開始又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雪。天空陰沉沉的,但遠處仍微微發亮,看來不會像聖誕夜那樣下大雪。打傘的行人很少。輕飄漫舞的雪花裝點着行人的頭髮,落在孩子們的掌心,在人間感受片刻的溫暖後,便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城東第三中學西側相隔四個街區的兒童公園門口,一位少女正仰望着空中飄揚的細雪。她身穿棕色連帽粗呢大衣,領口處露出白色的高領毛衣。及肩的頭髮紮成兩股,或許是髮質太硬的緣故,垂在腦後的髮辮彷彿木雕的少女人偶,俏皮地從耳朵背後翹了出來。

天氣十分寒冷。少女跺着她那雙穿着運動鞋的腳,用藏在口袋裏的雙手隔着大衣摩擦自己的身體。

雪片停在少女暗紅色的鼻尖上。

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已經過了五分鐘。公園裏空無一人。原本還擔心下雪天裏來公園玩的孩子會比平時多,現在可以稍稍放心了。可這樣磨磨蹭蹭的,還是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被人看見了可就不妙了。

當然是不被人看到的好。

可是,要想絕對不被人發現,也不太可能。

只要在投進郵筒時不被人發現就可以了。

公園附近有個公交車站,是石川三丁目的巴士站臺,開往東京電車站八重洲出入口的都營巴士會停靠於此。

從這兒一直坐到終點站,將信投入東京站附近的郵局。連郵票都貼好了。明明是很簡單的任務,可爲何事到臨頭,又不準時前來了呢?就因爲這樣,纔會被人罵作“拖拉鬼”和“糊塗蛋”。

心裏的話語,在體內激起回聲:拖拉鬼,糊塗蛋。

還有一句:醜八怪。

這些詞句一直都在。就算什麼都不說,也會發出嗡嗡的回聲。

少女的視線落在腳背。北風呼嘯着將雪花刮到臉上。她伸手提起背後的大衣兜帽,嚴嚴實實地套在頭上。

她討厭冬天。室外的低溫下,滿臉疙疙瘩瘩的粉刺會發紅,愈發惹眼了。冬天空氣乾燥,臉上未被粉刺覆蓋的皮膚會毛糙起皮,留下點點白斑。媽媽說,這是因爲自己把粉刺藥膏塗在了沒長粉刺的皮膚上。可這些部位今後一定也會長出粉刺來,所以必須塗藥。

“樹理,對不起,對不起啊。”

聽到有人大聲喊自己的名字,少女喫了一驚,抬起頭來。淺井松子正從馬路對面一路小跑而來,身上穿着件中年婦女風格的棉大衣。

“巴士開走了嗎?”松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拽住了樹理的胳膊。樹理蜷縮在心底的注意力,被粗暴地拖回現實世界。

“還沒。”

“不用了。反正你又會想要的,對吧?”

大出俊次的鞋底出現在眼前。

“別叫我的名字!”樹理短促而尖厲地喝令道。

樹理又走了起來。沒有任何解釋。

大出俊次抬起腳,正要迎面踢向樹理的臉。樹理立刻向一旁躲開,雙手撐住地面。這時,有人揪起她的校服衣領,將她拉了個仰面朝天。不是井口就是橋田。

“裝什麼酷啊,你這個醜八怪。”

松子縮回了手,不明就裏地說了聲:“哦,對不起。”她終於知道退縮了。

“好冷啊。”北風撲面而來,臉頰被吹得通紅的松子嘟嚷道。

“樹理,”松子注視着樹理的臉,“你的眼圈紅紅的哦。”

樹理開了口,用一種乾澀而疲憊至極的聲音說:“嗯,我們回去吧。”?

擦肩而過的人們,都會好奇地回頭看看這兩個與街景格格不入的初中生。至少,在樹理的眼裏就是如此。即使知道自己不可能進入他們的視野,樹理卻仍然能聽到他們心中的聲音。

作爲一種終極選擇,她還真的考慮過。有好幾次晚上失眠,她躺在牀上認真地思考這件事,越想越睡不着。如果,這一臉煩人的青春痘能夠治癒,這一頭硬邦邦的黑髮能變成柔軟的棕發,作爲交換條件,你願意成爲滿身肥肉的胖丫頭嗎?

“不行啊,樹理。你不是戴着隱形眼鏡嗎?這麼擦會弄傷眼睛的。”

只管低頭走路,沒注意到。

總是一副俗不可耐的中年婦女裝扮的松子;上體育課時,隔着運動服也能明顯看出分成三段的小肚子的松子;跑起步來腿上的肉直晃盪的松子;即使校服是定做的,隆起的贅肉也會將百褶裙的褶皺全部撐開的松子;下巴的贅肉肥滿圓潤,看起來像是沒有脖子的松子。

“嗯,去過了,不過沒有買。”

松子就愛瞎操心。樹理一聲不吭地將目光轉向車窗外。少說兩句,讓人家安靜一會兒,好不好?可松子並不知道她的想法。松子伸出胖乎乎的手,緊緊握住樹理的手。

樹理早就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怒了,所以才寫了信。原以爲這麼一來,就能將憤怒全都密封到信封裏。可爲什麼信封已經落到郵筒底部了,憤怒卻仍然留在自己的心裏呢?

“這裏不就很好嗎?”

可是,這個郵筒離斑馬線很近,行人過馬路去東京站,都會路過這裏。

巴士很空,只有正中間的座位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兩三個大人。樹理上車後直奔最後一排座位,松子緊跟其後,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哈哈,能坐上座位,真不錯啊。”

母親嚼着嘴裏的食物,會意地笑了笑:“你看看。”

跟松子在一起時,她總是這樣。對於這個呆頭呆腦,總愛不分場合高聲傻笑,對無聊的事物興趣盎然的松子,樹理沒有半點好感,甚至可以說非常討厭。

樹理將三個信封全部塞進了郵筒。

“放哪兒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啊,還好,還好。”松子誇張地表達出內心的喜悅,嘴裏冒出一大團白氣。她手忙腳亂地拍打着棉大衣,抖落身上的雪片。“這種天氣,巴士也來得遲吧。”

松子問是不是投到剛纔那個郵筒,樹理給了肯定的答覆。本以爲松子還會反問原因,可她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跟了上去。也許她知道樹理心情很差,正犯愁如何是好呢。

樹理抿緊嘴脣,咬緊牙關,低頭繼續前行。這樣就什麼也聽不見了。這些傢伙不能理睬,當他們不存在就行。

“不是跟你說別看我嘛!醜八怪!”

“沒有要買的書嗎?”

“怎麼了?

樹理十分羨慕,甚至連做夢都想要這樣的頭髮。

“帶着呢。”

早知如此,應該一個人來。樹理後悔了。真不該屈服於恐懼,將一切都告訴松子。

松子替樹理嘆了口氣:“太好了,樹理。”

有一個差不多和樹理同年的女孩在母親的帶領下,從兩人眼前橫穿而過,母親的大衣袖子碰到了樹理的衣服。她正專心和女兒聊天,並沒有發覺,女兒卻注意到了,並朝樹理看了一眼。那一瞬間,女孩的眼中露出了喫驚的神情,還夾帶着另一種感情,但立刻就消失了。樹理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心中怒不可遏。

像我這樣滿臉粉刺的,一個也沒有。

“投哪個口才好呢?”

我怎麼冒出眼淚了?樹理慌忙用手去擦。

樹理猛然站定身軀,隨後轉了個身,差點跟身後垂頭喪氣的松子撞了個滿懷。

有什麼好高興的?樹理看着松子的側臉。豈止不可思議,簡直無法忍受。我們是爲了什麼纔去東京站的?已經把目的忘得一乾二淨了吧?看她那傻乎乎的高興勁兒,像是兩人約好一起去看電影似的。

從東京站前往銀座,兩人漫無目的地走着。越靠近銀座,燈光越亮,活力越足,整體氛圍也越繁華。公交站那兒的商務樓仍然門窗緊閉,這裏的百貨商場周圍倒充滿了過節的氣氛,生機盎然。

樹理真想哭,想號啕大哭。眼眶肯定又紅了。

“啊?”

和兩人一起坐到終點站的,只有一對在日本橋上車的母女。這對拎着許多購物紙袋的母女下車後,樹理和松子也下了車。

“樹理,我們到底要走到哪裏?”松子拉住樹理的袖子,“剛纔那兒也有個郵筒,已經走過了……”

只有憤怒才能消除這種回憶。

“醜八怪去死吧。”隨着一聲辱罵,一隻書包砸到樹理的腦袋上,那是她自己的書包,“病菌!看什麼看?噁心不噁心呀?”

樹理一下子沒有理解她的意思。她從晚餐的盤子上抬起頭,看着餐桌對面的母親。一口飯剛剛送進嘴裏,母親只好咬着筷子呆呆地回望樹理。

“公交車站。”

小雪不知何時停止了。位於東京站八重洲出人口的公交站空無一人,只有強烈的北風在盡情地旋轉着,呼嘯着。

咔嚓。郵筒裏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三宅樹理透過漫天飛舞的細雪朝遠處張望,一輛佈置着新年裝飾的汽車從左往右開了過去。今天是年後的第一個星期五,路上車輛很少。回家探親或外出度假的人們已經回來了,各個公司明天起就要正式上班了。

松子急忙跟了上去:“爲什麼呀?”

“去過了吧?圖書中心。”

“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你不用擔心,你做的事情是正當的,什麼也不用怕。“正當的事情。樹理讓自己的手留在松子汗涔涔的胖手掌裏,心中展開思考。對啊,我是爲了糾正不正當的狀況才這麼做的。她在腦海中不停地咀嚼這一想法,然後吞入胃中,消化,再消化。事到如今,絕不能在最後關頭打退堂鼓。

那三人高聲歡呼着,走近倒在地上的樹理。其中一人還踢了踢樹理的肩膀,剛要爬起身子的樹理又跌倒在地,嘴脣也破了。

那三個人嘲笑謾罵着,緊跟在樹理身後。那時樹理一個人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大人跟他們擦肩而過,全都一副視而不見的模樣。

那人怎麼一臉粉刺?好可憐。幸好我的臉沒變成那樣。

“要你別叫我的名字!”

而且,每一個都很漂亮。

“看,那兒有個郵筒!”松子指着公交站邊的一個角落說道。人行道與公交站的邊界處,有個四方形的郵筒,背朝兩人佇立着。

郵筒有的是,馬路邊、大樓前,到處都有。可每個跟前都有人。

也就是說,和松子調換一下也無所謂嗎?由於太胖,沒法穿適合青少年的服裝,只能在面向主婦的服裝店購物,有時還要穿媽媽穿過的衣服。

樹理轉動眼珠,悄悄打量着身邊的松子。只見她雙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坐着。鼓脹的棉大衣讓她看上去很胖。不過,她的皮膚很好,臉上不要說粉刺,連個雀斑都沒有。頭髮略帶棕色,並且相當柔順,即使只剪了個簡單的短髮,僅看髮型還是相當漂亮的。

樹理向前栽倒,臉蹭到了柏油路面上。

“不想被人看見。”

我根本不想到這兒來,不想體會那種感受。我是被迫這麼做的。

“現在不能拿出來。”樹理板起臉,對她怒目而視。松子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說了聲“哦,倒也是”,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傢伙該不會是個傻瓜吧?不,我早知道她是傻瓜。約她一起來的我纔是真正的傻瓜。

“樹理。”松子又喊了一聲,怕再次捱罵,連忙退後一步。

結果,她們再次來到最早看見的、位於公交站附近的郵筒前。郵筒的投遞口貼着黃色的卡片。在互寄賀年卡的日子裏,這個熟悉的標記都會出現。右邊是一般信件的投遞口,左邊則是賀年卡的投遞口。

正因如此,我們纔要這麼做,使沉悶無聊的日子有幾分轉變。“巴士來了。”松子用傻里傻氣的歡快聲調說道。跟樹理不一樣,她的眼睛很尖。“是一百六十日元吧。”說子像幼兒園的小孩似的,從錢包裏倒出硬幣數了數。樹理在一旁看着,心裏氣不打一處來。

如果臉上難看的粉刺全部消失,如果髮質變得柔順,從此擺脫去高級理髮店都沒法理出漂亮髮型,讓理髮師背過臉偷笑的尷尬,就算讓我變成松子這副模樣也無所謂。只要減肥不就行了?松子那麼胖,是因爲她不肯花心思減肥。把肥胖歸咎於體質,完全是在找藉口。

當樹理提出蓋上當地郵戳會比較麻煩的時候,松子便建議坐巴士去東京站投遞。但從松子現在的言行來看,她是覺得只要郵戳不同就行了?不過她畢竟沒那麼細心。

好什麼好?不好!一點也不好丨你爲什麼就不明白呢?

“回哪裏去?”

走在銀座的大街上,三宅樹理猛地停下身,一下子睜開雙眼。她回到了現實世界。回憶消失了。有血有肉、銘刻在心的痛苦回憶。

喫驚倒也罷了。那種同情和放心的神色又是怎麼回事?簡直不可饒恕。

儘管如此,樹理仍然總是和她在一起。

情人愛侶、全家老小。大家滿面喜悅,似乎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那種下流的笑聲又在耳邊響起了。

“右邊那個就行。”

樹理的臉被他踩在腳底,鼻樑骨咯吱作響。疼痛與恐懼差點讓她暈了過去。“哇――”的起鬨聲無情地從高處砸落……

這時,她的後背被人猛地踹了一腳。

「真噁心。喂,你沒得什麼髒病吧?」

明明裹着厚厚一層脂肪,居然還會冷?樹理想挖苦她幾句,最終還是忍住了。

像松子那樣肥胖醜陋的,同樣一個也沒有。

“錢要還給媽媽嗎?”

「哇,大家來看,這張臉怎麼這樣啊。」

對了,白天出門時,媽媽問我去哪兒,我撒了個謊,說是跟松子一起去八重洲圖書中心買參考書,因爲附近的書店裏沒有想要的書。

“都是寄的快信吧?”看到三封信的信封后,松子問道。樹理正是如此準備的,光買郵票就花了她不少零花錢。

“樹理,你帶來了吧?”彷彿聽到了樹理的心聲――雖說對這個遲鈍的朋友而言,這幾乎不可能――松子壓低聲音問道。樹理又感到不耐煩了。怎麼可能不帶來呢?

“太多了,挑花眼了。”

“找個沒人的地方吧。”說完,樹理率先邁開腳步。

剎那間,一個憤怒的聲音從樹理心底冒了出來,好似呼嘯的北風,狂暴地搖晃着樹理的身體。這個十四歲少女的細瘦身軀陡然充滿了憤怒的力量,一觸即發。

右邊的投遞口僅限於一般信件。眼下這個時期,快信業務是不是非得到窗口去辦理呢?

只用了一秒鐘。沒有重新考慮,也沒有猶豫不決。

樹理揚起臉,朝說話的那個人看去。只見大出俊次興高采烈,一臉壞笑。

“回去。”

各學校明天都要舉行開學典禮,沉悶無聊的每一天又要開始了。

“參考書找到了嗎?”母親問道。

而且越靠近銀座的中心地段,行人車輛也就越多。

即使只是隨便走走,那段痛苦的記憶也會泛上心頭。

樹理沒有一點食慾。

只有母女兩人的餐桌很安靜。一盞吊燈垂在桌子上方,黃色燈光的照射下下,油膩的菜餚閃閃發光。樹理曾央求母親不要做油炸和煎炒的菜餚,容易引發粉刺。可無論她怎麼勸說,媽媽都不想改變菜單。她給出的理由是,動物性脂肪對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而言是必需的。樹理想喫蔬菜色拉,母親也會斷然拒絕,說煮熟的蔬菜比起生冷的色拉,能讓人更有效地攝取纖維、吸收營養。所以端上餐桌的永遠都是油炒和煎炸的食物。要把菜做熟,蒸和煮也是不錯的手法,可母親嫌麻煩,不肯做。說到底,她只會做她自己想喫又不費手腳的菜色。

美容書上都寫着,要想改變肌膚狀態,最好首先改變飲食習慣。“這是醫生寫的正規的美容書。”樹理想以此來說服母親,可母親立馬駁回,說到改變飲食習慣,不如先把零食戒了。簡直是偷換概念。

樹理提出要去看皮膚科的專家醫生,母親又會說,青春期的粉刺不是病,只要保持臉部清潔,不化妝,讓皮膚直接暴露在空氣中,自然會好。青春痘嘛,誰沒長過一兩顆呢?

“也有人一顆都不長的。嚴重成這樣的,全年級只有我一個。”

“那是因爲你自己去買那些不明不白的藥往臉上亂抹。只要不亂塗藥弄巧成拙,自然會好的。”

討論的結果總是這樣的:爸爸媽媽和他們的兄弟姐妹沒一個長過這麼嚴重的粉刺,說明這並非家中遺傳的體質造成的。只要樹理不大驚小怪,很快就會好的,神經過敏反而會影響皮膚。

說到最後,母親都會做出這樣的單方面判決。

“總之這都是焦慮造成的,不是嗎?只要放輕鬆一點,一切都會好轉的。”

樹理也想放輕鬆一點。但是,心情要輕鬆,首先得皮膚光潔,讓自己充滿自信纔是。自己也希望能夠光明正大地面對周圍的人。母親的話完全是本末倒置。她怎麼就不明白呢?

樹理慢吞吞地撥動筷子,從炒菜中剔除五花肉,同時問道:“爸爸今天去哪兒了?”

“橫濱。說他的新作馬上就要完成了。”

“會晚回來嗎?”

“估計會吧。”母親一邊喫東西一邊瞄了眼時鐘,“叫我們不要替他留晚飯。要跟大夥一起到常去的酒吧坐坐。”

樹理的父親是個所謂的“星期天畫家”,因爲他是個上班族,畫畫並非他的本業。他本人倒一直以“畫家”自居,雖不以此爲生,卻自認其創作態度與專業藝術家並無二致,絕非那些憑興趣畫幾筆的星期天畫家可比。

有一次,樹理被父親自以爲是的藝術論激怒了,便予以反駁:“可爸爸加人的那個‘二光會’,不就是一羣憑興趣畫兩筆的人嗎?來我們家玩的那些人,誰都不認爲自己是專業畫家。不管你的創作態度如何,只要沒人肯掏錢買你的畫,用你的畫裝點客廳,就不能自稱專業畫家。不是嗎?”

誰知父親勃然大怒,連臉色都變了:“你一個小孩子,胡說些什麼?那些名畫家,不都是在世時自己的畫賣不出去,過着貧苦的生活嗎?你知道梵高吧?他生前就沒人肯買他的畫,可你能說梵高不是藝術家嗎?”

真是歪理十八條,樹理心中暗忖。跟媽媽一樣,就知道偷換概念。我說的是爸爸你呀,爲什麼要拉梵高來撐腰呢?

對於樹理喜歡的現代藝術,父親也一直看不順眼,說如今的美術界讓那些連素描都不會畫的傢伙跑去牆上塗鴉,亂畫一通就能賺大錢,完全是窮途末路了。這會讓真正的藝術家窒息而死的。

現代藝術確實有這樣的一面。即使在評價很高的作品裏,也會有連樹理這樣的初中生都看得出是在糊弄人的作品。但樹理很清楚,就算真有因此窒息而死的真正的藝術家,自己的父親也絕對不在這個行列裏。

“睡兩三個小時,換一下衣服就要走的。”

可是眼下,首先得保證自身的安全。爲了不再被人踹後背,被人摁到抽水馬桶裏;爲了不再獨自站上高樓的外樓梯,手扶欄杆待上個把小時,淚流滿面地想象自己跳樓的模樣;爲了不再捏着刀片,泡在浴缸裏失聲痛哭。

森內!上樓梯走向自己的房間時,樹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升級時自己曾虔誠地祈禱過:森內和楠山這兩個人絕不能當我的班主任。可是上帝並未予以理睬。上帝從來不會把樹理我當一回事。

三宅樹理的嘴角形成了一條直線。這是藉助世界上所有的尺子都劃不出的,一條完美的直線。這是一條標示出正義與復仇兩點間最短距離的直線。這條直線的起點和終點,只有樹理自己知道。?

如果我能變漂亮的話。

如果我能變漂亮,能夠找回自信,並且到那時仍跟松子保持朋友關係,那麼在別人眼裏,我們兩人或許會成爲藤野涼子和倉田真理子這樣的拍檔。對於涼子與真理子的關係,女生都感到不可思議。“藤野爲什麼和倉田關係那麼好?”“肯定是倉田纏着藤野,藤野不忍心甩掉她。因爲藤野心地善良嘛。”

涼子用銳利的目光緊盯着歡笑中的森內。樹理朝她看後過了一會兒,她才感覺到來自樹理的視線。

不,他懂。或許正因如此,他纔會一直逃避。樹理也一樣。無論哪兒都沒有出路。就這點而言,父女倆並無分別。

“嗨,看,這傢伙還沒死呢。把她那張髒臉洗洗乾淨吧。”

後來他們三個人笑着逃跑了

樹理隨口編了個理由。說什麼都無所謂。父親也好,母親也好,只要編個過得去的理由,他們就會立刻接受。

她決定要治好臉上的粉刺。她堅信肯定能治好。回到家後,母親完全沒有發現異常,因爲臉上的腳印已經洗掉了。

樹理下定決心,無論他們對自己做什麼,都不哭不鬧不反抗。不一會兒,估計那三人覺得無趣了,說了聲“今天暫且放你一馬”,將她推倒在男廁所的地磚上,揚長而去。樹理艱難地爬起身,躡手躡腳地來到走廊,想悄悄逃離學校。走到邊門時,她遇上了教社會課程的楠山老師。樹理臉色蒼白,校服凌亂,完全是一副非同尋常的模樣。然而,楠山老師看到樹理的臉時,身體霎時退縮了一下,似乎喫了一驚,然後一言不發地背過臉,彷彿看到了什麼污穢不堪的東西似的。他扔下一句“離校時間早過了”,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母親未阻止樹理離開餐桌。估計是樹理說了“謝謝”的緣故吧。“我們家家教很嚴,即便在家裏也要讓孩子做到禮貌周到。”森內老師來家訪時,母親自豪地對她喋喋不休過這一點。

可這麼做使她在班級裏陷入絕對孤立的境地。爲了儘量縮短滯留學校的時間,她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也不跟同學來往。她也不在乎這些,反正原本就沒幾個朋友。男同學們從一開始就不怎麼理睬她,女同學們則是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裏盡說壞話。他們都覺得樹理噁心,都說離她太近會傳染上粉刺細菌,以至於不願跟她一起下游泳池。這些流言蜚語,樹理全都知道。

拜託了

那時,樹理並不想死。她對自己說:我決不能認輸。我一定要治好臉上的粉刺。只要治好粉刺,世界也會改變。臉上沒有長粉刺,也就是小學五年級之前的樹理,是個雖然性格內向,卻溫柔善良、朋友很多的女孩。那時,她的形象和Juri這個名字一點也不矛盾。她的朋友們親切地叫着“Juri、Juri”,都覺得這名字很好聽,非常羨慕。

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也幫他一起推

不久就要成爲世界知名畫家了――爸爸,這句話你講了幾年?幾十年了?所謂的“不久”到底是多久?

樹理絕望了。還有比這更令人失望的答覆嗎?

小時候倒還好,畢竟那種羞恥感僅限於“五官平平的日本女孩偏偏起了個洋名字”的落差。可是,小學六年級第二學期開始,樹理的臉上就開始一顆顆地冒出粉刺,升上初中後,整張臉更是變得一片狼藉。從那時起,她就再也無法忍耐“Juri”這個名字了。

(注:原文使用的是男性專用的第一人稱。)

“這是我的女兒,名叫Juri(注:Juri是“樹理”的羅馬字拼寫。而在日本的漫畫、影視作品中,常有名爲Juri的美少女出現。),是我給她取的。這樣的名字,無論哪個國家的人聽來,都會感到親切。”

是被人從學校的屋頂上推下去的

所以樹理想,至少把名字改掉也好。然而父母根本不能理解。父親甚至還用反問調侃:“想改成片假名拼寫嗎(注:在日本的年輕人眼中,用片假名拼寫的名字更時髦。)?”

父親從青年時代就開始畫畫了。他曾考過一次東京藝術大學,不過並未考上,而是進入一所普通大學的經濟系,畢業後就職於大型家電企業,工作至今。

她的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那就再留一會兒,至少留過今晚。

會的,一定會變漂亮的。

請通知警察

你跟森內本是一丘之貉,裝什麼正義?就算再過一千年,你也不會懂我的心思。爲什麼要裝出心領神會的模樣呢?

她在高樓外梯頂端的平臺上站了約一個小時,哭哭停停,傷心至極。但當她想到,自己的死只會讓那些壞蛋更加幸災樂禍,便擦乾眼淚,走下樓梯。

「長那麼醜,還叫Juri呢。」

簡直就像遭到了惡魔的詛咒。

我在現場看到了

眼下不就是這樣嗎?

樹理只是用筷子撥弄着盤子裏的食物,並沒往嘴裏送。母親的臉上升起了怒氣。

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

他們粗暴地將樹理拖進男廁所,把她的臉摁進抽水馬桶,對她又踢又打。大出更是過分,他一邊凌辱樹理,一邊裝模作樣地尖聲喊道:“Juri!這名字真好聽啊!Juri!”

樹理原本就不太喜歡涼子。可從那件事後,她對涼子的感情轉變爲明確的厭惡和憎恨。

於是升上初二後,樹理向父母提出更名的請求。

照現在這樣挨下去,明擺着只有自殺這一條路。

剛開始,她想借用母親拿來打賀年卡的文字處理機,可那臺機器打過字後會留下痕跡。只要樹理用過文字處理機,母親肯定會去檢查她打過什麼文字,這樣就露餡了。

森內!她心裏爲自己的美貌沾沾自喜,臉上卻偏偏顯出滿不在乎的模樣,以掩飾自己的傲慢。開班會時,她還說過什麼“美也是人的一種能力”,當時的情形樹理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即使是半開玩笑的話,那時森內分明在用輕蔑的眼神看着樹理。樹理注意到了,這點森內也心知肚明。她就是爲了讓樹理注意到,才故意這麼說的。她還笑了,似乎在說:瞧你,真可憐。

一定。一定。一定。

“我去睡了。謝謝。”

這是正當的行爲。

我也會跟她一樣嗎?還是比藤野涼子更實在,不和松子在一起?

重新調查這一案件

進入房間,樹理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由於母親會擅自檢查抽屜,爲此樹理下了一番工夫。她給抽屜安了個雙層底,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現在,她撥開筆記本和從雜誌上剪下的紙片,從抽屜的底層取出了一個薄薄的透明塑料文件夾。

可現實又如何?讀了那麼多書,收集了那麼多知識,又有什麼用呢?母親不願改變家庭食譜,飲食療法她也聽不進去,藥用化妝品也別想買。哭着求母親帶自己去找專科醫師,她竟不理不踩,拋下一句:“沒必要的。你有時間想這個,還不如好好學習。”

聖誕夜那天

由於年收入算得上豐厚,父親每年都要帶家人出國旅行一次。這對母親和樹理僅僅是觀光遊覽,可對父親而言,就是爲了繪畫,爲了創作的旅行。無論去哪裏,他都會隨身攜帶畫具。在機場的櫃檯處寄存行李時,他都會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主動說明行李箱裏存放着貴重的畫具。如果櫃檯前的服務人員聽後說出“您是一位畫家呀”之類的話,他便會挺直腰板滔滔不絕,說自己的作品人選過某某畫展,這次旅行準備描繪哪裏的景色等等,好像並不知道對方只是出於工作需要隨便附和他罷了。

我就是醜的化身。很醜。很醜。很醜。同學們都嘲笑我,管我叫“粉刺魔鬼”。

像現在這樣

我一定能回到那個時代。只要努力,就一定能。

松子聽了她的計劃後既驚訝又驚慌,甚至有點狼狽不堪。她眼淚汪汪地說:“樹理啊,你把如此重大的事情藏在心底,一定很痛苦吧?真是個笨蛋。

是等母親睡覺後,悄悄地放進父親的菸灰缸裏燒掉?還是撕得粉碎,再扔進抽水馬桶沖掉?要是馬桶堵塞,可就弄巧成拙了。

哪裏發燒了?怎麼有這樣沒心沒肺的媽媽。

當時,還有一位同學也意識到了森內與樹理之間的目光交戰,那就是藤野涼子。

“樹理,你什麼都沒喫嘛。”

樹理也懇求過父親,因爲她覺得,父親有時比母親好說話。可父親卻說:“青春期長點青春痘很正常,何必煩惱呢?樹理你很可愛的,拿點自信心出來。”

涼子也將視線轉向樹理,目光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並頗爲善解人意地立刻看向別處。

從此,樹理便熱衷於往來圖書館和書店。美容方面的書自不必說,就連艱深的醫學著作,她都有所涉獵。她還儘量節省自己的零花錢,因爲去專科醫院就診會相當花錢。

她也不是第一次想到去死了。上初中後不久,第一次遭遇那羣壞蛋――大出、井口和橋田三人幫時,她就已經想到了。那天她奔跑着逃回了家。當時媽媽出去買東西了,她一個人跑進盥洗室照了鏡子,清楚地看到因粉刺而微微發腫的臉上,還留着大出的鞋印。那時,她也想到了死。她洗了臉,換了衣服,穿好鞋子,來到附近的高層居住區。她想跳樓。?

早知道實際去做竟會如此簡單,就不和淺井松子講了。樹理現在很後悔,可剛想到時,心裏根本就沒底。不跟什麼人講一下,現察對方的反應,就下不了決心。而樹理能夠想到的人只有松子。

爸爸他看不到。樹理的臉,甚至整個人,他都看不到。因爲爸爸根本就不想看。

是二年級四班的大出俊次

那天晚上,樹理帶着從便利店買來的剃鬚刀片進了浴室。她想到了死。可是,當她將刀片擱在手腕上,注視着自己雪白的手臂時,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樹理手臂內側的皮膚很美,又細又白,是十四歲少女應有的肌膚。可爲什麼臉會變成這副模樣呢?不,最近不僅僅是臉上,脖子和背部也都長出了粉刺。長出後會潰爛,潰爛後又長出來,不停反覆,並留下難看的疤痕。疤痕尚未褪去,又會長出新的青春疸。

我看見了。我確實看見了。所以才決定不再保持沉默。

舉報信

最令她無法容忍的是,父親會無視女兒的心思,把樹理拖入他的自我宣傳中。

大出他們之後也來糾纏過她好多次。有一次,樹理回教室取忘記的東西,碰到那些傢伙聚在教室胡鬧,結果樹理被他們逮個正着。

我長得很可愛?不是一回事嘛。反正都不是真實的。爸爸他不願意看真實的東西,看到的只有他的願望。我不久將成爲世界級的畫家,我的女兒美麗可愛。他根本不懂,無論願望多麼強烈,都不會變成現實的。

把他從屋頂推下去的

虛僞的傢伙,走着瞧吧。

爲此我不得不這麼做。想好字句,藉助尺子,一筆一劃地寫出舉報信。

母親隔着餐桌伸手摸了摸樹理的額頭:“啊呀,還真是的,好像在發燒呢。”

這時候的樹理,真想當場死掉。

所以我要……我要……

今天在東京站八重洲出人入口投入郵筒的,就是三封那樣的快信。

他是被人殺死的

我必須對那三個如此凌辱我的傢伙實施應有的報復。

明天是開學典禮。寄出的快信能在這之前到達嗎?引發騷亂該是在傍晚之後了吧。

那原稿該如何處理?最好保留下來,但這樣做很危險。即使抽屜裏有機關,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簡單地撕碎扔掉會更危險。倒垃圾時,母親會起疑心,說不定還會把紙片拼起來看,就算讀不全,只要讀通一行,也會讓樹理陷入不利。

除非自己能找到一條出路。

“今天天氣好,穿得少了點。好像感冒了,頭有點痛。”

藤野剛早晨六點回了家。妻子邦子已經起牀,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桌上攤開着當天的晨報。她臉上的睡意尚未全消,看到丈夫回家,便抬頭說了句:“啊,辛苦了。”

誰都不會想到這些字是樹理寫的。她還特意坐公交車到便利店裏複印了幾份。同樣內容的信件需要一式三份。

柏木就死得太冤了

城東第三中學

城東三中每學年都要重新分班。新學期的首次班會上,每個人都要作一分鐘的自我介紹。輪到樹理時,她只報出自己的姓名,便徑直坐了下去。可即使這樣,她仍然聽得到大家的低聲竊笑。不光是二年級分班後初次看到樹理的新同學,連一年級時同班的老同學也是如此。就箅他們沒有笑出聲音,樹理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由衷地懇請你們

父親如此熱愛繪畫,那麼喜歡談論藝術,難道他連最基本的美醜都分不清了嗎?

柏木還發出了慘叫

不是自殺的

我看到了

說什麼呢,你們這些笨蛋!涼子她心裏明白着呢。跟倉田真理子交往,就能輕而易舉地給自己戴上優等生的面具,給人留下不傲慢又心地善良的好印象。

長得漂亮,成績優秀,文體雙全,朋友又多。沒有困苦,沒有煩惱,何時何地都能受人優待。你明明對此心知肚明,卻偏要假裝和我處在同一戰線上。

不光是外出旅行,就連在外用餐或購物時,父親也會逮住機會向人炫耀。每到這時,樹理都會羞惱不已,儘可能和父親保持距離。不僅是現在,早在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她就已經這樣了。即使是孩子,到了這個年齡,也完全能分清對方的笑容是隱藏了困惑和厭惡的假笑,還是出於好意和尊敬的真笑。

我由衷地懇請

16

從那時起,樹理開始討厭涼子。

她決定採用最原始的辦法:貼着尺子劃下筆畫僵直的文字。雖然費時費力,結果還是令人滿意的。

“要洗澡嗎?”

“出門前衝一下就行。”

“當心感冒。”

“沒事的。”

脫了上衣在妻子對面坐下後,藤野剛也倒了杯咖啡。馬上要去睡覺了,按理是不需要咖啡因的,可實在抵抗不住那股誘人的香味。

“今天是開學典禮吧?”

“是啊。”

“涼子的情況怎麼樣?”

妻子放下報紙正要站起身,聽了他這句話,微微偏了下腦袋。

“你是說,由於那件事?”沒等丈夫點頭確認,她繼續說了下去,“好像沒有因此消沉呢。再說她和死去的柏木並不親近……”爲了忍住不打哈欠,邦子緊皺眉頭,板起了臉,“別人的事楚別人的,自己的事是自己的。這孩子能分得清。”

“這樣啊。”

妻子開始準備早餐,藤野剛則粗略翻看了晨報。喝完杯中的咖啡,他離開餐桌。上了二樓,鑽進被窩後,他像關了開關的機器一般立刻停止運轉,一頭扎進夢鄉,甚至連關注女兒起牀的精神都沒了。

睜開眼睛時,已是上午十點過後。拉開窗簾,冬日凌冽的陽光立刻照亮了整個房間。他急忙跑去淋浴,刮掉鬍鬚,換好衣服。

孩子們上學去了,妻子上班去了,家裏只剩藤野剛一個人。塞滿替換衣物的手提包放在沙發上,桌上有妻子留給他的便條:食物在冰箱裏。打開冰箱門,他看到了盛放三明治的碟子。妻子在便條上指示他熱一下再喫,他嫌麻煩,並未照辦,就着盒裝的牛奶將三明治塞進嘴裏。

穿了上衣抓起外套時,大門口的對講門鈴響了。他沒有拿起對講的話筒,而是直接打開了大門。

門口站着一名身穿深綠色防寒大衣、戴着頭盔的郵遞員。

“藤野,快信。”

藤野剛接過信封,說了聲“辛苦了”,便關上了大門。

這是個極爲普通的白色二層信封,郵政編碼的上方蓋着紅色的“快信”郵戳。

信封正面的文字,強烈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學校裏是否有過類似的傳言,說柏木是被人從屋頂上推下來的?”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後走在了前面。校長室的標牌正掛在位於她剛剛走出的房間前方的第二間房的上方。隔壁是教師辦公室。

寄到學校的快信信封上是這樣寫的,和寄給藤野涼子的那封一樣,是一種筆劃直來直去的古怪字跡。沒有留寄信人姓名,信封是同一種,寄的也是快信,郵戳也完全一樣。

當然,如果信的內容確實有問題,她一定會打電話來告訴自己。可是……

藤野剛默不作聲地聽完她的道歉。這位年級主任確實很疲憊。今天是開學典禮,並不會讓教師如此勞累,可見她在放假期間一直非常忙碌。

在老資格教師沉着冷靜、正經嚴厲的外表下,高木老師的內心其實已經被舉報信搞得相當狼狽了,並努力將話題引向別的方面。

“老師們碰頭後,沒人對柏木的死因提出自殺以外的可能性嗎?”

“你們怎麼看?”藤野剛問道。

沒等她說完,藤野剛越過她的頭頂朝室內張望。圓臉的津崎校長正端坐在一張鋪着綠色檯布的大辦公桌後面。桌子前站着一名五十來歲、身材消瘦的女性。她向前彎着身子,像是要罩住校長一般。

讀這封信用了二十秒。讀一遍後覺得還不夠,又重讀了一遍。

對於這些推測,藤野剛完全同意。不管舉報信是誰寄的,他一定是學校裏的人,且對涼子比較熟悉。不過他不想明確表達贊同:“您的意見很可取,但畢竟只是一種可能性。請暫時不要張揚出去。”

“快請進來。”校長說道。

城東第三中學近在咫尺。

隨後,他走出家門。那封寫着“藤野涼子親啓”的快信放在他上衣的內插袋中,急速走動時,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是自然……”

身穿工作服的女性聽了他的請求後,似乎更驚訝了,表情顯得有些驚慌不安。“您有急事嗎?”

“校長先生呢?”

津崎校長一聲不吭地搖了搖頭,看向藤野剛的臉:“我現在不是面對學生家長,而是面對現役警官,想請教一下。”他以這樣的立場發問,“在一樁事件獲得定論後,又突然出現將其全盤推翻的信息,這樣的情況是否多見?這種事後發掘的線索是否可信?”

在費口舌說明之前,藤野剛從上衣口袋中取出自家收到的快信,朝屋裏揚了揚。

“不是。”高木老師插嘴道,“一年級的時候是同班,對吧,校長?”她又將目光轉向藤野剛,“這三人是抱團的,曾經鬧了不少亂子。所以他們升入二年級後,我們把領頭的大出調去別的班。可即便如此,他們三人仍然成天混在一起。”

他站着用剪刀剪開了信封。

藤野剛將大衣放在手提包旁,拿着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他猶豫了。這封信的內容無疑不會令人愉快。問題是哪種性質的不愉快?還有,自己有沒有權力拆封?

津崎校長答道:“是的。”

出於工作性質,藤野剛接觸到此類信件的機會比較多。就算沒有工作經驗,只要看過相關的小說或影視劇,看到如此奇特的信件,都會產生異樣的感覺吧。

藤野剛總也放不下心來。而且這是一封快信,看郵戳還是東京中央郵局蓋的,這些情況都令人生疑。涼子有不少朋友,可即便如此,一個十四歲初二學生的交際圈,一般不會超出學校所屬的學區範圍。這封信卻是從學區外寄來的,也許是故意這麼做的。

不是這類信件嗎?也許是情書?寄信人害羞,不想被認出筆跡,才用上了尺子?

那是一種筆畫直來直去的難看文字。這顯然不是用通常的方式的,而是藉助尺子劃出來的。

津崎校長垂下目光,點了點頭:“有這回事。雖說並無明確的依據,但柏木死後,學生中確實流傳着類似的謠言。”

“教育委員會的意見是,即使要引入心理輔導,也不能以學校爲單位,而是必須在教育委員會的指導下設立一個跨學校的機構。因爲以學校爲單位的心理諮詢會讓學生有所顧慮。他們會懷疑,向輔導老師坦白的隱私會傳到班主任的耳朵裏。在欺凌事件中,他們也會擔心,實施欺凌的壞學生是否會得知這些情況。可如果採取教育委員會主導的形式,就會打亂學校的固有秩序,甚至會有學生跳過老師直接去教育委員會告狀。教育委員會提出建立兼具‘舉報箱’功能的心理輔導室制度,可所謂的‘舉報箱’往往是一把雙刃劍,會給教師們帶來不公正的壓力……”

“對、對不起。”高木老師稍顯慌亂,結結巴巴地道了歉,“寒假裏我一直爲這事兒到處奔忙。”

估計高木心底正怒不可遏,恨不得一把抓住那個寫信的人,大喝一聲“喂,你坐下”,讓他坐在對面,狠狠地訓斥:爲什麼要攪得天下大亂?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爲什麼以前不說?如果是假的,爲什麼要撒謊?

“首先,就柏木的事件而言,受刺激比較大的還得數二年級的同學;其次,這人對大出、井口和橋田比較瞭解;還有一點,這人寄信給藤野涼子,多半是因爲他知道涼子的父親是警察,而不是因爲涼子身爲柏木卓也所在班級的班長。”

津崎校長和高木年級主任也看了看舉報信,表情僵硬地點點頭。“慎重起見,我再問一下。在此之前,有沒有收到過類似的目擊信息?”

藤野剛挪動手指,將信封捏了個遍。憑手感可知,信封裏只有薄薄一張摺疊起來的信紙,沒有別的東西,如刀片或死蟲子之類惡作劇的慣用道具。

父母並沒有僅僅以“看上去不舒服”爲理由私拆兒女信件的權力。

“三人都和柏木同班嗎?”

藤野剛見對方沒有用“沒聽說過,不可能”之類的說辭來搪塞,便感到放心了。藤野剛曾因其他的事件接觸過某學校相關人員,發現他們面對不利於學校的問題時,會立刻予以否認。很多人似乎無權表示知情。

信箋內容相同,是複印件。

“去年聖誕節出事那會兒,我們在邊門見過面。我叫藤野剛。”校長從椅子上站起身:“啊,是藤野先生。您是在警視廳奉職的吧?”

他將信箋放回信封,打了一通電話。鈴聲只響了一遍,就有一名部下接了電話。藤野剛簡短地對他說,自己要到別的地方去一趟,會晚點回本部。諸事拜託。

“當然,是第一次。”津崎校長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非常驚訝。”

如果涼子只有十歲,他便明確地擁有這項權力。不僅如此,若信中的內容不宜讓她知曉,那連收到信這件事也可以祕而不宣。如果這封信是給二女兒或三女兒的,看到信封上那些怪模怪樣的字跡,自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拆開。這無關父母的權力,而是必須履行的義務。

津崎校長的辦公桌上放着一封信。桌面的文件夾、筆筒、電話、印臺和文件都歸置得井井有條,正中央有一片很大的空間,信就放在那兒。

年級主任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是同一個人寄的吧?”

藤野剛是從邊門進入學校的,因爲走這裏比較近。他穿過去年聖誕節早晨柏木卓也陳屍的後院,跨上三級臺階。沉重的金屬移門並未上鎖,用手一拉便“吱呀呀”地打開,眼前立刻出現一條長廊。這裏未備有室內穿的鞋子,藤野剛只得在移門內側鋪着的擦腳墊上使勁蹭蹭鞋底,再走進去。校內十分安靜,不過當藤野踏上走廊時,頭頂傳來了學生的歡笑,還伴隨着鼓掌聲。可見班會開得相當熱鬧。

「城東第三中學校長津崎先生」

“寒假裏有老師來學校嗎?”

一直點着頭耐心聽講的藤野剛,聽到這裏也不得不打斷她:“對不起,請停一停。這方面的具體情況還是改天再來請教。”

“不能僅限於學生。高木老師,可不能有先入爲主的觀念啊。”

這怎麼等得及呢?再說自己一出門,又得過好多天才能回來。這樣一來,就會喪失詢問涼子快信內容的最佳時機。

他邊走邊尋找校長室的標牌,恰好此時,左側一扇房門打開,走出一名身穿藏青色事務員工作服的女性。看到藤野剛,她的臉上露出了喫驚的神色。藤野剛對她點頭致意。

津崎校長圓圓的肩膀垂落下來。高木老師則探出身子說道:“可是基本能夠肯定,寫這封舉報信的人是本校二年級的學生”

收件人一欄寫着“藤野涼子親啓”。“藤”字大得出奇。用尺子劃筆畫多的字,往往會寫成這副德行。同樣的道理,“野”也寫得脫了形。

那人臉上的不安更明顯了:“是二年級的藤野的父親?”

高木老師眯起眼睛,似乎想反駁。藤野剛在這位年級主任開口之前搶先說道:“不能因爲信件使用了男生常用的第一人稱,就如此斷定。且不論告發內容的真僞,告發人的內心其實相當恐懼。爲了不被人看破,此人動了不少腦筋。有一個很好的證據,就是東京中央郵政局的郵戳,此人爲了不讓信件被蓋上當地的郵戳,特地跑去市中心投遞。既然如此動用心計,也完全有可能僞造性別。”

校園空蕩蕩的,估計學生們都還在教室裏。落葉被北風捲起,又如同活物一般滑翔而去。

“爲慎重起見,我們還探討過,寒假裏是否要安排心理輔導。”高木老師說,“這種做法在公立學校中也尚未正式引進,因而必須與區教育委員會商量,加之預算和人員問題,並不能馬上實現……”

高木老師板着臉說:“也有教師反對過,認爲在開學典禮上沒必要舊事重提。反正學生們都已經知道了,參加葬禮的同班同學都聽過柏木的父親在出殯時的致辭。報紙也刊登過後續報道。”

身穿事務員工作服的女性給藤野剛讓了道,臉上掛着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藤野剛儘可能輕地關上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在校長室中央的會客沙發座上,津崎校長和高木老師並排坐在一邊,藤野剛坐在他們對面。中間的桌子上放着那兩封信。

字跡古怪的快信也寄到了學校,和我們家那封一樣,也是剛到、剛拆封的。

“對不起,我是二年級學生藤野涼子的父親。我想見校長。”

校長點了點頭。

爲了讓自己拿定主意,藤野剛重重地哼了一聲,回到起居室。他似乎有幾分怒意。

藤野剛看看手錶,現在是十點五十分。開學典禮當天不上課,中午就放學了。不過,涼子會去參加社團活動,得等到傍晚才能回家。

校長說,今天的全校集會是在默哀一分鐘後結束的。

“是的。”

“爲什麼這麼說呢?”

以前,藤野剛有個同事遇到過類似的事。他的女兒在上短期大學時,收到過某個小夥子的幾十封求愛信。每封信中除了寄託綿綿情思的厚厚一疊信箋外,還附帶一包避孕套。最後,只得由老爸出馬痛罵了小夥子一通。對方痛哭流涕,不停道歉。他之前只覺得寄那樣的信是一種表達好意的直率方式,並非出於歹意。

手中的這封快信也是如此,不能因爲信封上的古怪字跡,就認定它一定是危險的。

“有。除了元旦那一天沒有人來之外。不光是對心理輔導的討論,三年級學生馬上要面臨中考,也需要做各項的準備。三年級的班主任老師們幾乎天天到校。”

“一次也沒有。”

不祥的預感。

“爲什麼要擅自拆看我的信!”如此強烈抗議的涼子彷彿就站在眼前,自己正與她對抗着。

女事務員敲了敲門,裏面傳出一聲“請進”。說了聲“打擾了”後,她打開門,探進去半個身子:“來了一位學生家長。”

“藤野先生說得很對。”津崎校長說道,“高木老師,可不能操之過急啊。”他對年級主任也用了相當恭謙的敬語。

藤野剛無視年級主任極不痛快的表情,正面注視着津崎校長,繼續說:“柏木死後第二天召開的二年級家長會,我夫人去參加了。聽說會議上有人提到過大出的名字,還出現了他是否與柏木的死有關的討論――或者說情緒化的爭論。請問是這樣嗎?”

津崎校長緊閉嘴脣思考片刻,然後說:“沒聽說有這樣的意見。正像高木老師所說,寒假中我們的工作都是圍繞今後的對策展開的。柏木的事情已經認定爲不幸的自殺事件。這就是我們得出的結論。”

校長和年級主任頓時臉色大變。

信封裏裝了些什麼?信上寫了些什麼內容?即便自己的不祥之感是杞人憂天,信上也肯定不會寫“涼子,新年好!第三學期也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話。更何況,這是封鄭重其事的快信。

津崎校長手執一紙信箋,應該是從那個信封裏抽出來的。就在藤野剛張望的瞬間,他迅速合上了信箋。

“說他是自殺的,對吧?”

藤野剛看到過那則報道,雖然它只佔了版面上一個極小的角落。

“老師們又如何呢?對於柏木的死因,有人覺得蹊蹺嗎?”

“但是,那並不能作爲學校對此事的交代。”津崎校長說,“我們認爲,還是應該正式地向學生們彙報。在全校集會上說明此事時,學生們並沒有驚慌失措的反應,也沒看到有人哭泣。據此可以認爲,對於柏木卓也的‘自殺’,大家已普遍知曉。”

“是的。說柏木的父母十分悲傷,以及大家要珍視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等等。剛剛講過。”

藤野剛心中有了數。這樣的話,溝通就容易多了。

站在辦公桌前的那位女性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十分嚴肅。這個人也很眼熟。發現柏木卓也的屍體時,她肯定也在邊門那兒,好像是二年級的年級主任……對了,是高木老師。

“怎麼看……”高木年級主任看了看校長的臉。

“今天早晨在開學典禮上說明過了。”津崎校長答道。

藤野剛端正坐姿,挺直後背。

藤野剛點了點頭,將視線落在兩封一模一樣的舉報信上:“寫這封舉報信的人,說自己看到柏木被人從屋頂上推了下來。”

涼子十四歲了,正處於敏感的年齡,是孩子學會行使權力抵抗父母義務的年齡。

“信中點名的三個學生都是二年級的嗎?”

“是的,十分緊急。”

“對於您的第二個問題,我只能回答‘視具體情況而定’。至少在目前狀況下就是如此。”

高木老師拔高了嗓門:“沒有。如果收到那種消息,我們怎麼還能篤定地談論學校今後的運營和發展呢?”

“對於您的前一個問題,我可以用‘並不罕見’來回答。原因多種多樣。比如在案發之初沒有勇氣開口的證人,在結案後感到後悔,有時會悄悄地接觸調查案件的人。當然也存在有人胡編亂造,唯恐天下不亂的情況。”

高木老師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似乎有點頭痛。

這次輪到校長看了一眼年級主任的臉。高木老師眉頭緊鎖。

藤野剛隨手將信封翻過來,見信封背面並未寫上寄信人的姓名。

“您是說,不要去找那個男生?”

“信中所寫的內容,校長先生是第一次得知嗎?”

“學校有沒有公開面向全體學生,對柏木的死作過說明呢?”

“說白了,這三人都是問題少年,對吧?”

“是的。爲了教育他們費了不少腦筋啊。”

“是什麼類型的問題少年?有暴力傾向嗎?”

“有一點,總之是搗亂成性。上課胡鬧,威嚇同學,找茬打架等等,遲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飯。”

“對老師也有過暴力行爲嗎?”

津崎校長和高木老師對視了一眼,藤野剛集中注意力留神他們的回答。

“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對教師動用暴力的先例。”校長答道,“倒是常常破壞校內器物。”

“在此之前,他們有沒有鬧出過大事,需要城東警署介入呢?”

“不,這倒從未有過。”回答十分爽快。

“一次也沒有?”

“是的。”

“有沒有考慮過報警呢?”

高木主任看了看津崎校長的臉,校長則低頭看着舉報信,答道:“沒有發生過如此嚴重的事件。”

然而,年級主任臉上的神色似乎表明她有不同的答覆,不過並未化作語言。

“明白了。那三人是出了名的壞蛋三人幫。儘管舉報的情況真僞難辨,不過那三人被舉報,誰都不會覺得不可思議,對吧?”

校長嘆了口氣,說道:“很遺憾,正如您所說的那樣。”

“但是,你們仍然認爲這一傳言毫無根據?”

“是的。這是僅憑印象捏造出來的不負責任的謠言。很多學生都知道,柏木和那三人並無過深的瓜葛。我認爲這種謠言不會傳太久。”

藤野剛心想,涼子倒也從未說過類似的證言。

“大出是他們的頭兒。”高木老師說,“另兩個只是跟屁蟲,沒有魄力單獨興風作浪。”

工作真細緻。

“高木老師對舉報信視而不見的理由和我不同,所以沒有問題。”津崎校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苦笑,不過很快就消失了,“如果我決定全權處理此事,她也會配合的。應該說,我會讓她配合的。”

情急之中,他差點將“人”說成了“學生”。

“因此,你要告訴這孩子‘舉報信收到了,學校已經報了警,大家都行動起來了,也並非難事。然而,‘由於案子出現了新疑點,必須重新展開調查’這種完全符合舉報人期待的信息是不必要的。我建議校方告訴學生:爲了防止悲劇再次發生;爲了將柏木的死當作現實的警示;爲了重新審視學校的安保工作,學校將和城東蒈察署聯合開展調查活動。或者可以宣佈:包括警察在內的校外專業人士,會就校園生活的煩惱向大家徵詢意見,有些問題可能會比較深入,希望大家配合,保證不泄漏個人隱私。同時也可以向大家呼籲:對這起事件,大家可能會感到煩惱,老師們也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請大家自發寫信給班主任或校長。可以爲此設立專用的信箱。”

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悄悄解決。這確實是最理想的做法。

“請講。聽了您的意見後,我會對此事負全責,力求妥善處理。”

藤野剛覺得,校長雖然嘴上這麼問,心裏肯定知道自己會怎麼回答:“將問題面向外界,捅給媒體。只要一封信、一個電話,媒體就會蜂擁而至。如果學校銷燬了最初的舉報信,早晚會一併受到追究。爲了避免這樣的被動,就必須儘快找出那位舉報者。”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直接寄信給城東警察署呢?”高木老師並不是在反駁藤野剛,而是在反駁津崎校長,“那樣不是更有效嗎?”

“我會馬上去城東警察署,見見負責柏木卓也事件的刑警,當然會將這封舉報信帶給他們看。”

“是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發現屍體的野田健一。他也是個相關者。”

“可不管怎麼說,沒必要對這樣的信件小題大作吧。不就是一場惡作劇嗎?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我可不想將已經過去的事情重新翻出來,讓學生們擔驚受怕。”

“在現階段,事態的處理畢竟是學校內部的問題。作爲一名學生家長,我原本只能簡單地提些意見,有必要的話,也想給出點建議。”

“我會小心謹慎,不讓舉報信的內容泄露到外界。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僅憑一封字跡可疑的匿名信,就讓大出他們備受指責,是絕對不允許的。就算他們平時放蕩不羈,那樣做也有失公正。”

“我覺得必須儘快地、悄悄地找出這名舉報人。”藤野剛說,“不只是爲了確認舉報內容的真僞,也不是爲了批評和斥責。正如校長先生剛纔所說的那樣,寫舉報信的人十分聰明。”

“可不同的是,我身爲一名警官,而且舉報信中有一封寄給了我女兒。這樣一來,我就無法僅僅以家長的立場,靜觀校方單方面的判斷和處理了。”

佐佐木警官領會迅速,應對機敏。當然,藤野剛身爲總部現役警官的身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她說得先到郵件室去,查看一下今天收到的郵件。

“謝謝!”津崎校長說。

“柏木的父母嗎?”

“恐怕,”津崎校長小聲說了一句,隨即拿起寄給他的那封舉報信,又用較大的聲音說了句“恐怕”,才繼續說道,“之所以要寄信給藤野涼子,就因爲寫信人已經料到了這一步。且不論內容的真僞和寫信的意圖,此人恐怕已經預計到,僅僅寫信給學校無法達成自己的目的。真聰明啊。”

“可是……”

“嗯,我聽夫人提過。理科準備室事件之前,柏木並不是那三人的攻擊對象,是吧?”

“清單?”

“在老師們眼裏,柏木與那三人的關係,屬於比較緊張的程度?”

“我不知道城東警察署到底作過怎樣的嚴密調查,但重要的是,柏木的父母在出事之前就擔心他可能會自殺。基於這個細節,我很難認定這是他殺。”藤野剛繼續說道,“再說,‘我看到有人把柏木推下去了。兇手們笑着逃走了。’這樣的重大證言來得太遲,完全沒有出現在正確的時機。如果舉報人真的看到了現場的情景,按照普通人的心理,會在兇手逃離現場後,立刻撥打110報警。即使是十四五歲的孩子,遇到類似的重大事件,他們的反應也應該和成人一樣。畢竟不是幼兒了。”

“沒有。”高木老師尖聲答道,“不要說配合,完全是敵對態度。”

“就是說,這是老師們的看法。”藤野剛頂了一句。高木老師臉上的線條愈發僵硬了。

“班會就要結束了。”津崎校長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是十二點零五分,“高木老師,請您回教師辦公室吧。”見高木老師還沒有要動身的意思,他又加了一句,“拜託了。”

藤野剛也微笑起來。校長這人說話挺有意思的。

“可能嗎?像剛纔那位老師……”

“上午收到的郵件不是都分發到各科室去了嗎?”走在“咔咔咔”急行於走廊的佐佐木身邊,藤野剛問道。

“高木老師,”津崎校長平穩地說,“藤野先生並沒有把舉報信的內容真僞視作主要問題。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但現在,真僞問題是其次,更迫切的是怎樣才能正確處理。”

“請恕我直言……”藤野說着,徑直盯着校長的眼睛。津崎校長毫不膽怯地抬起眼睛回望他。

這次,校長和年級主任沒有對視,臉上呈現出同樣的表情:失望、氣惱。

“那這封舉報信就更加難處理了。”

“明白了。”校長的聲音十分沉重,“即使舉報內容是虛假的,問題也一樣嚴重。這說明舉報者基於某種迫切的心理徭求,希望擾亂柏木卓也事件相關人員的心。這是我一直在擔心的。”

高木老師絕不妥協。對這位認真謹慎、經驗豐富的教師,藤野剛絕沒有蔑視的意思。可是就眼下而言,他不得不懷疑:高木老師是在自欺欺人。讓學生們擔驚受怕並非重點。肯定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令她如此狼狽不堪。

“舉報人預想到這封信會被我看到,才特地寄給我女兒的。這說明,此人擔心只寄給其中任何一方,都會不起作用。可以這樣考慮吧?”

認真地記完筆記,津崎校長抬起頭來。“藤野先生,對於舉報內容的真僞,您真的認爲是次要的,對吧?”

看到年級主任臉上顯露出的狼狽神情,藤野剛放緩了語調。津崎校長倒是不動聲色,一聲不吭地洗耳恭聽。

“我、我不明白,我跟不上你的思路。”高木老師連聲音都在發抖,既狼狽不堪,又怒不可遏。她在生藤野剛的氣。“這樣的信件,明擺着完全不可信。肯定是學生搞的鬼。又不是影視劇,事到如今還要提目擊證言,根本是一派胡言。如此小題大做纔是大錯特錯。”

“是的。”

“如果他們也收到了,應該早就跟我們聯繫了。”

“可是校長……”

“如果發現校方沒有反應,不去報警,就很可能會採取下一步行動。恐怕到時候,校方就很難控制局勢了。”

藤野剛就是擔心這一點,才先發制人的。

但正因如此,纔不能用置之不理來自我麻痹。

“關於寫舉報信的人,我剛纔的說法或許太較真了。多半還是二年級的學生,而且應該是離柏木和我女兒很近的人。就算斷定爲同班同學,估計也差得不遠。”

“我不會再找其他教職員工來商量此事。爲了不擴大影響,舉報信要儘可能低調、妥善地處理。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舉報的內容是故意捏造的,其矛頭仍然針對大出、井口、橋田這三個人。想到這一點,藤野剛豁然開朗。舉報人的目的,不就是要將一度流傳又很快消失的、針對那三個人的惡毒傳言再度炒熱嗎?津崎校長似乎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

“即便是城東警察署,只要我們提出請求,保證能找出舉報人,他們肯定會同意我們的做法。再說,作出‘柏木卓也是自殺,這一結論的不正是警察嗎?”高木老師的聲音在校長室的牆壁上引發迴音。

討論、討論。如果校方經過討論得出暫時觀望的結論,又該如何是好?柏木卓也是自殺的,舉報信僅僅是個惡作劇。得出這種結論的可能性很大。無論校方是否追究寄信人是誰,都會銷燬信件,湮滅證據。這番話雖然難聽,可事實就是如此。藤野剛並不想直言不諱。

這時,走廊上的廣播喇叭裏響起了音樂聲。班會已經結束了。“如果當時出於某種原因,如目擊者和兇手相識,因爲害怕報復或牽連而沒有報警,在看到柏木卓也的死以自殺結案後,良心上過意不去,那麼這封舉報信又寫得太早了。今天是開學典禮的日子,大家剛開始上學,在很多學生眼裏,事件還未告一段落。如果聽完今天早晨校長的演說後再寫舉報信,就要合情合理得多。不只是報紙和傳言,連校長都公開說柏木卓也是自殺的。校園生活迴歸日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自己知道柏木是被殺死的。從良心受到譴責,到無法保持沉默、決定寫信,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幾天時間。況且對於初中生,相比報紙上刊載的內容,在學校裏切實體驗過的事情才更重要。要有這樣的體驗,必須等到開學。可這封舉報信是在放假期間寫的,並且算準了能在開學當天寄到。這太不符合常理了。”

“我直接教育過他們,所以……”

“可證言的內容是真是假都不清楚。”

隔着一道牆壁的走廊上,爆發出學生們喧鬧的話語聲和腳步聲。

年級主任仍顯得十分慌張。她把手按在嘴上,手指在顫抖:“報警……難道不應該討論完對策後再去報警嗎?這件事應該由我們全權處理。”

“我不知道負責該案子的刑蒈會怎麼想。我能說的,只有我想對城東警察署提出的意見。”

意外的是,津崎校長非但不生氣,反而微笑道:“或許吧。即使知道不妥,把信當成惡作劇也會比較輕鬆。況且柏木死後,需要解決的事務也有很多。用這些理由來搪塞自己很容易,去說服警察也毫不困難。畢竟是做老師的,說服別人可是我們的強項。”

學校裏有學生自殺本就夠麻煩了,若是一起兇殺案,對學校的傷害更是無法估量。進一步說,如果是學生殺死學生,哪怕僅僅是個謠言,對學校聲譽所造成的影響根本難以估量。

“下一步行動?”津崎校長問道。

“所以,”高木老師強調道,“如果提出此事由我們來處理,他們也會聽從我們的意見的。”

“很遺憾,我不能認同。”

年級主任不吭聲了。她的嘴角在抽搐。津崎校長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手裏捏着的舉報信。

校長默默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校長和年級主任也許都想說:不用你忠告,我們也知道難處理。不過兩人都沒說出口。

問題出人意料,可見這位校長相當務實。

“正因爲不清楚,才需要慎重地調查。更何況,請恕我直言,就此事的性質而言,已經超出了教師的能力範圍。”

一瞬間,兩人面面相覷。

“那倒還不至於……”校長想攔住她的話頭。

“至少大出的家長就是這樣的,校長。”年級主任又把校長頂了回去。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津崎校長用工整的楷書以令人驚訝的速度做着記錄,顯然是長年寫板書練就的功力。

藤野剛說,他已經聽說過,柏木卓也從去年十一月中旬開始不來上學,似乎和他在理科準備室中與那三人發生的衝突有關。

“您準備怎麼做?”高木老師說。她的聲音顯得極爲緊張。

藤野剛有些喫驚。校長很誠實,因爲說出這番話,等於主動承認校方有銷燬舉報信的可能。

“除了我和藤野涼子,可能還有其他人收到了舉報信。我不是說城東警察署,而是指其他學生的家。”

“高木老師……”

藤野重新坐直身體。對面的津崎校長從辦公桌上取來便箋,拿起鋼筆。

那就是學校的面子和聲譽。將要面臨中考的初三學生,無疑也是她憂慮的對象。

“我們不這麼認爲。家長會上也講過……”

“寄到警察那兒的匿名怪信很多,說不定還沒拆封。即使已經拆封,城東警察署也可能在爲如何處理而犯愁。”

藤野剛不知對方爲何要道謝,只好默默地看着他的臉。

“爲什麼呢?”校長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明白了。”

校長臉上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表情:“下一步具體該怎麼做纔好?我也打算去跟城東警察署商量一下,可是該怎麼說呢?警察一般會採取怎樣的手段呢?”

“如果沒有你,藤野先生,我們也許會得出觀望――也就是對這封惹是生非的舉報信置之不理的結論。學校的品性往往就是如此。”藤野剛帶着幾分諷刺意味地問:“如果我不提出建議,校長您也會同意這種‘家醜不可外揚’的做法,是嗎?”

“說不定已經寄到了,就現在。”藤野剛斷然道,“這也是我想確認的。”

其實,藤野剛就是爲了表明這一點纔來拜訪校長的。學校收到舉報信的情況,對他而言只是個偶然。並且,按照他的心願,最好是跟校長單獨交談。

“我們這兒收到的郵件都會先登記,再分發下去。”

高木年級主任總算走出了校長室。剩下兩個人獨處後,津崎校長用胖乎乎的手摸了摸額頭,稍稍閉了一會兒眼睛,隨後突然說了句:“謝謝!”聲音中混合着嘆息。

來到城東警察署後,藤野剛發現自己的運氣還算不錯,負責柏木卓也案的兩位刑警都在警署。其中一人正在開會,於是藤野剛決定先跟一位名叫佐佐木禮子的少年課女刑警溝通。

“我覺得舉報人會馬上作出反應。可能是寫信,也可能直接向城東警察署提交信息。即使對方不主動投案,對校方的舉動,學生們也會有所反應,可以細加觀察,據此找出有嫌疑的學生。這類孩子往往意志堅強但內心脆弱,眼下必定因等待收信人的反應而處於緊張的心理狀態,只要給予一定的刺激,便立刻會將心態表露出來。”

“那三人的家長是否配合校方解決自己孩子的問題?”

“是的,但是會留有清單。”

“高木老師,請允許我解釋。我並不是因爲信中寫到‘請通知警察’才決定報警。我不會完全按照信的內容去做,也會尊重學校的自治權,但是,我是一名警察。無論真僞,只要出現殺人現場的目擊證言,我就不能不聞不問。”

“擔心什麼?”

“是的。甚至可以說,虛假的可能性極大。”

17

點了兩三次頭,津崎校長仰視着藤野剛。校長是個小個子,即使兩人坐着,眼睛也不在同一高度。藤野剛有點不好意思了,居然在校長面前滔滔不絕了一番專家口吻的演說。不過他確實算個專家。

藤野剛輕輕揚起眉毛:“當然了,校長是學校的負責人。”

“正確處理?如何處理?要鬧得雞犬不寧嗎?”

“是的,我知道。”

藤野剛點點頭,停頓片刻後補充道:“那三個人的家裏也有可能吧?‘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之類的。”

“眼下,舉報人至少還對學校和家長有所期待。至於這份期待,是真誠地希望調查柏木死亡的真相,還是靜候大家因這場惡作劇而驚慌失措,就不得而知了。目前最重要的是,無論怎樣的期待,都不能使其落空。根本沒有靜觀其變、慢慢處理的時間,更不能隨隨便便置之不理。”

“請您離開此處吧。”

郵件室在警署北端,是一間見不到太陽的陰冷房間。幹這份在佐佐木警官眼裏“誰都不想幹”的工作的,是一位身材瘦削、上了年紀的警察,估計快要退休了吧。根據來人的要求,他立刻拿出登記着當天郵件的清單。

“慎重起見,昨天的清單也讓我們看一下,好嗎?”

“那個就由我來看吧。”

將清單攤開在室內一角的辦公桌上,兩人開始掃視起來。

“是快信,對吧?”

“寄到我家和學校的都是。”

結果,兩天的清單裏並沒有匿名快信。

“下午郵遞員來了,請通知我一聲。內線331的佐佐木。”女刑警對郵件檢查員說。藤野剛又補充說明,請留意信封上藉助尺子劃出字跡的信封。

“知道特徵就很容易分辨了。看到後我會馬上報告的。我再查一遍從元旦到今天的清單吧。”郵件檢查員說道。

出了郵件室,佐佐木警官小聲說:“真是難爲他了。這樣的工作,要是我,連着幹上三天就受不了了。”

從她說話的口氣,很難判斷她是在讚美郵件制度的嚴謹,還是在憤慨這一制度對公務員的愚弄。

少年課的辦公室相當吵鬧。佐佐木警官說了聲“這邊請”,帶領藤野剛走向了別處。走上剛纔下樓的樓梯時,他們遇到一名理着平頭、頭髮花白的男子。”

“啊呀,真巧。”

“會議結束了吧?”

“嗯,這位是?”

平頭男子指着藤野剛問佐佐木。佐佐木點了點頭,藤野剛便自報家門。

那人說:“我是刑警課的名古屋。”他稍稍低下剃着平頭的腦袋,眼睛上翻看着藤野剛,繼續說,“生在琦玉縣,姓名古屋。”

他諂笑着,眼神相當獨特,既像在討好,又像在打量。藤野剛心想,此人在這家警察署裏算是老資格了吧。

藤野剛被領進一間佈置單調的小房間,裏頭只有一部掛在牆上的電話、一張桌子和幾把摺椅。門上掛着一塊牌子,正反兩面分別印着“使用中”和“空閒”,可佐佐木和名古屋看也不看一眼,仍擺着“空閒”那一面,“咣噹”一聲反手關上了房門。

兩位負責柏木事件的刑警都到齊了,藤野剛又介紹了一遍自己的身份和來由。

“跟他們的父母面談過嗎?”

“從沒接到過城東三中對這方面的通報。”

面對這番不近情理的詰問,佐佐木警官一臉氣惱,兩眼緊盯着藤野剛。一旁的名古屋警官倒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心不在焉地看着藤野剛的臉,不知何時叼起了香菸,不過並沒有點上火。

“哦,可我覺得這不過是個惡作劇。”

女刑警聽了,不由得笑了出來。

“是啊。可是……”猶豫片刻後,佐佐木警官問道,“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了。您覺得擅自拆封女兒的信件,後果會怎樣呢?”

“我也想問一個多餘的問題,可以嗎?”藤野剛提出請求後,佐佐木警官偏了偏腦袋看着他,“事件過後,你看到大出他們時,跟他們談起過柏木卓也嗎?不是出於懷疑,而是想知道作爲同學,他們對柏木自殺有什麼看法。”

“柏木死後,他們被管教過嗎?”

“是否將柏木卓也的死和那三人聯繫起來考慮過呢?”

“這正是我要請教的。”藤野剛說,“對此,我也問過校長,可是到目前爲止,誰都沒提到過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不過,我對於該事件的瞭解,也僅限於我夫人在家長會上聽到的和報紙上報道的內容。所以我想,是否還存在未公開的信息,例如出於辦案方面的考慮,對校方祕而不宣的目擊證言等。我就是爲此而來。”

佐佐木警官說,當時他們之間有過這樣的對話。

停頓片刻,喘了口氣後,藤野剛又問:“這麼說,有關柏木卓也事件的調查並未涉及大出他們?沒有了解過事發當天他們身在何處,在幹些什麼?”

“沒有。我們曾去走訪過。”名古屋警官再次攤開筆記本,“甚至沒人看到過柏木卓也。畢竟當時天氣惡劣。”

“學校邊門附近有許多民居,那邊呢?”

“不認識。不過聽說大出是他們的頭兒。”

佐佐木警官立刻作出肯定的答覆:“他們在我們這兒也算名人了。幸好到目前爲止,他們還沒有牽涉到什麼惡性案件。”

“全都矢口否認。他們總是沒一點正經,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像這樣突然露出滿臉正經相,我反而要提防着點了。”

“那就是有什麼事了。”

“柏木的父母斷言,他從未有過私自拿家裏的錢出門的情況,也沒有受到敲詐勒索的跡象。無論最近還是過去,都是如此。”

“爲什麼這麼說?”

“你對此有什麼疑問?”花白頭髮的老警官問道。

“沒有。”

“令人討厭的傢伙。這句話一出口,大出和井口好像有些反感,估計在心裏抱怨:別在警察大嬸跟前多嘴多舌。啊,不對。”隨後她又加了句“或許是我想得太多了”,並迅速地搖搖頭。

藤野剛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是啊。”

藤野剛插話道:“你們都認爲舉報信的內容不可信,是嗎?”

“那該怎麼辦?想讓舉報人動搖,警察的出面是必不可少的。”

“雖說並不是照着信中‘請通知警察’的指示纔來警察署的,不過我們還是得關注這封信。”

佐佐木警官哼了一聲。方纔的緊張已然解除,但她的眼角仍然吊着:“好像接受了一場面試。”

“那就拜託了。”說着,藤野剛低下了頭。對此,佐佐木警官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估計會有一場激戰吧。”藤野剛答道。

“沒錯。他家裏很有錢,加上相貌出衆,在部分女生中很有人氣。橋田和井口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橋田的個子比大出還高,身形很瘦。井口正相反,是個胖乎乎的小個子。橋田平時沉默寡言,井口則能言善道,一有機會就拍頭兒的馬屁。”

“誰想死就去死好了。”」

“我在那裏的遊戲中心看到他們,跟他們聊了幾句。我用‘柏木自殺了’來向他們搭話。”說着說着,佐佐木警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還問他們,你們沒對他做過些什麼吧?’是半開玩笑性質的詢問,可能顯得不太嚴肅。”

佐佐木警官重重地搖了搖頭:“我並非不願配合,正相反,應該積極配合纔是。但由於這並非偵破案件,而是校方的自主調查,我們警署無法採取正式行動,甚至被禁止介入。” ”

“既然如此,那我就以少年課刑警的身份,以觀摩校方調查活動的名義來參與,目的是觀察學生們對此類不幸事件的心理反應。這樣一來,在上司那裏也能說得通了。”

“不管怎麼說,對柏木的死,他們似乎不怎麼關心。雖然有點對不住柏木,可我看到他們那副樣子,就相信他們真的跟柏木的死沒有任何關係。”

“對不起了。”

“沒調查過。”佐佐木警官氣呼呼地承認了,“事實就是如此。不過在事件之後,我跟他們接觸過幾次。”

“他們說,兒子不去上學後,就沒跟同學見過面。既沒人打電話來,也沒人上門。即使偶爾出門,他也總是獨自一人。事發當天,他沒有聯繫過外面的人,也不是被人叫出去的。”

名古屋警官輕輕攤開雙手。他的手瘦骨嶙峋,與他那微胖而又結實的體格極不相稱。“沒有,沒有那種事。”

“沒有,很不幸。”佐佐木警官開始將她的惱怒轉移到別的方向,吊起眼角,“那三人的問題,不僅在於他們本人,還在於他們的家庭。有一種虐待兒童的形式叫‘放棄教育’,依我看大出、橋田、井口這三人的家庭中,就存在着放棄教育的情況。父母由着他們胡來,不管不問,將他們培養成無賴。”

“說句失禮的話,正因如此,您對此類案件還有點不得要領。警察介入校內活動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校方可不會隨隨便便地同意。”女刑警的表情十分嚴肅。

“明確否認?”

“原來如此。”藤野剛放緩了語調,說道,“正像一開始說明的那樣,我自己也認爲舉報信的內容是不真實的,也確實找不到懷疑大出他們的理由。你們認爲沒必要積極調查自殺以外的可能性,這種想法我能夠理解。如果換做我負責這樁案子,估計也會這麼做。所以,剛纔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是主動去找他們的?”

“這麼說,並沒有未公開的信息?”

“就是說沒調查過,對吧?”

“是啊。雖然對我而言,她還是個小孩。”

“我也是三中學生的家長嘛。”藤野剛解釋道。

「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是嗎?我倒是覺得必須認真對待,找出這個舉報人。”

“沒有。”這次是佐佐木瞥官作出的斷言,“柏木的父母從一開始就說是自殺的,因爲沒有發現遺書,我們還是作了仔細的調查。”

“自殺的人都是笨蛋。”

名古屋刑警戴上老花眼鏡,讀着藤野剛遞過的舉報信,不緊不慢地說:“老師們又是怎麼說的?”

佐佐木警官一一歷數:“小偷小摸,深夜遊蕩,喝酒抽菸,盜竊車輛,無證駕駛,還有恐嚇敲詐。”嘆了一口氣,她接着說,“如果把他們惹出的麻煩列成清單,恐怕比我的手臂還要長。”

藤野剛來了興趣:“令人討厭的傢伙?”

正是因爲那場大雪將所有物證都消除了,這起事件才變得如此撲朔迷離。

藤野剛笑了。佐佐木警官也苦笑着,緊張的空氣終於緩和了。

“哦,我正在戒菸。嘴裏閒得無聊,就會叼上一支。”

佐佐木警官瞪大眼睛,乾巴巴的嘴脣一下子張開了:“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無論調查誰,總得有個理由吧?他們有殺人的嫌疑嗎?而柏木的雙親從一開始就說是自殺。老實說,我們仔細走訪附近居民也只不過是……”

“不是。我偶然發現他們在商業街上閒逛,就叫住了他們。他們都認識我。”

“根據呢?”

藤野剛將目光轉向她:“你在事件之前就瞭解舉報信上提到的那三個人吧?”

“雖然不會覺得愉快,但他們好像也沒太當一回事,並不怎麼害怕。”

一瞬間,兩個不同年齡、不同性別,而且持不同意見的刑警,臉上露出了同樣的驚訝表情。

“這事有必要一板一眼地對待嗎?”名古屋警官笑了,“不必太當真吧?”

“等一下他會把叼過的香菸放進煙盒,不肯丟掉,會重複使用。我覺得他總是這麼做的話,比吸菸更傷害身體。”

“校園暴力事件呢?”

“我們是絕不會去死的。”

佐佐木警官表情凝重,陷入沉思,隨即用確認的語調詢問:“津崎校長說過,此事要儘可能低調處理,並由校長全權負責,對嗎?”

“正是。他說得很明確。”

“我父親有時還會把我當成玩過家家的小女孩呢。”這位腰板筆直、一身風韻全無的制服、剃着男人般的短髮、不施粉黛的女警官,也有過身爲“小女孩”的時代嗎?

眨了幾下眼睛後,佐佐木警官點了點頭:“元旦前一天晚上,在天秤座購物中心那邊。”

“我贊成藤野警官的建議,要讓舉報人知道我們已經收到了舉報信。”佐佐木警官說,“我也贊成約學生面談或質詢的做法,藉此找到舉報人,加以妥善處置。不過,城東警察署無法介入此類活動。”說到這裏,這位女刑警突然岔開話題,向藤野剛提問:“藤野警官,您一直是幹刑警這一行的嗎?”

“當然是這樣的。”佐佐木警官搶先回答,“我認爲自殺這一結論並沒有錯。”

津崎校長說過,校方從未邀請警察介人校內事務。但是,在校長矢口否認校內曾發生過嚴重問題時,高木老師的表情分明顯示出,她持有不同的意見。

“是的。請問,您認識他們嗎?”

這位女警官要是真捱了揍,也許會奮起還擊吧。

“正處於麻煩的年齡段啊。”

藤野剛和佐佐木之間的對話一句緊跟一句,彷彿網球賽場上的近網對擊。名古屋警官則在一旁優哉遊哉地看着他們。

“有沒有在少年課工作過的經驗呢?”

“是的。”

“啊?”

名古屋警官出門後,佐佐木皺起了眉頭:“這麼叼着,過濾嘴會弄溼的吧?”

“只要把道理講清楚,女兒應該能夠理解。不過問題在於,我拆開這封信並非出於理性,而是基於做父母的感情。”

“啊?”

“我是說您的煙。”

佐佐木警官搖了搖頭:“沒有。我們聽說過類似的傳言,說是那三人欺負柏木,將他逼上絕路的。當我們提出這一可能性時,柏木的父母親立刻予以了否認。”

“是否有金錢方面的疑點?”

“沒有,這令人慶幸。”

“是的,謝謝。”畢恭畢敬地應答後,藤野剛又問,“您不點上火嗎?”

“是的。當時他們也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好像在心裏嘀咕:大嬸兒,你在胡說些什麼呀?一開口卻是,‘我們什麼也沒做,他的死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至今仍然覺得這番話是可信的。他們三人都是學生中的敗類,長大後也很可能變成無賴,但是柏木的死應該確實和他們沒什麼關係。”

“嗯,我知道那兒。”

“我的建議是否太草率了?”

而那句值得注意的話,正是出自平時沉默寡言的橋田之口。

“他們是因什麼而出名的呢?”

「“你們對同班同學的死,怎麼看?”

“他們是如何回答的呢?”

“既然之前有過傳言,那他們對自己受到懷疑這件事表現出驚恐的跡象嗎?”

“接下來,我得跟津崎校長商量後,再考慮我該如何配合。既然舉報內容是虛假的,那我的工作重點,就是找出舉報人並問明情況。”

“好多次了。管教孩子時,父母應該在場。”或許將心頭的怒火壓抑了下去,她的臉上竟露出了笑容,“我差點捱了大出俊次他老爸的揍。如果他真的揍了我,我們倒有辦法對付他,不過他帶了律師,那律師很聰明,及時阻止了他。”

藤野剛介紹起自己與津崎校長的談話內容,以及自己提出的建議。他明顯地感到,眼前兩位刑警對此事的關心程度存在着巨大差異。佐佐木警官不時點着頭,聽得很認真,名古屋警官則是一副“姑且聽聽看”的模樣。

“我還問過他們,”佐佐木警官繼續說,“‘既然如此,你們覺得柏木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不耐煩地回答:‘誰知道呀。’倒是橋田說了句值得注意的話。”

“他們的態度有沒有變化?”

“從總部來的嘛。”名古屋警官不無揶揄地說,“既然這樣,接下來的事交給學校和佐佐木警官去辦就行,對吧?”說着,他從摺椅上站起身來,“我會被趕出來參與這樁案子,完全是因爲上面的人太神經過敏,擔心有兇殺案的可能。近來,只要學校出點什麼事,媒體都會小題大作。”

“即使狡猾的程度絕對不輸成人,他們身上畢竟還有些孩子氣。雖然我來城東警察署還不到兩年,但是在少年課工作已經是第五年了。說是基於工作經驗的判斷,或許有些自以爲是吧。”

藤野剛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和成人一樣,問題少年在製造或牽涉到重大事件後,往往會加以隱瞞。但是,他們很難獨自承受這些壓力,有時會因犯罪意識而受到良心譴責,有時又會經不住虛榮的誘惑開始自我吹噓,有時還會爲了正當化自己的所作所爲,去尋求他人的認同。可以說,他們內心的容量要比成人小一些。因此,只要他們與柏木的死沾過邊,就肯定會在表情和態度上表現出來。表現的形式往往不是自我譴責,而是自我誇耀,如‘我做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番話完全可以接受。其實即便是成人罪犯,也存在內心容量較小的犯人。他們也會有佐佐木警官描述的那種表現。這往往會成爲查案的突破口,或是引導犯人招供的契機。

“可大出他們的表情和態度沒有任何改變。我提起柏木的死,他們依然和往常一樣吊兒郎當。他們對我抱有敵意,不過更多的是厚顏無恥,好像和我很熟似的。唯一的變化,就是橋田說的那句話。”

「令人討厭的傢伙。」

“明白了。謝謝!”說着,藤野剛站了起來,“今後我不會以警察的身份發表意見,而是以學生家長的身份關注學校採取的措施。”佐佐木警官也站起了身。這時,掛在牆上的電話上扣着的聽筒突然掉了下來,撞到了牆,又被電線吊住,在距離地面二十公分的位置不停晃盪。

“真討厭。”佐佐木警官嘟嚷着拾起聽筒,擺回原位,“我們警察署無論房子本身還是內部設施,都已經老掉牙了,這兒那兒盡出紕漏。我來之前根本沒人告訴過我,這是個如此缺錢的地方。”

藤野剛說,其實總部也一樣。兩人都笑了起來。藤野剛不清楚剛纔聽筒墜落時,佐佐木警官是否和自己一樣,心裏“咯噔”了一下。

現在,藤野剛正身處澀谷警察署的特別搜查本部。有兩個小流氓涉嫌與強制拆遷相關的縱火殺人事件,犯人已經歸案,正在審訊。

根據之前的調查,這兩人就是實施犯罪行爲的犯人,證據確鑿。而對搜查本部而言,真正的主犯另有其人。不挖出背後指使他們殺人縱火的元兇,證明其共犯關係,集齊材料將他們送上法庭,案子就不能了結。

藤野剛不負責審訊,而是負責指揮分區域偵查,因此對這樁案子很有把握。

他來到搜查本部已經晚了,不好意思在傍晚時分再回家一趟了。

不過,他覺得今天的事光靠電話溝通恐怕是不夠的,作爲父親,應該將信件當面交給女兒涼子,並作出解釋。

然而他實在身不由己,怎麼也抽不出空來。要查的案子不止一樁,一件後續跟進了半年多的殺人事件,今天下午又出現了新情況,讓他不得不奔赴當地的警察署。等他回到澀谷警察署後一看時鐘,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副班長,晚飯喫什麼?”

是啊,晚飯還沒喫呢。他想都沒想就說了聲“蕎麥麪”。到了這個時點,搜查本部內各處的電話依然響個不停。

“副班長。”

“不是跟你說了嗎?蕎麥麪。”

“電話。你家千金打來的。”他的部下笑道。就在藤野剛從桌子間繞過去的當兒,這位部下對着電話說:“你爸爸馬上就來。涼子,你好嗎?”

這倒也是藤野剛想問的。

“那是。不過我也想知道校長對你說了些什麼。”

“你又叫她森林林了,還叫校長豆狸,這樣不行吧?”

“可仍然要拆?”

“哦,對了,他們好像說過。”

涼子轉述了大出的這番話:“聽了出殯前父親的致辭,誰都會相信柏木是自殺的。可他們並沒有出席葬禮,怎麼會知道呢?”

“搗出的亂子太多了,說也說不完。”

“是‘校長說明過了’,得用敬語。”

“柏木的父母和森內老師呢?”

“是嗎?”

“你已經履行過了。”

如此看來,比起大小姐脾氣的森內老師,津崎校長更願意相信班長涼子。

“估計是看了內容之後吧。也可能會覺得害怕,不敢開封。我也不知道嘛。”涼子用孩子氣的聲音說道,“反正已經知道信的內容,沒法生氣。要是別的信被爸爸拆了,現在可沒這麼好說話了。”

“沒開封的時候嗎?”

“應該說‘是如此說明的’,得用敬語吧?”

藤野剛放心了:“校長還說了些別的什麼嗎?”

“沒法聯繫起來,那三人跟柏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聯繫。”

“嗯,是啊。”

“我也覺得這樣不太好,可豆狸他似乎很擔心。““擔心?”

“好的。”

“這次我就原諒你了。”涼子說。

“校長說,原本應該讓爸爸你先跟我說的,估計你太忙了,抽不出時間。他還說,之後說不定還會聯繫爸爸,到那時我還矇在鼓裏似乎不太好,所以想先跟我說明一下。”

聽了他這句話,涼子趕緊問:“那個‘目擊者’還會寫信或者打電話來嗎?”

“今天社團活動結束後,校長叫我去他辦公室。”

“是的。對不起。”

校長做事十分周到。

在這個重案組第三班內,藤野剛是指揮官伊丹警部的助理,位居班長之下,被部下稱作副班長。接電話的部下名叫紺野,是個今年春天才派到三班來的年輕人,單身,臉上還留着粉刺的痕跡。夏天休假時,他抱怨自己既沒有女朋友又沒什麼度假的好去處,藤野剛便邀請他到自家去喫烤肉。就是在那時他見到了涼子,後來一直對涼子十分親切。

“這麼說吧,絕對不會寫這種信的朋友倒是有幾個,至於其他人會不會寫,就不知道了。”

“可他們一一其實是大出,倒是發表過說法。柏木的葬禮過後,在購物中心碰面時說的。”

“在碰到你們之前,聽誰講過了吧?”

藤野剛笑了,涼子也笑了,

“亂糟糟的。我不是受人之託,要‘通知警察’的嗎?”

“不知道。”

“嗯,校長還道歉說,他或許有點多管閒事了。”

“嗯。”藤野剛應道。

“如果學校處理得當,應該不會有這種事。你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就馬上告訴我。”

“你的朋友應該都知道你爸爸是刑警吧?”

“沒什麼的。這不是顯得挺熟絡的?校長還說,他們今後會多聽爸爸的建議,展開調查。”

這次涼子沒有笑:“校長說了,舉報信這事只有校長、高木老師、爸爸和我,還有城東警察署的人知道。呃,幾個人了?”

“嗯,如果是我先拿到那封快信,看到信封上有奇怪的字跡,也會馬上找爸爸商量的。”

“問我是否猜得到,誰會給我寫這種信。”

津崎校長的圓臉浮現在眼前。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用手拉着毛衣背心,反覆考慮着是否該由自己向涼子講明情況。

“班主任那裏也沒有……”

“想不出來?”

“是啊。看到學校方面採取行動,舉報人才會放心。”

“爸爸,我有生氣的權利,對吧?”

這也許不是津崎校長的個人獨斷,估計也有那個時時操心着學校聲譽的高木老師的主意。藤野剛覺得這一點還是不跟涼子講明的好。

“那是自然。”

「這下不用擔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來了,真不錯。」

“是啊。不過今後你不要多想了,交給老師和警察處理就行。”

“當然有過這個念頭。”

“嗯。”

驗屍結果和現場勘察全部指向自殺的結論,可家屬就是無法接受。這也是人之常情。

“喂,喂。”

“你怎麼了?”

“爸爸你呢?”

“嗯,我想也是。”

“是啊。他們沒對我做過什麼壞事。”

“哪有用提問來回答提問的家長,”涼子撒起嬌來,“我的回答只有一個:不知道。既然是目擊者,那早該出面了。也有可能是因爲害怕。”

藤野剛突然想到,津崎校長擔心的,與其說是森內老師的承受力,倒不如說是害怕從她嘴裏走漏消息。在城東三中相關人員的鏈條中,她是最薄弱的一環。

涼子哼了一聲:“這話他也講過。”

“你是班長嘛。”

“那就行了。”

“哦……”

電話那頭傳來涼子的笑聲:“你道歉得這麼幹脆,我反倒生不了氣了。不過,一點不反抗父母的孩子反倒會有問題,對吧?”

“爸爸,你有沒有想過,那封信說不定是寫給我的情書呢?”

“你指的是大出、橋田和井口嗎?”

“講了很多。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因爲校長還會聯繫爸爸。”

“你的心情如何?”

“我也想跟你見了面再說,可是……”

“沒有時間,對吧?”涼子搶先說,“我知道啊。”

“我和校長談話時,一開始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也在場,她好像很想提一提大出他們在學校裏的搗亂行爲。”

“那你是怎麼想的?他們有沒有加害柏木的可能?”

“可以啊。”

藤野剛不吭聲了。

“所以說跟刑警打交道很麻煩,真討厭。”涼子笑着,隨即壓低了聲音,“對了,好像只有校長和我收到了舉報信。”

“僅僅以‘你的爸爸,的立場來關注此事。我跟校長也是這麼講的。”

涼子立刻回答:“沒有。”

“聽說他們在當地警署的少年課也是名人。”

“森林林可沒用了。柏木死的時候,她就嚇趴了,一點派不上用場。校長自己也剛剛緩過來,肯定會擔心的吧。”

藤野剛默不作聲地揚起眉毛,隨即又轉過身去,因爲紺野正往這邊看。

“是的。舉報人似乎覺得,我比森內老師更管用。”

“你真是那麼想的嗎?並且是作爲一名刑警的想法?”

“你是說,怕舉報信指名的那三個人?怕舉報後遭到他們的報復?”

他們或許就是爲了探聽消息纔等在購物中心的吧。

涼子似乎很喫驚:“這倒沒想過。我想說怕惹上麻煩……”隨即改口說,“誰知道呢。誰知道他們會幹出些什麼來。”

“你怎麼想呢?”

“沒有。快信嘛,要到早該到了。這個時候沒到,那就不會到了。校長說,沒有其他人提起他們收到過舉報信,應該是沒有了。”藤野剛心想,津崎校長爲了確認情況,應該費了不少心思。如果他冒冒失失地去打聽“有沒有收到舉報信”,肯定會引起騷亂。

“人數不用管,反正你也是其中之一。”藤野剛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暗自喫驚,“不讓森內老師知道嗎?她可是班主任啊。”

“校長說明過了。”

“是啊,我說過。”

“接下來輪到我問爸爸了。家人以爲是自殺,調查下來卻發現是他殺,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涼子沉默了一會兒。藤野剛一聲不吭地等着。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

“有什麼事,儘管打電話過來。”

涼子不說話了,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很少吧。相反的例子倒是有的。”

“是嗎?”

“一下子想不出類似的事例。”

“嗯。”

“有線索嗎?”

“啊,爸爸。”電話裏傳來涼子的聲音,“對不起,在你工作時打電話來。能說一小會兒話嗎?”

“是爸爸自作主張幫我履行的吧。”音調有點偏高,看來涼子還是有點生氣的,至少比她自己認爲的要嚴重一些。藤野剛突然心疼起女兒來。

“還講了些什麼?”

“我可沒有大肆宣傳,只跟關係好的人講過。不過,這種消息傳得很快。”涼子的聲音開始隱隱透露出不安,“爸爸,你跟校長說過,舉報信的內容是不真實的,對吧?”

“不要因爲顧慮爸爸的工作,而把事情憋在心裏。”

“嗯,剛纔媽媽也是這麼說的。哦,你等一等,”

她似乎用手捂住了話筒,跟家裏的什麼人說了些話,又很快回到電話交談中:“今天爸爸穿的襯衫袖口的紐扣快掉了,媽媽想重新縫一下。穿的時候可要小心點哦。”

藤野剛根本沒注意到。

“還有,瞳子的漢字測驗得了一百分,回家後記得看一眼。”

“好的。”

“爸爸。”

“什麼?”

“你不用擔心我。我堅強着呢。”

看你嘴硬的,以前還在爸爸的膝蓋上撒過尿呢――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我知道。”掛斷了電話,藤野剛看到蕎麥麪早就送來了。紺野都快把他的那份喫完了。

“涼子總是很可愛啊。”

藤野剛瞪了一眼傻笑着的部下,開始喫自己那碗涼掉的蕎麥麪。

18

我寄出的信,他們都收到了嗎?會認真對待嗎?

三宅樹理坐在自己房間裏的桌子跟前,拿小圓鏡照着自己的臉。太陽落山,天空脫去黃昏的暗紅,桌上的檯燈成了室內唯一的光源。

可是,不論她怎樣熱切地觀察小圓鏡,都看不到戲劇性的美麗變化。所以說鏡子是個討厭的玩意兒。但現在的她只能看看自己的臉,因爲沒有共同保守祕密、共同分享煩惱的朋友。

淺井松子算不上朋友。對於樹理想做的事情及其意義,她裝作完全理解,事實卻一無所知。松子只是心地善良罷了,僅此而已。

今天的開學典禮上,校長什麼也沒說。或許那時舉報信還沒送到吧。即使是快信,昨天下午寄出的信件也要到今天下午才能送到。

這樣的話,現在……

寫給校長的信是寄到學校去的,因爲不知道校長家的地址,這樣一來就不可能送不到了。

什麼職業不職業的?什麼叫職業女性?我年輕那會兒,女孩子高中或短期大學畢業後,找家公司當幾年事務員,再找個老公結婚辭掉工作,那纔是正道。一路走正道過來的我應該纔是人生的勝利者。爲何如今,我反而會被當成無業遊民對待呢?

美奈繪默不作聲,連滾帶爬般退到門的內側。回到起居室後,她將頭埋在靠墊下,又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新的一年,丈夫與過去一刀兩斷,開始嶄新的人生,美奈繪不過是他拋棄的舊傢俱罷了。

從此,隔壁那個女人的影響力,開始在美奈繪體內如癌細胞一般不斷增殖、膨脹起來。

當然,看到美奈繪淚流滿面的模樣時,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但美奈繪知道,她只是緊急撤回了笑容。她還彎下腰,對美奈繪說:“你不要緊吧?”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注意到隔壁的女人仍站在她身旁。她那雙穿着涼鞋的腳就在美奈繪的膝蓋附近。

身居不起眼的小地方,在名不見經傳的公司工作的父親,爲可以在一流證券公聞大展身手的女婿感到自豪。而老是說父親牢騷話的母親,也爲能夠抓住好男人的女兒感到驕傲。女兒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卻能釣到這麼個金龜婿,還是有一手的。

之後,他便與情人一起開始了新生活,把美奈繪孤零零地留在這所空蕩蕩的房子裏,直至今日。

從那時起,一直持續至今,已經有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了。

晚上遇見時――

“行啊,請便。有本事你就去。搞外遇的丈夫拋棄妻子,法院會認可嗎?”

走出電梯,腳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在走廊地面敲出一連串“咯咯咯”的清脆響聲。她掏出鑰匙打開房門。我回來了,我的家。

同理,他說起“我要離婚”時,也同樣言之鑿鑿,既不會難以啓齒,也不會扭捏遲疑,連說話的語調也和分析投資效率時一模一樣。

如今丈夫和情人一定過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美奈繪不知道他們住在哪兒,因爲典史像躲避危險的病菌一樣躲着美奈繪。他更換過工作地點,美奈繪到他原先工作的地方打聽,沒人願意給她線索,明顯是有過封口令的。爲什麼大家都幫着丈夫?爲什麼?爲什麼?

垣內美奈繪的生日是一月十五日。因此,每到一月份她總會心情鬱悶。因爲無論願不願意,她總會在這時想起自己的年齡。

遺憾的是,她並沒有這樣的朋友。

“我們的婚姻這樁買賣失敗了。考慮一下別的途徑吧。”他是這樣提出離婚要求的,在美奈繪的理解中,像是在談論一樁投資項目。

「死纏着一心想跟你離婚的丈夫,遊手好閒地混日子。真瀟灑啊,大嬸兒。」

“這套房子歸你,算是精神補償。只要你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馬上就去辦過戶手續。”丈夫臨走時扔下了這句話。那是兩年前新年過後的一天,他說明天就要上班了,有東京證券的開盤儀式。

美奈繪問過丈夫:“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比我小几歲?”

森內老師住在江戶川區,過着獨身生活。放暑假時,有女同學到她家裏去玩過,還嚷嚷着“好精緻的公寓啊”“陽臺上還種着花草呀”之類的話,瘋瘋癲癲的,簡直有病。

無論如何,也要找一份不輸給隔壁女人的工作。一定要進入一流企業。美奈繪就像中了邪,即使屢遭拒絕依然百折不撓。明知對方對年齡和學歷設了限,也仍然耐心地填寫簡歷,穿着新做的套裝參加面試。在面試官的苦笑聲中被淘汰後,她就直奔下一家、再下一家。

森內老師的話,也可能在收到寄給她的那封之前,就先從校長那裏得知舉報信的事。這樣一來,今晚回家看到她自己的信時她就不會太大驚小怪了吧。

像你這樣的大嬸,不被甩掉纔怪!」

三宅樹理注視着小圓鏡中的自己,思緒萬千。她並不擔心校方可能會着手尋找匿名信舉報人。這對現在的她來說,還不那麼迫切。?

另外兩個人又怎樣了呢?

隔壁的女人威脅到美奈繪的生存權,還是在去年九月。具體的日子不記得了,反正是個星期天。那天午後,典史突然回來了。自他離家出走後,這還是頭一回。

典史也注意到了那個女人。他一直保持着的冷靜竟因此開始崩潰。他的臉頰和額頭霎時變得通紅。

她的話音里居然還藏着笑意。她在嘲笑美奈繪。

美奈繪也考慮過出去找工作。她知道老悶在家裏不好。如果自己賺得到生活費,便能成爲和丈夫抗爭的資本。可是她發現,外頭根本找不到自己可以乾的正經活。眼下經濟景氣,臨時工作有的是,可美奈繪不喜歡按小時結算工資的工作。通過勞務公司的派遣工也不行,總有低人一等的感覺。美奈繪想進一流公司,想要真正的職業。

獨自一人也有好處,那就是隻要騙過自己,就完事兒了。

除了晚報,還有幾張晚到的賀年卡和一封郵寄廣告。惠美子把郵箱裏的東西統統抱在胸前,朝電梯走去。下行的電梯中走出面熟的鄰居,相互道聲“晚上好”後,惠美子獨自一人走進了電梯。她的房間是四樓的四〇三室。

森內老師,我要你臉色慘白,手忙腳亂,暈頭轉向。我要你費盡心力,把那三個傢伙從學校裏趕出去。如果不這麼做,那你就等着瞧吧。我還有更厲害的手段呢。

即使並非大型房地產商開發的項目,這個小區也是有着六十戶規模的公寓住宅羣。包括惠美子在內的租戶僅有幾戶,絕大部分的住戶都把房子買了下來,雖然這裏的住戶以有孩子的小家庭爲主,時常比較吵鬧,但從安全角度考慮,比那些純租賃性質的公寓要讓人放心得多。惠美子對這裏的住宅十分中意。

隔壁那個女人的職業好像是教師吧。剛搬來時,她就是這樣自我介紹的。去年夏天,一些女學生到她屋裏去玩,嘻嘻哈哈,吵得不亦樂乎。

“你可當真?最近的觀念可不比過往。婚姻破裂後,有責配偶方提出離婚的情況,法院自會受理。還有,你真以爲婚姻失敗的責任都在我?你有沒有自我反省過?”

“什麼強硬手段?”

可憐巴巴的沒出息女人。

垣內典史是一家總部設在大阪的一流證券公司的職員,受益於數年前開始景氣的經濟形勢,近幾年的收入直線上升。當然,丈夫不會用“數年前”這種模糊的表達方式,而會明確地說“自廣場協議(注:1985年9月,美國、日本、前聯邦德國、法國、英國的財政部長及中央銀行行長在紐約廣場飯店舉行會議,打成五國聯合干預外匯市場的協議。)以來”。即便身在家中,優秀的證券業務員說話也會準確又明快。

只要一個人默默忍耐,就沒人會知道。就當丈夫工作忙,隔三差五出差外派,很少回家,不就行了嗎?事實上,在婚姻出現危機之前,典史確實一直很忙,幾乎每天都要到深更半夜纔回家,休息日也基本不在家。

森內那模樣,有什麼好羨慕的?你們都被她的外表矇蔽了。怎麼就不明白呢?

然而,丈夫典史就像面對着一個因投資風險過高而躊躇不前的顧客,臉上露出遺憾啊的表情,說道:“我很現實,也沒有蔑視你。我們的婚姻投資失敗了、破產了,需要解除合約,僅此而已。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他說是回來拿一些舊資料的,本以爲在公司,卻怎麼也找不到,覺得應該在家。聽他的口氣,那些資料好像十分重要。

“如果要比耐性,一直耗下去,我也無所謂。她說過不在乎是否登記結婚,反正不影響生活和工作。無端耗費時間,錯過人生重啓的最佳時機,只會對你越來越不利。”丈夫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每次都是這樣。

至於被換掉的一方承受的傷痛,並不在他考慮的範疇。

說得很對。即使是現在,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

「喂,你是不是瘋了?」

隔壁的女人在笑。

並且她還在笑。她在笑。她在嘲笑,在嘲笑美奈繪。

當時,丈夫剛出走了一個多月,美奈繪沒心思多琢磨隔壁新搬來的女人。管她呢,看不順眼就不看。美奈繪很快把她忘了。公寓房的優點之一就在於,左鄰右舍沒必要多交際。

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美奈繪的年齡也增長了相同的數字。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之前,她發現丈夫有了外遇,追問之下,丈夫說:“你既然知道了,那正是個好機會。”隨即乾淨利落地提出了離婚要求。

你的人生徹底失敗了。隔壁的女人總是這麼說。即使她沒有訴諸語言,沒有發出聲音,美奈繪一樣聽得到,一樣明白。

那個見了就來氣的藤野涼子。

外出就職、生活獨立、經濟富裕的女人。就是這樣的女人奪走了我的丈夫。

瞧你這走路的模樣,假模假樣的。大嬸兒,我什麼都知道哦。你是個被拋棄的女人。沒有你可以待的地方,誰都不要你呢。你就是個礙手礙腳的電燈泡。

垣內典史將自己的部分人生投資到美奈繪這個女人身上,結果卻沒有得到他預期的回報。所以他要換隻股票。理所當然,簡單明瞭。

一遍,兩遍,她不停重複着這句話。

四〇三室的門開着,那女人一隻手握住門把,正朝這裏張望。估計她很喫驚,隔壁鄰居家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就沒法說下去了,扯來扯去沒個完了。不過我可提醒你,只要打起官司,就別指望我再匯錢給你。你的生活有保障嗎?”

美奈繪的老家比較遠,父親總是生病,母親的精力全都用來照顧父親了。美奈繪不想讓父母爲自己操心,從未向他們提過丈夫有外遇的事。假期時,她會用海外旅行作藉口,不回老家。遇到做法事之類不得不露面的狀況,美奈繪會獨自前往。結果,父母從未有過懷疑。“典史他一定很忙。”

“你總不能老是這樣,差不多就行了吧?要是一直僵下去,我也不得不採取強硬手段了。”

而度過下一個生日時,美奈繪就要三十一歲了。她將在丈夫提出離婚並有婚外情――比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還要早上半年的時候就有了――的處境下迎來人生中的三十一歲。

因此出了當下的狀況,美奈繪只能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

有個人在屏息靜氣地傾聽森內惠美子的動靜,腳步聲、開門聲,還有隨後降臨的靜寂。那人住在隔壁的四〇二。

一月七日星期一,下午七點四十分,惠笑子回到家,推開入口處厚重的大門進入樓道。她走到成排的信箱前餚了看,從投遞口便夠得到晚報的,只有自己的信箱。

美奈繪坐在地上失聲痛哭,邊哭邊喊:“你等着瞧!我絕不會同意離婚的!”

美奈繪沒有答應離婚,於是丈夫離家出走,離開了這套以他的名義貸款購置的公寓。

白天遇見時――

江戶川芙拉爾小區。

森內惠美子大學畢業後,進入城東第三中學成爲教師,便即刻搬入了這裏。她的老家在杉並區,從那裏到學校上班並不算遠,不過她早就打算趁就業的機會自立門戶了。

不僅如此。自己的心事全都暴露了。美奈繪是個被人拋棄的女人,居然在大叫“絕不會同意離婚”,還硬纏着丈夫,醜態畢露。今後,無論美奈繪如何努力欺騙自己,都無濟於事了。因爲隔壁的女人全部知道了。

在此之前,美奈繪在公寓內外與別的女人擦肩而過時,頂多只會彼此點頭致意。她向來都無視那些女人的存在。可現在不一樣了。見到別的女人,感受她們的視線後,美奈繪能從中讀出各種含義。

她們讀了舉報信後,會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呢?藤野涼子會馬上跟她父親商量嗎?森內老師會給校長打電話嗎?

不,也不是每年都鬱悶。這種狀況是從兩年前,也就是丈夫陷入婚外戀的時候開始的。

“希望在新的一年開始之際,做個了斷。”

無論何時何地,見到她時,美奈繪總能從她投射過來的視線裏,以及不冷不熱的點頭致意中,感受到無聲的嘲弄。

隔壁的女人――森內惠美子是兩年前的三月份搬來的。自她過來打招呼那時起,就讓人特別看不順眼。不過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卻一副英姿颯爽、充滿自信的模樣,彷彿世間萬物都會圍着她轉,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再加上人長得美,打扮也很得體,只要看上一眼,就覺得來氣。

讓美奈繪傷心的,是隔壁那個女人的嘲笑。那女人的眼角和嘴邊流露出的些微神色,都在說着與典史一模一樣的話。

“我又沒做錯什麼!”

這倒有點遺憾。我原本想把她嚇趴下的。唉,給校長的信晚一天寄就好了。

美奈繪知道丈夫是有能力的,他的收入後來又提高了。由於績效顯著,他在公司裏相當喫得開。現在的他已不是個普通的證券推銷員,還有了個“金融規劃師”的頭銜,錢多得用不完。因此讓出一兩套這樣的小戶型公寓,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痛癢。他每個月還寄給美奈繪爲數不少的生活費。每次估摸錢已到賬時,他都會打電話來。

美奈繪抓起手邊的物品,朝走動中的丈夫扔去,雖然沒有扔中,但看到丈夫瞪得溜圓的眼睛,她心裏舒暢得很,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於是她繼續扔,丈夫則從一個房間逃到另一個房間。

你就死了心吧。

太傷心了。不是因爲典史。他那種冷冰冰的態度,美奈繪已然習以爲常,早就不知不覺被迫適應了。

“失禮了。”典史簡短地道歉後,用足全身力氣甩掉美奈繪的手。美奈繪因第三者在場而不自覺地畏縮了一下,結果被丈夫推開,腦袋撞到門,一屁股坐到地上。丈夫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腳步踏得震天響。

“你是不是瘋了?”扔下這句話,丈夫準備離開。美奈繪追上去,在丈夫打開房門的瞬間揪住他。她使出渾身的力氣,想把丈夫拖回房間。整個過程中,她都在高聲哭喊。丈夫推開美奈繪,衝到外面的走廊想馬上逃離,拖着他的美奈繪反被帶了出去,滾到走廊上。這時美奈繪發現,隔壁的女人就站在眼前。

美奈繪並不打算答應離婚。怎麼可能答應!把別人對我的侮辱和輕蔑照單全收?我美奈繪還沒傻到這般地步。丈夫也太小看我了。當着丈夫的面,她也這麼說過。

“上法院。”

這時如果有一個頭腦冷靜並關心她的旁觀者,一定會提醒她,她的假想敵不該是隔壁的女人,而應該是丈夫的情人。可惜她連那情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無法直接展開攻擊,纔拿隔壁的女人來做替身。鬱悶!窩心!憋屈!氣死人了!

日積月累的鬱悶和憤怒,在忍無可忍之下,終於爆發出來。美奈繪跟在丈夫身後,向他噴出一串尖刻刁難的話語。可丈夫毫無反應,只顧找他的東西。他明顯地無視了美奈繪,而這無疑是在火上澆油。

如果美奈繪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哪怕只有一個,那這個朋友定會忠告她,那些話並非來自隔壁的女人,而是她的自我責難和自我厭惡造成的幻覺。還會告訴她,應該受到責難的是那個自私自利的丈夫。要想與他抗爭,可以找到更好的途徑,但首先必須尊重自己。

「腦子不正常了?

難道,一個人的外表就那麼重要嗎?

這樣一來,可供選擇的範圍一下子變得很窄。電視和報紙新聞都說,剛畢業的大學生很搶手,有不少學生沒畢業就簽下了合同。可對於年過三十、中途就業、無特殊技能、學歷和工作經歷差強人意的美奈繪,現實相當殘酷。所謂用工荒,恐怕只適用於一小部分人才。

“二十八歲。”丈夫回答。她是一名室內設計師,原本是丈夫的顧客。

也就是說,她是個有工作的女人。在職場有一席之地,發揮着一定的作用。跟丈夫的情人一樣。

被老公甩掉了?

「我不會變得像你一樣悲慘。我可不是拖住男人痛哭流涕的、不知羞恥的女人。」

美奈繪抬起頭。隔壁的女人俯視着。兩人目光相交。

但是,從某個時候起,情況發生了變化。

還有最、最、最討厭的森內老師。

「大嬸兒,沒什麼地方可去吧?沒人跟你約會吧?好可憐。可有什麼辦法呢?」

“我被人甩了”這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也沒必要說,忍着就行。

丈夫的房間裏,他用過的櫥櫃全部保持着原樣,他隨便何時回來,都馬上能夠使用。典史明明注意到了這一點,卻故意不動聲色,像警察入室搜查似的亂翻一通。美奈繪向他搭話他也愛理不理,爲他煮了咖啡他也不喝。

“對不起,我們公司無法滿足您的要求。”

“如今招聘信息很多,您可以嘗試別的領域,譬如臨時性的工作。”

從退還簡歷給自己的招聘人員身上,美奈繪看得到自己丈夫的影子。從他們的恭敬言語中,她也能聽得見丈夫的聲音。

「和你一起生活太無聊了。你什麼也不願意學,也不想有任何長進。」

丈夫說,我是個什麼也不會的女人。

可是,當初你不就是希望我留在家裏嗎?我全力承擔家務,讓你在生活上沒有後顧之憂,能夠全身心投人工作,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我們有孩子,會不會不一樣呢?

我是想要孩子的。可你總是說,還沒有做好撫養孩子的心理準備,一拖再拖。我的要求你從來聽不進去。

難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跟我分手嗎?你說我們的婚姻失敗了,你到底是何時作出這樣的判斷的?

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呀!

美奈繪孤獨地呼喚着,在僅剩她一個人的四〇二室中,她的聲音迴盪於虛空,逐漸消失。內心的妄想和煩惱越來越濃,卻沒有人能給她一絲安慰。

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抽到下下籤,要遭這種罪呢?

隔壁的女人真叫人來氣,簡直是紮在心頭的一根刺。她都在幹些什麼?過着怎樣的生活?與什麼人交往?有沒有男朋友?她跟男朋友在一起時,肯定會拿我取笑作樂。一想到這些,美奈繪就夜不能寐。胡思亂想到最後,她終於鬼迷心竅了。

這個念頭來自偵探電視劇。劇中兩名擔當偵探角色的男女,打探着可疑人物身邊的一切。他們潛入那人的住宅,偷偷查看抽屜裏的物品和信件。

雖說這裏是精裝修的公寓房,門鎖都是統一安裝,但毫無經驗的美奈繪不可能輕易打開。那信箱呢?

對啊,如果只是查看那個女人的信件,我也做得到。要是抓住點什麼把柄,就輪到我來嘲笑那個女人了。你別那麼一本正經的,你的醜事我全都知道!

我不能離開這所公寓,一旦離開,就意味着向丈夫和他的情人認輸。我要留在這裏等丈夫回來,必須找回我自己的生活。那就先揪住隔壁那個女人的弱點,將她掃地出門。

開始不過是心血來潮,一個意外的發現卻給了美奈繪極大的鼓勵。去年聖誕節,她發現隔壁的女人極度萎靡不振,實在有點稀奇。在電梯間擦身而過時,那個女人一反常態,沒有投來愚弄人的視線,只是低着頭匆匆走過去,眼圈紅腫着,似乎在哭。

那個女人出什麼事了吧?我要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這一發現的刺激下,美奈繪幹勁十足地行動起來。

公寓的信箱都是用號碼鎖鎖住的。由於隔壁的女人存有戒心,很難在她打開信箱時湊過去偷看密碼。美奈繪絞盡腦汁,想出一個簡單有效的方法:在三十公分長的尺子一頭粘上膠帶,從投遞口探進去,將信件釣出來。較重的郵件估計沒法上鉤,但最重要的私人信件一般都比較輕。這個方法應該管用。

“叮終、叮路”郵遞員按響了對講門鈴的按鈕,沒有得到迴音。於是他抱着成捆的郵件,轉身來到成排的信箱跟前。

關於這件事,父親曾和健一商量,聽取意見。健一表示過強烈反對。或許對父親而言,健一的反對意見只需用一句“還是覺得”就能擋過去吧。

“聽說是個女的,對吧?”

而健一對父母的極度不信任,已經滲透進實際生活中,如果放任不管,必將導致嚴重的後果。

“什麼問題……呃……”

現在好了,根本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熱氣騰騰的咖啡端來,美奈繪望着窗外,細細品味着。

老師,幫幫我。

“纔不是呢。”

“我們班不就是柏木的班級嗎?就因爲這個吧。有什麼辦法呢?涼子,你想得太多了吧?”

“說是原則上自願參加,可只有我們班必須全體參加,你不覺得奇怪嗎?”

可是,從信箱裏釣出來的,是一封常見的書信。

“真理子,她都問了些什麼問題呢?”

這麼大的事兒,不會有哪個孩子敢胡說八道吧。再說,“他”還讓看到信的人通知警察呢。不可能是假的。

“最近流感爆發呢。快別打電話了,量一下體溫吧。掛了,保重。”

健一可不是沒有頭腦的孩子。一個初二學生離家出走後會怎麼樣?外面會有什麼樣的生活等着自己?短暫的輕鬆自在無疑是以今後漫長人生的毀滅爲代價的。簡直傻到極點。

她讀到了信的內容。信箋上的文字和信封上一樣,也是用尺子划着寫的。

如果能自己養活自己,該有多好啊。如果能不受任何人擺佈,由自己來決定怎麼生活,該有多好啊。

可這些信全都石沉大海,杳無迴音,後來美奈繪就再也不寫了。看來,丈夫公司裏的人全都是偏袒丈夫的。不過,寫信時的興奮之情依然難以忘懷,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自己,成了一個爲可憐的垣內美奈繪仗義執言的旁觀者。感覺不錯,也絕不心虛。

幫你,一定幫你。不過幫你的不是森內老師,是我。我們同病相憐,同樣爲孤獨所困,所以我纔會幫你。

這樣一來,隔壁的女人就失去了一位朋友,真叫人開心。

「舉報信」

一月五日,來了一封從巴黎寄來的航空信。寄信人是女性,估計是大學同學。是去留學,還是去工作的呢?她也管隔壁的女人叫“森林林”。打過新年的招呼,她又描述了一番巴黎的美。

是快信。怪不得郵遞員按完對講門鈴發現沒人,就直接扔到信箱裏去了呢。

今天上午十點過後。睡過懶覺、很晚起牀的美奈繪下到大廳去取報紙。這時碰巧郵遞員來了,正站在對講門鈴前。美奈繪裝作若無其事地偷瞄着,看看有沒有隔壁那個女人的信件。

第一次嘗試這種“釣魚”的手法,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雖然那天沒釣上重要的信件,美奈繪仍然緊張得心臟噗通直跳。這種感覺真是過癮。從此以後,她每天都會嘗試一下。郵遞員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來一次,美奈繪每次都會在確認完那個女人的動靜後伺機下手。她發現,只要留神不被其他住戶和物業人員發現,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比較輕鬆的。

美奈繪立刻穿上大衣,朝附近的圖書館跑去。

就是那場大雪後的第二天早晨。美奈繪記得很清楚。對聖誕夜的大雪,天氣預報的主持人還自作多情地說了句“好浪漫啊”。這種人根本無視了世上那些被人拋棄、孤苦伶燈地度過聖誕夜的可憐人。世人喜歡一廂情願地認爲,別人的生活都和自己一樣幸福美滿。當時,美奈繪越想越氣,直至坐立不安。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將自己困在了屋裏。美奈繪不由得對大雪生起氣來。同樣身在東京都,丈夫和他的情人此時一定在某處並肩仰望大雪,笑語盈盈地說着“好浪漫啊”之類令人作嘔的情話。一想到這裏,美奈繪就氣不打一處來。

信封上的文字很詭異,是藉助尺子劃出來的。連寄信人的姓名也沒有!

不,還不僅僅是這樣。就算沒有這封舉報信,或者萬一信上的內容是虛假的,僅就學生不願上學並最終自殺這一事實而言,那個女人也該承擔重大責任,不僅要失去做教師的資格,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然而直至今日,森內惠美子從未受到責備,也未作任何反省。

沒有防止學生被殺――這就是她的罪行。

兩天後,報上又刊登了校方教職人員和同班同學出席守靈儀式和葬禮,並向該男生灑淚作別的新聞。之後就再也沒有後續消息了。整起事件未引起軒然大波,看來已經當作自殺事件了結了。

每個人在青春期都必須過一道難關,那就是對父母的不信任。爸爸的生存價值到底是什麼?爲什麼他對工作牢騷滿腹又死抱着公司不放?媽媽總是說爸爸的壞話,可爲什麼不跟他離婚?你們這對夫妻,真的是彼此相愛才結婚的嗎?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人到底應該怎樣生活?

本該充滿歡樂的聖誕夜,有一個孩子孤獨地死去了。另一個孩子明明知道死亡的真相,卻由於恐懼而不敢聲張。美奈繪覺得,兩個孩子都是自己的同類。他們三人都是被投入孤獨牢獄的囚徒。

從前天起,母親住進了當地的醫院。這次是因爲腰痛。她說自己疼得站不起身,醫生懷疑她得了椎間盤突出症,決定讓她住院檢查。

我要公開這封舉報信。

時間不會太久,大概十天半月後,這封信會經過我美奈繪之手公之於世。

這樣的女人一定要受到懲罰。

美奈繪拆開這封奇妙的快信。她省去用蒸汽燻蒸的麻煩工序,乾脆利落地剪去了封口。

“嗯,正好想到。”

有沒有更有分量的東西呢?更能威脅到那個女人的信件,怎麼不來呢?

我要摧毀你的一切,奪走你的一切,讓你永遠無法蔑視我。

別爲此把學校攪成一鍋粥,別多管閒事了。這是涼子的心願,可她未曾意識到,自己的內心仍在對“爲何要寄舉報信給自己”這個問題耿耿於懷。

只要處理得當,在傾聽舉報人心願的基礎上,不就能給隔壁那個可恨的女人――森內惠美子以沉重的打擊了嗎?

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

依然蔑視着美奈繪。

“譬如說,跟柏木關係好不好之類的。”

出了圖書館,美奈繪漫步在街道上。她已經好久沒有一個人外出閒逛了。平時出門買東西或辦事時,她都直奔目標,原路返回,且從不東張西望。因爲,只要有卿卿我我的情侶或開開心心的一家子進入視野,她就會心亂如麻,兩腿發顫,冷汗直冒。

真想一個人生活下去。

依然那麼傲慢自信。

他不是自殺的,而是被人弄死的?

電話打來時,野田健一正在一個人喫晚飯。晚飯是在附近的外賣便當屋買的鮭魚套餐,二百五十日元一份。

只要釣到信件,美奈繪就會馬上拆看,在身邊留上一天後放回那個女人的信箱。明信片當然可以直接閱讀,如果是有封口的信件,美奈繪會用蒸氣燻蒸封口,打開後取出信箋。有些實在打不開的,就乾脆用剪刀剪開。反正用不着全部還給那個女人,只要不讓她知道信件被偷看過就行。

在圖書館查閱過上個月報紙的合訂本,美奈惠馬上就弄明白了。

寄出這封舉報信的人多半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否則怎麼會寄給老師呢?說不定還是那個女人班上的學生呢。

標題很引人注目。

“說是刑警,還以爲會是很可怕的人呢。其實一點也不可怕。”

如果是現金掛號信就好了,美奈繪想着。自己本就需要錢,而且可以給那個女人造成點實際的損失。

舉報信的內容到底是真是假?

森內老師是靠不住的――當這句話浮上美奈繪的腦海時,她體內原本混沌而又不斷高漲的能量終於現出具體的形貌。

好久沒有這麼激動過了。她感到渾身熱血沸騰。

二年級一班不就是那個女人帶的班級嗎?寫這封信的人舉報了一起殺人事件,還寫道:請通知警察。

自己帶的班級有學生死了,她卻只是萎靡了兩天,年底又恢復原本那副旁若無人的模樣,現在也依然精神抖擻地去學校上班。所謂厚顏無恥,說的不就是這種人嗎?按理說,她早該引咎辭職了。

起初,美奈繪感到相當失望。但她仔細看了看這封快信後,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

美奈繪跑回自己的房間,取出釣郵件的工具。郵遞員按過對講門鈴,這說明郵件是掛號信一類需要送達證明的信件。現在收件人不在,投進信箱的應該是投遞單。只要將它拿到手,就能冒領信件。印章只要花錢就能刻制,若郵局要求出示住址證明,就拿出以前釣到的沒有歸還的郵件,譬如郵寄廣告來作證。早知道可能派上用場,所以那種東西留着好多呢。

涼子也覺得那個寫舉報信的人多半是自己班裏的同學,可有必要費這麼大的心思將“他”找出來嗎?柏木是自殺的,這一點並無疑問。那麼事到如今,再冒出有人將他從屋頂上推下去的證言,又有什麼可信度呢?這就像玩猜拳,看到別人出剪刀,自己纔出拳。那封舉報信應該另有目的,不管是誰寫的,肯定是想捅出亂子來,引起別人的注意。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呢?

事件果然發生在聖誕節的早晨。當天,也就是二十五日的晚報上寫道,城東第三中學的校園內發現了一具就讀於該校的男學生的屍體,似乎是從屋頂墜落致死的,城東警察署就事故和兇殺兩條線索展開偵查。

19

警察?不行不行,送到他們那兒實在不夠火爆。交給媒體纔行,而且要那些炒得出爆炸性效應的媒體。

美奈繪集中注意,傾聽信箱中的動靜。

“咔嚓”一聲。毫無疑問,四〇三室的信箱中投進了信件。

“啊,那是涼子你覺得討厭的問題嘛。”

“怎麼有氣無力的?感冒了嗎?”

這樣的偵探工作如果繼續幹下去,還會挖掘出更多的細節,比如每個月的水電費、電話費。如果能知道她曾往哪裏打電話就更好了。

美奈繪自己曾寄出過好幾封這樣的信,是寄到丈夫的公司裏去的,當然是爲了告發他的無情無義。當時她心想,既然妻子的直接投訴他們不予理睬,那就裝成同情妻子的“正義的旁觀者”去告發。收件人信息和信件內容都是用文字處理機打印的,有幾次因爲覺得說服力不夠,也採用過手寫的方式。爲了不暴露自己,嘗試過用左手寫和用尺子劃。真是費盡了心機。

二十六日的晨報並未刊載事件的後續報道,而當日的各大晚報同時刊登了短文,討論死亡的男學生是否系自殺。報道稱,該男生十一月起就拒絕上學,他的父母一直對他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深感擔憂。

自從提出要去北輕井澤開客棧,健一就一直提防着父親。他就像個多疑的刑警,時刻關注着父親的一舉一動。如果不小心提防,父親說不定真會下定決心:健一,關於上次說起的開客棧的事情,爸爸還是覺得應該放手一搏。放春假時,我們就搬過去吧。

儘管已經想得很明白了,可當他拿起電話聽筒,聽到向坂行夫的聲音時,依然條件反射地問:“喂,你有沒有想過離家出走啊?”

“討厭的問題?什麼樣的問題?”

路旁有一家咖啡店。她自然而然地走了過去,推開店門,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混合咖啡。她已經很久沒來過咖啡店了,在她看來,一個人坐着喝咖啡實在不成體統。看,那個女人連個同伴也沒有一店裏的其他客人一定會這麼想。沒有男人,沒有孩子,連朋友也沒有。多麼可憐、多麼悲慘的女人。

“五月黃金週來玩吧。”美奈繪看完後,便將這封航空信撕碎扔掉。

現在卻不同了,她能夠默默地混跡於來往人流中,不受任何干擾。她的整個腦袋都被剛纔發現的事實佔滿了。

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森內惠美子老師,無視學生寫來的舉報信並將其隨意丟棄!

垣內美奈繪對着咖啡店的窗玻璃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是嗎……有沒有問一些討厭的問題呢?”

聲音正在傳播,由此及彼,往復於空中。飛去,飛來,又飛去,好像在練習拋接球,就算用上計謀,也常常會落敗;既想傳達心意,又時常裹挾着謊言。

看你怎麼解釋!

*

但是,那位匿名的舉報者提出了“兇殺”的證言。“他”聲稱自己看到有人將柏木推下屋頂的情景,並說兇手們笑着逃走了。

這封信既是舉報信,也是求助信。老師,幫幫我。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敢說出來。

“跟老爸吵架了吧?對了,你媽身體怎樣了?”

行夫知道健一的母親住院了。

離家出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健一立刻像做錯了數學題一般,抹去了這個“解”。他十分清楚,由“渴望自由”推導出的這個“解”,是與跟着父母去北輕井澤一樣的毀滅性錯誤。

“也許吧。”

美奈繪的熱切期盼終於得到了回應。即便她的夙願沒有感動上天,至少也感動了某位神仙吧。

行夫似乎大喫一驚,張口結舌地愣了一會兒,笑了起來。“說什麼呢?冷不防地。”

家裏訂過報紙,可美奈繪基本只看報上的廣告和電視節目預告,也很少看電視新聞。隔壁那個女人的學校竟然發生了那種事件,她根本沒注意到。也難怪,到目前爲止連她在哪個學校教課都不知道,以前要是再多關注一點就好了。說不定,去年聖誕節那女人一反常態的萎靡不振就和這件事有關。儘管她是個目中無人自信過剩的女人,自己教的學生死了,垂頭喪氣也是很正常的。

父親總是上夜班,健一隻在出門上學時才能見到他,並向他索要餐費。從父親的表情來看,母親入院後,他反倒放了心。父子兩人,嘴上總是沉默着,心裏的想法倒是一樣的。

掛了電話,藤野涼子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兩眼怔怔地望着電話聽筒。我們班就是柏木的班級,所以要全體接受問詢調查,沒辦法。倉田真理子說得沒錯,估計大家都是這樣理解的,所以都能接受。可我知道,真實的情況並非如此。學校舉辦面談活動,是爲了找出寫舉報信的人。爸爸說得很清楚。其實,這還是爸爸向校長提的建議。“所以你權當什麼都不知道就行。”“明白,爸爸。我聽話着呢。”

一個初中男生獨自一人對着打開的電視機,靠現成的便當和速溶味噌湯應付晚飯,這在別人眼裏或許很淒涼,而對健一而言,反倒一身輕鬆。

“嗯,還很年輕。不過比森林林大一些,大概三十出頭了吧。”

依然那麼幸福快樂。

從元旦開始的三天,那個女人好像回老家去了,所有的賀年卡都是美奈繪首先看到的。由學生寄來的賀年卡得知,那個女人是某所初中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她教的是英語,還被一部分學生親切地稱作“森林林老師”。

真想一個人待着。獨自一人默默喫飯的健一,心裏這麼想。

可那個女人非但不辭職,還一如既往地充滿自信,這分明是她無視學生寶貴生命的鐵證。

偶然看到這封信被人丟棄,由於內容重大,所以我送來了。

“在接受檢查。精神着呢。”

“好好的怎麼會住院呢?小健,你沒事吧?”

“有事”的是我們家爸媽。健一內心嘟囔道。

“你要是想離家出走,就來我家好了。”行夫興奮地說,“住到我家來就行。我們可以一起去上學。你來了,小昌也會很高興的。”

這就是父親提出要去北輕井澤時,健一想到的方案。現在,同樣內容的提議從行夫嘴裏說了出來。

健一感到一種久違的喜悅。想不到友情竟能如此令人溫暖,我竟然忘了個精光。

“那怎麼行呢?”健一微笑着說,“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沒事兒,我們家纔不在乎呢。我老爸老媽也說過,野田的媽媽住院了,一個人在家很無聊,讓他睡我們家好了,順便還能輔導小昌的功課。”行夫很高興地說着。

健一很想繼續這個話題,談點具體的安排。但這畢竟只是他的心願,他心裏很清楚,父母絕對不會答應這樣的請求。母親甚至不想讓他和行夫走得太近。她一定會當面斥責:這個笨頭笨腦的傢伙,成績一塌糊塗,你就沒有更像樣的朋友了嗎?開什麼玩笑?憑什麼你要去受他的照顧呢?

父親則會這麼說:一個好端端家庭的孩子,怎麼能無緣無故地去麻煩別人家呢?

什麼叫“無緣無故”?明明有緣故。我們家本就不是什麼“好端端的家庭”。若健一如此反駁,父親會氣得翻白眼,大聲怒吼:你胡說什麼!

啊,煩死人了!爲了從父母身邊溜走,纔會胡思亂想。可每每想到一個辦法,又總要考慮父母會不會答應。

不能讓父母的期待落空。因此要儘量不讓他們有所期待。這一直是自己的行事原則。我不想和父母發生衝突,所以什麼也做不了。我真沒用。

真想一個人待着。突然,這股渴望化作一陣哽咽湧了上來,健一緊緊地握住聽筒。

“什麼事?”

“啊?”

“打電話來?”健一調整好氣息,不讓行夫聽出嗓音的變化。“沒什麼事。今天你不是被叫去問話了嗎?”

“被叫去?叫到哪裏去?”

“哎?不就是那個嘛。柏木的那個,面談嘛。”

“我以爲什麼呢,就爲這個?”

樹理十分緊張,甚至聽得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她的手指在發抖。心一慌,她撥錯了號碼,只得重撥一遍。

“松子,你的朋友就是我,我的朋友就是你。明白了嗎?”

爲什麼女生不像男生那樣,從學號排在後面的開始面談呢?如果這樣的話,三宅樹理很快就能輪到了。

如今,類似的影像正出現在她眼前,清晰可辨:校長和森內,還有一臉兇相的警察,他們並排坐着,等樹理在他們跟前坐下,便一齊露出冷笑,開始發問。

“你們兩個胖子在一起?啊呀,真是慘不忍睹。你們兩個並肩走在路上,簡直要羞死人了。”

樹理說,松子要是跟藤野她們攪在一起,自己就跟她絕交。松子聽了十分爲難。

三宅樹理以“作業很多”爲藉口,敷衍了事地喫過晚飯,縮到自己的房間去了。臉上新長的粉刺癢得厲害,她拼命剋制着用手抓撓的衝動。

爲了不讓父母失望,我一直很用功。可這份努力爲什麼總是得不到回報?爲什麼會如此不合情理?老師,請你告訴我。警官也好,心理醫生也好,請你們告訴我,我要怎樣做,才能獲得自由?

事實上,健一幾乎把柏木卓也的事件忘記了。當然,柏木的身體凍得硬邦邦的觸感,雪花沾在他張開的眼睛上的情景,並沒有從健一的記憶中消失。那畢竟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具屍體呈現自己眼前。

可以啊,這樣說不就行了嗎?如果她要我把信拿給她看,又該怎麼辦呢?複印用的底稿還留着,但那不能直接拿給她看,說不定會被她看出破綻來。因爲害怕,我看過後就撕掉了,可總是放心不下,便想到來找藤野商量。嗯,這樣講就比較有說服力了。

我纔不想死呢。離我被那兩條手臂抱住還早着呢。我有自己的人生。一定有,一定有。在我獲得自由,找到自己的人生之路前,只有隱忍等待。

「因爲此事見了報,你又是第一發現人,就想問一問,有沒有人來採訪過你?」

“氣氛並不緊張。健一對着話筒說,“尾崎老師也在場,還給我倒茶喝。”

這時,家裏不知哪兒的一隻鐘響了。

「我覺得柏木死得很可憐。但也僅此而已。」

“上週五。”

“哦……”

譬如說,呃……譬如說,我收到了奇怪的信件,想跟她商量一下,如何?我收到了舉報信,信中說柏木是被人殺死的。藤野的父親是警察吧?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想問一下。

這種話,誰會真的說出來呢?

“我怎麼會說呢?”

準備工作似乎非常費事,直到這個星期一面談才正式開始。面談的順序按學號,女生從前往後,男生從後往前。因此野田健一排在了向坂行夫前面。

如果再掉一兩滴眼淚,父母就會更加深信不疑。那麼,然後……然後呢?

聽說有警察參加,同學中立刻發出一陣與剛纔不太相同的喧鬧。爲什麼會有警察參加呢?馬上有人提問了。森內老師笑着答道:“大家別怕。警察只會在場旁聽。城東警察署少年課正在考慮,今後如何防止類似的慘劇再度重演。他們想聽聽初中生的真實意見。所以,如果你們對學校有意見,不妨直說,明白嗎?”

“這樣的話,柏木就能瞑目了。”

主導面談進程的是尾崎老師。她說,談話的目的在於瞭解大家的心理健康狀態。看到尾崎老師一如既往地和藹可親,健一率先說出的竟是――媽媽又住院了。畢竟這纔是他最想向他人傾吐的:老師,我只想一個人待着。我想從父母身邊離開,一個人生活。老師,我這樣想,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上星期一,森內老師突然說,關於柏木的事件,校方要組織單獨面談。

面談結束後,樹理急忙問松子有些什麼問題,可她的回答仍然不着邊際,盡說些“老師可好了”之類的廢話。“老師問我還記得柏木嗎?我就說,我覺得他挺酷的。”

“倉田人不壞。以前我以爲她只跟藤野好,看來並不是這樣。”

看到松子快要哭出來了,樹理這才饒過她。提出絕交,確實出於樹理的本意,不過她發現這樣一來,最受不了的竟是自己。因爲,如果真的跟松子絕交了,誰知道她會跟別人說些什麼呢。

“爲什麼不跟我們說呢?”

“不是這個問題。讓他們知道是我們寄出的,可就糟了!”

用意不明。反問他們“什麼意思”,他們又說“沒什麼”。

心理輔導老師是個和健一的父親差不多年紀的男子,規矩地穿着西裝。健一原本有個先入爲主的觀念,以爲心理醫生應該身穿白大褂,因此見到西裝筆挺的心理輔導老師時,他還喫了一驚。面談開始時,那人自我介紹說,他是個臨牀心理醫生。一旁那位城東警察署的刑警,出事那天見到過。短而整齊的頭髮,濃濃的眉毛,給健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健一覺得,在面談的過程中,他們對自己的觀察,似乎要比對其他同學更細緻。這當然是因爲健一是柏木卓也屍體的第一發現人。說來,他確實被問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笨蛋,笨蛋,笨蛋!無論哪一種,都不會變成現實。早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我纔不公開出面舉報。我只要悄悄在暗中操縱着,讓老師們忙個團團轉就行了。

別的出路,應該會有。

一個在面談時根本沒有出現過的念頭,像一個緊緊的擁抱,一下子揪住了健一的心。

“你真的看到了嗎?你有證據嗎?”」

或許正因如此,健一沒心思多考慮柏木卓也的事。他死了,已經安然長眠於地下。繼續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的健一無法專注於他。對不起了。

“讓老師們知道了不是很好嗎?這樣不行嗎?”她竟然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小健,他們都問了你一些什麼問題啊?”

晚餐的盒飯還剩一半,已經涼了。電視機開着,新聞結束了,開始播放綜藝節目。輕薄浮誇,低級庸俗,但電視裏那些人似乎都很開心,一個勁地笑個不停,彷彿在告訴健一:除了你所在的這個家,別的地方都充滿歡樂,幸福美滿。

「“是嗎?他酷在哪兒呢?”

突然安排這樣的面談,到底是什麼意思?肯定是想從學生嘴裏打聽點什麼吧。還設置了直接送信給校長的信箱,難道這就是校長對樹理的舉報信作出的反應嗎?

“成績一塌糊塗,這不能跟他們說吧?”

健一覺得自己彷彿在看厭了的風景中發現了新的建築物。

爲什麼非要讓我受這些煎熬呢?我不過是遭受到殘暴的欺辱,羞惱難擋,才奮起反擊,爲了以後不再被如此傷害。

*

“可是倉田……”

三宅樹理同樣急不可待。儘管她自我感覺已經深思熟慮,事實上還是相當膚淺幼稚的。

樹理簡直想狠揍自己的腦袋。我爲什麼要讓松子幫忙呢?唉,如果我有更機靈、更聰明的朋友就好了。

“有什麼不能的?順便說說森內老師偏心眼也行。”

“三宅,你真了不起。”

“對象是二年級全體同學。想不想參與,原則上是自由的,但我們班要全部參加。柏木畢竟是我們班的同學,大家或許還有一些無法排解的心理障礙,希望大家一吐爲快。”

就算是單獨面談,可誰會真的說出心裏話來呢?

樹理走到自己房間的電話旁。這是一臺子機,按下通話按鈕後,放在起居室的母機會亮起指示燈,父母會知道她在打電話。如果通話時間長,母親肯定會過來看。到時候就必須裝出一副爲煩惱所困,在找朋友商量的模樣。如果此事傳到藤野父親的耳朵裏,自己的父母估計也會有所反應。因爲,如果樹理要求那個令人討厭的優等生不要將此事泄露給他人,她肯定不會答應。她這個人,什麼都要向老師和父母彙報!因此必須做好被父母發覺的思想準備。

“用不着太當一回事,如果你沒有什麼特別煩心的事的話。”

“你上當了。”

松子開心地向樹理彙報面談時的對話。盡是些無聊的廢話。她甚至還說,最近跟倉田真理子商量好,準備一起減肥。

只要爸爸媽媽不在就行了。

面談還有刑警參加,也是因爲接受了樹理的告發,警察纔出馬的嗎?這也太隔靴搔癢了吧。要開展正規調查,何必單獨面談呢?把大出他們一夥人押到審訊室,像警察劇裏那樣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嚴加審問不就行了?

從走投無路的現實生活中,逃之夭夭。

“你說了嗎?”

上星期,剛聽說要舉行單獨面談時,樹理幾乎陷人恐慌。松子姓“淺井”,按照學號的編排方法,會排到第二個。松子這人沒心沒肺的,誰知道面談時,她會說些什麼呢。樹理叮囑她:“我們一起去寄信的事不能對別人說。”

健一回答說“沒有”。心理輔導老師記了筆記,尾崎老師笑眯眯的,女警官則點了點頭。

「關於柏木的事,有誰跟你說過些什麼,或者給你打過電話、寫過信嗎?」

“不是的,樹理。再說藤野也沒那麼討厭。她還陪我們去圖書館找介紹減肥方法的書呢。”

我只把學校當成學習如何處世的場所,在此掂量自己的能耐,僅此而已。老師們用他們的尺子衡量我們,要求我們符合他們的標準。倘若真的按老師的要求去做,又會被當作失敗者對待。老師們只想挑選極少數人進入成功者的行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樹理頓感心亂如麻,不由得坐立不安起來。給藤野打電話要問什麼?問她:我寄給你的舉報信,你扔掉了嗎?冷靜,冷靜。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不是嗎?想想,再想想。三宅樹理開動腦筋,展開想象。

可是,當着初次見面的心理輔導老師和女刑警的面,他沒好意思說出口。

晚上睡得好嗎?會隱約感到不安嗎?獨處的時候會害怕嗎?柏木去世後,想起過他嗎?早晨起來覺得頭痛嗎?肚子痛不痛?有沒有過不想上學的想法呢?

且不論她努力的方向是否正確,習慣於關注自身內心的樹理,有着極爲豐富的想象力。她那顆年輕的心中隱藏着無限的創造能量。這種想象力徘徊於妄想的邊緣,在她心靈的眼睛裏投射鮮明的影像。

「“那封舉報信是你寫的吧?”

“與大家面談的並不是任課老師。如果是我們這些老師,大家難免會有些難以啓齒的地方。這次會由心理輔導老師、保健老師尾崎和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刑警來傾聽大家的訴說。如果你們的父母也想參加面談,可以一起來。”

聽了健一這句話,這次是三人一起點了點頭。

而且與這些相比,我還有更實際的問題。我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父母?怎樣才能從他們身邊逃走?又有誰會告訴我答案呢?

難道藤野涼子沒讀那封舉報信嗎?那個優等生在幹什麼?她沒有馬上跟她父親商量嗎?沒有告訴學校嗎?要給她打個電話嗎?

我也是個傻瓜。

問題是單獨面談。老師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森內老師裝模作樣的表情背後,到底隱藏着如何叵測的居心?

爲了能讓我一個人待着。

課堂裏爆發出一片笑聲。森內加了一句:“如果對我有意見,也可以藉機稍稍控訴一下。”於是大家笑得更歡了。健一心想:其實你心裏根本不是這樣想的吧?

柏木卓也用死亡的方式逃離了這個世界。

“我長得這麼胖,男生都不喜歡我,所以我不敢主動跟他說話。”

「“你能站出來舉報他們,真勇敢。”

要搞定松子還不簡單嗎?對此,樹理充滿自信。

“她跟藤野是一夥的。”

“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你又沒試過,怎麼知道他不喜歡你呢?不一定吧。”」

打發完盡聊些廢話的行夫,健一掛斷了電話。電話聽筒半冷不熱的手感,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死亡的擁抱。死神似乎就站在他身後,張開兩條有力的手臂。

再往後又該怎麼辦?樹理一邊自問自答,一邊從抽屜裏取出班級緊急聯絡通訊錄的打印件,上面就寫着藤野涼子家的電話。樹理此時滿腦子都想着給涼子打電話,沒有考慮其他事情的餘地。她只想早點跟涼子溝通,早點讓自己輕鬆起來。

“你跟柏木說過話嗎?”

「“樹理,那封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你在撒謊。”

“呃,什麼問題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對不起,我不想讓你們爲我擔心。”」

“你太壞了。我也不說。”

我必須順利通過面談的考驗。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不就行了?可是怎樣才能算是“一無所知的樣子”?即使誰都不知道,即使連松子都一知半解,自己做的事自己總會知道得清清楚楚。因爲這一事實已經在自己的心裏紮下了根。

樹理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影像隨之發生變化。這次校長、森內和刑警們一齊拍着樹理的肩膀,讚不絕口。

“感謝你協助警方調查。警視總監會爲你發獎狀。”」

“我跟你絕交,你就沒朋友了。明白嗎?誰都不會理你。”

得講得如此清楚明白,她才終於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啊。”

當時教室裏炸開了鍋。有人說,事情已經過去了,還談什麼?不過這麼一來大家心裏都有了底,好像早就等着這一情況了。

年輕和幼稚都會造成同樣的弱點:缺乏耐性。無論做什麼事,都想馬上看到結果。人生就是一連串的等待,這樣的教訓往往得活到中年才能體會。而意識到這一教訓實爲真知灼見,往往要耗費剩下的全部人生。

可她好像連樹理驚慌的原因都不太理解。

“他不輸給大出他們。還有,他經常在教室看書,看的書都是很難的那種,他肯定很聰明。”

這次總算撥通了。聽筒裏傳來等待的鈴聲:嘟――嘟――咔嚓。

“喂,這裏是藤野家。”

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既緊張又興奮的樹理,一心以爲肯定會由涼子來接電話,現在聽到陌生的聲音,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喂,這裏是藤野家呀!”

估計是個小學生。藤野涼子有妹妹嗎?樹理將聽筒緊貼耳朵,吸了一口氣,剛想開口――“這裏是藤野家,請問您是誰?”

這小丫頭真討厭!

這時,樹理飛速旋轉着的腦筋裏冒出一連串疑問。舉報信寄給你三宅樹理?爲什麼?你又不是老師,家裏又沒人當警察,再說你原本和柏木卓也並不親近,爲什麼會寄給你?這不奇怪嗎?

面對這樣的質問,她又該如何應對、如何解釋呢?

樹理跟柏木連話都沒說過。她對柏木根本不感興趣,甚至不願意走近他。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追溯所有人知曉的事實,便無法捏造不可能發生的情節。這與舉報信內的虛構內容有着本質的區別。

樹理用力扣上聽筒,掛斷電話。她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並不笨,卻差一點犯下無可挽回的失誤。這到底是怎麼問事?好險啊,真是千鈞一髮!樹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用雙手摩擦着自己的身體,好一會兒才恢復平靜,臉上露出冷笑。

現實並沒有任何改變,但樹理撒下的彌天大謊仍在發揮着作用,只是此刻的樹理根本想不到這一層。

*

“什麼事?是打錯的電話嗎?”剛洗完澡的涼子,身上披着毛巾問妹妹。

瞳子手裏還握着電話聽筒,撅起小嘴說道:“掛掉了。”

“說什麼怪話了嗎?”

“什麼是怪話?”

“就是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是莫名其妙的話呢?”

涼子從瞳子手中拿過聽筒,擱回電話機。“不是答應過爸爸媽媽嗎?瞳子不能隨便接電話。”

莊田和禮子聽到有人喊他們,便回頭望去。搶救室門口站着一位身穿淺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請吧。時間不長的話,可以跟病人交談。不過,別讓他過於興奮。”

禮子走近增井望所在的病牀。被子幾乎沒怎麼隆起,可見這個孩子的身體相當單薄。他閉着眼睛,呼吸時鼻腔微微震顫。

出示警察證並向她打招呼時,增井的母親低了好幾次頭。

“是啊。你遭罪了。是不是很害怕?不過現在不要緊了。”

“是警察嗎?”聲音很低,幾乎被呼氣聲掩蓋。

“我丈夫今天去打高爾夫了。陪客戶。”

那座相川水上公園是將原本位於該處的運河填埋後修建的,因而被冠以“水上”之名。那裏樹木蔥蘢,又利用原先的運河構築小橋流水的景緻,非常適合休閒散步。不過,由於構造複雜,背陰處多,這裏曾發生過多起敲詐搶劫、猥褻女性的案件。太陽落山後,兒童和女性一般都不敢進去。

“拜託了。”

“被救護車送來時,神志清晰嗎?”

校長沉默了兩秒左右,隨後乾脆利索地說:“我馬上就去學校,守在辦公室,有情況請隨時聯繫。我叫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一起去。”

*

禮子講了一遍事件經過。

“聽他母親說,增井是從圖書館回來時出事的。”莊田說道,“他的家與發現他的公園門口只相隔兩個街區,穿過公園的路線是去圖書館的近道。”

20

莊田今年正好三十歲,比禮子小兩歲,但他在少年課的資歷和禮子不相上下,禮子一直將他看作自己的同僚而不是晚輩。莊田爲人熱心,能力很強。相比那個一心只想哪日離開喫力不討好的少年課,工作總是心不在焉的課長,他要可靠得多。

“怎麼知道是大出他們乾的呢?”

被害人名叫增井望,是城東第四中學的一名男性學生。

“增井同學,”禮子輕聲喊着,“我是城東警察署的警察。你現在能說話嗎?”

“他有點困,但應該能說話。”

由於增井聲稱自己頭痛難忍,救護人員便不再問更多的問題。

“是啊。可是有‘哈――哈――哈――’的聲音。”

“詢問過被害人了嗎?”

涼子一直很小心,儘量不讓妹妹們接電話。理由有兩條。首先,家裏的電話常會有父親工作相關的重要聯絡,讓翔子或瞳子接到可能會誤事。其次,這世上閒人太多,時常會打來一些莫名其妙的騷擾電話。以前有一陣子就不斷有騷擾電話打進來。涼子不想讓年幼的妹妹們接聽這種電話。她是個十分愛護妹妹的大姐姐。

“孩子的母親正在和醫生說話。”莊田說道。

“嗯,你沒事就好。你也快去洗澡吧。”說完,涼子很快遺忘了電話的事。

“姐姐怎麼可以接電話呢?”

禮子咬了咬下嘴脣,說道:“這次可不會當成中學生敲詐事件從輕發落了。當然,敲詐本身已經很惡劣了。”

增井回答:“被人打的。”並要求給媽媽打電話。

“也是四中的學生嗎?”

“有沒有骨折呢?”莊田問道。

“嗯,這有待進一步觀察。我想應該不存在失明的危險,但視力很可能會下降。”

禮子覺得,不是大出他們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是的。”增井的母親握緊拳頭頂在嘴邊,眼角充滿了恨意,“本以爲四中沒什麼大問題,不會讓人擔心。可誰知,他竟會被其他學校的學生欺負……”

星期天沒有門診,醫院大門緊閉。佐佐木禮子從邊門進入醫院後,向一個路過的護士打了聲招呼,並出示警察證件,詢問外科搶救室位於何處。

“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禮子報出三人的名字,語氣充滿厭惡,“能找一下這三個人嗎?”

“估計是用腳踹的吧……”醫生自言自語般地說,“臉上和身上都留有毆打的痕跡,眼睛周圍尤爲明顯,幾乎能看得出拳頭的形狀。哦,對了。如果你們想拍照留證,請跟護士打個招呼。”醫生似乎已經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了,“跌打傷很多,並且發腫了,肯定十分疼痛。已經爲他注射了鎮痛劑,如果病人想睡覺,請不要硬性阻止。他受到了驚嚇,必須安靜地休息。”

“內臟沒有異常嗎?”

“他姐姐在學校有社團活動,還沒有通知她。目前只有我一個人能來。”

“有意識,但有點迷迷糊糊的。”

莊田點了點頭:“這是不折不扣的搶劫。”

“哈――哈?”涼子一下子皺起了眉頭,看來果然是騷擾電話,“覺得不舒服嗎?”

禮子走近這位高個子醫生,問道:“病人現在情況如何?”

增井望躺在最內側的那張病牀上,一位身穿嫩綠色對襟毛衣的中年婦女正站在牀腳邊,應該是增井望的母親。她很快發現了禮子的到來,並走上前來。

增井雖然是在大白天受到襲擊的,但由於現在是冬天,公園裏沒什麼人。禮子覺得要找目擊者可能有點難。如果有人目擊事發現場,應該會當場報警。不過也很難說,有些人會因爲害怕受到牽連而選擇視而不見。就算路人知道涉事雙方都是少年,說不定也不會報警。據說近來最可怕的就是這些小鬼。

岡谷證券是去年從兜町搬來城東新樓的大型證券公司。那棟造型前衛的辦公大樓,在這附近相當稀罕,老遠就能看得見。

“好像是的。”

未能送達的訊息掉落在黑夜的一角,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寒風中,聲音不再往復迴響。

“出什麼事了?”校長問。

右臂正在輸液,藥液有節奏地滴下,禮子能看到藥名,卻不懂藥的效用。

拐過三個彎,她看到了站在過道上的莊田。腳下的藍線還在向前延伸,一旁的對開門上掛着“搶救室”的標牌。沒錯,就是這裏。

“似乎沒打110報警。”

“他們以前就認識吧?”

“翔子也不能接。我是中學生了,所以能接。”

“不必勉強自己說話,醫生也是這麼說的。那三個打了你還搶走你錢的人,警察正在找他們呢。你放心好了。”

救護車到達後,田川講明公司到了交接班的時間,自己要去上班,給了救護員一張名片就走了。救護員將少年扶上救護車後詢問他的姓名。少年說,他叫增井望,還報了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

“還沒有。只問過他的母親和救護員。發現被害人並叫來救護車的那個人不僅心腸好,還相當機敏。他給了救護員一張名片,說是之後可能會找他了解情況。因此我馬上聯繫到了他。”莊田打開一直拿在手裏的筆記本,“他叫田川實,是岡谷證券的職員,說他是在休息日上班的途中發現的被害人。他晚上七點才下班,可以過會兒再去找他。他是個系統工程師。”

剛想離開電話,禮子又改變了主意,重新拿起聽筒,撥通了城東第三中學的電話。鈴聲響了一會兒,一位男性事務員接聽了電話。禮子告訴他有急事,向他打聽了津崎校長家的電話號碼。

“和其他家人聯繫過嗎?”莊田問道。

母親聽了他這番話馬上打電話給城東警察署報了警。於是禮子他們來到了這裏。

“兩位警官。”

事件發生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離這家區立綜合醫院十五分鐘腳程之外的相川水上公園旁,岡谷證券公司職員田川實發現了一名少年。少年搖搖晃晃地走出公園門口,在路邊蹲下身子,臉上和衣服上都沾有血跡,一看便知事態異常。田川走過去跟少年打了招呼,可對方連頭都抬不起來。田川大驚失色,趕緊跑到附近的人家借電話呼叫救護車,並在救護車到來之前一直陪在少年身邊,支撐着他的身體。少年身着毛衣,沒有穿外套,鞋子掉了一隻。借電話給田川的那戶人家的主婦拿來了毛毯,蓋在少年身上。等待救護車只用了五分鐘,可這段時間裏,少年一直在嘔吐。

“也難怪。不過,已經派人去保護現場了,不用擔心。”

“腦電波並未發現異常,CT也正常,估計不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不過,腦震盪的影響還會持續一段時間。還有眼底出血,右眼尤其嚴重。”醫生答道。不知爲何,他是看着莊田的臉,而不是面對禮子回答的。

“情況怎麼樣?”禮子問。傳呼是莊田打給她的,回電話時她沒有詢問被害人的傷情。電話裏,莊田是這麼說的:是大出他們乾的。被害人用救護車送去醫院了。禮子當時覺得,瞭解這些就足夠了。

護士告訴她,只要順着腳下的藍線走就能到。過道很空曠,禮子走着走着就跑了起來,邊跑邊脫下大衣,又看了看手錶:馬上就到三點了。

“我待在這裏就行。我要陪着他。”

“這得問本人才能知道。”莊田乾脆地應道。面對作爲少年課“常客”的不良少年和問題少年,莊田雖說算不上冷漠,但比起禮子的痛心疾首,他可要淡然得多。

這時,禮子放在上衣口袋裏的傳呼機響了。她急忙將其取出。

鈴聲只響了兩次,津崎校長就接起了電話。

太陽昇起,太陽落山,一天很快過去。在事先設定好的開關無聲無息地打開之前,時間平靜地流逝。今天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每個人都對此深信不疑,便能夠安然進入夢鄉。

“我們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莊田和佐佐木。”

“增井的情況怎麼樣?能跟他說幾句話嗎?”

“那就去叫媽媽接。”

“剛送來時,滿臉都是血。”說着,莊田抹了一把自己的瓜子臉,“耳朵裏好像有出血,具體細節還得問醫生,不過,至少被害人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不太清楚。據說增井對趕來的母親說,他是被三個人一夥的學生打的,其中之一就是大出。他母親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就給警察署打了電話。所以嚴格來說,還不能斷定是大出他們乾的。”

“嗯,叫年子。”

醫生揚起一條眉毛。問題依然拋向了莊田。

搶救室裏放着三張病牀,用簾子分隔開來。

增井躺上擔架牀推進搶救室後,他母親趕到了醫院。看到母親的臉,增井似乎感到放心,邊哭邊描述了事情的經過。原來,他一個人走在相川水上公園裏的時候,被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學生大出及其同伴纏上了,捱了揍還被搶了錢。由於是三個打一個,他一下子就被打懵了,一時間失去了知覺。等他清醒過來,覺得渾身發冷,疼痛難忍,頭暈目眩,十分難受。他想先回家再說,可走到公園的門口時,兩腿就動不了了,只得蹲下身子。外套和鞋子到底去了哪裏,自己也不知道。

“真的是馬上就掛斷的嗎?”

這倒完全有可能,所以才越發顯得荒唐,令人氣憤。

“請關閉電源!”一聲嚴厲的告誡之後,醫生便離開了。禮子對莊田說了聲“是署裏來的”,就去大堂裏找電話了。

對方回答說,已經通知巡警去商業街尋找。這三人都不在自己家中,他們的家長也不知道他們上哪兒去了。警方並沒有告訴家長們具體情況,覺得應該謹慎對待。

老師們也不得輕鬆啊。禮子在心底嘟囔了一句。?

掛了電話,禮子心想:好了,這下得看那位強橫的大出社長如何應付兒子的不檢點了。“不檢點”?對,估計大出勝會使用這樣的詞彙。要不就是“調皮搗蛋”?但是,這次的情形遠非如此簡單。這是犯罪!他們竟然動起了刀子。

署裏通知她,相川水上公園的綠化叢中發現一件外套,疑似增井的失物。那件外套污穢不堪,還有劃痕。丟失的鞋子尚未找到。

“估計是吧。增井遭到他們的糾纏,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救護員問他:“怎麼會受傷的?”

增井望的眼皮縫隙中露出一點點瞳仁。他在看禮子。禮子對他點了點頭。

“大出。”少年說。

增井望的眼球在半開的眼皮底下動了動,周邊佈滿深紫色淤痕的嘴巴顫抖着,微微張開。

“啊,啊。”母親嗓音沙啞地答應着。治療結束,檢查結果也已知曉,得知兒子避免了最壞的狀況,隨着幾分安心一同湧來的,恐怕就是極度的疲勞吧。

瞳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瞳子嗎?”

少年閉上了眼睛,眼皮一跳一跳的。他似乎正和鎮靜劑的藥效作鬥爭,想努力睜開眼睛。

“那些傢伙,”禮子很想惡狠狠地唾罵幾句,“怎麼會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來!”

“增井有姐姐?”

“夫人,您也沒事吧?”禮子將手輕輕搭在增井母親的胳膊上,“您是在這裏坐一會兒,還是去候診室休息?”

“啊,這樣啊。那就聯繫不上了。夫人您一個人真是受累了。”莊田點了點頭,像是在安慰她似的。

“休息天還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儘管禮子這樣打了招呼,她還是能夠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津崎校長相當緊張。

“右側三根肋骨骨裂。”醫生敲了敲自己的側腹,“從位置來看,不像是倒地時骨折的。聽說是遭到敲詐了,對吧?”

“我剛纔就在電話旁邊嘛。”

增井望的臉腫着,右眼上覆着眼罩,套在耳朵上的白色橡皮筋勒住了鼻樑,光看這一點就覺得很痛。他身上蓋着一條薄被,脖子以下的樣子看不到,不過有一根導尿管從被子底下露了出來。對於正處於敏感期的男孩,這會令他十分難堪吧。吊在牀腳邊的塑料袋中的尿液,至少在外行人來看沒什麼異樣。禮子放心了。

聽了醫生的回答,禮子心頭猛然一震。“對視力的影響……”

“有少量血尿。暫時沒有檢查出更嚴重的異常,但需要進一步觀察。”

禮子剛想徑直說出“大出俊次”這個名字,猶豫片刻後改了口。“是三中的二年級學生大出俊次,對吧?”

“嗯。”

“他一個人嗎?”

“還有他的同伴。就是老跟着他的那兩個。”

“增井同學,你認識他們嗎?”

少年的鼻腔猛地鼓起,噴出一股氣息。“在學校裏,聽說過。”

“四中?”

“是的。”

“在你之前,四中也有人被大出他們敲詐過嗎?”

“是的。”

“這麼說來,他們在四中也很出名?”

城東三中和四中會有從同一所小學畢業的學生。而大出俊次在小學就是問題兒童,所以一旦有點什麼事,大家很快都知道了。

“所以增井同學也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們也會互相叫對方的名字。”

“在威脅你,對你施暴的時候?”

“是的。”

笨蛋。禮子的腦海裏突然冒出這個詞。大出的三人幫既是一羣壞蛋,也是一羣笨蛋。一想到這裏,禮子就怒火中燒。

她掏出筆記本,裏面夾着那三個傢伙的學生手冊的複印件,一張張拿給增井望看。增井望確認了複印件上的臉部照片。

“就是這三個人。”

“他們是怎麼威嚇你的?”

撅着嘴發牢騷的橋田光子往往顯得特別疲憊,可一旦打開話匣子,就會越說越來勁。禮子以前到她家去,原本是想了解她兒子平時在家和學校的生活狀況,等回過神來時,卻發現只有光子一人在滔滔不絕,自己完全成了被動的聽衆。她的抱怨漫無邊際,連綿不絕,要想找到一個缺口打斷她的話頭都很難。不過,禮子覺得聽聽也無妨,說不定能從中找出橋田佑太郎變得如此沉默寡言,不討人喜歡,還要緊跟粗魯不堪、只圖眼前快活的大出俊次的原因。

“如果我帶兒子回去,你就能隨意捏造報告,然後正式逮捕他,是吧?你們不總是這麼做嗎?”

今天是星期天,大出勝沒有穿西裝,一身氣派的大格子毛衣。左手的手腕上戴着塊金光閃閃的手錶,是勞力士。

“好吧。那麼這次,我們絕不擅自妄爲,而是認真地確認事實。怎麼樣?”

“我纔不喫你這一套呢。”

“怎麼了,不能叫嗎?當然,或許這會對你們不利。”

她多半是對着橋田的母親和井口的父親說的。橋田的母親避開了她的目光,井口的父親垂頭喪氣地將脊背彎得更低。

“回署裏去吧。”原以爲自己能剋制,可一開口,禮子仍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十分尖銳,充滿火藥味。那羣混蛋,無可救藥的三人幫。瞧着吧,這次可不是口頭教育一下就會放你們過關的。

“受到攻擊時在散步道路上,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在綠化叢裏?”

“要說的話……”橋田佑太郎的母親開口了,把尾音拖得很長。這種黏糊糊的半疑問句本是小姑娘的專利,可她總是這麼說話,“該說些什麼好呢?”

禮子看了看莊田。莊田抿嘴笑着小聲道:“已經在了。他老爸。”

“你沒看到他們搶走嗎?”

增井望的腦袋又微微動了一下,鼻腔“哼”的一聲鼓脹起來。呼吸也帶着幾分顫抖。微睜的那隻眼睛閉上了。他很累了吧。

大出勝充滿敵意地瞪視着禮子和莊田。這位大出木材廠的社長長得高人一頭,寬人一背。兒子俊次儘管個頭不小,和他父親站在一起就顯得相當瘦小了。

“那麼,之後的事情你還記得嗎?走出公園來到馬路上,直到有人叫來救護車。”

作爲孩子的監護人,她並不像大出勝那樣對警察充滿敵意。只不過她很會找理由,那些理由往往來自她自己的身世經歷。

那三個傢伙看到增井望一個人走着,於是圍上去拔刀威嚇,用刀子割破他的外套;當他想要逃走時,三人一擁而上,拳打腳踢;等他倒地昏厥後,又搶走他身上值錢的東西,也許他的外套就是在那時被脫下的。鞋子呢,或許是他在逃跑時弄丟的吧。

禮子心裏暗自好笑。她知道,名古屋警官反覆強調“搶劫傷害事件”不是說給大出勝聽的。他的目標是橋田的母親和井口的父親。果然,這一敲山震虎之計收到了成效。兩位家長抬起一直低着的頭,兩眼緊盯名古屋瞥官,窺探的眼神中顯然夾雜着驚慌。

禮子將視線轉回病牀。增井望正平靜地呼吸着。禮子輕輕地叫了聲“增井”,沒有迴音。就讓他睡吧。

“跟屁蟲嘛,都跟着呢。”

“在散步道路的,橋邊。龜井橋。”

“有什麼辦法呢?那個人突然就一去不回,爲了我和孩子能活下去,不把這間店面撐下去,還能有什麼辦法呢?房子是租來的,賺來的錢交完房租,就只能勉強餬口了。”

“是的。”

這是一起搶劫傷害事件。因爲被害人的證言提到了大出等人,才交給少年課處理。嚴格來說,這樁事件本該由我們刑事課負責。確實,似乎沒有物證可以證明大出、橋田和井口有涉案嫌疑。只有被害人的證言,犯案者可能另有他人。因此,請以協助調查惡性搶劫傷害事件的立場回答一些問題,可以嗎?”

“但是沒有跑掉?”

少年的頭在枕頭上動了動,嘴角顫抖着。

“非常抱歉。”禮子恭敬地說,“因爲發生了課長剛纔說明的事件。我和莊田去醫院看望過被害人,他受到的傷害相當嚴重。”

大出俊次一邊聽着父親大聲咆哮,一邊偷偷怪笑。看到他在笑,井口充也喫喫地笑了起來。橋田佑太郎依然一動不動地凝視半空。

“哪一套?”

“因爲他沒有爸爸……”是她的口頭禪,一遇到什麼事就馬上掛在嘴邊,還常常說:“男孩子的事情,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弄不懂。”

沒人應答。三個人忠實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做出三種不同的表情。大出俊次面露冷笑,目中無人;瘦高個兒的橋田佑太郎就像睜着眼睛睡覺似的,毫無反應;矮胖身材的井口充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時偷看禮子的臉,好像想到了什麼俏皮的下流話,卻不說出來,也許是害怕挨老大俊次的罵。

“反正沒有了。”

“逃跑。”

“一千日元左右。”

“我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嗎?”大出勝說着,再次揮拳擊打桌面。橋田佑太郎稍稍瞪大了眼睛,盯着發出清脆響聲的鋁製菸灰缸。

21

禮子說了聲“對不起”,一腳踏進大會議室。她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一下子向她湧來,彷彿冒失地衝進狂風驟雨一般。

今天就大不一樣了。禮子剛把手搭在大會議室的門把上,裏面便傳出了怒吼聲,好像正等着她一樣。

這時,刑警名古屋將嘴上的香菸拿在手中,慢條斯理地插話道。

“是的。”

“聽說你們在‘戰鬥指揮室’,受驚了吧?”禮子神情爽朗地對大出他們說道。剛纔的電話裏提到他們在天秤座大道的遊戲中心,而“戰鬥指揮室”就是那裏兩家遊戲中心的一家,也是這夥人常去的。

那是一座靠近相川水上公園出口的小橋。

“課長也在那兒?看了一眼空着的課長座位,禮子問道。

“爲什麼要懷疑我兒子?”

“你們到底跟我兒子有什麼深仇大恨?”大出勝吼叫着,顯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

野蠻,惡劣。禮子感到自己的喉嚨火辣辣的。

禮子稍稍有些喫驚。之前井口充每次闖禍接受教育時,他父親從來不露面。禮子遇到的總是他的母親。而這個做母親的,是個只會哭着說對不起的人。

“那麼前幾次,我們城東警察署也像大出先生說的那樣,都是擅自妄爲的嗎?”

大出勝急躁地眨巴着眼睛,額頭上的汗珠閃閃發光。

光子是二十二歲那年結的婚,婚後不久生下了第一個兒子。兒子到該上學的年齡時,她丈夫因交通事故去世了。從此,她開始了單親媽媽的困苦生活。她的生活來源主要靠去酒吧打工,在那種燈紅酒綠的娛樂場所備嘗艱辛。

有時間打高爾夫,就不肯爲管教兒子多花點心思嗎?禮子在心中抱怨道。

背後有人拍她的肩膀。一回頭,莊田在她耳邊低聲說:“巡警找到大出俊次了,連同其家長一起帶到了警察署。”

“在一派胡言裏聽到兒子的名字已經夠心煩了,誰還願意協助你們?”

“你的外套已經在相川公園裏找到了,被刀子割破了,那也是大出他們乾的嗎?”

“遊戲中心。‘天秤座’裏的。”

後來,她又與一個在酒吧認識的客人結了婚,生下了佑太郎和他的妹妹。但是,第二任丈夫在三年前與她分手了。她跟第一任丈夫生下的長子,高中畢業找到工作後就離家獨立了,因此她現在和兩個孩子一起生活。她在當地開着一家名爲“梓屋”的燒烤店。那是間火柴盒一般的小店,她住在店面的二樓。

然後,那三個傢伙將失去知覺的增井望藏到綠化叢中,溜之大吉……

“大出先生,你叫律師了?”

“我兒子什麼也沒幹!”

大出俊次坐在他父親身邊,也就是桌子的一角。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與這對父子稍稍拉開距離,背對着會議室的門。與這兩名少年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坐着橋田的母親,還有個禮子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由於橋田家只有母子兩人,這個中年男子應該是井口充的父親。如果將井口充多餘的脂肪抽走,再扔進脫水機裏甩上幾圈,或許能變得和這個中年男子一模一樣。

禮子沒有理睬他,對房間裏所有的人輕輕點頭,說道:“我是少年課的佐佐木。這位是莊田。有勞大家了。”

急匆匆脫去大衣,抄起便箋本,禮子和莊田一同跑上樓梯。大會議室所在的樓層還有署長室和訓話大廳。平時,這是警署內最安靜的樓層。

禮子點了點頭另外兩個人呢?”

“情況剛剛說明過了。”坐在一排學生及家長對面的裏中課長說。雖然表情平靜,但他的目光分明帶着厭惡和不耐煩。他身邊坐着刑警名古屋,嘴裏叼着照例不點火的香菸,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我暈過去了。”

“都被搶了嗎?”

“沒必要回答。”大出勝立刻出面攔住,“律師馬上就來了。”

原來他們還在玩啊,認爲自己不會被抓,是吧?

“可這是搶劫傷害事件,萬一被害人死了……”

“是的。他們就打我,踢我。”

“你身上帶了多少錢?”

“你們一直都是。編造一些我兒子根本沒做過的事來嚇唬人。”

裏中課長聽了,不由得向莊田瞪起了眼睛。莊田心想:剛纔這話聽起來,確實像在承認我們以前一直是擅自妄爲,但這只是種說話技巧罷了。別神經過敏,好不好?

“他們持刀威嚇你,叫你把錢交出來,是嗎?”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綠化叢裏。”

離開病牀,回到搶救室外的走廊上,莊田已經在那兒等着她了。

“跟我們毫無關係。”

“好好的休息日都讓你們給攪和了。”大出勝憤憤不平地說。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只有右手的手背是白的。這是打高爾夫球留下的印記。

大出勝剛要反駁,莊田做出手勢制止了他。

人物俱已到齊。長方形大會議桌距禮子走進的移門較遠的一端坐着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個人,椅子拖出老遠,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大出俊次的父親大出勝佔據了會議桌的一條短邊。剛纔的大聲吼叫無疑出自他之口,禮子早就聽慣了。

“具體地點在哪裏?”

“在啊,正憋着火呢。”

“這種話怎麼可以相信?你們只會懷疑我兒子!”

禮子感覺到大出俊次飛快地看了名古屋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這個老頭怎麼回事?

莊田像是要徵求同意似的看了看禮子,略微收起微笑,繼續說:“大出先生,請恕我直言,在此之前,俊次已經受過多次管教了。”

“請告訴我們,今天午後你們都在哪裏?”莊田問三個少年。他的視線依次盥向三人,最後停在大出俊次的臉上。

“大出先生,”禮子直視大出勝的臉,聲音卻變柔和了,“我們給被害人看了大出的照片,已經得到了確認。事情非同小可,必須詢問本人,纔有勞大家到這裏來的。”

回到少年課後,課內的同事馬上告訴她“在大房間”。所謂“大房間”指的是樓上的大會議室。

“我說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斷定是我兒子乾的了!”

由此來看,丈夫和她分手並不是正式離婚,而是離家出走,甩掉了她和孩子。

大出勝的黑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掄起拳頭重重地捶向桌面,桌上的一隻鋁製菸灰缸被震得跳了起來,把井口的父親嚇了一大跳。

禮子沒去她的店喫過東西,不過作爲少年課的警察,她曾去拜訪過,後來走過店門前時也張望過好多次。她覺得,那裏與其說是一間燒烤店,還不如說是個小酒館,看起來生意不會太好,但好像也有固定的常客,週末晚上相當熱鬧。橋田光子在店裏一般身穿圍裙,梳着髮髻,在化妝方面相當花心思。

“讓我們等律師來吧。我們不僅要保護受害的少年,也要維護大出他們的正常生活。”

“受到威嚇後,你做了什麼?”

據說那間燒烤店“梓屋”原本是她的第二任丈夫開的。當時光子也在店裏幫忙,後來就直接繼承了下來。

“他們剛纔在哪兒?”

“從大出的角度來說,真是不可思議啊。大出先生,難道你不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嗎?不管怎麼說,這可是樁惡性搶劫傷害事件。”

“對不起,我剛纔沒說明,現在補充一下。我不是少年課的,我是刑事課的。”

名古屋將香菸放進上衣的口袋。“如果被害人說謊,就說明他對大出懷有明顯的惡意。”

“不是這個意思。”莊田微笑道,“如果大出先生不想讓我們向孩子提問,那也沒必要叫上律師,只要站起身來回去就行。我們誰都沒有阻攔的權利。”

“巡警找到他們後立刻聯繫了他們的監護人,就一起來了。”裏中課長說道。他似乎在強調手續上毫無差錯。

“嗯。”

對於這位橋田光子,禮子瞭解的情況並不少。因爲光子很喜歡談她自己的事情。

既然可能是少年課裏的“名人”惹出的事件,課長出馬理所當然。可看到名古屋也在一旁,佐佐木禮子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名古屋卻不看禮子一眼,只是將身子靠在彈性不錯的座椅靠背上,不住地用眼睛掃視着對面的三位初中生。

“剛纔裏中大概已經說明過了。被害人遭到與他同齡的三人襲擊,說那三人相互稱呼對方‘小俊’‘橋田’和‘井口’。這就是證言。”

“佐佐木警官,我一個女人就是這麼挺過來的呀。”這也是光子的老生常談。她十分懷念溫和正派的第一任丈夫,總說要是他還活着,自己就不會陷入這般光怪陸離的生活。對於分了手的第二任丈夫,她一直牢騷滿腹,說他好色成性,動不動就打人,自己好喫懶做不說,花錢也大手大腳的。光子一邊說他走了倒也清閒,一邊又哀怨地控訴他拋棄母子三人。

如果用不留情面的眼光看,橋田光子算得上女性人生失敗的典型。但禮子覺得,光子的人生暫時還不算徹底失敗。不管怎麼說,她至少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還操持着一家多少有人光顧的小店。

然而,當孩子們的問題隨着成長逐漸顯現,未來的光子可能會面臨真正的失敗。

那麼,橋田光子對佑太郎的所作所爲到底是怎麼想的?這一點,禮子很難把握。爲了找到解答,禮子纔會找她談話,可光子每次都拿自己的不幸人生偷換掉話題。

深諳世事的光子應該能把握如今事態的嚴重性。她又將如何面對?至少會說點什麼吧?禮子收緊下巴,目不轉睛地盯着她那張瘦弱的側臉。

“這孩子就是這麼個德行,不會講話。”光子將目光落在桌面,開口說道。當她說到“這孩子”時,抬起眼睛瞄了一眼佑太郎。她的兒子依然呆呆地望着半空。

“就算是現在,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被叫到這裏來吧。其實,我也是……”

莊田溫和地提問:“夫人,您知道今天中午到下午三點的這段時間裏,佑太郎他在哪兒嗎?”

“啊……”光子眨了眨眼睛。燒烤店星期天不開張,她便沒有化妝。因此,她的臉比禮子看慣的模樣要大一圈,也許是臉部皮膚鬆弛的關係。沒畫眼影和睫毛膏的眼睛顯得又小又凹陷。

“我想,是在家裏吧。是吧……”最後的“是吧”兩字分明是對佑太郎說的。

佑太郎終於看了一眼母親。或者說,他只是將眼睛轉了過去,並沒有把焦點對在母親身上。

大家望着他,屏息凝神,等他開口。自禮子進入大會議室,那三個少年就沒有說過話。估計在此之前,他們也沒對裏中課長說過什麼吧。暴跳如雷、大喊大叫的,只有大出勝一個人。

“在家裏啊。”橋田佑太郎說道。

“你看看,你看看。”大出勝立刻氣勢洶洶地探出身來,說道,“我兒子也在家,跟我一起喫午飯,一直待在家裏啊!”

莊田沒有理睬大出勝,他問橋田佑太郎:“你是幾點去的天秤座大道?就是三個人去‘戰鬥指揮室’玩的時間。”

佑太郎聳了聳瘦骨嶙峋的肩膀。現在十多歲的孩子都能很酷地做這個動作,估計是從影視劇裏學來的。

“我兒子說了,剛進遊戲店就被警察抓走了。突如其來的,什麼壞事也沒幹。難道有規定星期天的大白天,初中生不能去遊戲中心玩嗎?”大出勝提高了嗓門。大出俊次望着正拼命爲自己辯解的父親,臉上依然掛着冷笑。

“大出,是這樣的嗎?”莊田飛快地將視線轉向大出俊次,“巡警叫住你們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五分,那時你們剛剛進入遊戲中心嗎?”

大出俊次開了口,臉上的冷笑也收斂了。不過他並沒有回答莊田的問題,而是向自己的父親提問:“律師來之前不是不能說嗎?”

大出勝突然怒容滿面。很明顯,他這次發火是針對兒子的。“只要能爲你自己作證,說說有什麼不可以的?”

“收回!你把剛纔說過的話收回去!跟我兒子道歉!你這個混蛋!我跟你沒完!”大出勝大聲嚷嚷着,繼續發威。井口充的父親僵在椅子上,時而看看臭罵他的大出木材廠的社長,時而瞧瞧擦着汗罵他“傻老爸”的兒子。橋田光子沿着桌子的邊緣逃難,最後停在了兒子佑太郎的身邊,瘦弱的身體緊靠在高個兒子的身上,臉上滿是驚恐的神情。她眼下已然不再是一位母親,而只是一個無助的女人。佑太郎依然坐在椅子上,像旁觀者一般眺望着這場騷亂。

井口充也慌忙朽住自己的父親:“老爸,你就別亂說了。”

“怎麼會這樣呢?你只不過受到了大出的脅迫,不是嗎?要不,你還想怎麼樣?難道要跟他一起被捕,作爲搶劫犯送進少教所嗎?你有必要跟他到這種程度嗎?”

井口充直冒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老爸,你別說了行不行?”他的聲音已經帶着哭腔。橋田佑太郎在一旁怔怔地看着“朋友”們。

大出勝慢吞吞地回到兒子身邊。莊田正了正被大出勝揪過的領帶,臉漲得通紅:“大出先生,你要是繼續採取這樣的態度,我們就不得不嚴肅對待了。”

趁着自己離會議桌還比較遠的當兒,禮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禮子注意到,大出俊次這時低着頭,正強忍着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對啊,對他來說,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不過是兩個小嘍囉,看到嘍囉們在拼命爲自己抗辯,自然會覺得好笑吧。

“全都在這兒了嗎?”

在地價股價一路飆升的當下,並非只要憑藉銀行貸款,誰都能擁有自己的住宅。所謂人人發財的現象,僅僅是一種錯覺。無論什麼地方的地價都已經漲得很高,普通老百姓擁有“家庭住宅”的願望成了一個遙遠的夢。市場一片繁榮,人們對儲蓄必要性的觀念逐漸淡薄,將本該用於“家庭住宅”的金錢全部轉向消費。從表面上看,大家都過着富足的生活――僅僅是表面而已。

他是大出家的專屬律師風見。禮子已經和他見過三次面了。

“巡警沒對你兒子他們動用過暴力。”莊田截住了他的話頭。“你又不在場,你怎麼會知道?”

“閉嘴,你這個混蛋!”大出勝一腳踢飛椅子。椅子一直滑到會議室的窗邊,發出很大的聲響。

“老爸你就閉嘴吧。”井口充央求般地小聲嘟嚷着。他已經感覺到大出俊次的冷笑之下蘊藏的憤怒。不知道自己之後會受到怎樣的折磨。來自俊次的,來自老爸的。

“嗯,一點也記不得了。”井口充點點頭,好像早就等着這個問題了。他說得很急,唾沫四濺:“我們剛到店裏,還沒換籌碼,就被警察攔住了。”

“動用暴力是不允許的,大出先生。”裏中課長訓誡道。

橋田佑太郎依然坐着,也一聲不吭地開始掏口袋裏的東西。他也穿着牛仔褲,上身則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圓領毛衣,沒穿外套。他掏出來的只有紙巾和零錢包。他的母親在一旁惴惴不安地望着這些物品,彷彿眼前的舊紙巾和旅館贈品似的廉價零錢包裏隱藏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我接到過報告。”

“啊……”大出俊次發出一聲泄氣似嘆息,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我在家裏啊,警官。”他回答道,臉上再次浮起冷笑,“在家裏睡覺。”

井口充甩開父親的手,從口袋裏拉出一塊髒兮兮的手帕,隨後是摺疊起來的一千日元紙幣和幾個硬幣。揉成一團的紙巾也掏了出來。他又將手伸進肥大起球的套頭毛衣的口袋,卻什麼也沒掏出來。

好啊,好啊,繼續發威吧。禮子在心底無聲地煽動着。再野蠻一點,再瘋狂一點。讓別人知道你纔是混蛋。你根本就沒注意到,井口的父親和橋田光子現在正以怎樣的眼神看着你吧?

井口充的父親對他兒子來說簡直就是一顆地雷。現在,他像看着一頭野獸一般,凝視着被裏中課長和莊田兩個人架住的大出勝。他的內心動搖了。

然而,這位老爸一點也不想閉嘴。他無視氣勢洶洶的大出勝,把臉湊近自己的兒子。“我說,你以的幹了警官們說的那種勾當了?搶劫?我看你也沒那個膽量。你不過是跟在大出的屁股後面起鬨,對吧?”

井口充家在天秤座大道內經營一家雜貨店。巡警要找三人幫的家長,並口充那邊不需要電話通知,直接跑去他家就行。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井口充的父親總是讓妻子出面。今天他原本也想佯裝不知,逃之夭夭,可看到警察上門迎接,他只得老老實實地跟來了。

“別老像個跟屁蟲似的學樣。”

所以,今天的局面令他暴跳如雷也在情理之中。禮子費了好大的勁才憋住笑。她認爲,今天的事件對增井無疑是一場悲劇,但對於動搖三人幫的根基而言,或許會是個絕好的機會。

禮子知道,井口的父親喜歡自行車賽賭博,爲此家裏沒少吵架。她也知道,井口充經常說他父親的壞話,公開揚言父親還是早點死掉的好。活着沒一點用處,死了倒能換來保險金。

大出勝再次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巨大的身軀飛快地橫穿大會議室,一把揪住莊田的領子,怒罵聲震得玻璃窗嗡嗡直響。橋田光子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或許是感到了禮子的視線,大出俊次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深處蘊藏着憤怒,似乎在說:大嬸兒,別用這副嘴臉看我。

所以,首先把三家人放在一起,任由大出勝大吵大鬧,也讓井口和橋田的家長有個觀察大出勝的機會。在這一階段,只要說明這一事件與以往的本質區別就行。這是一種策略。更何況今天又多了井口充的父親,這個不確定因素成了意料之外的援軍,已經動搖了井口充。這一策略對最冷靜,甚至比他的家長還要冷靜地觀察這一切的橋田佑太郎來說,應該也是有效的。這樣一來,禮子就能直截了當地問他一些以前很難得到答覆的問題。橋田,你爲什麼要跟着大出?大出對你有什麼意義?你何必要跟着他闖禍?你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另一方面,如今想要擁有私人住宅的人,嚮往的不再是“自家住宅”,而是價格上億日元的高級住宅。那些建築都是出於炫耀目的建造的,無所謂預算,也不用節儉,錢花得越多越有面子。對承建商而言,餌真是個大發橫財的時代。

“怎麼了?”

“就是嘛。老爸,所以你別說了。”井口充滿頭大汗。他的父親則像很累了似的眨了眨眼睛。

“怎麼樣?嗯?有什麼重大發現嗎?”大出勝叉開雙腿站穩身體,得意洋洋地俯視着裏中課長和禮子,“喂,這裏有什麼初二學生不應該持有的東西嗎?”

大出勝重重地哼了一聲,嘲笑道:“你說得倒輕巧,你這個賭鬼。”

下面的描述都來自大出勝的自吹自擂,聽的時候必須打些折扣。

我們也希望這樣――向禮子遞去帶有如此涵義的眼神,莊田站起了身。禮子對他點了點頭。

“大出先生!”莊田趕忙站起身,攔住了想要毆打井口充父親的大出勝。裏中課長也插到那兩人中間。橋田光子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逃到一邊去了。

大出勝的鼻孔張成平時的兩倍大,噴出的鼻息似乎能夠升高室內的溫度。

“是啊。”他突然開口了,然後轉向井口充的父親,說道,“我們是朋友嘛。”他的語調很平穩,他常常用這種語調調侃人,“是朋友啊,我們。”

大出勝是個成功的商人,這一點禮子也承認。且不管他的生意經在高增長時代過去後是否還能有價值,但他對金錢的靈敏嗅覺、精於賺錢的本事,不得不令人佩服。

禮子站起身,擠到大出俊次和井口充的座位之間。

“這樣可不行。”風見律師的說話聲讓禮子回過了神,“在如此混亂的狀態下,就算我們想協助調查也做不到。毫無個人隱私可言。這祥不光是俊次,誰的權利也維護不了。”

正因如此,以前同時管教這三個少年時,場面總對大出勝十分有利。大喊大叫、滿嘴歪理,都是他一個人在唱戲,他完全可以控制局勢。那兩位母親不可能頂撞他。

“煩不煩啊?”兒子不耐煩地說,“有什麼呀?反正我什麼也沒做。掏出口袋裏的東西給他們看看,有什麼關係呢?”

“你胡說什麼!”大出勝一腳踢開椅子,跳了起來,“從剛纔起,你就一直鬼話連篇。我兒子可沒搞過什麼搶劫!”

“我是個不中用的男人,”等大家差不多安定下來,井口的父親說,“所以我反對一遇到什麼事就大喊大叫、動用暴力。”

井口充的臉瞬時沒了血色。與此相反,大出勝已經滿臉通紅,一副快要噴出火來的架勢。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大出勝起先無言以對,不一會兒又開始嚷嚷起來:“喂,井口,你是怎麼說話的?我可不能把你的話當耳邊風。什麼叫盡情分?嗯?”

萬事俱備,說幹就幹!禮子在心裏握緊了無形的拳頭。

井口充推了一把父親的肩頭,開始唾沫四濺地埋怨起來:“叫你別說了,你偏要說。你回去吧,來幹嗎呢?你平時不是老去賭自行車賽的嘛,今天怎麼跑這裏來了?”

“好啊,那就單獨面談吧。”

對於類似的脣槍舌戰,禮子早就厭煩了。說到底,大出勝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家長。她乾脆一門心思盯着光子。此時,光子正在窺視佑太郎的表情。是想從兒子臉上看出些什麼,還是想向兒子傳遞什麼信息?而佑太郎一直是一副漠然的神情,昏昏欲睡地垂着腦袋。

“我們只做點小本經營,”井口充的父親突然開口了,他說話的聲調比較高,很像他的兒子,“跟大出先生沒法比,他可是商會里的的頭面人物。不過那隻在生意場上,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並不能因爲這樣,讓我兒子也必須對大出先生的兒子盡情分”

如果從一開始就分別向三人詢問情況,估計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並開始害怕的井口充或橋田佑太郎會招認他們的所作所爲――井口充大概會率先投降。但這樣又會給大出勝的無理取鬧提供藉口。他會說這一切都是捏造的,井口那小鬼在胡說八道,橋田那小鬼想陷害我兒子。你們警察知道這一點,故意讓他們提供虛假證言,我要告你們!老實說,警察並不害怕這種無聊的告發,只是一旦招致三個少年的決裂,會給井口和橋田留下深深的不安。事後翻供的風險也會有,尤其是井口的可能性最大。在大出俊次不在場的情況下,他爲了保全自己會坦白交代,可見到大出俊次後,同樣爲了保全自己,他會瞬間開始以迎合大出爲上,推翻自己先前的言論。

“您辛苦。”禮子答道。

大出勝敏感地注意到了世態的變化和金錢的流向,盯上了一些大規模的住宅建築公司。在經濟形勢一般的年代,只經營原材料的小型木材廠不可能獲得很大的利潤。如今卻不同了,到處都金錢過剩,要提出自己有別人搞不到的高檔原材料,那些大型開發商自然會感興趣,根本不管你的公司規模或過去的經營業績。

“我們是朋友啊。”井口充發出哀嚎似的聲音,“是朋友啊。我跟小俊是朋友。”

“請先坐下。冷靜一點。”好不容易把大出勝按回椅子上,莊田氣喘吁吁地說,“你在署內動用暴力,既無助於弄清事實,也不能爲你兒子作證。”

“充,叫你媽來!”大出勝對別人的兒子命令道,“跟你這混蛋老爸沒話說。你媽在幹嗎呢?”

“俊次,”莊田的語調依然平穩,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你能配合一下嗎?把你身上帶着的東西給我們看看。把你口袋的東西都掏出來,行嗎?”

“我們也要掏口袋嗎?”井口充說着立刻站起身來,要將手伸進皺巴巴的棉紡褲的口袋。

井口充的母親則是另一種類型的家長,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會馬上哭着道歉,並隨隨便便地保證下不爲例,可只要事情一過去,就立刻忘得一乾二淨。總而言之,就是得過且過,混個場面。她和橋田光子相比,儘管表現形式上有所差異,本質上倒是完全一致,那就是不願正視兒子身上的問題。

“警察打你們了嗎?”大出勝又急忙搶過話頭,“打了幾下?說呀!我告他們去!”

“我可不知道什麼‘照顧’。”井口充的父親說,“喂,大出都怎麼照顧你了?”

然而,作爲一個人,作爲一名監護人,他的所作所爲符合常識嗎?是一個有責任教育子女的家長該有的嗎?

“什麼也沒有。”

他父親抓住了他的手腕:“別掏!”

那三個扭在一起的人也注意到了桌上的東西。大出勝的太陽穴上青筋直跳。“俊次!你爲什麼要照他們的話去做?”

“外套的口袋裏呢?”

“你,你這個混蛋!”他用粗壯的手指指着井口充的父親罵着,顫抖的聲音彷彿來自腹部深處,“你不想想,我兒子那麼照顧你兒字,竟然說我兒子是罪犯,你以爲你是誰?你那個寶貝兒子能上學,還不全仗着我兒子罩着他?”

“忠心耿耿”的井口充老實答道:“對不起,我媽出去了。今天店裏只有老爸,警察一來,他就跟來了。對不起。”

“說到底,都是因爲你們非法逮捕我的兒子。神氣什麼呢?”

“是啊,大嬸兒。”

律師一走進大會議室,大出勝便怪叫着撲了上去:“啊呀,律師先生,你可真是姍姍來遲啊。出大事了。你看看,俊次竟遭到非法逮捕。問題嚴重了吧?”

正在這時,大會議室的移門上響起了敲門聲。禮子趕忙上前拉開門,門口站着一位女警,她背後則是一位西裝領帶、花白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的男子。

“那都是些假報告。”

“什麼時候?不記得了。”他慢吞吞地說着,抬起身子把椅子弄得嘎吱作響,然後盯着井口充的臉,問道,“不記得了吧?”

真是一幅令人悲哀的光景。只有大出俊次一人在咯咯笑着,邊笑邊上前拉住他的父親:“行了,老爸。你也消停下吧。”他揪住父親的上衣,將他拽了回去。

最近幾年經濟形勢向好,自然而然地帶動起房地產熱。這股熱潮與六十年代崇尚的“家庭住宅”有所不同,大家的熱情似乎轉向了高檔住宅。

“啊,您好。”他神定氣閒地向禮子打了個招呼,臉上既沒有不愉快的表情,也毫無咄咄逼人的架勢。

別看大出勝這副模樣,卻身居公司社長之職,而他的公司如今經營蒸蒸日上。大出木材廠是他從父親那裏繼承下來的,現在,木材加工僅佔其全部業務的一小部分。大出木材廠的成功,完全是因爲巧妙地利用了眼下的高檔住宅建造熱潮。

聽了井口父親的發言後,橋田光子那顆被自己的身世佔滿的腦袋,就像吹進了一股新風,開始清醒起來。現在,她正仔細觀察着大出父子,那雙凹陷着的眼睛深處已然顯露出厭惡的神情。

“大出先生,大出先生,請住手。”裏中課長也撲了上去,三個人扭作一團。大出俊次卻只當什麼也沒看見,將手伸進口袋,開始“啪啦、啪啦”地往桌子上扔東西。鑰匙圈、錢包、漆皮卡夾,還有口香糖的包裝紙。

“可你去了‘戰鬥指揮室’,對吧?問你什麼時候去的。”

如今的大出木材廠接手的業務都與高檔建築相關。那些建築裏,一根壁龕柱子就值五千萬,而且還不止一兩幢,多得很。他說,真正的有錢人造得起這樣的房子。當然,誰也不知道那根柱子五千萬的價格裏,含有多少像大出木材廠那樣的原材料供應商附加的利潤。

“非法逮捕?大出先生,俊次他們可沒有被逮捕。剛纔已經說明過了。”

大出俊次下身是牛仔褲,上身穿着厚棉襯衫,外面套着肩膀和肘部包有皮革的羊毛外套。他的衣着向來很大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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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所羅門的僞證 1 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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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所羅門的僞證 2 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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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所羅門的僞證 3 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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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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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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