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件

第六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5.6萬 字

36

四月二十日,也就是播放電視節目的那個星期的星期六下午,淺井松子懷揣着某個決定,走在去三宅樹理家的路上。

往常一直都是樹理去松子家。樹理說,松子的父母是雙職工,平時不在家,去松子家會比較輕鬆。可是,真正的理由似乎不僅於此。估計樹理不想讓她的父母知道,她有並且只有松子這樣一個朋友。

樹理時常會沒來由地說自己父母的壞話。父親裝腔作勢,母親沒心沒肺,兩人都不肯聽樹理說的話,還自以爲是地爲樹理感到驕傲。樹理說起這些事時,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叫人有點害怕。

今天,她也會變成那副模樣吧。可無論如何,那件事不能不說。即使以後樹理疏遠自己,今天也一定要說。雖然曾經猶豫過,但這畢竟是反覆考慮後做出的決定。樹理常說松子思維混亂,一個人什麼也做不成。松子也時常覺得自己很沒用,但今天的自己絕不是沒用的松子。不是那個總被樹理嘲笑,又胖又沒心沒肺的淺井松子。

松子加上父母,三個人組成了親密的小家庭。雖然他們自己覺得很普通,街坊鄰居卻經常這樣評價他們,還說他們都長得很像。確實,松子的父母都很胖,一點不輸給松子。三人都愛喫,家裏經常做各色各樣的美味,看到電視、雜誌上介紹的飯店,也常常會一起去下館子。松子非常享受和父母一起喫飯的時光。

母親有時會笑着說:胖也沒有辦法啊,你就是這樣的爸爸媽媽生的孩子。這時,松子會“砰”地拍一下肚子,笑着說:“就是嘛。”

儘管如此,松子也嘗試過減肥。僅有一次,還是剛進初中的時候。那時,松子跟大出俊次和井口充同班。

嶄新的校服還未沾上污漬,甚至連松子的名字都沒記住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嘲笑松子了。胖妞。女相撲手。脂肪團。在走廊上絆松子的腳,往松子的後背扔抹布。上小學時,松子就有“胖妞”的綽號,卻從未受過這樣的攻擊。爲此,松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回家痛哭流涕地告訴父母。

“我要減肥。”她一邊哭一邊說。

母親傾聽着松子的哭訴,父親也很傷心。他們都向松子保證,如果松子想減肥,一定會支持,還說早就想過總會有這麼一天。

不過與此同時,他們還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導着松子。

“松子,無論你減不減肥,大出和井口的做法都是不對的。”

“你應該首先考慮自己要怎麼做。由別人的不正當行爲決定你自己要做什麼,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父母告訴她,由於從小就很胖,他們小時候也受過欺負和嘲笑。松子第一次聽到這些話,因此十分震驚。

“被人嘲笑後,你們會怎麼辦?”

當然是又哭又鬧,也嘗試過減肥。

“可作過各種嘗試,還是瘦不下來。我們就是這樣的體質。”

所以後來乾脆算了。

“因爲,這就是我。”

能夠享受美味佳餚,身體也很健康,這樣不就行了嗎?

“像你這樣的人,反正搞不好音樂,退出音樂社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的身上有一種什麼來着?對,知性。這個詞用在初中生身上或許不太確切,可也找不到更恰當的詞。這就是柏木卓也的內涵。

到目前爲止,她還沒有深入人思考過這一點,也許是故意不去思考。可不是嗎?那封舉報信其實不是寄給我的。寄信人之所以看上我,是因爲我的父親是警察。

既然如此,自殺顯然更符合柏木卓也的性格。涼子曾經得出過類似的結論,儘管這樣說很不謹慎。後來經過交流,她發現古野章子也是這麼想的。

或者是有人把她推過去的?

松子發現,他們的神情確實很卑劣。原來“卑劣”這個詞就是這個意思啊。

這個事實讓涼子震驚,動彈不得。

有些男生總是嘲笑松子身材肥胖,領頭的自然是大出他們。一年級時怎麼樣,涼子並不清楚,反正二年級時,她親眼看到過幾次。

在寄出舉報信時,樹理說過,信上寫的事情都是真實的。她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殺的場景,因爲一直很害怕,纔沒敢說出來。可她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所以要寄出舉報信。

收到過舉報信的事,涼子只告訴過章子一個人。章子對涼子承受的心理負擔十分擔憂。涼子本人倒不怎麼當回事。畢竟那其實是寄給父親的。可既然知道我父親是警察,說明舉報人還是同學……

有人說自己胖,就老老實實地回答:“嗯,是的。我喫得多。我喜歡喫,”也就不強迫自己減肥了。

“何必說假話呢?怎麼看都是松子胖。”

涼子認爲,有這種想法的不止她一個人。大家應該都會和樹理保持距離。事實也正是如此。

前一種說法讓大出他們揹負了所有的罪惡,後一種則完全歸咎於淺井松子。每個學生都基於自己的立場、性格、經驗和思考方法來擁護不同的說法。但無論哪一種說法,都無疑會嚴重擾亂城東三中,尤其是三年級學生的心靈。

松子當時相信了樹理的話,認爲樹理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松子幫助了她,儘管有一點害怕,內心卻很激動、很興奮。

自己不能爲別人的某句話、某個行爲所左右。當時的松子竟然把人生經驗忘得一乾二淨。爲什麼會這樣?她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因爲考慮到樹理做的事是正確的,才絲毫不加懷疑嗎?

激動與好奇,恐怖與憤慨。大家懷有的感情同樣在涼子的心中翻騰不已。然而,與他們有本質區別的是,涼子直接收到了那封舉報信。由於父親的偶然介入,她沒有開封閱讀。但是,在城東三中所有的學生中,被舉報人選中的只有涼子一個。

在聽到樹理要松子退出音樂社時,涼子十分震驚,不由自主地朝她們瞟了一眼,一下對上了松子的視線。

後來有了不嫌棄自己長得胖的朋友,還發現那些嘲笑自己的傢伙本就很卑劣。要是被那些傢伙的話所左右,也太不值了吧?

松子聽母親說,那封舉報信好像是憑空捏造的。警察說,不可能有人目擊到那個場景,那太不合常理了。

難道有人在背後追趕她?

涼子想告訴他們,今天早上她都忙得四腳朝天了,可大家都異常興奮,根本不想聽她解釋。眼看在涼子這裏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們馬上轉移陣地,去別的圈子裏吵吵嚷嚷了。被他們圍住的都是曾經與淺井松子同班的同學。

這份豁達,涼子可學不來。松子真是心地善良。可她不明白,這份好意用在三宅樹理身上,根本是浪費。

正像父母說的那樣,大出他們漸漸不怎麼關注松子了。

“她是個怎樣的人?是不是有點與衆不同?”

她是想自殺嗎?

那麼,收到舉報信的那一刻,涼子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是否應該重視這封寄給自己的舉報信,並認真觀察情況,思考對策呢?然而,自己卻從一開始就將一切都推給父親、學校和老師,裝出事不關己,甚至毫不知情的樣子。

只有淺井松子會親近樹理。

37

樹理根本聽不進她的建議:“開什麼玩笑?排着隊‘嘣嚓嚓嘣嚓嚓’的,蠢死了,我纔不幹呢。”

沒過多久,她放棄了減肥,因爲毫無效果。正像媽媽說的那樣,這是一種體質。每天計算着卡路里,關心着體重變化。提心吊膽,戰戰兢兢,這樣的活法本來就很傻。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得到的只有不開心,這樣的做法是錯誤的。

對“大出他們殺死柏木卓也”的說法,涼子是持懷疑態度的。她覺得,那三人還不至於做出那樣的行徑,柏木卓也也不是個會輕易受他們擺佈的人。

松子的音樂課成績也很好,能識五線譜。除去那些上幼兒園時就開始學鋼琴的特殊學生,像她這樣的初中生可謂鳳毛麟角。她很瞭解古典音樂,音樂課上有時會提出連老師都感到喫驚的發言。

在猜測與討論的過程中,兩位少女的腦海中無法浮現出舉報人的姓名和相貌。她們只能假設那可能是“這個人”或“那個人”,但這種假設不可能有血有肉。

另一種意見則認爲,那封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淺井松子爲了懲戒總是欺負弱小的三人幫,利用柏木卓也的死,寫出了那封舉報信。舉報信導致的後果遠遠超出了她的期待,她看到事情越鬧越大,害怕不已,於是自殺了。

可是,萬一這只是涼子一廂情願的理解呢?

涼子當然感覺得到,只是沒當回事罷了。何必跟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呢?出於少女的本能,涼子將三宅樹理視作可怕又麻煩的存在。離她遠一點纔好。

樹理竟然爲了自己讓松子退出音樂社。當時她的口氣十分蠻橫,完全沒把松子當回事:“胖妞拿着樂器,一點也不好看。除了大鼓還有什麼樂器能適合你?”

如實回答後,真理子高興地笑了,可隨即又惶恐起來:“可我們不能說淺井的壞話。她是個好人,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據目擊者說,她是主動撲到汽車跟前去的。

松子聽後大爲震驚。這麼一說,倒確實如此啊。

老師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也不會全都明白。他們不願做自己討厭的事,遇到麻煩事也會避而遠之。受教於這些老師的學生,也不全是稀裏糊塗的,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有些學生則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做,而偏偏要去做。

對了,淺井松子和三宅樹理關係不錯,兩人經常待在一起。每當看到兩人在一起時,涼子總會感嘆松子的平易近人、溫柔善良。

那是個除了長得胖之外,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女孩。

松子用眼神回應了她的不解。藤野,別喫驚,我無所謂。

倉田真理子曾經悄悄問過涼子:“小涼,我跟淺井,到底誰胖?你要實話實說。”

柏木卓也的死以及接踵而至的種種騷亂,都和松子的事件相關。誰都相信,事實一定如此。大家會那麼激動,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涼子也感嘆過:這個人實在太善良了。

如果這樣的人就是舉報人,我該怎麼辦?

從那以後,松子就不怎麼爲自己的體型而煩惱了,雖然偶爾會爲沒法穿好看的衣服而嘆息,但這就是我的體質,有什麼辦法呢?和樹理成爲好朋友,是升上二年級以後的事。是樹理主動向她搭話的。一開始,松子覺得樹理很親切,跟她在一起無拘無束。

萬一她就此寫下了舉報信呢?

然而,涼子覺得樹理對松子並不好,一直用命令的口吻對松子說話。有一次放學後,涼子偶然聽到兩人的談話,驚得目瞪口呆。不參加社團的樹理不想獨自回家,竟要求音樂社的松子放棄社團活動。

松子一下子輕鬆起來。我長得胖,卻不卑劣。松子的內心開始有了自信。無論大出他們說什麼,都能夠不放在心上。她甚至覺得,熱衷於這種無聊行徑的他們非常可憐。

因爲松子相信,樹理要做的事是正確的。

父親還說,他們小時候,再調皮的傢伙都只是嘴上說說,不會動手。這一點確實有很大的區別。所以,你要是受到特別過分的欺負,我們會去找學校理論,於是松子在減肥的同時,也努力使自己在大出他們面前儘量保持鎮靜。他們確實很可怕,所以剛開始時有些困難。有一次,松子一邊回想着父母的話,一邊仔細觀察獰笑着咒罵自己的大出他們。

如果松子希望涼子收到舉報信的話。

松子能擔任打擊樂器的演奏,但她主要負責的是單簧管,從一年級時就開始承擔樂器獨奏的重任,水平相當高。樹理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依然隨口說着那樣的話。

樹理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殺的場景嗎?

直到今天早晨,到這個時刻爲止,涼子一直是這樣理解的。涼子知道學校現在很亂,也很想知道真相,可說到底,這只是作爲三中的一名普通學生必然會有的心情。她參與過有關舉報信內容真僞的討論,也探聽過舉報人的真身。可作爲三中的三年級學生,作爲柏木卓也曾經的同班同學,這顯然是再平常不過的反應。

三年級分班時,是以按成績好壞爲根據的。在具體做法上,學校會留有餘地,以便搪塞家長,強調校方並不是在給學生分等級。分班時,會藏着類似的小動作:有希望推薦進人公立、私立高中的學生編入二班;要靠體育成績推薦升學的學生編入四班,負齎他們的升學指導的不是班主任,而是各個社團的顧問老師。

涼子差點就遲到了。一大清早,瞳子和翔子就爲穿什麼樣的春裝毛衣去上學而大吵大鬧。那時,父親已經上班去了,母親一早約好了要與人見面,急得手忙腳亂。可兩個妹妹還在爲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不停。最後,落敗的瞳子揪住翔子的頭髮,弄得翔子哇哇大哭,自己則躲到衛生間裏不肯出來。

迷霧重重的事件具有相當的衝擊力。在如今的城東三中,沒有人會將此視作一個孤立的事件,家長們也不會。

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萬一松子真的受到了傷害?

即便這樣,松子依舊滿臉微笑。涼子簡直要暈過去,換成自己早就發火了,非絕交不可。

“那些人見我沒什麼反應,覺得沒勁了,時間一長就不再公開嘲笑我了。松子你也可以試試這樣做。”

涼子和母親一起平息了事態。看到母親牽着兩個妹妹的手出了門,檢查完門窗和煤氣,涼子才急急忙忙朝學校趕去。三年級的教室都在三樓,涼子剛剛衝上通往三樓的樓梯時,上課鈴就響了起來。真是千鈞一髮。這種情況在涼子身上還是頭一次發生。

萬一傷害越來越嚴重,老傷未愈又添新傷,終於在某一天,松子再也無法忍受了呢?

其實,嘲笑松子的不僅僅是大出他們。他們開了頭,同班同學裏也有學樣的,只是程度比較輕罷了。他們這些人,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會一個勁地跟着別人起鬨。看到大出他們對松子失去了興趣,他們也就像沒事人一樣不吱聲了。

每次松子似乎都沒有當真,也沒有表現出受到多大刺激的模樣,只露出“怎麼又來了”的表情,隨即躲開了。對方好像也不期待松子會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是隨口叫上幾聲“胖妞”而已。松子肯定明白那些嘲笑她的人都有多傻。

涼子聽了直翻白眼。說誰呢?

寫那封舉報信的“目擊者”會不會就是淺並松子?

二十日星期六下午三點左右,淺井松子遭遇車禍,身受重傷。如今依然毫無知覺,仍在緊急搶救中。

可是如今,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聽着四周七嘴八舌的喧鬧,涼子漸漸開始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了。一路跑來學校的涼子雖然不再氣喘吁吁,心跳卻變得越發激烈了。

另一方面,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也有一些同學看到松子被人欺負,會感到憤憤不平,甚至爲她擔心。

老師也是各種各樣的。看到有人欺負、嘲笑松子,有些老師會上前呵斥,有些卻只當沒看見;有些會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有些則會怒其不爭,勸松子不要屈服,甚至奮起反擊。

涼子氣喘吁吁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後,同學們馬上圍了上來。

對,松子和樹理是朋友。松子一直是這麼認爲的。因此,當樹理將那件事告訴子,並要她幫忙時,松子毫不猶豫地幫了她。

涼子也是這麼想的。是唯恐天下不亂,還是舉報人受到過嚴重的傷害,以至於不得不採取類似的報復行動?

通過這一過程,松子獲得了一次寶貴的人生經驗。

一開始,爲了瞭解情況,涼子還不斷向身邊的同學提問。可漸漸地,她說不出話來了。她睜大眼睛坐在座位上,意識則完全潛入內心深處,從精神上將自己與周圍隔離開。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的早晨,藤野涼子剛到學校,發現整個班級的同學都在談論着某件事,簡直像炸開了鍋。涼子搞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喂,藤野,二年級時你跟淺井同班,對吧?”

被選爲收件人的涼子,是不是更應該真誠對待呢?即使符合寄信人的真實意圖,她也不該拿“因爲父親是警察”當藉口來逃避吧?

“所以,問題在於到底是誰寫了那樣的舉報信。”章子說道。

在家中,松子向媽媽提起過樹理。那孩子怎樣?人很好,跟她說話很開心,所以我們成了朋友。

淺井?是在說淺井松子嗎?

老實說,涼子不太瞭解柏木卓也,對他的記憶也十分模糊,頂多只跟他說過兩三次話。不過,她從古野章子那裏聽說過他的一些趣事。柏木卓也是個老實安分的男孩,卻有着超越常人的內涵。至少章子是這麼認爲的,涼子十分信任章子的直覺。柏木卓也看得出古野章子厭惡戲劇社的古怪趣味,並能半開玩笑地安慰她:你是對的。我知道。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唯唯諾諾地受大出他們擺佈呢?

在城東三中,涼子所在的一班集結了最有希望進入重點高中的學生。分到這個班級裏來的,自然都是些成績出衆的好學生。而淺井松子被分到了四班,大家只能抓住一二年級時和松子同班的同學打聽消息。估計四班以外的每個班級,現在都是這樣一幅景象,畢竟新學期纔剛剛過去兩週。

自己竟然忘了反問:你要做的事,真的是正確的嗎?

涼子發現,三宅樹理除了松子以外沒有別的朋友。松子是不忍心扔下樹理吧?

“什麼呀,你沒看早新聞嗎?還登上報紙了。”

母親出席了星期一的家長會。她沒有發言,卻聽得很仔細,回家後把聽到的內容全都告訴了松子。

這裏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推測。一種意見認爲,松子真的看到了殺害柏木卓也的現場,並出於告發的目的寄出了舉報信。因此,她被殺害柏木卓也的三人幫封了口。

三宅樹理則是個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好相處的同學。偏執而又自我中心,討厭她的女生很多,涼子就是其中之一。不知爲何,樹理總會把涼子當作競爭對手。這可不是涼子多心,章子和倉田真理子都向她提起過:三宅總是用可怕的眼神看你,你不覺得嗎?

她確實太胖了,涼子曾覺得她應該注意一些。提起松子,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但是現在,松子開始後悔了。

很快松子就察覺到,樹理非常在意臉上的粉剌。她的粉刺相當嚴重。聽到有些女生在背後講樹理的壞話,松子覺得過分,卻無法反駁。因爲那些粉刺確實太難看了。這也是因爲體質的關係吧?

松子笑着回答:“可是,我喜歡音樂,不想退出音樂社。”無論樹理怎麼說,她都是笑嘻嘻的,還對樹理說:“你也參加音樂社吧。這樣活動結束後,我們不就能一起回家了嗎?”

樹理會不會在撒謊呢?

事實並非如此。松子在音樂社可是相當出色的成員。三中的音樂社非常活躍,每逢開學典禮、畢業典禮、運動會和文化節等重大活動,都會參與演奏。大家都很清楚他們的水準。

“無論受到了怎樣的傷害,採取那樣的手段都是不對的,因爲這會連累不相關的人。小涼你不就是……”

淺井松子。這名少女去年還是涼子的同班同學,能立刻回想起她的相貌特徵。相比柏木卓也,涼子與她更親近,也更瞭解她。

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瞬,涼子確實感到了松子的心意,讓她別爲樹理的事生氣。

涼子心想:真是個好人。那好,就不關我的事了。

這次卻不一樣了。我一定要介入了吧?

“你怎麼了,小涼?”一位同學把手搭在涼子的肩頭,俯身看着她的臉說道,“你的臉刷白刷白的。”

別的女生聞聲也都擔心地回過頭來。涼子擺擺手,想對大家說“我沒事”,卻發現自己竟然在發抖。

這時,教室前方的門開了,高木老師走了進來。她竟然遲到了十五分鐘。

涼子二年級時,高木老師是年級主任,如今卻成了三年級―班的班主任。儘管三中正陷入特殊的事態,但如戰爭般嚴酷的中考仍在前方等候。因此,爲了三中,爲了剛升上三年級的學生,爲了教室中這羣優秀的孩子,學校安排了最資深的教師來當班主任。

“你們都在幹什麼?快坐好!”高木老師的臉繃得緊緊的。這種混亂的局面,到底要持續多久?

現在,無論這位老師嘴裏說出怎樣的金玉良言,我都不想聽。沒等高木老師說出第二句話,涼子便舉起了手。

“對不起,老師,我有點不舒服,請允許我去一下保健室。”?

在此之前,除了上體育課時擦破膝蓋去貼創可貼之外,涼子從沒去過保健室。

尾崎老師看到涼子的臉後卻並不驚訝,一點表示意外的反應都沒有。她抱着涼子的肩膀將她帶到兩張並排的病牀邊,讓她躺下休息。

靠裏的那張病牀上好像已經有了人,牀前拉着白色的布簾。從尾崎老師手裏接過體溫表,涼子小聲問道:“也是三年級的嗎?”

尾崎老師點了點頭,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是淺井的朋友。雖然堅持來了學校,可打擊還是太大了。”

尾崎老師的話同樣針對涼子。涼子心想,尾崎老師或許知道自己收到過舉報信。知道也不奇怪。

尾崎老師爲涼子把了脈。

“有點快。”她輕輕點點頭,“藤野,你在例假嗎?”

“不是。”

“犯惡心嗎?”

“沒有。只是有點發冷,暈乎乎的。”

“是啊。大概是早上四點鐘左右回來的。”

樹理的視線一動不動,死死地盯着涼子,還是一聲不吭。

她直勾勾盯着涼子,完全不眨眼睛。她是自下而上仰視着的,涼子卻有受到壓迫的感覺,胸口悶得慌。

“三宅。”涼子的喉嚨裏擠出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沙啞嗓音,“你怎麼樣了?尾崎老師去教師辦公室了,馬上就會回來,不用擔心。”

“好吧。我五分鐘後就回來。”說完,尾崎老師快步走了出去。打開門正要去走廊,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會和柏木的事聯繫起來吧?”

樹理的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頭部的左側緊貼枕頭。枕頭很軟,她的半張臉都埋進了枕頭,伸出的手臂搭在布簾的邊緣。

仔細想想,松子要一個人瞞着樹理去“舉報”,實在不可想象。就算是一起做的,也不可能由松子掌握主導權。提出要“舉報”的一定是樹理。松子只是配合她罷了。

“老師您誤解了。那是很普通的工作。”

“什麼?”涼子儘量柔聲問道。她想微笑,卻不可能笑得出來。

現在取出體溫表似乎有點早,尾崎老師在牀邊坐了下來。

令人喫驚的是――不,或許也是理所當然,涼子想到的事大家早就想到了,還在熱切地議論着。

“跟前陣子的風波有關。”

淺井的傷勢不知如何了。她還能來上學嗎?不會直接從學校轉移去另一個鬼故事發源地吧?啊呀,這麼想也太不吉利了。

不不,資格證書可難考了。我有個朋友考了幾次都沒考上,只好放棄了。那樣的工作,普通人做不了。”

涼子心中的疑竇又被尾崎老師猜個正着。她貼在涼子的耳邊低聲說:“是三宅樹理。”

下一個瞬間,她差點跳了起來。不知何時,將她與鄰牀隔開的布簾拉開了三十公分左右。三宅樹理正從那裏打量着自己。

三宅樹理會同意這種“沒出息”的主意嗎?

“好像是貧血。”

涼子已經平靜了許多。關於淺井松子的事故,尾崎老師或許瞭解得比較詳細?要不要問問她呢?

“我沒事了。”這不是謊話。和尾崎老師交談幾句,涼子就覺得輕鬆多了。“您回來之前,我會一直待在這裏。不會扔下三宅,如果有別的人來,我就讓出這張牀。放心吧。”涼子說着拍了拍胸脯。

挽着涼子一邊安慰一邊接她進保健室時的表情;爲涼子把脈時的表情;看體溫表時的眼神。這一切都溫柔而充滿關懷。尾崎老師本該是這樣的。這既由她的工作性質決定,也是她品格的一部分。有些學生來校後會直接躲進保健室,即所謂“去保健室上學”。他們知道,從班主任那裏得不到的溫暖,可以從尾崎老師這裏得到。

涼子隱約覺得,自己在這方面還是頗受信任的。

尾崎老師微微一笑:“像你這樣謹慎的人,可不該說這樣的話。任何事情都有偶然的。”

涼子看了看尾崎老師,見她盯着緊閉的布簾,眼睛稍稍眯起來,似乎正陷入沉思。

尾崎老師笑了:“你看看,你自己也是病人啊。”

她會勸樹理:去向老師說明真相吧。

母親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好吧。那就讓爸爸一起聽聽吧。”

尾崎老師從教師辦公室回來後,涼子就起身回到教室。之後,她和往常一樣上完了課。

“可是老師……”

爲什麼要這樣看着我?在這裏跟我作對又有什麼意思呢?是爲了淺井的事嗎?只有你纔是淺井的好朋友,所以不允許我爲此受到刺激,到保健室裏來?

如果讓妹妹們知道涼子今天不上學,她們肯定會大吵大鬧,說:“爲什麼姐姐可以不上學?不公平!”涼子必須裝作要上學的模樣,大家一起忙亂地準備,然後躲進自己的房間,等待妹妹們吵吵嚷嚷地出門。真是多費了不少心思。

樹理的手動了。“刷”的一聲,布簾晃動着劃過涼子鼻尖,突兀地擋住了她的視線。

墓地常常會被理所當然地視作鬼故事的發生地。學校也一樣。爲什麼呢?墓地靜悄悄的,沒有活物,一旦出現聲音或動靜,肯定會非常嚇人;學校有時也會寂靜無聲,同樣令人害怕。

受到大出他們欺負的不只是松子。樹理也一樣,或許更嚴重。她除了松子沒有別的朋友,在學校裏處於孤立狀態。不僅大出他們會欺負她,別的同學也都跟她保持距離。說白了,就是討厭她。

“是學校裏的事吧?”

“讓爸爸一直睡到中午吧。”涼子雖然這樣說了,可母親十點就把父親叫了起來,因爲涼子的臉上分明寫着:你們不一起聽,我是不會說的。我可不想說兩遍。

如果是淺井寫舉報信,肯定不是她一個人乾的。三宅樹理一定會參與,說不定她纔是“主犯”。她們兩人不就是那樣的關係嗎?要不要告訴老師?說不定這樣對淺井比較好。

涼子坐起身,說道:“沒關係,我來看門好了。”

不由得想到了隔壁病牀上的同學,涼子斜眼瞟了那邊一眼。

涼子搖搖頭:“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母親那時正在廚房,聽了涼子的話,她睜開惺忪睡眼注視着涼子的臉,然後說:“重要的事情?”

涼子呆呆地坐在牀沿上。

不可能。樹理是主犯。她決不會放任從犯謀反。

大家也都知道三宅樹理去了保健室。

涼子看了一眼樹理那邊。布簾一動不動。

前一天晚上,涼子一夜沒睡。她在被子裏胡思亂想了一整夜。早上起牀後,她央求母親允許自己不去上學,還希望母親留在家裏陪她,哪怕半天也好。她有事要和母親商量。

樹理和松子之間,下命令的一直是樹理。松子一直處於被動地位,就像樹理的僕人。

“媽媽也在工作嗎?”

一定是三宅樹理寫了舉報信,還讓松子幫了忙。無論樹理要松子做什麼,松子都會笑嘻嘻地照做。

涼子喫了一驚:“爸爸回來了?”

“很難當成偶然事件。”

尾崎老師從一旁的桌子上拿來面紙,讓涼子擤擤鼻子。

涼子點了點頭。

樹理如何看待事態的發展,不得而知。像她這樣的人,說不定會覺得很有趣。但隨着事件的蔓延,參與其中的松子漸漸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開始害怕起來。不管如何,松子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

父親也立刻心領神會。他洗完臉走進起居室時,眼神相當嚴峻。在涼子跟前坐下後,他開門見山地問:“是那封舉報信的事嗎?”

尾崎老師點了點頭:“她們關係很好。”

真可怕。

可是,尾崎老師剛纔的眼神卻完全不同,甚至不是她應該有的,就像什麼銳利的東西發出的一道寒光。

涼子纔回想過樹理對松子頤指氣使的場景,現在卻對樹理滿懷同情。不,正因爲樹理和松子是那樣的關係,現在的樹理才特別可憐。

這一舉動又觸動了涼子的心絃。老師,沒事的。您擔心什麼呢?

涼子下不了決心將保健室裏發生的事――三宅樹理躲在白色布簾後發笑,並用冰冷的眼神死盯着涼子的事和盤托出。是啊。大家說的沒錯。三宅在保健室裏冷笑。我看到了。好可怕。

不斷積累“怨恨”的能量,才能走到“報復”這一步。不只是針對大出他們,還有對學校甚至全體同學的怨恨。

一到休息時間,三年級的學生就像突然從籠子裏解放出來的鳥兒,在各間教室亂竄,找到各自的好朋友,開始交換信息,展開推理,熱烈討論起來。就算的確有驚惶和擔憂,至少在眼下這一刻,都被興奮和激動掩蓋了。

“教室裏亂糟糟的吧?”

過分依賴松子這個柔軟靠墊的樹理突然成了孤單一人,估計連站都站不住吧。還有誰會照顧樹理呢?

淺井松子並不具備這個條件。

她果然知道。不僅如此,尾崎老師已經看透了自己的心。

那封舉報信也許就是這樣寫成的。

38

涼子的心裏“咯噔”一下。

涼子嘆了口氣,仰面在病牀上躺下。“呼”的一聲,一股空氣從鋪着白色罩子的枕頭裏跑了出來。

她好像很爲難,是不想扔下樹理和涼子吧。

而布簾的內側,樹理髮出了短促、尖利而又放肆的笑聲。

尾崎老師在接電話。她應答了幾句,就放下了電話聽筒。她回到涼子身邊,說道:“對不起,教師辦公室那邊有事要我過去……”

想着想着,涼子突然哭了起來。這令她自己驚訝萬分。然而熱淚漣漣,根本剎不住車。

尾崎老師輕輕拍打涼子的肩膀,像媽媽一樣安慰着她:“不要勉強了,還是回家好好休息吧。要不要我打電話讓家人來接你?”

樹理知道松子是舉報人嗎?或許已經察覺到了吧?松子會把一切都告訴樹理嗎?

“是嗎?”涼子故意怪聲怪調地說着,破涕爲笑了。

“三宅。”涼子動了動身體,讓樹理的視線跟着移動一點。她的雙腳垂在牀邊,身體轉向樹理。“冷不冷?要不要再蓋一條毛毯?”

“不要一個勁地鑽牛角尖。你們還是初中生,沒必要承擔與成年人一樣的責任”

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涼子轉動了一下眼珠。

也許只是來學校,她便已經耗盡全力,沒進教室就直接跑來這裏了。樹理受到的刺激該有多大?畢竟松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似乎有點難以想象。因爲樹理跟松子在一起時,都是樹理一個人在說話,松子只會是應答的一方。

*

可後來出現了樹理預料之外的狀況。舉報信被寄到電視臺,電視臺又製作了節目,事件的影響就此迅速擴展至學校和地區之外。

樹理的表情仍毫無變化。涼子的視線被她牢牢地吸引住了。樹理身體瘦小纖弱,臉上的粉刺又嚴重了許多,一直長到咽喉部位。

“是司法書士啊。”尾崎老師提高了聲音,“真了不起。”

這時,保健室的電話響了。尾崎老師說了聲“對不起”,離開了涼子的病牀。她把體溫表塞進白大褂的口袋,快步朝桌子走去。

涼子“咕咚”一聲嚥下一口口水。

是錯覺嗎?我今天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涼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知道涼子去過保健室的朋友,都認爲涼子因淺井松子的事故受到了刺激。一向堅強的涼子都那樣了,真是稀罕。涼子知道別人會這麼看待自己,不會說她大驚小怪或裝模作樣。事實上,有些女生聽到松子出事後大哭起來,還提前回了家。有人就說:“那樣故作驚慌,好顯得自己很純真,真討厭。”女生之間常常會有這樣尖刻的評價。

剛纔尾崎老師的那副表情是什麼意思?

就在說笑的當兒,量體溫的時間到了。體溫表讀數正常。

涼子平躺着望向天花板。這個普通的日子,有將近四百人正在這所學校上課。然而,四周卻無比寂靜,彷彿一座墓地。

“嗯。”

第二天,涼子沒去上學,連劍道社的晨練都沒參加。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狀況。

“我媽就是個普通的人嘛。”

“是的。她是司法書士。早晨她就說,今天很忙。”

涼子點點頭。她從淺井松子的交通事故開始訴述起來,連在學校裏跟誰都沒說過的內容,也全部說了出來。接着是自己的想法,以及頭腦中尚未成型的疑慮。

涼子毫不顧忌地朝鄰牀看了看。拉得緊緊的布簾後面,樹理是在哭,還是睡着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無論是爸爸的腳步聲還是別的動靜,自己竟完全沒有覺察。這麼看,一夜沒睡應該只是錯覺,事實上還是朦朦朧朧地睡過一陣的。說來也是,好像還做了個噩夢。

樹理的嘴角動了動,一半的嘴脣也埋在枕頭裏。或許正因如此,涼子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什麼。

笑了。涼子沒有聽錯,樹理笑了。

松子的嘴是靠不住的,這樣放任下去,她遲早會說出去,必須封她的口……

如果淺井松子遭遇的交通事故,不是真正的“事故”呢?

涼子的耳朵裏迴響起樹理的笑聲。短促、尖利,彷彿投向涼子的利刃。

我臉色蒼白地跑來保健室,就那麼可笑?對什麼都知道的你而言,我就是一個傻瓜,覺得好笑極了,根本忍不住,是吧?

你以爲你做得天衣無縫?

事實上,樹理還遠沒有到可以放肆冷笑的時候。

松子雖然身負重傷,但至少還活着,沒有真正被封口。只要她能開口說話,就一定會向大人們說出真相。因爲她差點就被殺死了,再也不必顧忌樹理,也不可能有心思包庇她。

樹理想過嗎?她以爲一切都可以推到松子身上,纔會那樣笑?

也許那只是自暴自棄的笑?覺得沒能殺死松子,一切都完了?

想到這裏,涼子不由地打了個冷戰。我們還是初中生,一個初中生怎麼可能如此邪惡?

難道這並不能叫作“邪惡”,而是自我保護,是正當防衛――是復仇?

無論如何不適,環境如何嚴苟,也必須待在學校,被限制自由的初中生。從無盡的壓抑與苦悶中生長出惡之花。

涼子的心在劇痛,在震顫。如果我是三宅樹理,我會怎麼做?如果我是淺井松子,我又會怎麼做?她照了照鏡子,想象着三宅樹理的臉重疊在鏡中藤野涼子的臉上。要懷有怎樣的心緒,才能發出那樣的笑聲呢?

她突然回想起來。保健室裏,尾崎老師用從未有過的眼神看着三宅樹理的方向。還不止一次。實在非同尋常。

難道我現在的想法,尾崎老師早就想到了?

不,尾崎老師知道寄出舉報信的就是三宅樹理吧?就算不是所有老師都知情,至少津崎校長和尾崎老師是知道的。

對了,出現舉報信之後,學校不是安排過面談嗎?是爲了證明三宅樹理寄出了舉報信,才這麼做的吧?

*

喝着不知是第幾杯的咖啡,涼子的父親藤野剛問道三宅樹理是不好相處的同學嗎?”

涼子立刻答道:“嗯。”

“估計對老師來說,也比較難應付吧?”

聽到這裏,涼子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是三宅樹理嗎?”

“小涼,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你剛纔自己說的。”母親笑着搖晃了一下涼子的身體,“淺井松子還活着。她康復後,會把一切都說出來的。即使真相令人痛心,也足夠結束現在這種迷霧重重的狀態。對淺井而言雖然不幸,可這起事故說不定會成爲極好的機會,讓原本一籌莫展的局面豁然開朗。柏木的死、舉報信,還有電視節目造成的混亂,全都會水落石出。你覺得呢?”

父母兩人都愣住了。

父母對視了一眼。

身體靠在門上,樹理抓住門把手,慢慢癱軟下去。坐到地板上,隨後整個身子都倒了下來。瘦弱的身體開始抖動,骨頭不停作響。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母親站起身,往父親的杯子里加了一點咖啡,又把涼子的杯子加滿,爲自己的杯子也添上一點後,放下暖壺。這一過程中,她一直緊蹙雙眉。

母親看得真透徹,不得不佩服。

“不檢點?”藤野剛重複了一遍,笑道,“你真會說。”

“校長先生同意了爸爸的意見。他自己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儘管爸爸去拜訪他時,當時在場的年級主任高木老師認爲這是個惡作劇,置之不理就行。”

“是位三十來歲的女警。”

“撕碎丟棄舉報信的事嗎?那完全是森內老師的責任啊!”話出口後,涼子又問,“你們真的認爲這是森內老師本人做的嗎?”

沒去上學的這天下午,涼子過得相當悠閒。午睡彌補了睡眠不足,讀到一半的書也讀完了。時間仍很充裕,她扒出冰箱裏的食材看了看。肉雖然不多,不過還能燉上一鍋。

“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情況。”

“那你回房間去吧。等一會兒我會端粥來。”

驚醒後睜開眼,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枕邊的鬧鐘顯示的是下午六點半。

樹理沉默着,點了點頭。

樹理聚精會神地傾聽,可還是聽不清。她滑下牀,爬到房門附近,將房門打開十公分左右,就能聽清母親的聲音了。

“真的。”母親回答,“小涼你沒有錯。無論是誰,遇上這種事都會這麼想。換做真理子大概會有點不同。”她放鬆了臉部肌肉,加了一句,“那孩子從不把事情往壞處想。她或許會認爲三宅是因爲受了過度的刺激才變得不正常了,會覺得三宅很可憐。”

母親悄然站起身,到涼子身邊坐下,摟住涼子的肩膀。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摟着涼子了。“保健室的事,還是不對任何人說爲好。”

“大概是吧。”

涼子哼了一聲,若無其事地說:“對於森林林,我們可是每天都在觀察。”

父親微微一笑:“這樣你心裏會輕鬆一點吧。以後就沒必要對別人說了。”

“我覺得森內老師不至於那麼不檢點……”

“真是不走運。舉報信的事如果不被公之於衆,總能悄悄地處理好。要說,津崎校長也很不幸。可現在最不幸的莫過於淺井松子。”父親放低了聲音,嘴脣抿成了一字形。

樹理沉默着,搖了搖頭。

最小的妹妹瞳子很會撒嬌。說姐姐在家她就不去朋友家玩,要跟姐姐在一起,像塗了膠水牢牢黏在姐姐背後。姐姐,讀書給我聽。姐姐,教我做漢字練習。

“不是已經說了嘛。跟爸爸媽媽說了。”

是個很乾練的人。

電話是倉田真理子打來的。她剛剛到家。聽一班的同學說,小涼今天沒上學,就想打個電話慰問一下。不過還有一件事……

“我可是你的爸爸,這是理所當然的嘛。”

也許是變得不太正常了。

“是這樣的吧。”

“要喫點什麼嗎?肚子餓了吧?”

妹妹們已經回了家。瞳子到朋友家去玩,翔子去上算盤補習班。瞳子,五點之前一定要回家。翔子,有沒有忘記東西?姐姐,你今天爲什麼回來這麼早?沒有社團活動唄。是嗎?那就烤點曲奇餅給我們喫吧。

“可校長並沒有錯,雖說有點慎重過頭……”

真是不幸。語氣不含半點誠意。母親一直是這樣,從來不顧別人的心情,只會口頭敷衍一下。

涼子接電話時,瞳子緊緊抓住了她的毛衣下襬。

“總之,”父親換了一種語調,“找出舉報人,確認內容不實,接下去就是學校範圍內的事了,警方不宜涉足過深。當時校長和爸爸就此達成過統一,甚至認爲,即使需要當地警察署少年課的協助,那也並非出於懲罰某人的目的。在這方面,佐佐木警官也應該心領神會……”

暈乎乎的,抬不起頭,渾身乏力。這具瘦弱又難看的身體,這具令自己厭惡不已的身體,這具就算出賣靈魂也想換走的身體,彷彿脫離了自己的控制,輕飄飄地在半空遊移。

“您好,這裏是藤野家。”

“從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這是最爲恰當的推測。”

“聽說是一位資深教師。”父親苦笑道,“所以爸爸當時威脅了她一番,說如果學校置之不理,舉報人就會感到失望,說不定會寫信給媒體。那樣事情可就鬧大了。”

涼子笑了:“嗯,是啊。因爲我討厭三宅樹理。”涼子明確地說了出來,“原本我就不喜歡她,昨天在保健室遇見後就愈發討厭了。她的笑聲非常惡毒,所以……”

誰不幸了?說誰?誰的父母?

牙齒在作響。

每一次,當樹理的手觸碰到松子的後背,夢就結束了。

“不過即使如此,校長先生還是免不了被追究責任。”

“爸爸你問過校長面談的結果嗎?”

樓下傳來母親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在跟誰說話?是在打電話吧?

“樹理好像受了不小的刺激。她和淺井是好朋友,所以……嗯,嗯。”

她翻了個身,機在牀上,靜靜地呼吸。呼吸聲被吸進枕頭裏。

不久後,樹理真的睡着了。現在的樹理,無論睡多久都能睡得着。不停地睡下去,只有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她才能獲得寧靜。

“這麼一說倒也是,三宅的笑很不正常,很像媽媽說的那樣。”

“佐佐木警官是那個參加面談的警察嗎?”

“真的嗎?”涼子反問道。聲音中包含着自己難以置信的心虛。

“守靈和葬禮如何安排呢?樹理一定想去吧。可不能馬上告訴她這個消息。她肯定會垮掉的。是啊。樹理她很善良的。”

“可如果早點處理好三宅方面的事,電視臺的記者上門時,不就能夠向他說明舉報內容是虛假的嗎?”

藤野剛撓了撓起牀後尚未梳理的亂髮,嘆了一口氣:“可現在的狀況又是怎麼回事?津崎校長太磨蹭了。要是能及時處理好三宅樹理的事,就不會出現這種難以收拾的局面了。”

確實是這樣,可是……

“淺井不是自己撲到汽車跟前去的……是三宅對她做了什麼……這樣的想象。”

涼子在一旁問:“爸爸,那期節目的錄像,你看了嗎?”

如果淺井松子說明真相的話。

松子死了!

樹理追着她。無論她跑到哪裏也要追上。絕不能讓松子跑掉。

只有與現實劃清界限,才能靜下心來。

“你的想法我聽明白了。”父親正視涼子,“也明白其中的緣由。那既不是偏見,也並不古怪。你不用擔心自己。”

三宅樹理今天也沒去上學。

樹理的心跳加快了。心中的期待劇烈燃燒着,連臉頰都發燙了。誰的?誰的?誰的?

涼子看着父親的眼睛,點了點頭。

“是嗎?是這樣啊。好可憐。父母會受不了的吧?真是不幸。”

母親微微一笑,並做出了些許讓步:“或許學校的應對確實遲了一點。但那也沒辦法,對方是個女初中生,還特別難相處。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耐心理解她的苦悶,解開她的心結,再一點點打聽出真相,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這樣當然要花很長的時間。總之那是學校,不能隨便搞指紋或者不在場證明那一套。絕不是嚴加審訊讓對方承認就能完事的。”

涼子瞪大了眼睛:“他會被開除嗎?”

涼子手握聽筒,呆呆地愣在那裏。

她們兩個在家,就沒法靜心思考。可不知爲什麼,今天的自己倒十分願意照料這兩個小搗蛋鬼。是之前獨佔了父母的緣故嗎?

母親探出身子,像是一定要搶在父親前面似的說道:“先不說別人對她做了什麼,就算她只是幫了三宅樹理一把,她也會爲自己所作所爲的嚴重性感到憂慮,進而精神恍惚,導致那樣的事故。各種各樣的可能性都有。涼子,你不該光想其中最壞的情況。”

“聽說淺井在醫院裏去世了。”?

“很像高木老師的風格。說來,她現在是我們的班主任了。”

“看了。”父親好像有點不高興。原以爲他一定沒看過。他不是正忙得不亦樂乎嗎?

即使這麼做,也無法防止城東三中陷人如今的境地。不過涼子的處境就會完全不同,不是收到舉報信的相關人員,而僅僅是一名普通的學生。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是未成年人嘛。”

“收到舉報信後,爸爸對校長先生說,信的內容可能是捏造的,不能輕信,以防造成混亂。與其根據舉報信的內容追究大出他們是否殺害了柏木,倒不如先找出舉報人,糾正他的心理扭曲爲好。這話,好像也對你說過吧?”

“這樣也無法容忍。這就是社會。”母親嘆了口氣,“森內老師的責任,也會算在校長頭上。所謂監管不力。”

儘管並不想庇護學校,可只要有人說出意氣用事的話,就會條件反射地去勸解,這算是藤野邦子的職業病吧。她加入了談話。“那也沒辦法,誰想得到森內老師會將舉報信撕碎丟棄,還有人撿到後寄給了電視臺?”

“謝謝!”涼子自然而然地道了謝。父親聽後反倒惶恐起來。

淺井。原來是松子。

“可眼力還不夠。你們還沒成熟呢。”

父親歪起嘴角,一副後悔不已的模樣。爸爸,你當時有沒有想過要把寄給我的舉報信悄悄扔掉呢?反正都不讓我看。

“你以爲我連這都不懂嗎?”父親反擊道。涼子不由地縮起脖子。可別引發夫妻戰爭了。

“不是覺不覺得的問題。寄給森內老師的快信,除了她還有誰會撕掉呢?投遞途中被人偷走了?這麼說郵局要生氣的。寄給你的信不就寄到了嗎?”

母親想說些什麼,卻被父親搶了先。父親厲聲說:“別那麼想。那只是想象,明白嗎?”

涼子覺得原本堵在胸口的東西掉下了一部分。不出所料。

睡着時還是會做夢。好多次,同樣的夢。松子的夢。叫喊着的松子。哭泣着的松子。哭着跑開的松子。

“爸爸,”涼子叫道,“我有另一個推測,你覺得如何?”

“正如你設想的那樣,我認爲學校已經找到舉報人了。”

“這也沒辦法。”

過了一會兒,瞳子睜大眼睛仰視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電話響了。

“那就是了。”

父親搖了搖頭:“我當時覺得那樣就過問得太深了。爸爸只是一名學生家長,這麼做是越軌的行爲。”

上了廁所,洗了臉,樹理又回到房間,鑽進被窩。沒多久,母親上來看她,她裝作睡着了,沒搭理母親。

“什麼呀?不是還有寄給森內老師的舉報信引發的混亂嗎?”

昨天,她沒有去教室,出了保健室就直接早退回了家。看到女兒精疲力盡的模樣,母親便嚷嚷着讓她快去睡覺。今天早晨,樹理沒有說什麼,母親卻決定不讓她去上學。睡到晌午剛要起牀,媽媽就告訴樹理,已經打電話向學校請過假了。

涼子終於又能輕鬆地笑了。?

不過我這個做姐姐的已經默默忍耐很久了。

靈魂在作響。

松子死了。死了。死了。

她再也不會說話了。

樹理想笑。就像昨天躺在保健室的病牀上嘲笑藤野涼子那樣。那時真是痛快。那個優等生僞君子臉色慘白,太好笑了。你怎麼了?是什麼讓你面無人色?我可無所謂。

是的。無所謂。真的無所謂。

松子就在樹理的眼前被汽車撞飛。如此沉重的身體,竟會像皮球一般彈起來,飛得那麼遠,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彷彿從重力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之後重力恢復,再重重地落下。

發出一聲巨響。

肥胖的身體摔在水泥路面上,污物撒了一地。

後來,樹理表揚了自己。怎麼表揚都不夠。事實上,樹理像中邪般呆呆站着的時間,只持續了松子飛起又落地的短暫一瞬。她很快清醒過來,立刻轉身跑掉了。如此迅疾的判斷,難道不值得表揚嗎?樹理沒有輸。沒輸什麼?全部啊!

沒被任何人看到自己。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樹理。

空無一人的馬路。無聲流淚的松子。

那幅光景。那個聲音。絕對沒救了。當時就覺得,松子死了。

星期一還是跟往常一樣去上學。可走在路上,漸漸就犯起了噁心。松子被汽車撞飛的光景又朦朧地在眼前回放。啊,松子死了。心裏雖然高興,身體卻有點難受。到了學校她沒有進教室,直接去了保健室。尾崎老師將她接了進去。

「“三宅同學。你的臉色很不好。你已經知道了吧?淺井同學出了交通事故。很傷心吧?”

“是的,老師。松子她……”

“淺井同學一定能搶救過來。”」

能搶救過來?

我以爲她已經必死無疑了,甚至根本用不着確認。所以我今天才來上學的。

因爲學校裏再也不會有松子了。

「躺下休息一會兒吧。」

這副激動的高嗓門,由利比較陌生。是編輯部的部長,還是報道局的局長?也不像《新聞探祕》的首席製片人杉浦,不過他昨天就鐵青着臉跟茂木談過話。

還死要面子,不肯認輸。

一切都顯得空洞蒼白,什麼都無法挽回,津崎校長只能向淺井夫婦致歉。他知道自己的話傳達不到任何地方,可還是結結巴巴地道歉、道歉,不停地道歉。

“在沒有明確的物證的狀態下,就將初中生當作殺人事件的嫌疑犯來對待,是極爲不妥的。”

“你也說啊!松子她不會這麼做的。就算朋友要她幫忙,她也不會做壞事的!”

尾崎老師的眼神好像也是冰涼冰涼的。雖然這不太可能。

要不,讓你也像松子那樣吧?一想到這裏,就再也忍不住笑了。優雅地飛到空中,再猛地摔在水泥地上的藤野涼子!引以爲傲的臉蛋摔得稀巴爛。

和三宅樹理一樣。

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松子死了。她終於死了。樹理安全了。成功了。

雙腳卻自說自話地停了下來。由利四下張望,確認這條堆放着裝滿器材的紙板箱和櫥櫃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她移動半步,身體靠近那扇門,屏息靜氣,聽了起來。

松子的父母形容樵悴。“我的爸爸媽媽也都很胖。”津崎校長回想起松子笑着說過的這句話。眼前這兩人體型確實比較大,今天看來卻似乎縮小了一圈。他們的體內好像被掏空了。松子的死剜去了父母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再也無法復原。

楠山老師更是口出惡言,直接指責樹理裝病,引得其他在場者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楠山老師不爲所動,倒是看他的人首先心虛了,紛紛將視線移向別處。

“啊……”津崎校長抬起頭。

“我只以爲,節目報道的是她的學校,她纔會喫驚。我勸她,這和你沒關係,快打起精神來。我真傻。”淺井夫人壓抑着聲音,嗚咽起來。

“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樹理。可只要表現出這個想法,松子就會生氣。她認爲我根本不瞭解樹理。”

松子看了那期節目,感到很震驚,顯得有些驚慌。

“我想她的表情那麼嚴肅,是要去找樹理和解吧。我問她怎麼了,松子說沒什麼,又說,回來後可能有事要跟媽媽商量。”

39

瞧瞧藤野涼子那副傻樣。你冷不冷?要不要蓋毛毯?假情假意,太可笑了!你以爲我不知道你討厭我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對方的聲音都變了調,“你睜開眼睛看看現實!你以爲這是推理劇嗎?”

尾崎老師放在自己額頭上的手冰涼冰涼的。

昨天,津崎校長去了三宅家。樹理的母親很混亂,幾乎沒能說上幾句像樣的話;也沒有見到樹理,只知道她確實沒法說話了。

茂木這次是栽了。沒有確鑿的證據,僅憑想象來解釋事態,因此遭到了報應。

“學校裏都在這麼談論吧?”緊挨着松子母親坐着的父親也說。兩人都沒有看津崎校長,父親盯着松子的遺像,母親的目光則落在了自己的膝頭。

由利對此也是深有體會。整理郵件是她工作的一部分,節目播出後立刻引發強烈的反響,茂木記者的支持者們發來熱情聲援的信件和傳真,可也有一些對節目的報道方式表示懷疑的聲音。

淺井夫人紅腫的眼裏又流出了新的眼淚。她用手擦了擦,怔怔地看着手背的淚水,好像在奇怪,爲什麼自己還有眼淚。

我到底在什麼地方犯了錯,在哪個節點失了策?津崎校長考慮過很多次。是柏木卓也死去的時候?是剛收到舉報信的時候?是與佐佐木警官商量後,對學生開展詢問調查的時候?是HBS的茂木記者來電的時候?是被他的採訪激怒的大出勝衝到校長室大吵大鬧的時候?

推理劇?由利微微苦笑着。茂木記者的推測確實很有戲劇性。學校的老師就算怕事,也不會爲了逃避責任去封學生的口。或許茂木認爲,大出俊次他們殺死柏木卓也後又殺了淺井松子?那些人的品行確實有問題,但他真的相信初三學生會做到這個地步?

果然是茂木。聲音很響,語氣咄咄逼人,卻依然能保持冷靜。這傢伙從來都是這樣,擅長激怒對方後揪出破綻。

僵硬的嘴角多少有點鬆動了。津崎校長開了口:“您注意到什麼了嗎?”

據說在城東三中,現在也盛傳着類似的說法。不僅是學生,連老師們也開始人心惶惶。

樹理的腦子開始混亂了。放肆大笑、心驚膽戰,不說一句話。對尾崎老師也只說了聲:“是的。老師。”

一聲不坑地聽完冗長的道歉,松子的母親抬起哭腫的眼皮,小聲說道:“校長先生。”

“她一下子變得無精打采的。我還以爲……”

津崎校長也沒能嚴肅批評楠山老師的輕率言論。他本該高聲訓誡:既然已經聲明沒有找到舉報人,作爲教師就不該光憑傳言和主觀印象說出這樣的話。可他沒能這樣做。

白布包裹的骨灰盒旁,是笑容燦爛的松子的遺像。照片好像是在音樂社裏拍的,她的手裏拿着一支單簧管。

“所以我才……什麼都沒問,就讓她出門了。我認爲這樣比較好。因爲那孩子……也不小了,做父母的不能總是攔在前頭……”

“我……”坐在無法開口的津崎貧長的面前,淺井夫人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彷彿忘記了津崎校長的存在,“我並不認爲松子跟那封舉報信毫無關聯。”

從緊閉的門內傳出爭吵的怒吼。

這正是松子的爲人。津崎校長又一次強忍住哽咽。

不知道。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時間無法倒退,失去的生命不會迴歸。

“沒有火星?早就有了。你們都看不見嗎?”

“好的,拜託了。”母親掛斷了電話。樹理抓住門框站起身,想喊她的母親。反正已經自由了。不用擔心會狂叫出來了。

“這時放棄的話,死去的孩子就太冤了。”茂木記者一如既往地展開雄辯,“我要繼續採訪下去,無法證明淺井松子是自殺的,說不定她是被人封口的。”

然而,松子就此一去不回。

“所以說,”淺井夫人搖着丈夫的膝蓋,“那孩子,沒覺得那是壞事。她不認爲舉報信是假的。她信以爲真,才願意幫助樹理。”

松子常常提起樹理。樹理也來玩過很多次,因此淺井夫人非常瞭解樹理。

不想將女兒公開展覽。出於淺井松子父母的強烈意願,城東三中的相關人員沒有參加她的守靈儀式和葬禮。唯一例外的是淺井松子熱衷的音樂社。成員們在松子的靈前進行了告別演奏。

媽媽,我肚子餓了。給我做點好喫的吧。不用再喝粥了……

見女兒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淺井夫人還以爲她跟樹理吵架了。

夫妻兩人都哭了起來,津崎校長也垂頭抽泣着。淺井夫人的悔恨之痛,切切實實地鑽進了津崎校長的身體。爲了不逃避痛苦,甚至讓痛苦懲罰自己,津崎校長將舉報信的事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

“遇到事故的那天,”淺井夫人有意將“事故”兩字說得很重,“松子說是要去樹理家,纔出門的。”

津崎校長抿緊嘴脣,努力忍住湧上來的哽咽。他點點頭:“我也認爲淺井不是那樣的學生。”他無法抑制聲音的顫抖和尾音的變調。淺井夫人看了丈夫一眼,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涼子?不對,是松子。松子,你快死吧。哎?松子還沒死嗎?

小玉由利縮起了脖子。她雙手抱着許多資料,正好路過《新聞探祕》節目組的辦公室門前。快點離開這裏……

既然這樣,你就快死吧。

“松子不會這麼做的丨”淚流滿面的父親高聲怒吼。

上次茂木以沒有人手爲藉口,硬拉着由利去採訪那位問題父親,由利看到對方罵罵咧咧還動手打人的模樣就怕得要死。茂木記者也捱了揍。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兒子本就是個不良少年,弄死一兩個懦弱的同學也並不奇怪。由利知道這種想法完全來自個人好惡,並不理性,卻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他們在說城東第三中學去年底發生的那起初二男生自殺事件。茂木記者親赴採訪,發現該事件有着極濃的謀殺嫌疑,不僅有嫌疑犯,校方還在知情的狀態下極力掩蓋事實真相。於是一期告發性質的節目應運而生,四月份開學時在電視臺播放,至今仍保持着“今後將作後續報道”“希望知情者提供信息”的進攻性姿態。

“您也認爲,是松子寫了那封舉報信嗎?”

由利也知道,與以前茂木記者揭露過的,真正的校方隱瞞事實的事件相比,其他電視臺對於這次報道的反應相當冷淡。

說不定茂木是對的。即使心有不甘,由利也曾這麼想過。

由利重新抱好資料,躡手躡腳地從傳出怒吼聲的門前走開了。?

他的妻子將手放在了他的膝頭:“孩子他爸……”

“松子和她是朋友。”

“校長先生,是三宅嗎?”淺井夫人問道,“寫舉報信的是三宅樹理吧?松子她……幫着三宅……”

沒事、沒事。松子救不活了,必死無疑。她不是總說“只要樹理覺得好就行了”嗎?還說“照樹理說的去做”。

“哦?”

“她的神情是那樣苦悶……”夫人號啕痛哭起來,丈夫抱着她的肩膀,“我卻沒有阻止她。本該好好問明白的,可我只說了聲‘小心點,就送她出門了。就算會擔心,可現在也覺得沒什麼不對……”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一張開嘴就會大叫起來吧。會從樹理的意志所無法控制的內心深處,不斷髮出如破籠而出的野獸一般的嘶吼。松子,你快點去死!哪怕提早一秒也好,快點死吧!

淺井夫人胖胖的手蓋在臉上,卻遮不住那張痛哭流涕的臉。

當然,校方並沒有公開表態。兩名學生的死是否有關聯,舉報人到底是誰,兩者都沒有明確。對於後者,校方時而說是校外人員的惡意中傷,時而說是學生的惡作劇,言辭飄忽不定,可見他們也相當混亂。他們聲稱,在節目播出之前,校內既沒有發生殺人事件,也不存在嫌疑犯,正是《新聞探祕》引發了這種恐慌。

據說所有的成員都在流淚,但大家都很努力,旋律並未停頓。他們演奏的曲子都是松子最喜歡的。

“不是嗎?要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怎麼會死呢?”

對外他還能堅持口徑:不知舉報人是誰,淺井松子死於交通事故,與舉報信無關。這也是必須堅守的底線。可是在校內,津崎校長已經喪失了這份魄力。

這裏嘰嘰喳喳,那裏嘀嘀咕咕,大家都在擔心事情的發展。還是不作後續報道,裝死等待事態自然平息爲好……

淺井夫人愣愣地看着津崎校長:“是在那檔電視節目之後……”

樓下,母親還在打電話。好像在給其他人家打電話,估計是在根據緊急聯絡簿挨個傳達這個新聞吧。嘟嘟嘟,淺井松子死了。

然而,上星期發生了一件大事。城東三中又死了一名女生,還是“自殺”的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學。這次毫無疑問是事故或自殺,因爲有目擊者。

三宅樹理不會說話了。

另一種反應則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懷疑。

藤野涼子剛離開保健室,母親就來了,向尾崎老師道了許多次謝後,帶着樹理回了家。和媽媽說過話嗎?沒說過?只是點頭或搖頭?

津崎校長無法正視這張照片。

作爲一名承擔總務工作的派遣臨時工,由利覺得事態已經非常嚴重了。但茂木記者拿到保證郵件後,只是哼着鼻子冷笑幾聲。就算對茂木毫無好感,由利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膽量。可見他對採訪得來的結論相當有信心。

而寫那封舉報信的人,好像就是那名死去的少女。正是這封包含謀殺現場目擊證言的舉報信,讓茂木下了柏木卓也並非自殺的判斷。

“早先,我們就認爲三宅樹理可能是舉報人,現在也是這麼想的。還認爲,淺井松子在三宅樹理的要求下爲她做了幫手。

得知樹理陷入了這種狀態,教師們的反應可分爲兩種。一種是單純的震驚,怎麼又發生了這樣的怪事?這所學校、這裏的學生就像受到了詛咒,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脫離困境?

樹理的嘴上下開合,卻發不出聲音。無論喉嚨口如何用力,嘴巴扭成什麼形狀,都出不了聲。

因此,上司會鐵青着臉高聲怒罵,完全可以理解。這是起不折不扣的報道事故。

津崎校長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早知道會被問及這樣的問題,但他現在說不出像樣的話,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這次搞砸了吧?

“你是說舉報信嗎?這種真假難辨的東西怎麼能當作證據!”

聽到這個直截了當的提問,津崎校長渾身一震:“有什麼判斷的依據嗎?”

“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這叫什麼採訪?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了什麼!非得把沒有火星的地方搞得烏煙瘴氣,一個初中生已經爲此而送了命!”

葬禮過後的第三天,津崎校長去了淺井家,在松子的靈前合掌默哀。此前,津崎校長曾多次聯繫淺井家,可總是遭到拒絕,今天總算得到了允許,前提是校長只能獨自前來。

津崎校長稍稍睜大了眼睛。松子的父親撫摸着妻子的後背,在默默地低頭落淚。

我已經沒用了。

“現在怎麼能停止採訪呢!”

出不了聲。

“後來她就喫不下飯了。”松子的父親說着抬起頭,直面津崎校長,“我還跟內人說,這事對她觸動很大。可我們根本沒將女兒和舉報信聯繫起來想過。”

然而節目播出後,作爲嫌疑犯提到的不良少年三人幫――即使未指名道姓,與城東三中有關的人也能馬上猜到是誰――帶頭的那位學生的父親立刻寄來一封保證郵件(注:一種由郵局保存副本的具有法律文書性質的文件。),聲稱已着手準備提起名譽損害的訴訟。

“和松子……一起看的。”

“這下三宅可以不用開口了,還能獲得同情,一舉兩得。”

誰都不相信我了。

津崎校長也是這麼認爲的。並且,當時誰也沒料到事態會發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估計她們認爲,只要寄出舉報信就行,其餘的事情老師們自會處理好。

她們畢竟還是初中生。更何況松子非常相信老師。

從褲子口袋裏取出手絹,使勁擦了擦臉,淺井夫人吐出一口顫抖的氣息:“校長先生,現在想來確實是有點怪。我出席了節目播出後召開的家長會,聽警方說那封舉報信有問題,回來就告訴了松子。松子相當震驚,就像聽到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還說警察真厲害。”

松子之前應該從未像佐佐木警官那樣思考過。這也難怪,在警察方指出這一點前,津崎校長自己也沒有想到。

松子大概是在這時注意到的:樹理會不會對自己撒了謊?她很苦惱,左思右想,最終決定去向樹理本人證實,瞭解真相後,再向母親和盤托出。

“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淺井夫人的聲音彷彿呻吟,“也很大度,因此遇事會欠點考慮。這一點和我很像,只要是自己信任的人說的話,會不假思索地相信的。”

“這種情況,”津崎校長說,“成年人也會有。”

更何況松子把友情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朋友要她保密,就連父母都會瞞着。她正處於這樣的年齡。

“都是我處置不當。”津崎校長雙手觸地,拜伏在松子的遺像前,“應該早點找三宅談話。如果儘早採取措施,事態就不會發展到如此地步了。”

淺井夫人攥緊手絹,靠近津崎校長,問道:“校長先生,如果那時樹理向松子坦白舉報信的事,會怎麼樣?她們會停課或退學嗎?”

津崎校長剛想說“哪有這樣的事”,淺井夫人已經迫不及待地繼續說下去了:“即使不讓她上學,甚至去面對警察,我都無所謂。只要松子活着,我什麼都無所謂!”

說完,淺井夫人坐不住了,趴在了地上。丈夫抱起她,帶她離開了。松子的靈堂裏只剩下津崎校長一人。他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裏,好像凍僵了似的。

松子的父親回來後,在津崎校長和松子遺像之間坐下:“三宅她會怎麼樣?”言下之意似乎是:事到如今,你們還想包庇她嗎?

“淺井先生……”

津崎校長不得不提醒他,可他並不想聽。他雙手抱頭說:“我知道。我們都知道。松子是自己撲到汽車跟前去的。有人看到了,這一點肯定沒錯。我知道。我知道啊!”他的嗓音沙啞,仿若哀號,“松子當時一定非常傷心,非常恐懼,才忘記突然闖到路上會有危險。估計一心只想着快點逃回家來。”

不是自殺,是事故。

“但這和被人殺死有什麼兩樣呢!是不是這個道理,老師?”

津崎校長無言以對。

“受害者不只是我們,也不只是松子。老師,那位司機同樣是受害者。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曾來到淺井家,哭着下跪。年齡與淺井夫婦不相上下,家裏也有與松子同齡的孩子。

津崎校長猛地抬起頭,看着淺井先生的眼睛說:“我向您保證。我們絕不會這麼做!”?

說到這裏,岡野停了下來,掃視一遍全體學生,足足花了十秒。

可是,看着電視畫面,禮子皺起了眉頭。茂木記者沒來。

無力到彷彿隨時都會停止的心跳。

“只能充滿誠意地應對。”

善良的淺井松子不會希望這樣的結果。津崎校長看着松子的遺像,心中暗忖道。他似乎聽到松子在說:老師,那位司機真可憐。

泣不成聲,真正的泣不成聲。

說明告一段落後,代理校長岡野帶着更爲沉痛的表情,宣佈爲了對事件爲正常的教學秩序帶來的混亂負責,校長津崎正男已經辭職,由岡野出任代理校長。

柏木卓也之後,這所學校不能再出現第二個自殺者了。

茂木記者也給津崎校長打了電話。他確實想打聽淺井松子的死與舉報信之間的關聯。

由於這是個同行失手、趁虛攻擊的好機會,在沒有其他特大新聞的情況下,也可以拿來大做文章。但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國會正在追究執政黨議員的貪污受賄問題,昨天下午東京都內又發生了襲擊運鈔車的案件,還死了人。還有別的殺人事件發生。對電視臺而言,題材有的是,何必在模棱兩可的“學校欺凌事件”上糾纏不清呢?

原來如此,降級成匿名信,再幹脆地扔掉就行。

用做工精良的西裝包裝自己的岡野風度翩翩,口才極佳。可看到稀稀落落的記者,他又會作何感想?從他的臉上似乎看不出來。是胸有成竹嗎?他表情莊重,語調平穩。

“這麼說,津崎前校長辭職的原因,僅在於沒能阻止HBS的電視節目這一點?”

“現在他們已經明白,那不過是捕風捉影的惡意謠言。”

岡野最後還表示,自己任代理校長一職只是暫時的,在新校長就任後,自己將繼津崎校長之後,承擔起副校長應負的責任,向教育委員會請求處分。

另一位記者舉起手:“舉報信中點名的三位學生現在怎樣了?”

“可是老師,不能因爲這樣,就容許她胡作非爲吧?學校到底是怎樣的地方,能容忍那種歪理嗎?受欺負,被討厭,那不管怎樣都會是受害者嗎?松子也被人欺負過,可她挺過來了。別人罵她胖妞,她都能笑臉相對。大家都是這樣成長起來的,我和我內人也是這樣。所以,我們……我們……”

“大家都很清楚,自去年年底以來,本校發生了一連串不幸的事件。”

“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叩了無數次頭。我們於心不忍,對他說‘這不是你的錯’。可即便得到我們的原諒,那位司機仍會爲撞死松子而抱恨終身。”

對辭職一事,津崎校長前天傍晚親自打電話告訴了禮子。他的聲音悲涼至極,禮子一時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按理說,這些都是學校內部的事務,無論出現怎樣的疑點,都應該在學校內部解決。然而,由於我們教職員的判斷失誤,導致外部媒體的輕率介人,使事態變得愈發混亂。實在非常對不起大家。”

看到這裏,禮子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那封舉報信已經降級成“可疑的匿名信”了?先不論城東三中,我們警察署有誰作出過這樣的結論?

一切都結束了。津崎校長只要承擔失職之過,辭職就行。

記者們紛紛舉手提問。他們的語氣和岡野一樣平淡,完全是在對待一件普通的事務性工作。

這相當於一樁交易:不開除你,但你得承認。譭棄舉報信並沒有錯,因爲那不過是一封內容荒誕的匿名信。可問題在於,你得和校方商量後再處理。森內老師,這事就這麼辦吧。

代理校長岡野的個頭要比津崎校長高出十公分,體重倒要輕上十公斤。他往講臺上一站,要比津崎校長神氣許多。爲了讓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楚,岡野用平穩的語調,一句一頓口齒清晰地闡述着。如果說演講時總是慌慌張張地擦汗的豆狸像個小丑,那這位簡直是意氣風發的舞臺演員。

淺井的視線如針一般射向津崎校長。儘管津崎校長已經因憤怒和悲痛而麻木,在淺井的注視下,仍感到了一陣刺痛。

電視畫面中,岡野乾咳一聲,繼續說:“正像大家知道的那樣,被森內老師譭棄的匿名信經過一番周折,竟寄到了電視臺,從而引發了此次風波。這令人十分遺憾。作爲學校的管理者,津崎前校長和我在接受影響力強大的電視臺採訪時,雖然儘可能理清了錯綜複雜的事實關係,解釋了衆多誤解,並要求節目組放棄節目的製作,卻仍有無能爲力之處,導致基於不實信息和猜測的電視節目的公開播出,爲衆多學生及家長帶來衝擊。真是慚愧,非常抱歉。”

正如岡野副校長所說,城東三中遭到了陰險的陷害,而基於誤解的電視節目又擴大了這種傷害。

淺井放聲痛哭起來,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哭了。

這又該如何解釋?是他的上司終於止住了他的恣意妄爲,還是出於什麼目的故意不現身呢?他想表現“校方的說詞都是敷衍搪塞,不聽也罷”的姿態嗎?

隨後,記者會進入問答環節。目前爲止,岡野沒有提到過淺井松子的名字。對此他又打算如何處置呢?禮子端正坐姿,認真地盯着電視畫面。

代理校長岡野是帶着筆記本出席記者會的,可目前爲止他的目光從未落在上面,一直是仰着臉說話的。

出席記者會的記者不像預想的那麼多。第二視聽教室裏,許多椅子都空着。第一排坐着六七個記者,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其中有名女記者禮子認識,她來自某教育雜誌,是個採訪寫稿都很認真的人。在大多穿着與教室不太相稱的西裝的記者中,她那身明快的套裝相當顯眼。

他好像打定了主意,不再提起他們的名字了。對校方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要使這一手,津崎校長也不會做不到。他不可能沒想到吧?可這麼做,根本過不了他自己這一關。他會覺得森內老師不是這樣的人,對舉報信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是個叫茂木的記者嗎?”

從津崎校長口中得知,柏木的家人中反應最激烈,並聲稱受了騙要追究真相的,是卓也的大學生哥哥。他並沒有在《新聞探祕》節目中露面。茂木記者應該希望哥哥的怒容在電視裏亮相吧。

40

所謂成年人的解決方式。禮子嘆了一口氣。

來到戶外,津崎校長感到一陣頭暈,身體搖晃起來。他趕緊站穩腳跟。是最近沒怎麼好好喫飯睡覺的緣故吧。

有的,有過。所以他選擇袖手旁觀,接受佐佐木警官的建議,將一切都交給她辦,好讓自己輕鬆一點。

然而,讓學生們大感震驚的是,代理校長岡野公佈,今天下午三點將在第二視聽教室舉行記者會。大家立刻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記者會?電視臺的人要來?還有報社的?哪家雜誌社會派人來?

“爲了讓另兩位也能儘快毫無顧忌地來校,我們作出了種種努力,也嘗試說服他們的家長。”

一名女記者舉起手:那名繼續上學的學生有沒有和同學發生過摩擦?他們剛升入初三,面臨中考,大家的神經都很緊張吧。”

“可一度流傳過謀殺的說法,不是嗎?”

爲了籌備記者會,今天只上上午的課,課外活動全部中止,放學後請大家儘快離校。用平淡的語氣佈置完事務性工作後,岡野又說:“在這個時刻,大家一起來高唱校歌吧。”

淺井松子的死就是津崎的膽小怕事造成的。

已經接受了嗎?

岡野臉上的肌肉繃緊了:“我未聽說任何相關的具體信息。”

難道卓也的哥哥也已經平靜下來了?代理校長岡野之所以能坦然應答,不只是表現一種姿態,而是柏木家方面確實不存在問題了?

“是前校長自己要求辭職的嗎?”

“所以我們鼓勵松子,讓她不要輸給那些無聊的嘲弄和惡作劇。這難道錯了嗎?要怎麼說纔對呢?老師,請你教教我們。”

“不知道。因爲我們不想理睬他。他還想把松子的死做成電視節目。簡直亂來!”

憤怒將淺井的臉染得通紅。

“我難以回答。”

昨天和他單獨交談時,他說得很明確。早日恢復校園的平靜,纔是校長最重要的課題。

津崎校長早就接到了東京都教育委員會的勸辭建議,說目前暫時由副校長岡野代理校長職務,等事態平息後再任命新校長。

他先籠統地梳理了所有的事件。去年聖誕夜柏木卓也的“自殺”並無任何值得懷疑的跡象;指認謀殺的舉報信只是一封可疑的匿名信;城東三中和城東警察署沒有找出寄信人,卻已得出結論,這只是一場嚴重的惡作劇。

淺井松子死後一星期,四月三十日星期五的早晨,城東第三中學的校園裏舉行全校大會。學生們並沒有看到他們早已熟悉的情景:西裝下穿着手織毛衣的津崎校長喫力地登上講臺的模樣。

那麼真相又如何呢?對於津崎校長的反問,他作出瞭如下回答。

“召開正式的記者會,不爲別的,就是爲了解除某個充滿偏見的電視節目在社會上造成的對本校的誤解。我認爲當務之急就是儘快恢復校內的平靜,讓大家能毫無顧慮地上課。”

“一旦被提起訴訟,貴校準備如何應對呢?”

“他們一開始就認爲柏木死於自殺,並就此調整好了心態。”

“正是。”

“聽說三宅受過同學的欺負。不只是那三個不良少年,大家都討厭她。我聽內人說過。”

鏡頭稍稍拉遠,可以看到會場邊上站着幾名身穿西服的男子,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是來旁觀的教育委員會的人吧。他們不入席,是爲了表明這些倒黴事件和自己無關吧。

“聽說三人中有一人的家長要對《新聞探祕》節目組提出名譽訴訟,您知道此事嗎?”

即使知道三宅樹理是舉報人,也不能輕易橫加追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身行爲的嚴重性,輕率地施壓只會把她逼上危險的絕路。

岡野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筆記本,不過比起確認事實,更像爲了歇一口氣:“三名學生中,有一人一如既往地來上學,也參加校內活動。其餘二人則自節目播放後就不再來上學,直到現在。”

我們全都是受害者。

在突如其來的校歌齊唱後,全校大會結束了。?

津崎校長交了黴運,而禮子負有讓黴運鑽空子的責任。

“匿名信方面,已故的柏木卓也當時的班主任森內將收到的匿名信撕毀後丟棄,也是確有其事。”

大部分學生並未對眼前的新景象感到驚奇。因爲松子死後不久,有一種說法就傳得沸沸揚揚了:豆狸津崎被開除只是個時間問題。這幾天,學校裏也沒看到過津崎校長的身影。有人在暗地裏不無刻薄地嘀咕:虧他還賴了一個星期。

說完,岡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坐在他身邊的年級主任們也跟着起身行禮。

這個判斷錯了嗎?那時,津崎校長心中就沒有一點“明哲保身”的念頭嗎?不是“不能再出現自殺者”,而是“再出現自殺者就麻煩了”。難道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嗎?

“事到如今,這種東西還會出現嗎?要說真相,我們已經掌握了。柏木卓也不適應學校生活,想不開,自殺了;大出他們與他的死無關;舉報信內容不實;舉報人找不到,不知道也沒關係。”

“不知爲什麼,有個電視臺的記者總是打電話來。”仍然氣喘吁吁、淚流滿面的淺井說道。

“怎麼收拾呢?”禮子問道,“已經發展到這般地步了。”

津崎校長再次歷數往事――與藤野涼子父親的談話,與佐佐木警官的談話。

中心電視臺來的只有《新聞探祕》節目的主辦方HBS。其他電視臺並不太看重城東三中的題材。估計大家都認定這是《新聞探祕》,或者說茂木記者操之過急犯下的錯誤。導致淺井松子死亡的交通事故,如果與柏木卓也的死區分開,並加以冷靜考慮,完全可能只是個不幸的偶然。

目前爲止,由柏木卓也的死引發的一系列問題上,岡野表現出絕不參與的態度,一切都遵從校長的判斷和指示。表面上像是個值得信賴的助手,其實只是想隔岸觀火吧?

淺井松子死於交通事故。擾亂她的情緒,使她不能以正常的心態來上學的原因,就在於無中生有地宣揚謀殺的可能性,並造成恐慌的電視節目《新聞探祕》。事實上,三年級學生的家長中,已經有人擔心節目爲學校帶來負面影響,使學生無法以推薦入學的方式進入志願高中。這纔是真正的大問題……

“我認爲城東第三中學可能成爲訴訟的被告,對此您怎麼看?”

電話裏,津崎校長大致說明了岡野副校長擔任代理校長後,將會如何收拾事態。不追究舉報人也是措施的一環。

結果還是有第二個學生死了。

不能再繼續受傷,必須終止相互傷害的行爲。校方若就此作出呼籲,學生也好,家長也好,社會也好,都會理解吧。

她朝課長的座位瞟了一眼。課長帶着莊田剛剛離開,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副校長岡野。他正站在以前津崎校長的位置上。

他將手放到心臟部位。上衣的內插袋裏裝着他的辭職報告。

“柏木卓也的父母對學校的結論持怎樣的意見呢?”

津崎校長向按在胸口的手掌施加力量。通過裝有辭職報告的信封,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如果學校想把所有的事都推給松子,我們也會有自己的考慮。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弄個水落石出。三宅活着,松子死了。既然死人不會說話,那就全部推到她身上好了。如果你們要這麼做,我們決不會答應!”

佐佐木禮子通過區有線電視觀看了城東三中的記者會,在少年課刑警辦公室的一個角落,孤零零一個人。

禮子心底湧出深深的罪惡感,這令她心如刀絞。如果我不提出那個多此一舉的建議,退在一旁不再插手分外事,或者儘快從三宅樹理口中問出舉報信的真相,那麼事態絕不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森內老師讀了匿名信,認爲內容荒誕不經,就自作主張將其撕毀丟棄。但是,不向上層彙報擅自處理這封信件,無疑是招人非議的輕率做法。事後出於悔恨,森內老師沒有儘早坦誠彙報,更加重了校內的混亂局面,這也是毋庸辯駁的事實。與教育委員會商量後,決定對森內老師作三個月停職處分,森內老師本人也提出了辭職申請。鑑於森內老師年紀尚輕,經驗不足,又十分受學生的喜愛和信賴,我和其他教師挽留了她,希望她仍能留在本校,努力從事教育工作。”

“我不會讓電視臺拿松子當他們的道具。所以,老師。”

是我殺死了淺井松子――津崎校長在心中不斷重複這句話。

岡野停頓片刻,回答道:“準確地說,是造成事態發展,導致電視臺的介入。”

岡野副校長在教育委員會那邊比較喫香。比起常在學生面前吐露真言的津崎校長,他們一致認爲岡野更適合擔任校長。

“尤其是……”岡野彷彿突然說不出話了,緊緊地皺起了眉頭,“擾亂了柏木的雙親失去愛子後深陷悲痛的心,更是無論如何致歉都於事無補。對於受牽連的本校學生也是如此。在以無聊的惡作劇爲依據製成的節目中,他們幾乎被視作殺人嫌犯,並通過媒體大肆傳播。我們也會對他們的家人傳達最誠摯的歉意,並竭盡全力減輕他們的痛苦。”

“對他來說或許很簡單。”津崎校長帶着淡淡的苦笑回答道。

禮子又發出了一聲驚呼。就這麼處理了?事到如今,森內惠美子承認丟棄舉報信了?津崎校長在電話裏可沒有提到過。

岡野稍稍放鬆臉上的肌肉:“學生們都很鎮靜,沒有彼此發生衝突。大家友好地接受了他。”

禮子露出苦笑。用“友好”一詞顯然有點過頭。不過,這種小心穩妥的表達方式還是正確的。

來上學的不是大出,也不是井口,而是橋田佑太郎,這一點也值得關注。他是大出俊次一夥的成員,仍然受到同學疏遠和厭惡,但若能以此次事件爲契機,使橋田從此脫離三人幫,同學們對他的態度完全有可能發生轉變。事實上,他能繼續來校,本身也是一種預兆。到了那時,同學們纔會真正“友好”地接受他吧。

若事實果真如此,在一系列負面事件中,這會成爲唯一的希望。橋田佑太郎說不定會改邪歸正。禮子的腦海中浮現出橋田光子愁眉不展的臉。這位母親覺得自己完全失敗的人生已然毫不走樣地體現在兒子身上了。自從她來過警察署後,禮子又和她通過兩次電話。光子依然懦弱,只會不停抱怨,禮子只能一個勁地鼓勵她。這份鼓勵多少起了點作用吧?夫人,你也要振作起來,不要輸給你的兒子。

禮子有過好多次想要直接與佑太郎本人交談的衝動,都被她自己壓制下去了。不管出於何種理由,作爲少年課的警察,禮子現在與他接觸,只會爲他帶來麻煩。

那孩子自有他的倔強之處。他現在也會對自己感到喫驚吧。在他稀裏糊塗地靠近身處颱風中心的大出俊次,捲入其中不由自主地受其擺佈時,是否並未意識到自己內心沉睡的倔強呢?

這類學生在問題少年中並不少見。正常的成長過程往往是通過付出努力、取得成果後建立自信,從而獲得努力必有回報的人生經驗。問題少年則在獲得這份經驗之前,被眼前刺激有趣的事物吸引走了。一旦誤入歧途,就不再有機會發現自己的能力和素質,從而喪失自我評判的標準,隨波逐流地不斷朝壞的方向發展,在得過且過的懶惰天性支配下,滑向享樂主義的深淵。

橋田佑太郎卻獲得了一次幡然悔悟的契機。他會重新發現自我:我還是有點骨氣的。

明知去上學將會感到如坐鍼氈,可他還是去了。這比從一開始就繳械投降的森內惠美子強多了。他的班級裏肯定會有同學注意到他力圖改變的跡象。這絕不是禮子一廂情願的想法。

那位女記者還在繼續提問:“那期節目播出後,一名初三女生死於交通事故。她在二年級時與已故的柏木卓也是同班同學。事故就發生在上週?”

岡野點點頭:“真是令人痛心。”

“關於這名女生,聽說在學生和家長中流傳着自殺的猜測,不知校長對此有否把握?”

或許被稱作校長的緣故,岡野坐得更端正了:“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是在哪裏聽到這種傳言的?”

女記者保持着恭敬的語氣:“我無法透露,但來源不止一個。”

“從學生家長那裏也聽說過嗎?”

“是的。”她點了點頭,“不僅如此,還流傳着一種說法,說那位死於事故的女生是舉報信的寄信人。我以爲您已經知道了。”

有位男記者插話道:“根據津崎前校長的說法,那封舉報信出自三中學生之手,對吧?”

岡野轉向他,說道:“津崎前校長從未發表過這樣的見解。”

“可是,在上次的家長會上,他不是這樣說過嗎?”

這位記者好像採訪了出席過那次會議的家長。

涼子覺得自己能夠理解。現在她自然地做出了保護章子的架勢。

其實對城東三中的學生們來說,傳言散盡根本用不上七十五天。

他用堅毅的目光掃視會場一週。

尤其是音樂社的夥伴們,更是沉浸在痛失好友的悲傷中難以自拔。太沒天理,太殘忍了,無論怎麼勸解,都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對我來說,就像判了緩刑似的。”

“會不會是受到電視節目的影響呢?那名女生或許因此受了很大的刺激。”

“可老師們不是經過調查得出結論了嗎?還有人提出,或許是內部告發……”

這天,結束了各自的社團活動,涼子和章子並肩走在回家路上。由於今天一直陪着一年級成員練習發聲,章子的嗓子有點痛。

俊次哼了一聲,算是應答。涼子邁開腳步。沒必要搭理他,說聲“再見”快點走開就行。

“音樂社的成員對松子的父母說:難道就這樣了嗎?估計他們也很震驚吧。松子受到懷疑,父母竟然能夠接受。”

“一樣,都不是什麼好鳥。”

另一位記者舉起了手:“森內老師在三個月停職處分結束後,還會復職嗎?”

“他們正在拼命練習呢,個個心態端正,精神抖擻。對二年級成員來說,這算是最後的演出了,所以他們賣力得很。”

他們本就是不受歡迎的另類。學校裏甚至出現這樣一種氛圍:柏木卓也去世後的一連串事件弄得大家很不好受,可時過境遷,由於幾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因此離開了學校,反倒清淨爽快得很。

“這麼說,松子的父母也認爲捏造舉報信的主犯是三宅樹理?”

下一刻,大出俊次也注意到了她們,停下腳步,相距兩人僅僅兩米左右。

“嗯,現在由副校長擔任代理校長。”

教育雜誌的女記者提問:“這次的風波,有可能給面臨升學考試的學生帶來負面影響嗎?”

“所謂‘已找到寄信人’的情況根本不存在。剛纔提到的死於交通事故的女生也和舉報信毫無關聯。請允許我明確這一點,爲了保護那位不幸死亡的學生的名譽。”

“你們家不是要告電視臺嗎?”

“那不是校方的正式意見。只是有家長提出存在這樣的可能性罷了。”

“您所謂的‘負面影響’是指……”

因此有關三宅樹理的傳言在音樂社深深紮下了根,並不時激烈爆發。這些傳言都嚴酷得近乎懲罰,甚至有三年級的成員想要衝進教師辦公室與老師們交涉,或是去城東警察署舉報。他們認爲老師們知道事情的真相。

“學校裏還挺平靜的。”涼子慢慢走着,背對着大出俊次說。章子走在她前方半步的位置。

這讓代理校長岡野大爲頭疼。松子的交通事故有目擊者。有人正巧路過現場,看到事故的過程,並報告警方。在一連串事件中,唯有這一起擁有明確的旁觀者證言,照理可以直接和學校撇清關係。可是,若要以此作爲松子並非他殺的證據,音樂社的成員就會說,問題的重點不在於此,而是對淺井寫舉報信的懷疑根本是空穴來風!難道說,因爲死人不會開口,就可以這樣不了了之了?

“啊……真不錯。”

“嗯,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天,在體育館。學校已經同意了。不賣票,會在入口放個募捐箱。募集到的錢要送給事故孤兒育英基金會。”

“就準備不了了之了嗎?”

“老爸看了有線電視,”俊次說,“還說要闖進去,後來被律師攔住了。”

章子想讀的大學和專業,有一位她尊敬的劇作家曾在那裏創建過一個小劇團,開展過活動。她是以那所學校爲目標挑選高中的。章子的成績不算差,在二班名列前茅,想實現這份抱負應該不太難。

讓津崎一個人背上所有的黑鍋,森內惠美子也一走了之。反正無論如何悲憤,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也不會復活。而其他學生有他們各自的未來,畢業生還面臨升學考試,不能一直陷在事件的泥潭裏。

那名咄咄逼人的男記者瞟了一眼身邊的同行,悄然退下了。最初舉手提問的記者接了他的班。

據說淺並夫婦是這樣回答的:並沒有接受。可是弄清真相,或許就得揭發松子好友的惡行。松子決不會希望這樣。

她們兩人正走到當地一條老商業街的入口,拐角處有半年前新開的一家便利店,店門自動打開,大出俊次正好從裏頭走了出來。

“就這麼隨隨便便的?”

淺井夫婦找機會對他們說,松子生前非常喜歡大家,也一定希望大家能夠生活幸福,展望美好未來。她希望大家能爲聽衆演奏優美、歡快的曲子。請大家別再生氣,別再嘆息了,多爲今後考慮吧。

“豆狸校長被開除了吧?”

“聽說他們要舉辦慈善演奏會,是松子的父母發起的。”

這是藤野涼子聽古野章子說的。音樂社有一名成員從小學起就和章子是好朋友。松子死後,那位朋友曾經茶飯不思,讓章子很擔心。

“主犯,哈哈,還真像刑警的女兒說的話。”章子笑道,“大家不是都這麼認爲嗎?小涼你也是吧?”

然而,在這種如釋重負的氛圍下,仍有沉重的東西壓在人們心頭。那就是對淺井松子的悼念。事到如今才幡然醒悟的學生估計爲數不少。松子本就討人喜歡。

“前一陣子,學校裏好像開了什麼記者會?”

“哦……”那名記者點了點頭。

橋田的本質並不壞,只是走錯了路。涼子的朋友中就有人爲他的轉變感到高興。

松子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怎會希望和她一樣喜歡音樂、熱衷社團活動的夥伴一直深陷於自己的死帶來的悲痛中?

章子的戲劇社屬於文化類社團,允許三年級成員參加活動直到暑假結束前,屆時將舉辦最後的教室公演。原本要章子擔任那場公演的導演,可剛剛聽章子說,今天的戲劇社會議上她推辭了這個安排。

可不知怎麼的,大出俊次竟然晃晃悠悠地跟在了她們身後。

音樂社的成員經常去淺井家爲淺井松子上香。淺井夫婦發現這些痛失夥伴的學生與痛失愛女的自己一樣,一直忍受着悲痛的煎熬。

女記者又開口了:“說起剛纔那名女生死於交通事故,難道沒有可疑之處嗎?”

“好像是的。不過那時我們都離校了,不太清楚。”

“可總得有人來當校長呀。”

“有人懷疑她是自殺的……”

章子驚訝地看了看涼子。什麼“你好啊”?你怎麼了?

“我們希望在此終止這類不實傳言,這正是召開記者會的目的。還請大家予以理解。”

“這完全有可能,應該就是這樣。”岡野急不可待地說,“畢竟是處於敏感期的女生。剛纔也提到過,初三學生面臨升學考試的壓力,極易產生情緒波動。死去的女生又相當多愁善感。我聽說,在柏木自殺那會兒,她就非常傷心。同班同學的慘死本就是一件十分痛心的事件,怎料電視媒體還誇大其詞,將自己的學校貶爲犯罪的巢穴。對此她怎會無動於衷?我們從她的父母處瞭解到,死於交通事故之前,她的情緒十分低落。”

岡野毫不驚慌。

章子全身僵硬,走起路來同手同腳的。涼子知道她非常討厭大出俊次,可眼下這個難得的機會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大出居然想了解學校裏的情況,這是怎麼回事呢?

後排有記者舉手提問:“是否會召開與今天的記者會類似的家長會?”

“只是傳言吧?不是那些學校相關者的發言吧?”

即使如此,也不想懲罰三宅樹理?就因爲松子會傷心?

代理校長岡野召開那場記者會,在學生們眼裏就是個儀式。而儀式起到的鎮靜效果竟超過了主辦者的預期。即使真相仍不明晰,大家也沒興趣再去議論了。連藤野涼子也是如此。

“我們會將今天的報告及問答內容以書面的形式分發給家長。”

據說,安慰這些憤憤不平的音樂社成員,爲他們解開心結的不是別人,竟是淺井夫婦。

“怎麼着?”大出俊次這次的語氣就比較衝了,“喫虧的就我一個人?”

“小章要是隱退的話,我也得步你的後塵了。”涼子說,“我們天天在一起復習吧。”

突然,章子半張着嘴停下腳步,猛地拉了拉涼子的衣袖。涼子看了看章子的臉,順着她的視線往前看去。

家長會的這個片段,禮子也很難忘懷。要看看岡野如何回答了。禮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身子。

因爲開家長會容易節外生枝。

“是主動辭職,不是被免職,對吧?”

“由於沒有任何線索,繼續調查已經毫無意義了。”

“好啊。小涼,你來當我的家教吧?”

傳言不過七十五天(注:日本的一句諺語,有“風言不長久”之意。)。

勸得好、夠明智。

“原本定在這個月的三方面談改到下個月去了。”

沒有馬上聽到回答,涼子放慢腳步,回頭看了看。大出俊次撅着嘴,皺着眉頭,小小的黑眼珠擠到一邊。這眼神太噁心了。

例外的是同爲討厭鬼的橋田佑太郎,一直堅持上學的他原本就很沉默,也從不主動尋釁滋事。他竟然乖乖迴歸正常的學校生活,並完全融入其中,還加入了籃球社,幾乎每天都參加訓練。

“啊哈哈。”章子笑了起來,臉上的陰影一下子消失了,“小涼你擔心什麼呢?憑你現在的成績,儘管挑好的學校唄。去了好的高中,挑大學的餘地也寬了。”

“既然判明信件內容毫無事實根據,就沒必要繼續追究了。無論面對本校學生還是他們的家長,老老實實承認不知道就行。我認爲這纔是正確的態度。”

“城東第三中學的全體教職員工都認爲,目前最重要的是團結一致,儘快恢復正常的教學秩序,創造出讓學生們安心學習的良好環境。”記者會在代理校長岡野的宣言中結束了。

哦,原來想問這個啊。

“放學回家嗎?”

“今後會怎樣呢?還會繼續調查寄信人嗎?”

“據說還讓他們別再生三宅的氣,忘掉整件事。”

代理校長岡野嚴肅地掃視在場的記者:“我們希望通過諸位的正確報道,抹去目前的事態會影響本校畢業生升學的擔憂――事實絕非如此。沒有任何一所高中明確作出過不接受本校畢業生的表態。”

這就是處理的結果嗎?

“喂,怎麼啦?”大出俊次向她們搭話,臉上毫無表情。既不露出噁心的詭笑,也沒有目露兇光。當然,他不是真的想詢問什麼,只是句沒有意義的廢話罷了。他也只會用這句話和別人打招呼吧。由於沒什麼可說的,涼子答了一句:“沒什麼。你好啊。”

“慈善演奏會?”

“從城東警察署負責查證此次事故的人員那裏瞭解到的事實,是該女生飛奔到行駛中的汽車前。自殺的說法也因此而生,可根據當時的狀況,不能斷言她是故意跑過去的。或許只是不小心。”

唯有等待事態自然平息,流言消逝。在目前的狀況下,岡野採取的方針並沒有錯。

雖然涼子和章子很投緣,可她並沒有告訴章子保健室的那件事。不是認爲,是確定――這句話剛湧到嘴邊,就被她生生嚥了下去。

作爲傳言焦點的大出俊次和井口充依然沒來上學,也不見三宅樹理的身影。學生們不知道老師會如何處理這些人,也不想知道。

“例如,有傳言說,多所私立高中名校將不接受城東三中的畢業生。”

“是啊。”涼子點點頭。章子的手鬆開涼子的袖口,身體卻靠得更近了。章子曾經氣鼓鼓地對涼子說:“我其實很怕那些蠻不講理的傢伙。”涼子當時很驚訝,說:“你沒被他們欺負過吧?”章子便說明道:“不是有沒有被欺負過的問題。蠻不講理本身就很討厭,話都說不通,跟外星人似的。”

可那個茂木悅男怎麼了?可以想象他不現身的種種理由,無論好還是壞。可他總不會一聲不吭地就此作罷吧?佐佐木禮子心頭的陰霾無法驅散。?

“本校的處理只是停職反省,辭職完全出於森內老師本人的意願,並非免職。”

於是,淺井夫婦也開始上心了。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涼子很羨慕擁有明確目標的章子。考慮到自家的經濟狀況,還有兩個妹妹,涼子只能指望就讀公立高中。可這樣的話,能夠報考的跨學區高中就變得非常有限,學區內也挑不出有吸引力的名校。

“本想排安部公房(注:日本著名存在主義文學作家、劇作家,戰後派代表作家之一。)的戲,可後來不知怎麼的,又不想演了。”章子的臉色陰沉起來,這對她來說挺少見的,“我想了很多。一二年級時,常常因爲看不順眼就耍起小性子,對劇本挑三揀四的。可靜下來想想,又覺得比起當導演,還是應該把重點放在寫劇本上。再說,還得應付升學考試呢。”章子說着吐了一下舌頭。

岡野的臉上現出微妙的沉痛表情:“我們和森內老師談過很多次,遺憾的是,森內老師去意已決。就在今天,我們受理了她的辭職申請。”

“您所的可疑之處是指……”

又穿那麼貴的衣服,涼子心想。大出俊次身穿襯衫搭配牛仔褲。襯衫領子的款式很時尚,牛仔褲算是經典款。不是涼子識貨,是以前聽他本人講過,牛仔褲他只穿經典款。腳上拖着的運動鞋,涼子在天秤座大道的專賣店櫥窗裏看到過,應該值三萬日元左右。

女記者怯生生地回答:“嗯,是的。”

“哪有,一般不都是這樣的嗎?我爸媽還擔心我呢,說我早早確立未來目標似乎不太好,還一門心思要搞什麼花裏胡哨的戲劇……”

演奏的曲目以松子平時喜歡的爲主。

在涼子所屬的劍道社,三年級成員的活動到六月底也都結束了。學校變成這副模樣,社團活動取消了很多,新學期到現在幾乎沒什麼像樣的活動。《新聞探祕》引起風波時,顧問老師怕他們再來採訪,命令三年級成員不得參加活動。涼子雖然會參加晨練,但實在專心不起來。

“還要告那個混蛋豆狸。”說出的話也夠噁心。

運動鞋不好好穿,拖着鞋底跟在兩名女生身後。

“哦,是嗎?”涼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我說你們……”大出俊次提高嗓門,語速雖然慢,但明顯藏着幾分威脅。章子的後背愈發僵硬了。

“覺得是我殺的,對吧?”

輕輕碰了碰章子的手,涼子停下腳步。章子半轉過身,緊張地看着涼子。涼子對她微微一笑,隨即轉向大出俊次。

“大家是怎麼想的,我可不清楚,也不能一個個去問。不過我沒有這樣想過,我的這位朋友也一樣。”涼子的聲音柔和而乾脆,“柏木是自殺的嘛。”

大出俊次怔怔地注視着涼子,視線是斜着瞥過來的。這人從來不正面直視任何事物。

“你要是感興趣,來學校看看不就行了?可以親自確認。”

大出俊次突然笑了起來,好像涼子說了個笑話似的。“開什麼玩笑?誰還會去那種學校啊?”

“雖然井口也沒來上學,可橋田一直來,還參加籃球社的活動呢。”

並不是涼子的錯覺,聽到兩人的名字,特別是當涼子說出“橋田”時,大出俊次的眼中閃過強烈的怒色。“他們都是窩囊廢!”

逃避現實的傢伙纔是窩囊廢呢。涼子當然沒有愚蠢到將這句心裏話說出來。那該說些什麼呢?

結果是連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大出,最近盡是煩心事,你也真不容易。”

大出俊次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連怒氣也跟着消散了。可這副表情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隨即恢復到往常那種似笑非笑的怪腔調。

“說什麼呢?心裏明明覺得我可惡。”

涼子的嘴也不肯饒人:“我只是覺得,不該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將一個人稱作殺人兇手。僅此而已。再見。”這次必須道別了。涼子催着章子邁開腳步。

背後又傳來戲謔的聲音:“如果有證據又如何?”

涼子立馬站定了身軀,猛地回過頭去。這次的動作一定要利落。

“有嗎?”難道你問心有愧?這傢伙聽得懂這層言下之意嗎?

“井口和橋田打起來了!”他手指走廊,彎腰顫抖着,似乎馬上要嘔吐了似的,“井口從三樓的窗口摔下去了!”

“好像是井口先動手打橋田,兩人扭打在一起。撞碎的玻璃還在橋田胳膊上劃了個大口子,血肉模糊啊。”

“那不叫開除,是她自己辭職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說已經死了兩名學生,如今是第三起事件。雖然事實或許就是如此,可這說法也太過分了吧!聽着像我們學校發生了連環殺人事件似的。”

“如果是捏造的,肯定看得出來。大家又不是傻瓜。”扔下了這句話,涼子她們快步向前走去。儘管沒有必要,她們還是在下一個拐角處拐了彎。對此,章子也毫不猶豫。

我也夠傻的。打聽些什麼呀?同情些什麼呀?那種人怎會懂得別人的心意。

“嗯,因爲橋田要去少教所了。”

“啊,我忽然冒出個非常不好的想法。”章子說着,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今天井口充會來上學,是背叛了大出俊次,還是正相反,來爲他打前哨的?

“森林林也被開除了……”

“啊呀呀……”

“風頭不過的話……”

直到如今,我們一直都在逃避。倉田真理子還說,雖然自己在葬禮上哭了,卻總覺得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可不是嗎?柏木原來就有點怪怪的。”涼子對這番話很是喫驚。當她注意到不只是自己,聚在一起的這些從前的同班同學都被真理子的提議打動後,就更震驚了。

“你過來就好了嘛。”

這裏的班級指的是二年級時的班級。因爲三年級根據成績好壞分出的班級,不可能培養出共同創作必需的團隊精神。私下也有人說,如果按三年級的班級來做,那麼拔尖的一班和墊底的四班做出的東西,恐怕會有很大的差距。而且,四班能否挑選出具有領導能力的學生來組織大家搞畢業創作,這本身就是個問題。

“哪有這種事。”涼子閉着嘴咕味道。

“我知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是啊是啊。井口糾纏橋田:是你亂寫一通寄到電視臺去的吧?橋田就臉色刷白地發火了。”

“我怎麼知道?”大出俊次傻笑着,“有也是警察捏造的,要不,就是學校捏造的。”

“啊?有這麼嚴重?不是事故嗎?他會被逮捕嗎?”

“哎?是橋田把他推下去的嗎?不是他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都上年紀了,無所謂了。”

到了區圖書館,大家都沒有進到建築物裏頭。圖書館門前的院子裏,圍着矮樹叢放着好幾條長椅。這裏是坐下聊天的絕佳場所。

41

“有人提出,我們班的文集可以以柏木爲主題。”涼子說,“說這樣纔算是真正面對柏木的死。”

大家大笑起來。一張張疲憊不堪的笑臉,既像在互相安慰,又像是在互相煽動、互相嘲笑。大家都在怪腔怪調地宣泄着。

“不過真夠猛的,居然把人推出窗外。”

午餐結束後的休息時間,走廊上發生了騷亂。跑來跑去,大喊大叫,玻璃破碎,待在教室裏也能聽得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同學們面面相覷,涼子只覺得渾身僵硬。又怎麼了?又出什麼事了?每個人臉上都掛着類似的表情。

“這麼說,真要這麼幹嗎?”電話聽筒裏傳來的古野章子的聲音透着股認真勁兒。

當涼子與野田健一四目相對時,健一的眼睛快速眨了幾下,一本正經地說了句:“好久不見。”

涼子沒注意到。“真的嗎?”

“可她這樣還能去別的學校當老師嗎?”

不過先不論分班,三年級學生總會很忙碌,因此畢業創作往往會變成一種徒有其表的形式,由每個班各自完成分配的任務,由學校集結成冊,畢業時發給同學們。爲此,替假前會將大家集合到體育館,確定每個班的主題。

“那個騙人的舉報信,要是早點解決就好了。都是老師們磨磨蹭蹭的,才惹出這麼多事端。”

“怎麼總是沒一件好事呢?”

“我沒注意到你,對不起。”

同意!贊成!好啊!幹吧!熱烈的響應此起彼伏。

井口充來上學了。這一消息是第二節課後休息時聽說的。遲到了,纔來不久,老老實實地坐在四班的教室裏呢。

“我走不進去。”

“以前二年級一班的同學,大概有一半都在這兒了吧?”真理子開心地點着人數,“既然有這麼多人,要不商量一下畢業創作吧?”

類似的騷亂已經是第幾次了?課程中止,城東三中的學生被安排放學回家。

真要是大出做殺死了柏木卓也就好了。淺井松子看到謀殺現場後想要舉報,大出俊次又將她滅口,而他那個混賬老爸也參與了。這樣他們父子兩人就會雙雙被警察抓走。真是這樣就好了。

“今天還是爲了那個吧?橋田對井口發火,是因爲舉報信吧?”

“沒什麼的。”語調還是不太高興,“傍晚的電視新聞,看了嗎?”

章子的怒氣是完全合理的。死了兩個,差點就要死第三個。即使不算造謠,也並不符合事實。

“我經過那兒的。你沒朝我這邊看,所以不知道吧。”章子繼續說,“我揮了揮手,可你正說得起勁。”

涼子注意到了。這真是個精神創傷者的集會。我們這些去年的二年級一班的同學,由於柏木死後發生的種種事件,受到了不同程度和形式的精神創傷。這些創傷比自己意識到的要嚴重得多。以那起事件爲開端,我們的身後一直拖着什麼沉重的東西。這份負擔,與別的班級的同學有着本質的區別。

罪惡必須堅決剷除。?

“你們以前班級的人全都抱作一團,閒人莫入。”

“簡直是大肆宣揚。”章子氣鼓鼓地說,“我們離校的時候,不是有直升機來嗎?可吵了。”

哎?章子好像有點不高興。

“是嗎?即使是同班同學,也不必有這樣的責任感吧。”章子的聲音似乎跟往常不同,少了點抑揚頓挫。

“小涼,你注意到了嗎?”章子壓低聲音,“那傢伙,眼睛上面有塊淤青。”

涼子的腦海裏閃過長假時偶然遇到的大出俊次。他們都是窩囊廢!聽到橋田佑太郎的名字,他的眼裏滿是怒意。

“嚇死我了。”章子拍着胸口,“對不起,小涼,我很怕他。”

“我們學校簡直像個監獄。可能是他們故意拍成這樣的。”

真理子跑過來握住涼子的手。向坂行夫笑嘻嘻的,野田健一則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害羞。

簡直像一羣被趕出火災現場的圍觀羣衆。每個人的表情都有點興奮,也不怎麼嚴肅。有女生覺得不舒服,但沒有人哭泣,照料她們的好友們也一點不驚慌,顯得異常鎮靜。

“豆狸呢?他會怎樣?”

“真是精神創傷啊,精神傷害。”

彷彿心中某處悄然融化一般,柔情從涼子心底滲了出來。剛纔跟一班的同學在一起時,並沒有這種感覺。怎麼會這樣呢?

回家路過圖書館門前那條學生通道的三中學生,紛紛將視線投向長凳處聚在一起的學生們。他們一個個離開馬路,加入到這邊來。這些人也都是初二時一班的學生,看着特別親切。

章子看的是民間二臺的新聞。不過無論哪家電視,都將此次事件報道成是由柏木卓也的自殺引發的,還詳細敘述了以往的經過,用了許多“有這樣的說法”“也有這樣的傳言”之類的表達。

“該怎麼說呢,小章你要是也在那兒,一定會馬上明白的。”

“也說不上‘責任感’吧。”

過了一會兒,兩人回頭望了一眼,已不見大出俊次的身影。

“哦,是這樣啊。”含糊地應了一聲後,章子沉默了。

“沒看到,妹妹太鬧了。播了嗎?”

“讓別人難受,他就開心。”

“算了。”

每天都來同一所學校,卻說“好久不見”,好像有點可笑。但從心理上而言,倒真有點久別重逢的喜悅呢。

可不是嗎?無論多麼疏遠,我們還是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學。其他人難以理解的罪惡感、痛苦、不信任和疲勞等等,統統混在一起,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再也受不了了。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說不定不是騙人的呢……”

“真是受夠了。”

涼子不由得笑了出來:“怎麼會呢?誰都沒有當真嘛。”

“明白。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這樣直接回家,我們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向坂行夫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想去圖書館看看,真理子就說要約小涼你一起去。”

世道真是不公平。

“可是,傷很重吧?或許會留下後遺症。”

“嗯,好像快要不見了,不過我應該沒看錯。說不定他不來上學東遊西逛,又在哪裏跟人打架了。怎麼總是這樣。”章子嘟囔道,“我早就想,像他這樣活着,哪裏開心了?他的人生有什麼目的嗎?我完全搞不明白。”

“會不會是中了柏木的詛咒?”

“小涼!”倉田真理子在馬路對面的自動售貨機旁揮着手,身邊是向坂行夫和野田健一,“我們一直在等一班的同學出來呢。”

“是這樣啊。涼子點點頭。

從空中拍攝的城東三中……

“楠山老師說井口沒有生命危險。那橋田還會被逮捕嗎?”

長假結束去學校,發現一班有兩三個同學臉曬黑了。他們出國度假去了。夏威夷、關島、希臘。好奢侈啊。不只是錢的問題,功課怎麼辦?可他們幾個好像都無所謂。

四個人慢吞吞地邁開步子。通往區圖書館的路就在城東三中的通行區內,前後都有許多三中的學生。有三三兩兩的,也有默默獨行的。他們互相招呼着,一會兒就成了四五人一撥,七八人一夥。仔細一看,涼子發現這些人都是二年級時的同班同學。

“對了對了,井口的事也會上電視嗎?那個《新聞探祕》又要興風作浪了吧。我們學校真的要在全國臭名遠揚了。”

“自從柏木出了事,我們已經傷痕累累了。”

由於不能讓全校學生同時離校,各班級要按順序先後放學,等藤野涼子走出學校正門時,距騷動發生已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一起出來的三年級一班的同學都戀戀不捨似的慢慢走着,不時回頭望望三樓平臺處破碎的玻璃窗。有人交頭接耳地嘀咕些什麼,被站在校門口監視他們的老師訓斥了幾聲。

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涼子有點着急,手指不停地敲擊着電話機。白天在圖書館的院子裏討論時,似乎所有的想法都是大家共有的,一點就透。現在要傳達給章子時,卻難以表達清楚。

“哎?怎麼都聚到這兒來了?”真理子喫驚地高聲說道。涼子也很驚訝。這不是偶然,而是……

一名男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教室。

所以我們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

這時,一名男生仰面朝天躺倒在長凳上,哀嘆似的說:“我們能做的畢業創作只有一個,那就是揭祕。破解所有的謎團,揭露柏木卓也的死亡真相!他真的是被人謀殺的嗎?兇手真的是大出俊次嗎?”

“寫舉報信的傢伙快點舉手承認吧。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想知道學校裏的情況。那時的大出俊次明顯有這樣的意圖。他是寂寞了嗎?無論多麼厭惡,作爲初中生,除了學校無處可去。儘管他的父親像火山爆發似的對他怒吼“別去上學了”時,他一定非常高興。那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蹺課了。

長假中,涼子一直在用功複習,還爲兩個妹妹勸了五次架,烤了曲奇和蛋糕,和媽媽出門採購時買了夏天穿的裙子。爸爸幾乎整個假期都不在家。

“當時我的後背都冒冷汗了。”

大家早已習慣紛紛攘攘的騷亂。在這所學校,“事件”並不稀罕,就像每天早上的晨會一樣,何必總是一驚一乍的呢?

畢業創作是三中的老傳統,是交給畢業班的課題。以班級爲單位,畢業之前要交出一件像樣的作品。

“聽在場的人說,井口倒在地上時,兩隻腳的朝向都是反的。”

“還說呢,傻瓜。”

“簡直和《新聞探祕》一個調調。跟以前不一樣了吧?”

涼子的父親藤野剛說過,別的電視臺不會跟《新聞探祕》這類節目的風,所以不必擔心。之前也確實是這樣,可如今卻不同了。

“這次的事件發生在衆多學生面前。目擊者很多,事實清晰,所以他們覺得不必顧忌了吧?”

“不就是井口找橋田的茬兒嗎?舉報信的事明明已經結束了。”

“既然又發生了事件,就可以解釋爲還沒結束吧。”

章子哼了一聲。對她來說,這副模樣實屬罕見。

“我有點應付不了。莫名其妙。真不該進這所學校。”這話也不像章子會說出來的,“我有個阿姨看了新聞打電話來說,‘啊呀,那不是章子的學校嗎?你怎麼上了那種爛學校呢?’真受不了。”

耐心聽着章子的牢騷話,涼子漸漸明白了。章子十分尊敬她的父母,她現在之所以用旁觀者的態度貶損自己的學校,是因爲覺得自己身在這樣的學校辱沒了父母的顏面,併爲此懊惱不已。

“你那位口無遮攔的阿姨對《新聞探祕》沒什麼反應嗎?”

“她很少看報道節目。可一開電視總會看到新聞。即使搞不清楚自殺他殺、舉報信是真是假之類比較複雜的問題,看到學生打架,將對方推出窗戶弄死這樣簡單刺激的場面,還是會有反應的,然後大驚小怪地說什麼‘不得了啦,好可怕啊,這個學校怎麼這樣啊’。”

好尖刻啊。這種時候章子總是毫不留情。

她的觀察也許是準確的。冷眼旁觀的外人往往就是如此,只對吸引眼球的事物做出反應。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簡單刺激的報道總是風馳電掣,引得人們頻頻回頭。

如果這些回頭的人們重新對事件產生好奇心的話……?

對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衝突事件,教師們的處理方法各不相同。有的老師在開班會時大致作了說明,有的老師則隻字不提。不過,他們的處理方法都準確傳達出學校對此事的宗旨,就是絕不糾纏,趕緊處理,儘快拋到腦後。

涼子所在的三年級一班中,班主任高木老師更是嚴格禁止同學們議論事件。對如此不幸的事件說三道四,會暴露出人品問題。在她冷酷的目光注視下,同學們個個都縮着腦袋,安分守己。

就這樣,在異乎尋常的平靜中,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涼子得知衝突事件的後續,已是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新聞探祕》播出了上次那期特集的續集。

節目中,茂木記者的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箇中年男子,戴着土氣的領帶。節目的氛圍也與上次大相徑庭,既沒有激烈抨擊學校,評論員與記者的對話也很平靜。講到一系列事件存在的疑點時,也不用公然煽動觀衆不信任情緒的言辭。

“即使沒有生命危險,但畢竟是重傷,他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們只想弄清事實真相,不可以嗎?”

那是昨天半夜發生的事。

涼子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見媽媽大爲喫驚,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破不了的吧?”

「三四年前,她可不是這樣的,腦子可清醒了。在那一家子裏,只有她才能罵大出勝。

“因爲別的電視臺大肆報道了橋田的事,他們想拉開距離吧?”

兄弟兩人不怎麼像,體型就很不一樣。柏木卓也纖弱白皙,眉清目秀,鼻樑挺拔,有點像女孩。手臂可能比涼子還細。

“我去看看情況,這裏就交給你了,涼子。”

“要怎麼解決?警方不會再對弟弟的事件展開調查了,因爲已經得出自殺的結論了。連那封舉報信也沒成爲重新啓動搜查工作的依據。如果動用別的手段,又怕會出現新的犧牲者。那名跟弟弟同班的女生真是太不幸了。”

“A同學本人是如何解釋這起事件――或者說事故的呢?”評論員問道。

“要做晚飯了,快來幫忙吧。”邦子站起身,表情已恢復正常。?

大出家全部毀於大火。

涼子在睡夢中揮舞手臂。蓋在身上的被子一下子掀開了。於是涼子睜開了眼睛。

有點冷漠,但完全在理。

“壞事做得太多,昨晚的火災就是上天的懲罰。爲什麼大出本人安然無事呢?”這是被大出俊次欺負,正常學校生活不斷受干擾的被害者們的暢快心聲。即使聽着不怎麼舒服,涼子也無法制止。

以上的信息,是藤野涼子在七月一日早晨上學之前,將母親邦子從街坊鄰居那兒聽來的片言隻語,加上電視新聞報道的內容後整理出的概況。

“那是誰下的咒呢?”涼子故意反問道。

廣告前的上半部分,說明了到目前爲止的事件經過。而後半部分中,柏木卓也的哥哥上場了。他在上次的特集中並未出現。主持人說,剛剛成功採訪了他。

“涼子,你……”

“風向變了。”一起看電視的母親邦子說出了涼子心中的感想。

邦子不失體面地穿好衣服,出了門。涼子一個人等在原地。父親還沒回來。妹妹們也沒有起牀。

“你想得太多了。”邦子苦笑道。

起牀後,涼子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警笛聲一下子實實在在地鑽入了她的耳朵。

“就這些?不破案嗎?”

晨會上,三年級一班的班主任高木面對被這場飛來橫禍弄得人心惶惶的學生,用強硬的語氣叮囑道:“這對大出自然很不幸,但終究無法挽回,旁人更是無能爲力。大家不要忘了,你們即將面臨升學考試,對此事的議論請適可而止。”

“阿婆呢?阿婆去哪兒了?”

“學校每次被媒體公之於衆,就像被污染了一遍。章子她很生氣,說從直升機上拍攝的學校就像一所監獄。從外界觀察我們,從媒體的報道瞭解我們,會留下如此的印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已經死了兩名學生,光聽到這個消息,就會自然地覺得我們的學校很糟糕,學校裏的人全是渣滓。”

胳膊肘撐在桌上的邦子聽到這句話後,端正了坐姿。涼子也緊盯着電視畫面。

富子的日常生活完全交給兩名鐘點工去照料。消防署的事後詢問調查中,佐知子不願承認這一事實,但根據鐘點工們、街坊鄰居和去過社長家的大出木材廠員工們的證言,佐知子平時確實對婆婆富子不管不顧。

“那倒不錯。”邦子說,“你們也許能借此調整好心態。”

“對弟弟的死,您現在是怎麼想的?”記者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了採訪。

不知在什麼地方,警笛一個勁地響。不止一個,有好幾個在一起響。尖銳、嘈雜。這個夢怎麼這麼煩人?快趕走它……

到了學校,涼子又瞭解到幾個細節。主要的信息來源是大出俊次上小學時認識的,與他住在同一街區內的學生。他們從一名祖父和父親都是當地消防隊成員的女生那裏,聽來了繪聲繪色、現場感十足的描述,便來學校廣爲傳播。

起火時間是七月一日凌晨一點左右。撲滅大火足足花了五個多小時,三十五年前建造的木結構建築,二層樓的大部分已化爲灰燼,十多年前增建的帶屋頂的停車場和儲藏室也燒塌了。停車場裏當時停放着兩輛汽車,起火後靠外側的一輛及時轉移,另一輛由於家人在恐慌中找不到鑰匙,手忙腳亂之際火勢越來越旺,只能棄置大火中。凌晨兩點多鐘,這輛車的油箱發生了猛烈爆炸,一時造成了極大的混亂,街坊鄰居都不得不外出避難。

邦子從體內拖出一副極少展現的高壓表情,撣去掛在臉上的灰塵。我也不想給你看這副表情。你明白的,對吧?

涼子沒有回答。和真理子說話時,會不知不覺變得感情用事。涼子不喜歡這樣。放學後爲了不被真理子纏住,她一個人趕緊回了家。

“怎麼看不到她了?她在哪裏?櫻井在搞什麼?”

畫面切換至評論員和記者的場景。記者解釋了柏木宏之提到的“內訌”。

倉田真理子的感想倒和這些話差不多。

大出家共有四人:大出勝和佐知子夫婦、他們的獨生子大出俊次以及大出勝的母親富子。佐知子口中的“阿婆”指的就是七十三歲的富子。

“那就關注今後的進展吧。”評論的這句話說得很快,話音尚未消失,就插播廣告了。

“我無法判斷B同學的死是否跟那封舉報倌有關,也不想將一切都歸咎於她,這樣做屬於感情用事……”

“到目前爲止,我們把一切都交給老師、媒體等周圍的人,自己什麼都不做,纔會變成這種局面。我們應該早點挺身而出。

到家後,涼子喫了一驚。這個時候本該在工作的母親竟然已經回來了。

我們奶奶說,富子從前一直主管着婦女會。

倒也不是一點都不興奮。有些男生清楚地說出了“活該!”之類的話。

“可是,我們之前一直在等待,也沒見有人來幫我們。”

被問到今後對城東三中有什麼希望,柏木宏之臉上那兩條濃濃的眉毛一下子繃得筆直。

說不定還真有魔咒呢。

“今天媽媽休息。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涼子你還好嗎?”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作怪。”走廊的一個角落,真理子壓低聲音說道,“上次是井口和橋田,這次又是大出。那三人就跟中了魔咒似的。”

然而,涼子的處境要更復雜一些。

而這個名叫宏之的兄長,長得高大挺拔,肩膀寬闊。臉上也是棱角分明,相當粗獷。

“鬧出這起傷害事件的是三年級的A同學。由於現在身負重傷的C同學說是他寫了那封舉報信,令他十分氣憤。”

“電視節目不都是這樣的嗎?只要有人看,就會一哄而上。發現大家都在做同樣的題材時,又想要標新立異。”

被燒死的大出富子患有老年癡呆症,周邊鄰居全都知道。據說嚴重時還會出來四處晃悠,大冬天裏會穿着內衣上街溜達,被警察護送回家。發病時,她總是兩眼無神,語無倫次。還有人聽到他們家傳出老婦人慷慨激昂的說話聲。

“嗯,嗯。”邦子點了點頭,“柏木的哥哥不知道橋田的表白,即使知道也不會相信。所以他會說出那番話,像是在催人坦白。”

“橋田他還說自己什麼都沒幹啊。”涼子嘟囔着,彷彿細細咀嚼着話中的滋味。

警笛不是夢裏的。隔着遮光窗簾,能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說呢……”邦子沉吟道,“心情可以理解,可還是……不行的吧。”

涼子搖了搖頭。“我覺得那些話是對大出說的。”

“不是不可以,但你們想自己來做,就有點異想天開了。”

也有與此相反的說法。

這次並非暴力事件,而是一場純粹的災禍,所以並未引發以前二年級一班成員的大規模集會。偶爾在走廊裏說上幾句,大家的臉上都看不到上次那樣激動的神情。

上課時,她能以三年級一班成員的身份思考問題。可到了課外,她又會恢復到以前二年級一班成員的身份。和上次橋田佑太郎與井口充起衝突那會兒差不多。

42

“這倒是個一針見血的見解。”

且不說照料她的鐘點工,無論是佐知子,還是兒子大出勝、孫子大出俊次,如果誰都不去保護富子,那她就不會逃離火場,也逃不走,肯定留在家裏了。

“媽媽,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事務所那邊不要緊吧。”涼子放下書包後問道。

“可疑惑依然存在,如果可能的話還是想解決的,不是嗎?”記者問道。柏木宏之偏着腦袋想了一會兒。

真理子侷促不安地翻着白眼:“是柏木……吧?”

“可像現在這樣,要怎麼調整呢?什麼都不知道啊。”

如果橋田佑太郎說的話是真的,那柏木卓也就是自殺的。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寫舉報信的人就是三宅樹理。三宅讓淺井松子幫她,結果淺井害怕了,自殺了――或者,這纔是真正的謀殺事件……

大出家僱傭了兩名鐘點工。光是做家務,那一個就夠了,後來由於照料富子的活兒變多了,便又添了一個。

所幸的是,大火撲滅後一檢查,發現火災的損害僅限於大出家的房屋。右邊的鄰居和後面並排的兩家只是外牆燒焦,突出二樓之外的曬臺燒塌,被消防水龍頭澆溼罷了。位於大出家左側的大出木材廠辦公樓和廠房建造的年份比住宅晚得多,是具有防火功能的鋼筋水泥結構,除了被淋溼外幾乎沒有受損。而用來製造大出木材廠最賺錢的商品――高級住宅立柱的原木,原本就放在專門的堆場裏。

“這可是兩回事。正因爲是當事人纔會有更多搞不明白的事。所謂當局者迷,這是相當危險的。”母親下了定論。涼子向來願意聽母親的意見,可今天不知道怎麼的,一股頑固的倔勁抬了頭。

火災現場被佐知子點名的那位櫻井伸江,是兩個鐘點工裏與富子比較親近的一個。她是四十歲不到的單身女性,每當富子身體不適或出現異樣,需要有人照看時,就算過了合同規定的時間,她也會留下來。她的好意被佐知子當成了理所當然的附加服務。因此在鐘點工的服務時間之外,她也會不假思索地說出責備櫻井伸江的話來。

淺井松子在節目中並未出現真名實姓,而是被稱作B同學。

這話聽來有點諷刺的意味,如今也只能含沙射影一番,對此涼子對自己感到幾分自嘲式的憤怒。

“就像這次,內訌造成了互相傷害,也太無聊了!別胡鬧了,該結束了。不管是誰,我希望有人能去開導他們。”

不知過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還是更長的時間,母親邦子回來了。她是跑着進大門的。

“老實說,到現在還沒有調整好心態。我想我的父母也一樣。”他緩慢而誠懇地說,“第一次接受節目組採訪前,我們都認爲弟弟是自殺的,並準備接受這個事實。可後來,這樣的說法被推翻了,鬧出很大的風波,又找不到決定性的依據,無法作出明確的結論。直到現在依然如此。對於遺屬而言,實在很難接受這種沒有着落的狀態,但我們也不想隨意解釋……想到這會爲弟弟的同學造成精神上的痛苦,就覺得特別對不起。”

涼子不做聲了。強嚥下去的抗辯在胸中不斷翻騰。

“他比大出可信一點。”話一出口,涼子看到母親一臉嚴肅的表情,便馬上對她笑道,“橋田一直來上學的,大出和井口都在逃避,他卻沒有。這應該說明他沒做什麼虧心事。”

“大家正商量着要不要將這起事件作爲畢業創作的文集主題。”

“好什麼呀?”涼子老實回答,“倒是聽到不少事情。”

響個不停的警笛聲中,開始夾雜起擴音喇叭的喊聲。聽不清喊了些什麼,只令人更加不安。

看來卓也的哥哥也在懷疑大出他們。之後的話就說得更露骨了。

“先把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好好整理一下,怎麼樣?”

與其在房間裏坐立不安,還不如下去看看。走到起居室一看,發現母親正眨着眼睛站在窗前,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對襟毛衣。抬頭看一眼掛鐘,已是凌晨兩點多。警笛的鳴叫似乎越來越響了。

“爲什麼?我們都是當事人。無論對大出、柏木,還是淺井和三宅,都要比記者和警察瞭解得多。”

邦子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繞來繞去,沒一句痛快話。”

還沒完嗎,這種倒黴事?

邦子稍稍瞪大眼睛:“誰去破案?你們?”

“C同學又是怎麼說的?”

“涼子,別真的這麼做。”邦子厲聲叮囑道,“你的想法沒錯,但你的自我估計錯了。你還是孩子,無論多麼聰明,意志多麼堅強,你都會受到未成年人這一身份的束縛,無法像成年人那樣行動。”

富子年紀大,腿腳不便,不僅長年患有糖尿病,七十歲後又得了輕度的老年癡呆症。她並非臥牀不起,只要有人幫忙,日常生活就能自理,平時除了去醫院基本不外出,可在火災這樣的非常時刻,還是不能讓她一個人待着。即使告訴她“着火了,快逃”,她也很難獨自避難。

最早注意到的,是大出木材廠社長大出勝的妻子佐知子。

“據說他一開始死不開口,到現在也不肯敞開心扉。但他後來翻來覆去地說,自己沒寫那封舉報信,與柏木卓也的死毫無關聯。”

“對學校我不報任何希望,因爲根本是白搭。我只希望,如果有人知道弟弟死亡的真相,就自告奮勇地說出來。反正未成年人受到保護不會追究責任,幹了什麼只要不說出來就行,這種想法該怎麼說呢?從做人的角度而言,是不對的。”

在尖子生組成的三年級一班裏,在意大出俊次的同學本就很少。那個不良團伙的頭目,是老師眼裏的麻煩製造機,部分學生因懼怕而躲避他。而三年級一班的同學全都天資聰明,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有幾分瓜葛,也能毫髮無損地周旋下來。在他們眼裏,大出俊次只是個不值一提的“混混”。高木老師很清楚這一點,纔會直截了當地說出那番話吧。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母親問道。

大火撲滅後的現場查勘中,人們在停車場內的儲藏室裏發現了富子被燒死的遺骸。瘦小的老婦人被完全燒焦,部分已經炭化。同時也判明,最先起火的就是這間儲藏室。而消防署的火災原因鑑定還要再過幾天才會出結果。

“不得了了,着火了。”母親緊繃着臉,“是大出的家!”

如果損失僅限於此,大出家的人應該能夠接受“不幸中的萬幸”之類的安慰話。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大家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火勢終於開始減弱的凌晨四點鐘左右,離火災的發生已過去近三個小時。

聽說幾年前,她在家摔了一跤,住院出來後就癡呆了。」

也有人說,她的病其實不是摔的,是被她兒子或孫子打的。

昨天晚上,大出勝招待客戶喫飯,飯後又陪客人喝酒,一家又一家地換着酒吧,回家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坐出租車回家時,他看到自家附近的路上停滿了消防車,十分喫驚。火災的事還是管制交通的警察告訴他的。據說他聽後立刻暴跳如雷,大叫:“那是我家!快讓我過去!混蛋,滾開!”說着就要動手打警察。

最先起火的儲藏室並不是常見的預製混凝土結構房屋,而是木結構覆蓋石棉瓦屋頂,一看就知道不能住人。可不知爲什麼,被燒死的富子生前特別喜歡那裏,常常一個人鑽進去。昨晚,大出勝出門,佐知子睡了,大出俊次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因此沒有人攔着。估計富子是半夜醒來後,一個人鑽進她最喜歡的儲藏室的吧。

“因爲不知道那位阿婆平時生活在怎樣的房間裏,大家就憑想象猜測了。”滿臉倦容,昏昏欲睡的邦子說,“也有人說,對於精神和體力都已衰竭的老人,身處狹窄的居室會感到比較安心,因爲一伸手就能摸到牆壁,屋裏的東西也能一目瞭然。”

“所以她鑽到儲藏室裏去了?”

“大出家的房子都很寬敞吧?說不定除此之外就沒有小一點的房間了。”

涼子家距大出家不遠,涼子從他們家門前面走過很多次。那確實是一幢建在寬敞土地上的大宅第,古色古香,與附近的公司辦公樓相比,有着明顯的時代差異。

“反正騷動沒有上次那麼大。”涼子微微聳了聳肩,“只是火災而已。大出本人又沒什麼事。”涼子停頓了一下,接着說,“怎麼說呢,根據學校裏的傳言,他們不會爲阿婆的死而傷心得號啕痛哭。”

或許大出俊次不會認爲,這次的火災像他的“受害者”們說的那樣,是“作惡多端招致上天的懲罰”,併爲此感到驚恐吧。

“真是個可憐的老人。說來,關心她、對她好的只有鐘點工?”

“是啊。那個叫櫻井伸江的,還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呢。”

“想不到這種地方還會有關聯啊。”

“是因爲她瞭解本地情況,才僱傭她的吧。”

“不管怎樣,火勢沒有大面積擴張,總還是不幸中的萬幸。”邦子緩緩說着,隨後斜視着涼子道,“這次總跟學校不沾邊了吧?”

果然會這麼問。

“應該不會。沾不上啊。”

“你的朋友們也不會人人都做出這種理性判斷吧?”

“所以有人說是‘上天的懲罰’。如果真是這樣,‘上天’也打偏了嘛。”

邦子放聲大笑道:“是啊。只是這樣就不會太麻煩了。我也就放心了。”

大出勝到學校來,跟這事也有關係吧?

關上大門時,涼子聽到翔子對着天空大喊“不跟媽媽講就不許出去”,可她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那時,三年級一班的同學在校園裏上體育課,以爲又出了什麼事的同學們,紛紛回頭看着正向大門走去的大出俊次的大個子父親,發現他那張粗獷的臉上血色全無。

眼鏡反光,散光嚴重,鏡片很厚。

“我可不清楚。”

“這麼說,他要是想幹,也能幹成吧?”

是啊。涼子自言自語着。可她的心底總有一絲不安揮之不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的節目揭露了真相,所以淺井活不下去了?還是因爲真相暴露,罪犯感到不妙把她殺人滅口了?”

“你怎麼知道是縱火呢?”

“當然。”茂木記者立刻回答。

“有人在儲藏室縱火嗎?這是消防署調查後得出的結論?”

各色各樣的推測和推理,還有“從朋友的朋友那裏聽來的”傳聞四下亂飛。涼子一下課就跟潛艇似的,悄無聲息地徑直回了家。現在可不能讓那些垃圾信息塞滿腦袋。得找最可靠的方法去了解。首先要問問父親。如果大出家的火災真的是刑事案件,那就是縱火殺人案了。這樣的話,說不定爸爸會知道些什麼。

對方提出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你認識三宅樹理吧?二年級時,你們是同班同學,對吧?”

“藤野涼子同學,”他像是再次確認般地喊道,“我想我不必自我介紹了吧……”

茂木動了動眉毛,表情有些滑稽:“你聽誰說的?你在電視臺有朋友?誰說我日子不好過?這樣的傳聞,你證實過嗎?”

幹嗎?想套近乎?就拍幾句馬屁,我纔不會上當呢。涼子進一步加強了內心的戒備。

剛纔的問題還沒有着落呢。

“小涼……”翔子的眼睛瞪得溜圓。這孩子最近神氣了,不再叫“涼子姐姐”,而是直接喊“小涼”,似乎在強調和涼子的平等關係。她吊起眉毛,用唾沫星子直噴涼子一臉的氣勢反擊道:“幹嗎呀,大喊大叫的!”

大出勝造訪了校長室,與代理校長岡野談了不到一個小時。隨後,他跟來時一樣悄悄地走了。

這話似乎有很深的言外之意,還特別強調了“你們家”三個字。那還有誰家算“沒事”呢?

“就是,放心好了。”

瞳子大哭起來。翔子像保護妹妹似的將她摟在懷裏,瞪着涼子。

“我爲《新聞探祕》到處採訪時,沒機會見到你。”

“縱火可是嚴重的犯罪行爲。”

“我媽告訴我,你打電話來,說要來採訪,但被拒絕了。”

涼子點了點頭,心裏依然保持着戒備:“是啊。”

我是孩子,他是大人,而且還是個採訪高手。我不能隨口說話,不然會漏洞百出。鎮靜,鎮靜。

警察已經行動起來了……

“挺近的嘛。聽到汽車油箱爆炸的聲音了吧?”

“沒去過。哦,是這樣啊。”茂木輕輕點頭,“她和淺井松子關係很好吧?”

見涼子出去開門很久都不回來,翔子着急了,像是爲了不讓涼子跑掉似的護着瞳子一起衝到大門口。茂木見到翔子,不無討好地向她打了個招呼。翔子有點膽怯,來回看着涼子和茂木。

大出家的火災是人爲縱火!

“又要製作節目了?我聽說上次的節目反響很不好,你在電視臺很不好過。”

“這個世界要全是你這樣的聰明人,那該有多好。可遺憾的是,做了這份工作後,我充分領教到現實正好相反。”

涼子不動聲色地說:“把傳言當成真相,會迷失重要的事實。”

“是這樣啊。那今天也談不成了吧。”說着,他便對涼子側目而視了。

“沒聽到,也沒看到火光。我們家在上風處……”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又在採訪我們學校的事了?”

“把傳言當成真相,會迷失重要的事實。像你這樣的聰明女孩,可不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哦。”他笑嘻嘻地說着,眼睛眯成一條縫,簡直像真的在爲涼子着想似的。

“別火藥味十足的,好嗎?”

“因此認爲有人在儲藏室裏縱火?”

想到這裏,大家都會在對方的眼裏看出困惑,隨即沉默下來。因爲幾乎所有同年級的學生都不知道,那件事情發生後橋田佑太郎去了哪裏,到底在幹些什麼。

茂木的嘴角微微翹起,這笑容像是要避開涼子來勢洶洶的攻擊。

“我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決定不接受你的採訪。”

“聽說一直沒來上學。”

“最先起火的地方是儲藏室。”茂木記者說着,將整個身體轉向涼子,“就是發現俊次奶奶遺體的地方。據說現場查勘時一下子就搞明白了。”他加上一句,“那裏並沒有火源。”

涼子攔住了他的話頭,義正辭嚴地告訴他:“關於這樣的大事,我們家自然會做好親子溝通,決不會隱瞞。”

“橋田現在在哪裏?”

涼子漫不經心地指了一個方向。

看着忍不住着急起來的涼子,茂木記者微微一笑。又輸了一招。

“不是在警察那兒嗎?”

“哎?你一點也不驚訝嘛。早就知道了?”茂木記者重新看向涼子。厚厚的鏡片後面,他的眼睛同樣不眨一下。

是因爲憤怒,還是恐懼?看他離去時攥緊拳頭,似乎馬上要揍人的架勢,一定是因爲前者。若果真是這樣,他爲什麼不大喊大叫地闖進來呢?如今這樣反倒更嚇人,傳言正起於此。最初出自誰口?不知道。信息是否確鑿?不清楚。可它卻如同大出家遭受的火災那般,瞬間烈焰騰空。

“把井口弄得半死,再對大出下手?這也內訌得太厲害了。”

大出家發生火災兩天後,大出勝來到城東第三中學。對他而言異乎尋常的是,這次他不是闖進來的,也不是罵上門來的,而只是默默地來了。眼熟的律師風見陪伴在他身邊。

“很在意,是吧?”茂木記者點了點頭,裝作很擔心的模樣。

眼前站着個似曾相識的男人,鼻樑上架着一副時髦的窄框眼鏡,小眉小眼的臉上掛着笑容。

矛頭轉向了。瞳子見風使舵,完全投靠了翔子。翔子不住地數落着涼子的缺點,說她天性乖僻,就知道使壞。好了,隨你說去,我最討厭你們了。都是你們害得我電話也打不成了。

出師不利。涼子不坑聲了。

一如預想,公園裏一個人也沒有。來到兩條擺放成八字形的長凳前,涼子靠邊坐在其中一條上,茂木則站在另一條旁邊。

愣住片刻後,涼子知道來人是誰了。她趕緊去關門,可那人卻伸手按住了門。

茂木的臉上露出大爲驚訝的神情:“媽媽跟你說了?沒有半途攔截嗎?”這口氣表示他十分意外,“我還以爲你不知道採訪的事呢。因爲如果你知道了,肯定會配合的吧……”

“你們家……沒事吧?”

他到底要打聽什麼?

茂木記者拍拍雙手,像一下子和對方變得親密無間似的,“哎呀呀”地大聲嘆息着,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和柏木卓也那時一樣,和淺井松子那時一樣,最早爲模糊而莫名的疑惑和不安給出答案的,是校內的傳言。傳言一如既往虛虛實實。但這次傳言中的事件,有很多學生親眼目擊,因此又與以往兩次有着很大的不同。

“你好啊。”茂木記者說,“別一臉驚恐的,又不會喫了你。”

“別煩了!”涼子不自覺地大叫一聲。兩個妹妹頓時啞口無言,連動作都停止了。

自發生火災的幾天前起,大出家就不斷接到恐嚇電話。

“我跟她還沒熟到這個程度……”

“是客人嗎?”

當時,媽媽出去後,好像聽到過一陣沉悶的聲響,可那時沒怎麼在意。消防車和警車的警笛很吵,還有廣播車大聲嚷嚷,傳入耳朵的聲音都變了調,根本聽不出在說什麼,只覺得十分嘈雜。

“她爲什麼不來上學呢?”

不行,不行。這樣下去要被他牽着鼻子走了。於是涼子簡短地說了句:“可也得小心。”

“有何貴幹?”

“學校裏沒有相關的傳言嗎?”

包含藤野涼子在內的許多三年級學生,剛剛聽到這則傳言時,都覺得相當天馬行空。橋田佑太郎絕不會打恐嚇電話並縱火。事到如今,橋田會幹那種事?想幹也幹不成。因爲那傢伙如今……

涼子拔腿就走,茂木緊隨其後。他們朝離家很近的一座小公園走去。那座兒童公園沒什麼遊樂設施,來往車輛又很吵鬧,也很少有孩子去。不過,那裏有可以坐下身來的長凳。

茂木記者沒有馬上回答涼子的問題,而是抬頭看了看四周:“你家是在那邊吧?大出的家在哪個方向呢?”

“電視和報紙上都還沒有……”

值得懷疑的縱火犯是橋田佑太郎!

涼子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討價還價的談判桌。這個人一定想從我這裏打聽些什麼。他知道我對什麼感興趣。我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他利用。

要在平時,涼子一定會通過對講機確認。可如今被瞳子的哭聲和翔子的叫罵弄得心煩意亂,涼子跑到大門口就直接開了門。

無論是剛纔茂木記者說明來訪理由時,還是涼子想要趕走他時,瞳子都像個走失的小孩似的啼哭不已,翔子則把瞳子支在身前不斷痛斥涼子。她的言語雖然破碎顛倒,但惡毒程度足以毒死一列貨車的家畜。一旁的茂木也豎起了耳朵饒有興味地聽着,涼子羞愧得恨不得馬上死掉。

涼子默不作聲,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爲什麼會認爲淺井是被節目殺死的?如果你有什麼根據,請告訴我。”

“哎?我聽說已經回家了。”

“是啊。是來向你姐姐瞭解情況的。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淺井就是因爲那種節目才死掉的!你難道沒有責任嗎?”涼子不假思索地反擊道。話剛一出口,她就明白這招是失敗的。已經晚了,茂木記者的臉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茂木孤身一人,沒帶攝影師,手裏也沒有攝像機和筆記本,只在肩上背了個小皮包。

“小涼最討厭了!就會一個人耍威風。哼!”

“估計今天晚上會有。因爲俊次的父親已經開始接受採訪了。”

涼子的整個身體都作出了“不能留在這裏”的決斷。說了聲“到外面去吧”,她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姐……”瞳子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和剛纔的眼淚完全不同,彷彿來自另一副淚腺。涼子常常會想:是不是長女只有一副淚腺一條舌頭,次女有兩副淚腺兩條舌頭,三女有三副淚腺三條舌頭呢?所以妹妹們一個比一個厲害。

“哦……”茂木像是很佩服似的應了一聲。真叫人來氣。

你反正已經知道了。涼子不作任何反應。

“是啊,不來上學了。你去看望過她嗎?”

涼子到家時,兩個妹妹都已經回來了,正在吵架。雖然已經司空見慣,可對於涼子來說,實在太不湊巧了。她們又哭又鬧,揪對方的頭髮,還哀嘆着“我怎麼有這樣的姐妹,真是太倒黴了”之類的話,簡直亂成一鍋粥。瞳子和翔子還極力要把涼子拉到自己那邊,爭先恐後地撅着嘴據理力爭。

“應該在少教所吧?”

“七月一日大出俊次家的火災,”茂木記者有意將目光從涼子臉上移開,看向公園旁三岔路上的車輛,慢悠悠地說,“縱火的嫌疑很大。”

這時,門鈴響了。

茂木記者笑了出來。他笑得如此爽朗,如果毫無防備,自會被他引得笑出聲來。“來了,來了,就要這麼個勁頭。”

“你想問我什麼?”

“最近,你見過她嗎?”

看出了涼子的戒心,茂木記者露出欣賞似的表情,稍稍停頓片刻,開始解釋:“沒有火源的地方最先起火,這本身就很可疑。現場還發現了潑灑汽油的痕跡。那間儲藏室到了冬天會儲藏煤油,現在這個季節只放了個空桶,桶裏根本沒有煤油。再說,煤油和汽油成分不同,很容易區分開來。”

“不會是汽車裏漏出來的汽油吧?”

“不是。汽油潑成條狀,明顯是用來引導火勢的。”

引導火勢?“往哪兒引?”

“從儲藏室到住宅。”茂木記者停了一下,彷彿在等待話語的涵義滲入涼子腦中。隨後,他繼續說:“他們家的房子很舊了,改建過的只是裝飾部分,電路都維持原樣,有幾根電線都沒了外皮。據說,被引至住宅的火勢就是沿着電線蔓延的,發現時已經無法撲滅了。”

大出佐知子和俊次慌忙逃了出來,把富子忘了個乾淨。

“俊次的房間在二樓,如果他逃得慢一點,大火燒到樓梯上,那就危險了。”

大出會從二樓跳樓逃跑的吧?涼子想着,沒說出來。

“所以,從起火的狀況分析,此次火災屬於有計劃縱火的可能性很大。”茂木記者加強了語氣,“更何況還有一個要點,就在發生火災前不久,有人打電話到他家,威脅說要殺死他。”

說到這裏,茂木記者又故弄玄虛地停了下來。涼子也用沉默與之對抗。

“還是一點也不喫驚啊。學校裏已經在這麼傳了?”

“是怎樣的電話?什麼時候打的?”涼子以攻爲守,反問道,“在看你的那期節目之前,我們不知道大出的父親是如此粗暴的人。雖然聽到過一些關於他的負面傳聞,可沒想到會鬧到這個地步。衝到學校裏來揍校長這種行爲,絕不是一個有常識的成年人做得出來的。”

“我也被他打過。”茂木記者摸着臉說。

“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如果真有電話打來說要殺了他,他會不聲不響地喫啞巴虧嗎?肯定會暴跳如雷地找警察或你們記者大肆控訴吧?”

“是啊。”茂木記者現出贊同的神情,“這方面是挺難理解的。那傢伙確實有點怪。對了,俊次也一樣。”

據說大出勝接到過兩次恐嚇電話,大出俊次接到過一次。佐知子沒有接到過,不過聽他們兩人說起過。關於接到電話的日期,父子兩人都不太清楚,反正是最近的一週之內。這三通電話都不是大白天打來的,而是在晚上十點過後。

“每次打電話來,對方都好像用什麼東西按住了嘴,聲音發悶,很難聽清。而且從不交談,單方面簡短地說完就掛了。像這樣……”

「下一個輪到你了。我要你的命。

是大出俊次嗎?我絕不會放過你的。」

茂木記者像演戲似的,手掌按在嘴上說話,再現打電話的情景。

對,對於現在的涼子而言。

另有證據?什麼證據?

他的嘴裏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涼子不由得瞪圓雙眼。

“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爲什麼第一次接到恐嚇電話時不去報警?所以我怍好了再次捱揍的心理準備,要直接採訪大出社長。”說完他馬上大笑起來,“儘管有心理準備,可真的捱揍還是喫不消啊。最終就成了電話採訪……”

“三宅樹理是怎樣的人?”聽到這個問題,涼子才抬起頭。茂木記者用安慰、憐恤的目光注視着她。

“她和淺井松子是好朋友。說不定她們看到了殺害柏木卓也的現場,並寫了舉報信。”

“不明白又怎麼了?弄明白不就行了?”

“你是HBS的茂木先生吧?”

“我們受夠了。警察也好,學校也好,都靠不住,不是嗎?那該怎麼辦?你要說,那就相信你們媒體,對吧?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你們不會傷害我們,對不對?”

“不徵得監護人的同意,在監護人不在場的情況下采訪未成年人,這妥當嗎?”

“失禮了。不過這不是採訪,只是聊了一會兒天。”

涼子的目光穩穩地鎖定在母親的臉上。

這類電話最近絕跡了,世人多健忘嘛。但是,有些用大出社長的話來說是“腦子裏的螺絲鬆了的傢伙”好像重新想起來似的,又開始胡鬧了。他認爲這種傢伙不必搭理,就沒作出任何反應。

“警方會展開搜查,會逮捕兇犯審問出動機,但也僅此而已。而真正的問題,也就是深層次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他們絕不會深究。這不屬於警察的管轄範圍。再說,警方也不會向你們和我們公開信息。因爲有《少年保護法》這道牆攔着。”

涼子忍不住微微一笑:“他都說些什麼?”

“你不明白,你還是孩子。”

“那警察呢?這次可是縱火殺人案,警察不會置之不理吧?”

是那位叫佐佐木的女警官吧。

“涼子,你不要緊吧?”母親的嗓音都變了味。

“嗯,我跟他通過話。”

茂木記者沉着地從上衣內插袋裏掏出名片夾。

“學校完全靠不住。在弄清真相上,他們的態度很曖昧,更別說向你們坦白了。他們上面有教育委員會施壓,也害怕家長們的炯炯目光,因此更願意將疑惑束之高閣,只要你們能順利畢業,他們就滿意了,老師們都可以鬆一口氣了。”

茂木記者剛想開口,這次涼子搶先攔住了他:“我們受夠了。”

涼子正在大喘氣,沒有回答他。

當然,不可能去上學。

“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我該做什麼了。”

率先移動視線的是茂木記者。喊聲越來越近。不用回頭看,涼子也知道是母親在喊自己。估計是翔子向母親的事務所打了電話吧。那個小鬼,都跟媽媽說了什麼?

“爲什麼要扯上三宅?”

真正的震驚終於使茂木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你想幹什麼?”

茂木記者畢恭畢敬地將名片遞給邦子,低頭說了聲“失禮了”,便不緊不慢地離開了。不一會兒,他稍稍回過頭,用只有涼子聽得到的聲音叮囑道:“很困難哦。”

說着說着,涼子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爲了止住顫抖,涼子把拳頭握得緊緊的。

涼子有點怕了。眼前這個記者雖然討厭,可確實是個經驗豐富、深諳世故的傢伙。估計他已經從涼子以外的其他學生、家長那裏打聽到很多信息藏在心裏,並且具有整理與分析這些信息的能力。現在涼子想隱瞞的情況,說不定他早知道了。

“你不去採訪他們嗎?對他們已經沒興趣了?”涼子高聲說道,她有點激動了,“不是嗎?你爲什麼不去說服橋田呢?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樣,他們三人殺死了柏木卓也,又殺死了看到謀殺現場並告發的淺井松子。爲此橋田的內心十分痛苦,想離開大出和井口,可井口不幹了,跟橋田打了起來,如果這一系列盤根錯節的事件果真如此,那現在的橋田應該會說實話。”

“我的敵人,就是你們的敵人。”

“他自己這麼說的?”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可說不定另有證據,才寫了舉報信。”

“還不是你們搞出來的!”茂木記者提高嗓門作出大聲怒吼的模樣,隨即又笑了,“說那期節目播放後的半個月裏,不停有電話打來。都是些惡性騷擾電話。那傢伙嚷嚷着要告我們電視臺,這也是理由之一。說晚上都沒法安心睡覺了。”

“導致淺井松子死亡的到底是誰?是殺死柏木卓也的三人幫,還是一起寫舉報信的三宅樹理?看到事情鬧大,淺井松子害怕了,於是三宅樹理生氣了。會是這樣的嗎?”隨後,他又重複了一句,“三宅樹理是怎樣的人?”

“事實證明我很明智。大出社長的大嗓門,現在還在我耳朵裏響着呢。”

涼子的心一片澄明。剛纔的混亂好像從未出現過。涼子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該說的話正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

“這麼說,他能上高中了?”

涼子放心了。在《新聞探祕》掀起風波那會兒,橋田佑太郎還堅持來上學。他要表示,自己與緊跟頭目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不一樣。看到他的那副模樣,其他同學也都有類似的判斷。

“是的。”涼子說。她的視線還沒從茂木記者的臉上移開。

“可有這樣的懷疑,對吧?”

涼子胸口一涼:“哦,是這樣啊……”

話雖然刺耳,但現在校方的應對方法確實靠不住。

涼子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那會非常困難。”茂木記者的眼眸仍然隱藏在夕陽餘暉的反光下。他細聲細氣地說:“人會撒謊。會不斷撒謊,不願吐露真言。有罪之人更是如此。你們還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看得太多了。”

涼子的內心悄無聲息地翻轉過來,感情的漩渦和混亂的思緒全部消失了。

沒出息。

“媽媽。”

他繼續說:“只能儘量低調。他在店裏幫母親幹活,也在自學。我是聽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刑警說的,不會有錯。”

“在這方面他們都很膽大,無論是老頭子還是俊次。”

涼子毫不膽怯地繼續說:“你從沒站在我們這邊,連一秒鐘都沒有。你對我們和我們的學校做了什麼,你自己知道嗎?”

“哎?”涼子用雙手按住了自己的嘴,“我們可沒認爲一定是這樣。”

涼子的身體動彈不得,頭腦中卻飛速旋轉着各種各樣的猜測和推理,胸中各種忽明忽暗的感情在翻騰,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涼子仰起臉,哼了一聲,目送他遠去。

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

“涼子!”跑得氣喘吁吁的母親一把抓住涼子的手臂。茂木記者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

打騷擾電話的傢伙都是膽小鬼,實際上什麼都做不了。

“俊次覺得,”茂木記者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些騷擾電話是橋田打來的。”

看着正一吐爲快的涼子,茂木記者露出了幾分憐愛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個努力背誦九九乘法表的孩子。注意到這一點,涼子住了口。“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嗎?”

茂木記者一動不動。兩人默默對視着。涼子毫無退卻之意。

“翔子說,你跟着一個陌生男人暈乎乎地跑出去了。”

“他們不害怕嗎?”

“也可能沒有看到現場。”

涼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妹妹的告狀透着股幼稚可笑的使壞。翔子直到現在還滿腦子想着跟“小涼”吵架的事呢。

“看來你們同學之間還是流傳着這樣的說法啊。”

涼子覺得自己正在一分爲二。說出口的宣言成了另一個涼子,成爲她堅實的後盾。

“你問這些,想做什麼?”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清晰,涼子很高興。她慢慢從長凳上站起身,眼睛一直盯着茂木記者。“你想從我這裏打聽三宅樹理的信息,用來構建推測,將她逼上絕路?然後再製作成節目,‘看吧,畸形的教育只會培養出畸形的學生。’對不對?”

“在家裏。”茂木記者搶答了涼子的疑問,“也難怪你們不瞭解實情,你們好像誤會了。他不會進監獄,警察也不能拘留他。儘管井口很不幸,可那起打架衝突並非有預謀的事件,只是一時衝動下的過失傷害。再說,橋田還是個初三學生,在家庭裁判所(注:日本法院組織的一環,主要負責《家事審判法》所規定的家庭案件的審判和調解,以及《少年法》所規定的少年保護案件的審判。)作出審判之前,他會在家和母親一起生活。”

相當尖銳的反問。涼子沉默了,這次可不是出於戰術,而是別無選擇。

現在清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不知道。什麼是真實準確的推理,什麼是錯誤的猜測,對於現在的涼子而言,根本不知道。

“事到如今,不用我解釋,你應該明白吧?”

茂木搖搖頭:“怎麼說呢,比較困難。主要是經濟問題,因爲要向井口充支付醫藥費和精神賠償。”

遠處傳來叫喊涼子名字的聲音。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這次的疑慮恐怕很難消除。”茂木記者語調平穩,語氣卻十分利落,“無論在大出家縱火的是橋田還是三宅,都一樣。”

“判個監護觀察處分吧。”

涼子剛要搖頭,茂木記者抬手製止了她。

“不。”涼子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茂木記者的聲音有氣無力:“那你覺得誰是我的敵人?”

“那麼,橋田會怎麼樣呢?”

“可橋田他,現在不是……”

“那也該讓我們去親身經歷。你請回吧。”涼子說道,“今後,我……我們會去找你。在我們覺得必須向你瞭解情況的時候。”

“靠他母親一個人掙錢,是付不起的。估計他打算馬上去工作吧。”

“我們要親自弄清真相。”

茂木記者的眼鏡反射着夕陽的餘暉,看不到他的眼眸。

“你不可能懂得我們的感受。三宅樹理的感受,淺井松子的感受,橋田佑太郎的感受,你全都不懂。你只是按照你編寫的劇本,利用大家當成你的武器,去和你假想中的敵人戰鬥,不是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所羅門的僞證 1 事件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正在閱讀

第二卷所羅門的僞證 2 決意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第三卷所羅門的僞證 3 法庭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