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件

第二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6.6萬 字

8

“豆狸”是個演說狂,逮到機會就會興致勃勃地說個沒完,彷彿永遠沒有盡頭。尤其是夏天列隊在操場上站得兩腿發麻,或是冬天在體育館的地板上坐得屁股生疼時,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幸好津崎的演說還算風趣幽默,涉及的話題也不單調――從年輕時看過的電影和戲劇,到最近讀過的書;也常會談論一些時事問題,不過他從不照搬報紙上的社論,而是通俗易懂地闡述感想或思考。

然而,有時也許是過分追求通俗了,津崎勁頭一來,就會口無遮掩地鼓吹一些自以爲是的論調。爲此,不僅有家長打來抗議電話,甚至還多次被學生當面指出用語錯誤。校長的口誤,已然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

但是,今早的講話無論如何也與幽默沾不上邊。校內廣播一出生,藤野涼子就發現,津崎校長的聲音有些堵。

“各位同學,早上好。我是校長津崎。”

開完頭,他頓了一下。要在平常,他早就滔滔不絕起來了。

城東第三中學的播音設備破舊不堪,音響效果極差。有一次播放午間音樂,沖繩女歌手唱到高音時,喇叭竟破了音,發出“嗶嗶嗶”的刺耳雜音,簡直像在扯着嗓子快速唸經。承受這糟糕音響的校舍也同樣破爛,傷痕累累的牆壁和走廊對聲音的吸收和反射都極不正常,就算站在爬吧胖,也往往聽不清廣播的內容。

此時此刻,津崎校長的話音也變了調。

“各位重學,早上跑。”

校長的開場白被扭曲成這樣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沒有人在喫喫偷笑。

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廣播那頭校長的長時間沉默吸引住了。學生們的不安與好奇籠罩了整棟教學樓。

“今晨,是東京久違的大雪過後的早晨。”

或許是音量調低的緣故,校長的聲音比剛纔清晰了些。涼子將胳膊肘擱在課桌上,十指交握。身旁坐着的倉田真理子不知爲何,雙手像祈禱似的合掌在眼前,將額頭抵在指尖上。剛纔哭泣的女生,現在又發出了擤鼻涕的聲響。

除此之外,教室裏鴉雀無聲。

“這是個美麗的早晨,熟悉的街道在日光中熠熠生輝。可是,就在這樣的早晨,卻發生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件。”

他又停頓了一下,喇叭裏再次傳來“噼噼啪啪”的雜音。

“估計大家都知道了,學校的邊門停着警車。聽到警笛聲,肯定有同學會感到震驚。在此我先說明,學校裏並未發生什麼讓人不安的事件,大家沒有任何危險。請大家平靜地聽完這次廣播。”

“校長在說什麼呀?”一個女生帶着哭腔說道,“柏木死了,什麼危險不危險的!”

“他是說沒有發生校園暴力事件。”有人低聲說明道。

涼子猛然回頭,真想大喝一聲:討厭!別出聲!你們平時一點也不關心柏木,現在哭什麼哭!

“回去後,要馬上看醫生哦。”

是對有人死去這件事的不滿嗎?

野田健一還在校長室,津崎校長正坐在他身邊。沙發對面則是城東警察署的兩名刑警,其中一名看起來是比校長還要年長的中年男性,另一名則是三十來歲的女警察。

“所謂不幸的事件,就是今早我們得知,我校二年級一班的一位同學亡故了。他的遺骸埋在大雪之下。警車和救護車就是爲此而來的。”

健一剛要點頭,卻又猛然想起,在學校中是沒見過面,但昨天傍晚不是還見過柏木嗎?

校長揚起稀鬆的圓弧形眉毛:“懷疑?”

健一除了默默點頭,做不出其他的反應。

“啊,不用了。”

“這裏暖洋洋的,真不錯。”校長撇下這句話後便回去了。出門時,他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還透出悲傷的神情。但這一幕,健一併沒看到。他有自己的煩惱要料理。

健一描述了當時柏木卓也的模樣,中年刑警確認了女警察正飛速記錄的狀態後,繼續問:“看樣子,柏木在等人和他見面?”

“沒有的事。”津崎校長兩手搭上健一的肩膀,善意地搖晃了一下,“怎麼會呢?你想多了。那不成推理小說了嗎?”

健一搖了搖頭,又趕在校長的善意照應之前急忙補充道:“僅僅是同班同學的關係。”

除了死去的柏木卓也,野田健一的課桌也是空空蕩蕩的。

中年刑警又將視線轉回健一的臉上。“這麼說,十一月十四日以來,你再也沒見過柏木?”

“野田同學,你跟柏木同班吧?”中年刑警問道。這人肯定裝了假牙,說不定還裝了滿口。因爲牙齒太整齊,與他的年齡不相稱。她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我跟他不太熟。”

“今天的全校集會取消。本次廣播結束,各班各自召開班會。從班主任老師手中拿到成績單後,請大家趕緊回家。今天下午起,寒假中所有的社團活動一律停止。請大家在各自的家中,健康活潑地度過寒假,迎接新年的到來。”

“那位刑警問了那一大堆問題,是不是已經在懷疑我了?如果大家都覺得我受到了懷疑,那我該怎麼辦?”

“跟柏木是朋友嗎?”

然而剛纔的一剎那,她感到自己與高木老師心意相通。即便是錯覺,她也因此得到了少許寬慰。

不,是某種更爲抽象的東西。

涼子的雙眼是乾的。同班同學的死亡固然使她受了不小的衝擊,但她流不出眼淚。她內心某個角落甚至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我哭不出來,是否說明我很冷酷?沒有對柏木卓也的哀悼,卻更在意自己內心的動態,這是否正是冷血的表現?

“各位的父母知道本校今晨的這一事件後,想必也會擔心。大家請向父母轉達:最近幾天內會召開一次家長會,具體時間將通過電話另行通知。”

健一點了點頭,津崎校長補充道:“是二年級一班的吧?”

“可是,我沒有出席班會……”

在三中的校舍裏,空調這種高級貨是沒有的。夏天裏熱得人直髮昏,毫無辦法;而冬天會在課桌旁安裝煤油暖風機。

“跟他不熟的又不是我一個人。”

“嗯。”低頭道謝後,這名一年級女生走了出去。尾崎老師對她說了聲“當心一點”便回到醫務室內。在健一開口之前,她搶先說明道:“那孩子有哮喘病,拿成績單時過分緊張,發作了。”

“昨天在天秤座大道見過。”健一解釋道,“我跟同班的向坂一起看到過他,不過沒有跟他說話。”

“在哪裏見過嗎?三中的學區那麼小,你們應該住得很近吧。”

她的年齡是個謎。有說快五十的,有說還很年輕的。尾崎老師自己對年齡一向保密,但以前照料健一時她曾聽說過這樣的話:“照我的年齡,完全可以做你們的媽媽了。”

中年刑警聽到這句話後,目光似乎變得冷峻起來。健一心裏直嘀咕:我說錯了嗎?

中年刑警點了點頭,一旁的女刑警不停記着筆記。她身上穿着整齊的套裝;腳上套了膠靴,算是僅有的應對積雪的對策;臉上沒有化妝,嘴脣顯得十分乾燥。

班會結束,全班同學舉行了默哀。默哀後,幾個女生聚在一起放聲大哭起來。

在如此騷動的時刻,是不會有哪個“朋友”留下來等自己的。至少,健一的腦海裏沒能冒出任何人的名字。

說完,他還破顏一笑。不過健一可笑不出來。

尾崎老師要健一稍事等待,因爲醫務室還有其他人。拉上簾子的病牀處傳來說話聲。不久後簾子拉開,裏面走出一名女生。

“是、是的。”

“高木老師自會解釋。說你身體不舒服在醫務室裏休息就行。對了,你要不要真的去一下醫務室?你的臉色很不好,讓尾崎老師弄點熱的東西給你喝。我陪你一起去,我來跟她說。”

兩人先後遞名片給校長,對健一僅僅通報了姓名。健一此刻精力耗盡,疲憊不堪,所以連一個名字都沒記住。

“你的成績單在高木老師那裏。現在班會已經結束了吧,要不要去教師辦公室看看?還是回教室去?有沒有朋友在等你啊?”

他還想說:我不喜歡柏木。這話並沒出口,因爲這很可能被對方摳字眼反問:既然不熟,爲什麼討厭他呢?

走廊的喇叭裏傳來督促學生離校的廣播,聲音不像是播音社團的成員,而是副校長。?

大家會不會把兩人聯繫起來展開想象呢?在沒有說明自己是第一發現人前,難免大家不會抱有疑問。

“啊……不,呃……”

“不是很久沒見到這位不來上學的同班同學了嗎?”

涼子沉默着,教室後方反倒傳來了男生的喊聲:“煩死人了!哭什麼哭,笨蛋!”

“聽說柏木十一月中旬就開始不上學了,對吧?”中年刑警問津崎校長。

爲什麼會落到這般境地?自己明明低調得很,怎麼會這麼倒黴。

健一不認識這名女生。從名牌看,她還在讀一年級。

“校、校長,”健一仰頭望着津崎校長的圓臉,“他們是不是懷疑到我了?”

兩名警察詢問健一發現柏木卓也遺體時的情景。剛開始,健一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因爲他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於是那位中年刑警轉而問起健一早晨起牀的時間,以及是否獨自上學等具體的問題,健一這才答出話來。

中年刑警的話彷彿往津崎校長的腋下猛託了一把,校長立刻撐開胳膊肘站了起來。他搶先拾起健一放在腳邊的書包,催促健一起身。

涼子以爲高木老師會斥責道:不相干的事情少問!但高木只是板着臉,平靜地說:“森內去柏木家了。她雖然也爲你們擔心,可現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老師。”一個女生舉手說道,“森內老師她怎麼了?”

喇叭重新哇哇地響起來,傳出校長的講話聲。

“嗯,這點還是能做到的。”

涼子與柏木卓也原本就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涼子也不是會沉浸在敏感期突如其來的強烈感傷中的少女。她已擁有足夠的理性,去探究這份感傷的成因。

“健一走路時有‘豆狸’陪着呢。”

他總是對誰都置之不理。

輪到自己時,涼子抬頭近距離看了一眼高木老師的臉。他的眼睛同涼子一樣乾澀,不僅沒有眼淚,連眼角都不帶一點紅。

健一覺得自己受了責備。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要受責備?

爲了剋制這股衝動,涼子低下頭,垂下雙眼。角落裏還有別的女生在哭,時不時傳來抽泣聲。

打開通往走廊的門,津崎校長推健一出門後,自己也跟了上去,並關上門。

或許是“葬禮”二字帶來的影響,教室裏哭聲一片。真理子已哭得雙眼通紅,涼子爲掩飾自己滴淚未流,不得不深深垂下腦袋。

“沒有是吧?社團活動的電話聯絡網不會停用,請各社團自行確認。接下來,發成績單。”

這些細瑣的事務,本是不用校長親自過問,但這就是“豆狸”的風格。

“這個……好像不是。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對他沒啥興趣。”

廣播結束後,一直垂着雙眼的高木老師抬頭掃視了一圈教室。

“我跟你媽媽通過電話了。你真能一個人回去嗎?”

“對不起,讓你難受了。”

這時健一有點心慌了:爲什麼只有自己要被問這種問題呢?自己不過是個倒黴的第一發現人罷了。

“柏木好像沒什麼親密的朋友。”津崎校長說道。他的西裝領口處露出了紅色的羊毛背心。這位校長會在冬天穿各種顏色的毛衣背心。他曾在晨會上炫耀過,這些都是他夫人手工編織的。

沒人回應,抽泣聲也並未停止。

“該同學爲何死在校園裏,我們還不得而知。或許是一起不幸的事故。今後將有很多事情需要調查,但絕不會發生影響大家日常學習生活的事件。請大家放心。”

直到此刻,對於同班同學柏木卓也的死,她終於感到了切實的痛楚。她沒有眼淚,更不會哭喊,心底卻隱隱湧出確實的悲傷。這恐怕是對死亡事件最自然的反應。何況這起事件近在身邊,使她的悲痛中夾雜了些許困惑和憤怒。她聽到內心有個低沉的聲音在控訴:“沒道理啊!”

校長那對圓眼睛一下睜得老大,馬上回答:“是的。準確說是十一月十四日之後,他就沒來過學校。”

她一臉無精打采,卻不像是受了傷或患了感冒。

可這憤怒針對的是什麼?

健一像中了邪似的凝視着火苗,呆呆地伸出雙手取暖。醫務室至今仍沿用老式煤油爐,應該並非學校經費不足,或許是尾崎老師深知爐火的顏色能帶給人寧靜與安慰吧。

開班會時我並不在教室裏,大家對此會怎麼看呢?健一又擔心起來。柏木之死想必已不是祕密了。即使校長在廣播中並沒有說出死者的姓名,也絕對瞞不住柏木的同班同學。

“那好,今天就到這裏。野田同學,以後說不定還要向你詢問情況。”

說不定她還會跟着那些多愁善感的女生一起瞎起鬨――健一的眼前已浮現出這樣的場景。

“你發現柏木遺體的事,同學們並不知道,即使在老師中,也只有我和高木老師知情。”

“你的意思是,大家對柏木都很冷淡?”

“柏木不來上學後,我跟他的班主任還有年級主任去他家拜訪過幾次。都有記錄的,如有必要,可以拿來作參考。”校長又對健一點頭說,“讓野田回家去吧?他受了刺激,人也累了。該說的都說完了吧?”

“可看到他的臉,還是能一下子認出是柏木?”

“嗯,不要緊的。”

往常,發成績單總會引發不小的騷動,可今天卻在靜默中進行,似乎只是爲了完成一件日常任務。涼子突然聯想起電視中排長隊領取糧食的場景。那是一期介紹東歐某個內戰不斷的國家的紀實節目。鏡頭中的市民在嚴寒中瑟瑟發抖,嘴裏吐着白氣,只能耐心靜候。

“雖然,今天早晨的事件會令大家痛心萬分,但我相信大家能以堅強的心態加以克服。”稍停片刻,他繼續說,“如果有人感到身體不適,請向班主任提出。開班會時,請大家將自己的聯繫方式留給班主任。另外,爲了社團活動的重啓,請大家確認各社團內部的聯繫方式。”

森內老師是指望不上的。她對健一這樣不引人注目的學生既沒有興趣,也根本不想去了解。萬一以訛傳訛,謠言肆虐,森內老師是無力甚至無心去阻止的。

“還有,”高木老師瘦骨嶙峋的雙肩垂落下來,“葬禮的日子定下來後,學校會聯絡大家。大家也很想跟柏木道別吧?老師們也會出席。”

不用津崎校長多費口舌,尾崎好像什麼都知道了。她讓健一坐上醫務室內靠近火爐的椅子:“看你的臉就知道凍得夠嗆。你先等一會兒,在這裏暖和一下。”

醫務室的尾崎是三中最有人緣的老師,主要因爲她的和藹可親。

涼子對高木老師並無好感。班主任森內老師的性格太隨意,這位年級主任則正相反,兩個人她都不喜歡。她曾對家人說,要是將兩位老師的性格平均一下就好了。

涼子看了看柏木卓也課桌上的白色百合花。美麗的百合花背對痛哭流涕的同學,自顧自地衝窗外靜靜綻放。這一景象,讓涼子想起不來上學的柏木。

說完,津崎校長便推着健一的肩膀朝醫務室走去。健一有點犯暈,幸好走廊上一個同學也沒有。要是給人見到他現在這幅模樣,說不定又會傳出新的謠言。

“各位同學,本次廣播即爲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我期待在第三學期(注:日本中小學一學年一般有三個學期。)開學典禮上看到大家明媚的笑臉。”

視線相接的瞬間,高木老師似乎覺察到涼子並未流淚,並在那一瞬間顯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校長的話大家都聽清楚了吧?請寒假裏會隨父母回老家探親的同學舉一下手,留下你們的聯繫方式。如果只是出去玩兩三天,就不必留了。整個寒假都不在家的同學請舉一下。”

醫務室裏裝的不是暖風機,而是老式煤油爐。爐子上半圓形的鐵絲網常會燒得通紅。爐子上正燒着一壺水,壺嘴正噴着絲絲水蒸氣。

健一趕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是的。”

同學們搖晃着腦袋面面相覷,並沒有人舉手。

莫非……他們懷疑上我了?倒是推理劇中常見的套路,可這毫無道理。這幫人以爲我做了什麼啊!

“不會是聽了校內廣播,被柏木的事情嚇到的吧?”

聽到健一的問題,尾崎老師微微一笑說:“她是一年級的,應該不會。不認識柏木的一年級和三年級的學生,聽到消息都挺激動,還嚷嚷着‘出事啦,出人命啦,電視臺也要來啦’。”

健一心想,這倒也是。若與死去的學生素不相識,自己說不定也會如此。

“二年級的同學沒有來過嗎?”

“是啊,我挺擔心的。不過校長在廣播裏說得很清楚,大家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混亂。所以,野田同學,你是今天的第二個患者。”

像是爲了體現安慰的口吻,尾崎老師把聲調放得很低。她隨即又對健一說:“保險起見,量一下體溫吧。先伸出手來。”

她看着手錶,凝神爲健一把脈,之後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沒事兒。野田同學,你真堅強,遇上這種事還能這麼鎮靜,真是了不起。即便是教師,估計也會當場嚇癱吧。”

說完,尾崎老師去爲健一倒香草茶。這種飲料是特地爲那些純粹想尋求心理保護而躲進醫務室的學生準備的。

“哎?”將冒着熱氣的茶杯放進托盤,尾崎老師看着窗外,驚呼一聲,“野田同學,你看,站在那裏的不是向坂嗎?跟他在一起的好像是倉田。”

健一站起身,將目光投向銀裝素裹的校園。今天沒有學生在校園裏打鬧,因此雪景並未遭到破壞。只有往來行走的老師們留下的幾行歪歪扭扭的足跡,擾亂了銀白色世界的和諧。

白雪反射着陽光,十分刺眼,健一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那邊,看見嗎?就在圖書館窗戶下方。”

健一順着尾崎老師手指的方向望去,見校門前通道的盡頭處,圖書館的大窗戶前,向坂行夫和倉田真理子站在那裏。他們兩人都裹着很厚的冬衣,又是跺腳又是搓手,還在交談着什麼。

“十分鐘前,他們兩人來過這裏。”

“向坂嗎?”

“嗯,問我野田在不在。好像是班會一結束就來的。他們聽高木老師說,野田身體不舒服,在這裏休息。”

當時尾崎告訴他們,野田不在這裏,說不定馬上會來,不妨等一等,可那兩人說,還是去校門口等好了,說完就走了,大概是想到今天邊門不開,所有的同學都會從正門進去,在那裏等準不會錯。

“他們都很擔心你。”

建議抬頭望着尾崎老師的臉,問道:“老師,你跟他們說過,是我發現了柏木,並接受了警察的詢問嗎?”

關於柏木卓也之死的嚴重性,媽媽似乎也抱有根本性的誤解。涼子心想,不光是我,真理子恐怕也沒有因這起事件受多大的刺激。

“哦,是涼子啊。”

“一點也不。”語氣似乎太冷淡了,不過跟爸爸說話就不必顧忌了,“柏木有點古怪,別人很難接近他。不光是我,估計誰都不想和他親近。”

“到這兒來,快點,快點!”

“大家都哭了。班裏的女同學都覺得柏木可憐,早知如此,應該爲他做點什麼。可我連這樣的想法都沒有,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邦子端着紅白兩隻馬克杯走出廚房,口中唸叨“燙着呢”,將紅色的那隻遞給了涼子。

從今晨起,學校對所有二年級學生的家庭開放了緊急聯絡。當晚七點,將在校內體育館召開二年級學生的家長會。

中午剛過,藤野涼子來到母親的事務所。她坐上會客用的沙發,將雙腳從有點緊的靴筒中解放出來,肆意地伸展在地毯上。

“媽媽,你想得太多啦。”

“是嗎?”涼子很高興。相比與高木老師目光對接時產生的安心感,此時的更要強上百倍。這份暖意將涼子全身包裹起來。

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邦子仔細地打量起女兒的臉。而這位令她驕傲的女兒也在打量着自己的母親。涼子建議母親年前去美容院重新染髮。她注意到媽媽的髮際線處新生了幾絲閃着銀光的白髮。

稍事停頓後,父親又問道:“這‘大家’也包括你嗎?”

“不行,不行。”

“怎麼會這麼想呢?”

“那是自然。”

“那倒不是。實際上,你要比自己認爲的更關心柏木的死,只是故意壓抑下去了。你覺得班裏的女同學像是陶醉在悲劇氛圍中,只顧哭個痛快,才剋制自己不做出同樣的反應。”

健一的臉上重新露出微笑。老師歡快的聲音讓人欣喜,向坂在等着自己的事實也令他感動。看來自己剛纔不該跟“豆狸”說那樣的話,真該去教室看一眼。

這是一杯加了很多牛奶的卡布奇諾。在家也喝同樣的東西,可涼子覺得,在這兒接受母親的款待,味道要好得多。

“大家都認爲是自殺。”

涼子問她們,有沒有在電視裏看到關於三中的報道,兩人都露出了摸不着頭腦的神情。涼子心想,應該還沒上電視。

“不好意思,在工作時間打擾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她提議將那兩人叫過來。

真理子跟向坂從小一起玩到大,兩人的關係好似兄妹。

“具體情況雖然搞不明白,但也不是沒有猜想。”

“問題不在這裏。”邦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我說,你沒事吧?”

真奇怪。我一直以爲自己跟媽媽心意相通,怎麼這次會有這麼大的出入呢?我只覺得對柏木卓也的死,自己的反應相當冷淡,顯得太過冷酷。媽媽卻認爲我在故作姿態,擔心我內心受傷。

“那就好好想一想吧。一位同伴同學喪失了生命,畢竟是件嚴重的事。”

“死亡”確實會帶來衝擊,更何況是發生在身邊、發生在校園中的事件。但是,這種衝擊並非來自死者柏木卓也作爲“同班同學”的身份。說到底,“同班同學”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不過是安排在同一個班級裏而已,連朋友都稱不上。

“沒什麼不正常,這種內心變化需要一點時間。”

“對於同齡孩子的死,我也感到恐懼和悲傷,真的。但是我對柏木一無所知,以前也並不關心他。所以現在他死了,我也沒辦法爲他感到悲傷。這樣是不是很不正常?”

“真的嗎?”邦子探出半個身子,“不要光是嘴硬,勉強剋制感情。死去的畢竟是你的同班同學。”

“好的。”

“畢竟柏木一直不來上學。”話一出口,涼子立馬意識到,爸爸之前並不知道此事。十一月中旬的衝突事件引發過一陣小騷動,自己也跟媽媽提起過,但爸爸應該從未知曉。

周圍很安靜,估計父親正在案頭辦公。

“那可不行。”藤野邦子用疲憊的聲音答道。她右耳上夾着一支紅色圓珠筆,站在廚房的煮咖啡機旁。

“這麼重要的家長會,怎麼能只有媽媽一個人缺席呢?”邦子反問道。

“家長會的內容,事後瞭解一下就行,還是工作優先吧。我知道,媽媽的工作越到年底會越忙。”涼子喝完卡布奇諾,端着杯子站了起來,“反正不用擔心我,做你的事就行。學校通過緊急聯絡網發來通知,我想總不能瞞着媽媽,纔來告訴你的。”

“什麼?”

她的口氣過於嚴肅,把涼子嚇了一跳。“什麼沒事?什麼呀?”

“哦……”

“也不是非去不可。媽媽,別去了吧。”

涼子不出聲了。

“居然是你們班的同學,真令人遺憾。你跟他關係好嗎?”

“好吧……”

父親沉默着,等待涼子把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也許他覺得,這樣做會讓涼子輕鬆一些。

“好說不好聽?”

“一起喝杯茶再回去吧。”

“他是個不來上學的孩子?”

然而無論外表多麼年輕美麗,母親依舊是母親呢,定會有一份爲女兒擔心的天性。

“會去啊,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百葉窗打開了一半。聖誕夜那場大雪早已停息,昨天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可惜今日卻陰沉起來。

“學校裏真夠嗆。報社的採訪車都來了,估計警察正在到處奔波調查死因吧。”

十二月二十六日,聖誕節的喧囂已然散去,一九九〇年只剩下一個星期了。世上一派繁忙景象,大人們匆忙奔波,不得安逸。

“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健一從今天一大早起就一直凍得厲害,在回答警察的提問時,更是一度感到體溫逼近絕對零度,可現在他心中正湧出一股暖流,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二人聞聲轉過臉來。尾崎老師大幅揮手,示意讓他們過來。

“是嗎?”

“可以啊。你稍等一下。”

藤野邦子身材修長,頭髮濃密,端莊秀麗的臉上皺紋並不顯著,依然是以爲魅力無窮的女性。涼子覺得,作爲三個女兒的母親,媽媽扔保持着那份高雅。半年前媽媽去外地出差時,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裏有人主動向她搭訕,想來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涼子簡明扼要地描述了經過。

用不了多久,電視臺也會來人吧。拒絕上學的學生突然死於學校,可以拿來當頭條新聞了。如今那些對學校教育充滿憂慮的大人們,肯定會關注這一事件。不難想象,無論是報道的一方,還是看報道的一方,都會唉聲嘆氣道:“在發生慘劇之前就不能採取些措施嗎?”“人的生命比地球還重啊!”

“嗯,謝謝。”涼子掛了電話。放下電話聽筒後,她終於掉下了幾滴眼淚。

“沒有。還是你自己跟他們說比較好。所以我才留他們在這兒等你。校長也說過,見過警察後,可能要帶你來這裏。”尾崎老師不解地歪起腦袋,“可是,向坂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學校裏一片寂靜。學生們都放寒假了,教室裏空空蕩蕩的。

可是,眼下探討這樣的問題也無濟於事。涼子對於柏木的死並無特別的感覺,也不願別人發現這一點。高木老師是理解自己的,這就行了,趕緊回家吧。

尾崎老師說的沒錯,向坂行夫已經覺察到了。

不一會兒,滿臉通紅的向坂行夫衝進醫務室,緊隨其後的倉田真理子兩眼睜得大大的,高聲喊道:“在這裏啊!”

9

“不過,你這種想法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表現出來。”

“高木老師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們,擔心死了。”

“這是自然。”邦子拿出了母親的威嚴,可隨即又陷入沉思,“要不我打個電話給倉田的媽媽,讓她把家長會上聽到的告訴我。”

然而,城東第三中學卻是個例外。打破該校平靜冬眠的,是名叫柏木卓也的二年級學生的死亡。

“沒必要強迫自己哭泣或哀傷。你已經回家了嗎?”

她邊拿紙巾捏住鼻子邊想,曾經與柏木發生衝突的大出他們,也許正受到警察和校方的盤問吧。在父親指出這一點前,自己竟完全沒有想到。然而,那次事件雖然鬧得很大,但畢竟只有一次。在出事之前,誰也沒有將柏木與大出爲首的不良少年三人組聯繫起來,也不認爲他們之前會有什麼瓜葛。

說完,她“嘩啦”一聲拉開窗戶,將上半身探出窗外,衝着向坂他們招手。“向坂同學,倉田同學……”

這時的尾崎老師簡直像個學生。

將手按在起居室裏那部電話機的聽筒上好一會兒,涼子最終決定先跟父親通話。母親估計還不知道今天學校出了事,而父親知道,還會擔心吧。但願他沒在參加破案會議。

“是的,因爲跟同年級的不良團伙起了衝突。”涼子嘆了口氣。她從今早起就積累了很多嘆息,現在終於能吐出一些了。“爸爸,我是不是很冷酷?”

可涼子不這麼認爲。真理子的雙親也是忙得不可開交的人。說不定,此刻倉田家正進行着同樣的母女對話:“對不起,真理子,爸爸媽媽都去不了家長會。”“沒關係的,別放在心上。”

撥完號碼,呼叫音兩遍沒響完,父親就接了電話。聽到父親的聲音,涼子意外地安心了不少。“爸爸?”

邦子緩緩點了點頭:“我想你也會的……”

“爸爸他……”

地平線那邊出現了一小片烏雲。涼子遠遠地望見了它。不知它會不會飄到這邊來……

出家門,坐地鐵五站路,來到坐落於日本橋蠣殼町一角的一幢破舊卻雅緻的公寓。三樓這件朝東的辦公室面積八十二平方米,涼子曾問過母親房租多少錢,母親卻說不用瞎操心,沒有告訴她。其實,涼子並不是“瞎操心”,而是想打聽這一帶的行情。這個街區感覺不錯,她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一個人在這裏獨立生活。

“有什麼不可以的。老師也說了,不一定要去。”

“爸爸我……”說到這裏,父親似乎有些猶豫,“我覺得柏木不來上學的情況,或許和今天的事件有所關聯。不過現在什麼都不好說。”隨後加了一句,“想跟爸爸說話,可以隨時打電話來。”

可是,若這只是因爲連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裏呢?

“嗯。”

“你說真理子的媽媽?她會不會去參加家長會都難說。”

出了校門,她看到馬路對面停着一輛插有報社旗幟的黑色轎車,應該是來採訪的。

“啊,這兒,在這兒呢。小健!”

兩人的說話聲迴盪在白色的屋頂上。

離開教室後,涼子一個人逃也似的飛奔起來,她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因爲只要一開口,就會被問及柏木慘死的事,甚至遭人責備:身爲班長,爲何沒有做些什麼來防止這場悲劇呢?

這次涼子已經不是喫驚,而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可沒受什麼刺激。”

回到家門口,妹妹們吵吵嚷嚷地將涼子迎進屋。她們似乎在偷看對方的成績單。與翔子相比,瞳子的成績單上“非常出色”的科目更多一些,她得意地擺起了架子。明明是小學生,這種時候竟也會擺出驕橫的樣子來,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我正惦記着你呢。學校裏怎麼樣了?”

“是說你的心情啊。受到刺激了,不是嗎?”

“你到底怎麼了?剛纔你都去哪兒了?”

煩死人了。涼子搖了搖頭。在看待此類事件時,人們爲何喜歡摻雜進如此滑稽的情感呢?還是說,我的心中缺少了某樣重要的東西?

健一望了一眼笑盈盈的尾崎老師,嘴裏含糊道:“這個……”

“我並沒有那麼要強。要是真受了刺激,我會直說的。”

真會如此嗎?

“是爲了柏木的事吧?”向坂行夫還在氣喘吁吁,“他死在邊門那兒的雪堆裏了。難道是你發現柏木的?你是第一發現人?難怪不來參加班會,我早就猜想,是不是這麼回事。這是真的嗎?”

“嗯。”

也許如此一本正經地思考此事的我,果然還是將自己的真實想法隱藏起來了?

涼子一聲不吭地站在水池邊清洗馬克杯。母親問道:“柏木就是那個不來上學的孩子嗎?”

“是的。從十一月起就不來上學了。”

“真是被人欺負了?”

“聽誰說的?”

“嗯,聽到一點。”邦子含糊其辭地答道,“你覺得他的死與遭受欺負有關嗎?”

關掉水龍頭,涼子將馬克杯放到控水板上,抬頭答道:“不知道。”

母親默默凝視着樑子。

“我對柏木一點也不瞭解,所以不知該作何感想。”

“你對柏木不感興趣,對吧?”

不感興趣。沒錯,就是“不感興趣”。這正是涼子想找而沒找到的表達方式。

“我想是的。不管他上不上學,在不在教室,都跟我無關。”

邦子平靜的語氣中略帶悲哀:“爲什麼對他不感興趣呢?”

“這個……”涼子露出了少女臉上罕見的苦笑,往上捋了捋頭髮,說道,“這就更不知道了。估計是因爲我和他不是朋友。”

要捱罵了――這個念頭掠過涼子的心頭。怎麼能說出這麼冷酷無情的話呢?

可邦子並沒有發火。她依然坐着,喝了口馬克杯中的卡布奇諾,又說:“這就好。知道你沒事,媽媽就放心了,不會再問這問那了。”

母親的口氣十分吻合。可涼子卻覺得自己比捱了罵還要難堪。一時間,她的目光竟無法從母親的臉上移開。

10

體育館入口處並排放着兩隻大紙箱,每隻都足以輕鬆藏進兩個小孩,乍看之下不禁令人好奇,從哪兒找來的大傢伙?一隻紙箱裏放着許多拖鞋,另一隻裏則有不少半透明尼龍袋。紙箱旁邊站着一對男女,手腳麻利地爲排隊進場的家長們派發紙箱裏的東西。他們用意明確:在此換上拖鞋,並將脫下來的鞋子裝入尼龍袋。簡直像面向學生的大衆居酒屋。藤野邦子心裏犯着嘀咕。家長中還有些人竟自帶拖鞋而來,真是用心周到啊。

最終,我還是來了。

涼子讓自己以工作優先,這份心意固然令人欣慰,但邦子覺得這次家長會意義重大,不能佯裝不知情。

這下,聽衆席中發出了明顯表示不滿的噓聲,一排排腦袋開始激烈晃動起來。

會場裏已坐滿八成,到場者大部分是女性,也就是在校學生的母親。縱觀全場,當爸爸的只有零星幾個。

津崎說完後離開麥克風,深深鞠躬。身邊站成一排的教師也跟着鞠了一躬。算上校長和穿灰西裝的男人,一共有八人。其中兩名是女性,一人身穿白大褂,估計是保健老師。

眼下已是年終臘月,這一時刻的天空看不出傍晚的影子,已然是夜晚時分。天空中陰雲密佈,看不到一顆星星。學校裏黑黢黢的建築物冷峻地佇立着,抬頭看去,它們的輪廓將天空分割成帶有銳角的塊狀區域。就校園的面積而言,實在稱不上寬敞,但城市中有這樣一塊空地已屬罕見。仰望夜空,連夜色也比別處稀薄許多,或許也因覆蓋着地面的積雪反射出光芒的緣故。一樓教室有一半晃着明晃晃的燈,藉此可以隱約看到操場邊的足球門框。

說完,他畢恭畢敬地低頭鞠躬。寥寥數語後,他已經控制了整個會場。

誰知道呢?在弄清楚柏木卓也的大致死亡時間前,什麼也不好說。邦子心想,校長現在如此引咎自責也於事無補。

津崎的視線離開手中的稿子,抬起頭繼續說:“對於發現柏木卓也的同學,學校將予以謹慎對待,採取妥善措施,儘量緩解他所受的刺激。該同學的家長並未出席今天的家長會。我們將與他們個別溝通,保持密切聯繫。”

說明過程中,他始終沒有使用“屍體”這樣的字眼,總是稱其爲“柏木卓也”。“將柏木卓也送到醫院”“和柏木卓也的家長取得了聯繫”……邦子心想,在學校,“死亡”應該是個最忌諱的字眼。這畢竟是個聚集着許多尚年幼的孩子的場所。

剎那間,會場裏鴉雀無聲。

“哦……”

校長的兩條眉毛靠得越來越近了。

“首先,請允許我介紹出席會議的本校教師。”

“學生們回去後,警察在校內進行了取證。”津崎校長將手上的稿子翻過一頁,“無論是對校方還是對警方,都很難判定柏木是捲入了某起事件,還是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校內的勘察取證因此而格外仔細,校方也作了力所能及的配合。”

他身穿混色羊毛上衣搭配黑色高領毛衣,衣領處綴着一枚明顯的金色徽章。他用比校長直率得多的口氣流利地說了起來:“今天的家長會是應PTA的強烈要求召開的。柏木的事情已經由部分報紙和電視作了報道,我們居住的地區不大,想必大家已經聽到各種各樣的傳聞了。眼下這種令人不安的、信息不透明的狀態長期拖延,對孩子們的純真心靈極爲不利。我希望今天能在此將可以公開的信息開誠佈公,讓大家放心。同時,也希望在城東第三中學今後的工作上,繼續得到各位的大力支持。拜託大家了。”

他身穿一套舊得有些土氣的西裝,從領口處可以看到裏面的黑馬甲,領帶打得規規矩矩,使他看起來不僅個子小,脖子也顯得粗短。自參加涼子的開學典禮之後,邦子是第二次見到這位老好人模樣的校長。和上次的印象一樣:親和有餘,威嚴不足。估計在背後,學生們沒少捉弄他。

“他是某建築公司的社長。”棕發女性說,“很有錢的。”

球場上整齊地排列着摺椅,其中大約一半已經坐了人。與音樂會的會場不同,人們都將前排空着,紛紛從正中間開始入座。後排的座位也頗受歡迎。場內人聲嘈雜,氛圍自然不可能令人愉快。

“說到警察仔細周到的勘查結果……”校長有點結巴地繼續說,“校內並未發現任何外人入侵,比如窗戶玻璃被打破之類的痕跡。校內物品與設施也未見異常。關於各教室內的狀況,昨天學生們已經進入過,老師們也仔細檢查過,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說到這裏,他朝身邊的老師們看了一眼。

“真是夠嗆……”或許是幾句悄悄話縮短了距離感,棕發女性好像要推心置腹一般感慨萬千地說,“孩子死在學校,對於做父母的簡直是一場噩夢。雖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但學校必須負全責。”

前排的空座位現在也坐滿了人。剛纔排椅子的西裝男子正在調試麥克風。音響很差,聲音都走調了,可他不顧這些,開始講話:“很抱歉,今天臨時通知大家前來。在此我,我對大家應邀出席表示感謝。家長會馬上就開始了,請大家稍等片刻。”

有位學生的母親向那名女性打了聲招呼:“是山裏老師啊。”

“真冷啊。”那人搭話道:“沒有暖氣,孩子們還真耐得住。”

根據職位高低的順序,緊挨着他的男子應該就是副校長。他倒是個時髦人,即使離得這麼遠也看得出他身上的西裝相當脫俗,年齡好像也比校長要小得多。他身邊是一位年紀跟校長相仿的女性,那是年級主任高木老師。

男子將麥克風湊到嘴邊,開始發問:“那是什麼樣的鎖?”

“對了,我是二年級一班須藤明彥的父親。”提問者自報家門後轉過身,半對着教師,半對着家長,繼續說,“我聽明彥說過,柏木與同學們相處不太融洽,是個多少有點怪異的孩子。據說他早就不來上學了,我家孩子聽說他死了,馬上想到了自殺。事實也是如此吧?”

津崎校長剛想走上前去對此加以解釋,石川會長卻緊握麥克風不肯放手。

一直手握麥克風的須藤明彥的父親,繼續用直截了當的語氣追問:“屍檢結果呢?應該能夠判明死因吧?校長先生不清楚嗎?”

“這位石川先生有四個孩子,一個個送來這兒上學,不愧是PTA當家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看來是一位幹練的會長。”

上了屋頂,然後落下。校長有意選用這些毫無感情色彩的客觀性表達:既不是登上屋頂後跳下來,也不說是被人帶上屋頂後推下來。

“大家知道,森內老師是新人,年紀輕輕,這次受了刺激病倒了。當然,她已認識到自己的責任。雖然她今天缺席了,但請大家諒解。”

津崎校長講到這裏,坐在第一排正中的男子站了起來,從校長那裏接過麥克風後,慢慢轉過身。

老師們上場了。

“事發後,我和班主任森內老師立刻拜訪了柏木的家。當時他母親在家,森內老師便陪她去了柏木所在的城東醫院,讓他們見了面。”

“本校通往屋頂的階梯位於大樓西側,正好在邊門那一側口階梯頂端,即通往屋頂的門是打開的,可判斷爲登上屋頂的痕跡。屋頂有積雪,整片積雪上並無腳印,但門上的鎖確實被人打開了。”

“據柏木的父母說,柏木平時會寫日記,可這日記現在並未找到。目前並沒有能用來推測柏木近期心情的直接材料。”

津崎以剋制的口吻繼續說:“爲了緩和學生與家長的悲傷和擔憂,我們安排了這場家長會。對此次不幸事件的前因後果,我們將根據目前已瞭解的事實,儘可能詳細地向大家作出彙報。”

津崎校長重重地點了下頭,回到麥克風的跟前。“正如大家看到的,本校的校舍都是舊建築,通往屋頂的門用的是掛鎖。鑰匙保管在總務室的鑰匙箱。”

“這次,本校發生了十分不幸的事件。想必大家都已知曉,昨天早晨,學校邊門旁發現了去世的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這一事件給本校學生造成了難以想象的打擊。爲什麼沒能在此類不幸事件發生前預先阻止?作爲教師的我們深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學校撥打電話報警,警察和救護車來校;對來校的全體學生髮布校內廣播;發放成績單後,安排他們依次離校……津崎校長繼續着他的情況說明。雖然他看着手裏的稿子,可邦子覺得那只是時不時覈對一下信息,該說的話他已全部記在了腦子裏。雖說他看起來不怎麼中用,可畢竟是校長。他的語調正逐漸趨於平穩。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看上去要比老師們通達人情世故得多。

表情沉鬱。家長席鴉雀無聲。

邦子從包中取出她愛用的圓珠筆和筆記本。

“工作真賣力啊。”邦子身旁的棕發女性小聲說道。

“他本身也有工作吧,真夠他忙的。”

還親切得鞠躬回禮。無論是校門口還是體育館的門口,都沒人問“您是哪位同學的家長”這類問題,也沒有準備姓名登記簿,令人感到自由放鬆。

邦子正感到好奇,這位身材魁梧的男人一開口,她立馬明白了。

家長與校長的問答蕩起一陣微波,在人羣間擴散開來。人們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搖頭,一排排腦袋起伏不止。津崎校長又從西裝口袋中掏出一件白色的東西。這次不是稿件,而是一條白色的手絹。他用手絹擦了擦額頭,似乎出了不少汗。

“他的父母親是怎麼說的?”

“晚上九點的巡視中,巖崎到過邊門附近,並未發現任何異常,門也是鎖着的。4020電子書的那次巡視則僅限於校合內部。”校長有點難以啓齒似的繼續說,“如果巖崎那一次也巡視到校園,說不定就會發現柏木了。真是十分遺憾。非常抱歉。”

校長垂下眼睛,停頓了一會兒。由於緊張,他這番話說得有些結巴,嘴角極不自然地扭曲着。

聚集在體育館的家長中’直到此時才現出幾分緊張的氛圍。搖擺不停的腦袋全都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一齊射向津崎校長。

“我對PTA(注:家長教師聯誼會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簡稱。用於加強家長與學校之間的交流的一種組織。)沒什麼興趣。”棕發女性不屑似的說,“可今天的集會不能不來。”

“是嗎?”邦子附和道。原來在體育館裏辦合唱音樂會還會被投訴噪聲擾民,可見學校的運營真夠辛苦的。

看看手錶,時間已是六點五十。現在雙職工家庭增多,爲了讓儘可能多的家長參加,纔要安排在這麼晚的時間開家長會。

“還有一位將晚一點到。他是一年級的擔當教師,同時也擔任二年級社會課的楠山老師。昨天柏木被發現時,他正好在場。”

就像事先排演好似的。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入口處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一羣人,領頭的是一名五十來歲的小個子男人。他們統一低垂着眼,滿臉慌張。

“平時並不使用。”津崎校長立刻回答,“屋頂周圍設有攔網,考慮到萬一有危險,本校禁止學生和教職員工登上屋頂。”

不一會兒,那個五十來歲的小個子男人被請到前排,站到麥克風跟前。“謝謝大家在這麼晚的時間來此匯聚。我是校長津崎。”

“據說他是跟不良團體鬧衝突,之後就不來上學了。”

會場各處傳來一陣小聲議論。具體內容聽不清,只知是有關“森內老師”的隻言片語。估計竊竊私語的都是一班的學生家長。

紙箱旁邊的這對男女雖然身着便裝,但應該是學校的員工,分發拖鞋和尼龍袋時,還畢恭畢敬地對進場的家長鞠躬寒暄:“晚上好。”“您辛苦了。”

新聞報道只說過學校內發現了柏木卓也的遺體。從涼子口中邦子也僅得到“在邊門旁”這一條信息。

“怎麼會?”那人瞪大眼睛,使勁搖了搖頭。“不是。可我們家孩子膽小,很害怕,非要我來聽聽。”隨即,她放低聲音,將臉湊近邦子,“有人說那孩子是受人欺負,被人弄死的。”

棕發女性搖了搖頭。“我只在學校舉辦校內合唱音樂會時來過這裏。是去年吧?”她微微偏了偏腦袋,“據說附近的居民會有意見,在這兒開音樂會太吵,因此從今年開始就要借用區居民會館。”

這一排的其他座位都已坐滿。與邦子相鄰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女性。她將頭髮染成棕色,穿着一件與髮色十分相稱的皮風衣。邦子落座後,她朝邦子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邦子也向她點頭致意。

“有人肯處理麻煩事,總是好的。”

“哪裏,孩子們也很怕冷,夏天又熱得像蒸桑拿。裝一套空調又不見得罪過。”

一位母親舉起手,起身提問:“是不是他本人將日記銷燬了?”

津崎校長說,被發現時,柏木卓也躺在邊門內側的校園裏,身體埋在雪中,已經凍僵。家長席上傳來一陣驚呼。校長又說,發現柏木卓也並馬上向老師報告的,是同爲二年級的一名學生。會場裏又出現了片刻的騷動,包括邦子在內,家長都是第一次聽說這一情況。邦子心想:那孩子現在怎樣了呢?

“所以,他出任PTA會長就跟玩兒似的。”棕發女性從鼻子裏發出“哼哼”的笑聲。邦子默不作聲。

麥克風回到校長手中,他並沒有馬上開口。石川會長又探出身子,快速地跟他說了些什麼。

邦子原以爲學校舉辦這樣的家長會,是一種應對媒體的手段,現在看來自己的猜想完全落了空。四下張望,不要說電視臺的攝製人員,連記者模樣的人也不見一個。難道說,如今學校裏發生學生死亡事件已經不算新聞了嗎?或許是別處發生了更嚴重的事件?邦子出門前沒看電視,對此並不瞭解。

體育館內,屋頂的熒光燈十分耀眼,邦子一走進去,便不由得眯縫起眼睛。由於這裏兼做禮堂,因此長方形館內的一端有個講壇。此刻講壇上空空如也,整個體育館內只有那裏沒開燈。看來,今天的家長會沒有安排教師高坐講壇之上。體育館的地面被三色油漆塗成大小相異的三個活動區域。白色區域是排球場,黃色區域是籃球場,最小的紅色區域看不出是用於什麼運動。

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腋下夾着幾張摺椅,彎着腰一路小跑着從她們身邊經過。他徑直跑到第一排前,開始一張張擺放椅子,看來是給教師們坐的,還在那兒豎了一支麥克風。

“親臨會場的各位家長們,你們辛苦了。我叫石川,是城東第三中學PTA的會長。”

“他的父母也不知道。”

“七點了。”棕發女性看着講壇上方的圓形掛鐘說道。

“到目前爲止,尚未發趣現可以視作柏木的遺書的物品。”校長緩緩說道,每個字似乎都經過細心咀嚼,十分謹慎。可他話音剛落,家長中間又發出一陣竊竊私語。邦子清楚地聽到身後有人嘟囔:“誰知是真是假?”

你的孩子去世了。當被人告知這一信息時,做母親的會是怎樣的心情呢?邦子也經歷過親人和好友的死亡,應當可以想見。但母親對於孩子傾注的心血,遠比其他的感惰更強烈,甚至完全無法比擬。對母親而言,孩子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是從自己的身體上分離出來的生命。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樣特殊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下面,由我來說明發現柏木的經過。”

邦子用圓珠筆飛快地做着記錄。

這時,坐在邦子對角線位置上的一名男子舉起手,隨即站起身開始提問。由於沒有麥克風,校長聽不清他講的話。一名職員將手持式麥克風遞給他。校長將身子猛地轉向這邊,小眼睛又快速眨了起來,圓鏡片的老花眼鏡滑落下來。

想說的話都說完了,石川纔將麥克風讓給校長,長出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座位。邦子暗自感到可笑,心想:這樣的人真是哪裏都有。不過也沒什麼不好的。

是在對校長作出指示,還是斥責他?看到津崎任人擺佈的模樣,邦子不禁感嘆:這位校長真是沒用啊。

果然,那位身材修長、衣着時髦的男子是副校長,名叫岡野。她低頭鞠躬時,用髮蠟定型的頭髮在熒光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二班、三班和四班的班主任依次鞠躬介紹後,便是身穿白大褂的保健老師尾崎。那個調試麥克風的灰西服男子則是事務所的村野。

“不知道。”

“真的嗎?”

這裏相當寒冷。公立學校的體育館一般不會安裝空調。場內有兩三個煤油爐,估計是臨時搬來的,可要靠這點設備來使這巨大的空間變溫暖,實在不可能。邦子連大衣都沒脫,直接在就近的摺椅上坐下。那是倒數第二排最靠左的座位。

“二十四日整天都未開展社團活動,沒有一名學生來校。教職工倒是有幾位,下午五點前也都回家去了。正門是鎖着的,教職員工從邊門進出。在他們回家後,邊門由擔任學校管理工作的巖崎總務關上了。之後,巖崎總務又於晚上九點和凌晨4020電子書兩次巡視校園。”

“您的孩子跟去世的那孩子同班嗎?”

邦子心想,該有人出來挑刺了吧。果然,剛纔發問的男人立刻開了腔。他在座位上發出了尖銳的聲音:“也就是說,是自殺?”

會場中的喧擾不見平息,也沒有新的提問。津崎校長收好手絹,又將臉湊近了麥克風:“基於已有的發現,又考慮到通往屋頂的樓梯與發現柏木的後院的位置關係,便得出了柏木從屋頂的那個位置落下的可能性。我們並不知道他是如何登上學校屋頂的,因此目前只能稱之爲可能性。”

棕發女性斜瞥了邦子一眼,好像在說: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

正如邦子料想,最後放置的那排椅子是爲老師準備的。這批人沒有馬上坐下來,而是在椅子前站成一排。這時,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一個體格魁梧的男子猛地起身走近那排人,低聲說了些什麼。教師們紛紛點頭。

接着,一位坐在中央位置的女性家長髮問了。她的音調很高,能夠聽清楚:“平時用得着屋頂嗎?”

邦子微笑着說:“只要活動開就不覺得冷了。要是一動不動地待着,確實夠受的。”

“啊,怪不得……”

看來她確實很冷。皮風衣雖擋風,但不夠暖和。

就在這直接得近乎無情的提問的最後,麥克風發出了“吱――”的一聲嘯叫,簡直就是在場各位家長此刻的心情寫照,也是對津崎校長最適時的拯救。得益於此,校長能借着那刺耳的餘音平復心情,再開口說話。

“呃,各位……”津崎校長尷尬地乾咳幾聲後,從西服上衣內側的口袋中拿出一份摺疊好的稿子,順手戴上老花眼鏡。圓臉上架一副圓鏡片的眼鏡,兩隻小眼睛在鏡片後面眨巴着。

“我很少來參加學校舉辦的活動,您常來嗎?”邦子套話道。

石川會長對此次事件發表了一通莫大的遺憾後,說道:“下面,就由校長先生來說明一下此事的前後經過,之後是答疑時間。對了,一班的家長可能注意到了,本應出席的一班班主任森內老師今天沒來……”

“正式的屍檢報告還沒出來。”緊接着,津崎搶在須藤再次開口前補充道,“不過,昨天與今天,我們兩次與警方取得聯繫,警方認爲,柏木身上留下的傷是高空墜落特有的,即摔傷和骨折。此外並未發現別的外傷。”津崎校長的說話腔調叫人聽了牙根直癢癢。邦子心思,這簡直跟律師說話一個味兒。然而要想準確表述事件,不,應該說想要明哲保身地表達,往往就會變成這樣。

“這麼說來,不還是跳樓嗎?”

面對須藤的追問,校長眨了幾下眼睛,回應道:“應該說是從屋頂頂墜落而死。至於是他自己跳下去的,還是“別的原因?”

須藤突然泄氣了,像牙痛似的皺起眉頭,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校長的話未免過予謹慎了,我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並非想歸罪於某個人,能否請您更直率地回答問題呢?”

說到這裏,須藤將臉轉向家長們。“我的話或許言辭不當,但據我們家孩子說,柏木是個古怪的孩子。在場的一班同學的家長們,或許多少有所耳聞吧?對於這樣的孩子,若是自殺,請明確地說出來。雖然值得同情,但我覺得還是直言不諱的好。不知道大家怎麼想呢?”

邦子身邊的棕發女性聽了這番話,板着臉點了點頭。每當她的下頜收起,脖子上就會出現深深的皺紋。

“自殺的可能性很大吧?”另一位坐着的母親用高嗓門發問。

“對此我無可奉告。”津崎校長看來是準備慎重到底。

“他父母的看法呢?一般而言,自己的孩子會不會自殺,做父母的總該知道吧?”這位母親話說得毫不客氣,且介入過深。

石川會長上前從校長手裏奪過麥克風:“柏木的父母都受了很大的刺激,這也是理所當然,尤其是他的母親,已經倒在牀上不省人事,警察無法詢問她,葬禮也無法安排。我們根本無從深入瞭解。不過,”這時他特地加重了語氣,“柏木的父母並沒有吵鬧着責備校方,或將此事歸罪於誰。我以會長的名義保證。”

“可是,班主任不是感到責任了嗎?甚至連家長會也不敢出席。森內老師明顯在逃避。”

這口氣就不僅僅是直率,而是透着惡意的刁難。儘管石川會長是個老江湖,可此時也忍不住皺起眉頭,出面制止。

“夫人,您這麼說話,森內老師可就受委屈了。不論出於什麼原因,自己班上的學生去世,作爲班主任都會感到自責。”

“作爲班主任,她當然有責任了!”

“對不起。”邦子這一列座位的另一頭,一名身材修長的男子站起身,銀絲邊眼鏡的鏡框在熒光燈下閃閃發亮,“我是一班田島房江的父親。平時我和女兒交流比較少,對這位柏木同學也是通過這一事件才知道的。我女兒跟柏木從未說過話,對他完全不瞭解。”

這時,另一支麥克風傳了過來。遞來麥克風的是一名身材健碩的三十來歲的男子。遞出麥克風後,他站到教師那排邊上去了。剛纔校長介紹過,他是楠山老師。

“呃……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班田島房江的父親。請允許我說上幾句。”

他語調沉穩,口氣莊重,讓邦子感到放心。這樣的會場裏,具有如此風度的人物是必不可少的。

“剛纔須藤的父親也提到,最近一段時間,柏木沒來上學。據我女兒說,這件事本身在班中並未引起多大的注意。因爲柏木在班裏沒有關係親密的朋友。請問事實真是如此嗎?”

年級主任高木老師對校長低聲說了幾句話。校長點了幾次頭,再次轉向麥克風。

一瀨佑子的母親憋得面紅耳赤,可依然很努力地繼續說下去:“從那以後,我女兒再也沒見過柏木。當時他惡狠狠的樣子,似乎嚇到我女兒了。該怎麼說好呢,應該是無依無靠吧。真的,他當時的臉色很嚇人。”

這時,那個沉穩的聲音又響起了。是田島房江的父親。”各位,請一個個按順序發言。“他通過麥克風向大家呼籲道。

高木老師目光炯炯,依然充滿憤怒。邦予感到,這憤怒中多少有一分是針對班主任森內老師的。

校長和年級主任都無言以對。

“真的沒有遺書嗎?”

會場里人頭攢動,像極了一羣在做布朗運動的微小粒子,還彷彿有無數視線正不規則地四處散射。他猛地站起身,將整個會場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臉上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嚴厲神色,讓人感到無與倫比的威嚴一一誰要是再胡亂說話,就別怪他不客氣。

會場裏終於又開始恢復平靜了。田島房江的父親頗爲滿意地環視四周後,再次轉身面向教師們。

“結果,來教師辦公室的只有柏木一個人。我問他衝突的原因,他說,當時他獨自待在理科準備室,那三個男生進來後,隨手將標本和器材拿出來玩,他上前阻止,隨後開始爭吵。就在此時,一班其他同學跑來慌慌張張地勸架,並跑出來叫我。衝突事件的直接相關者,連柏木在內只有四人。”

家長之中的議論聲越發嘈雜。在逐漸失控的會場前呆立着的津崎校長和高木年級主任,讓邦子聯想到向池塘裏扔石子的孩子。他們呆呆地看着水面上的波紋,等待水面重歸平靜後會有魚蹦出來。

“這難道不是教師們對於理科準備室事件處置不當的結果嗎?那孩子害怕被那三個人痛打,不是嗎?”

校長與高木老師對視一眼,隨即同時垂下眼睛。恢復鎮定後,校長再次湊到麥克風旁,田島房江的父親卻搶在他之前,向會場中的家長們發問:“剛纔,有位柏木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的母親發過言。請問,還有哪位家長的孩子曾與柏木比較親近,或具有一定程度的朋友關係呢?”

“這只是柏木的一家之言吧?竹田島房江的父親問道。

家長們發出嘆息聲,面面相覷。邦子看了一眼身邊的棕發女性。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這麼說,校長和年級主任、班主任都只是傾聽柏木的訴說,並沒有批評他?”

“實在是非常抱歉。”津崎校長低頭鞠了一躬。

“關於我剛纔的提問,我認爲已經得到了詳盡的回答。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高木老師。”

“我說……¨隨着一聲微弱的發言,一隻手舉了起來。

“在那種情況下,批評學生不會有什麼效果。”

“哦,對。可我女兒並不知道他最近不來上學的事情。升入二年級後,他們不在一個班,兩人也疏遠了。上個月月底,我女兒說在路上偶然遇見柏木,跟他打了個招呼,可他不搭理。呃,我女兒並不遲鈍,應該說是個老好人吧。她想起還有借來的書沒還,她是個粗心大意的孩子,看到柏木才突然想起來,就說有書要還,改天就把書帶到學校裏去。可是柏木說不用還。呃,就是說,讓我女兒收着就行。”

然而,高木老師堅決地答道:“是的,這是柏木的原話,我並未作絲毫改動。”

“是不想讓家長看到對校方不利的內容吧?”

高木老師瞬間垂下眼睛,隨即回應道:“他說,‘不想再和學校扯上關係了,所以不去上學了。’這是柏木的原話。”

“這是柏木的原話?”田島房江的父親問道。高木老師沒有看筆記本,而是憑記憶說的,難保不走樣。

突然,第一排靠邊的座位上,有新的提問者站起來發話了。

“是的,我會去確認。”

“沒有同學去過他家。”

說完,她環視會場一週。她很鎮定,比校長更有威勢,簡直是從校園劇裏走出來的資深女教師。這類教師一般不受學生歡迎。

像是要截斷津崎校長的話頭似的,那個啞嗓子男人匆匆揮了揮手,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對不起,我認爲理科準備室裏發生的衝突與柏木的死亡無關。請允許我暫不公開那幾位學生的姓名。”

“其實,學校知道真實的死因吧?”

“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津崎校長反問道,額頭冒出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這不過是小孩講的歪理罷了。”

津崎校長又跟高木老師竊竊私語起來。田島房江的父親繼續站直,等待答覆。不一會兒,高木老師起身走到麥克風前。

“知道。因爲我和高木老師一起去了家訪,當場親耳聽到的。”

“沒有藏起來吧?”

這些沒有根據的胡亂猜想聽得邦子目瞪口呆。校長和老師們終究失去了平靜,顯得頗爲狼狽。

“那柏木屬於哪種情況呢?”

看來,誰都不爲柏木卓也擔心,也不關心他在做什麼。更沒有哪位同學會照顧柏木的心情,約他一起上學。就連這些孩子的父母們也是如此。

“那柏木是否說過,導致他不願上學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高木老師搖了搖頭:“結果還是沒有道歉。”

“我們很擔心,便立刻去他家進行了家訪。柏木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出來。我們只能隔着房門和他對話,他清晰地表明,再也不想去學校了。我自然地認爲,他不願上學的原因來自理科準備室發生的時間,於是對他說,那件事我們會認真處理,他們對你施暴是不對的,一定讓他們向你賠罪。可柏木回應說,自己不上學的原因不在於此,無論老師如何處理,都無濟於事。”

“是的,與他發生衝突的另外三人的說法,等一下我會說明。是柏木還是別人先掄起椅子發起進攻的,我並未看到。不過當時室內桌椅散亂,有些還倒在地上,其他同學都很害怕,因此我判定這起衝突應該不只是口頭上的。柏木說自己被人揪住衣領推了出去,但並未受到傷害,不必接受治療。他當時非常鎮定。”

“那幫人到底是誰?從剛纔就一直沒說出姓名。大家也都很想知道吧?”他轉過身注視着會場,那架勢與其說是在請求支援,倒不如說是在煽動,“老實說,我聽我們家孩子提過,心裏有數。老師就別隱瞞了,不就是那一夥人嗎?”

高木老師吐出一口氣,挺了挺腰背,繼續說:“第二天,儘管不太情願,三個人還是照我的吩咐來到教師辦公室。柏木卻沒有來。從那天起,他就不來上學了。”

“之後,我們幾乎每週都去家訪一次,柏木卻幾乎不和我們說話。對處於如此狀態的學生,若急於溝通,有時反而會適得其反。所以我認爲,在繼續堅持家訪、持續關注柏木的同時,必須耐心等待他的心理變化。這也是同高木老師、森內老師商量的結果。”

“一個初二學生說他不想再和學校扯上關係了,這也不批評嗎?告訴他‘你太任性了’‘這麼想太草率了’等等,這類訓誡和教導都沒有嗎?”

嘈雜的人聲尚未平息,津崎校長手握麥克風低頭說道:“柏木拒絕上學的狀態不曾有絲毫起色,最終導致如此不幸的後果。作爲校長,我深感責任重大。您說的沒錯,確實是校方能力不及,處置不善。但是,目前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柏木之死與第三者相關。因此不能輕易將其他學生捲入這一事件。敬請理解。”

“屬於後者。柏木不來上學的時間只有一個多月,並不算長,同時考慮到柏木本人性格內向,沉默寡言,與其貿然刺激他,不如等他歸於平靜後,再慢慢取得溝通。這便是我們的應對方針。”

“不,真的沒有發現遺書。警方也調查過……”

“那麼,班主任老師是否曾呼籲同學們去看望他呢?”

高木老師聲音洪亮,說話時兩眼放光。邦子注意到高木老師的眼神並非在挑釁,而是在生氣。她那怒不可遏的模樣,彷彿剛纔描述的事件就發生在昨天,依然歷歷在目。”我也從闖入理科準備室的那三名男生那裏瞭解過情況,他們承認大致過程與柏木所說基本一致。不過他們聲稱是柏木主動挑起爭端的。柏木辱罵了他們,他們感到受了愚弄才發火的。我詢問辱罵的內容,他們沒說。他們當時都相當衝動。”

邦子也有點犯糊塗了,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她原本不想發言,可看到如此混亂的場面,竟也有點躍躍欲試。要插一腳嗎?畢竟自己也有想說的話……

無濟於事。這不像是二年級學生會說的話。

“森內老師並未向我提及,她是否曾動員過同班同學。”

估計會長以爲那位母親會繼續說下去,可她竟直接坐了下去。邦子心想,要是坐在她身邊,應該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上氣不接下氣的顫動吧。

“大出他們有不在場證明嗎?”一個女性的聲音響起,直截了當的提問令全體家長脊背一涼。如果將剛纔校方和家長間的脣槍舌劍比作網球比賽中的近網拉鋸,那麼現在的提問簡直是往球場裏扔球拍的犯規行爲。

田島將麥克風遞過去。

高木老師回頭看了看津崎校長,校長點了點頭,走到麥克風前。

說到這裏,高木老師用挑釁般的目光掃視會場。

“說什麼呢,校長大人?怎麼會無關呢?明擺着是欺凌事件吧?柏木阻止大出一夥人的搗亂行爲,結果被他們盯上了,受到了欺侮,纔不來上學的,最後還尋了短見。說白了不就是這麼回事嗎?總之,這就是校方的失職。”

“無論經過如何,擅自闖入理科準備室,隨意擺弄器材和標本,總是他們的不對。在我指出這一點後’他們也承認揪住柏木並將其推開的暴力行爲,因此我要求他們向柏木賠禮道歉。我吩咐他們明天同一時間到教師辦公室來後,就放他們回去了。”

邦子挺了挺後背,重新端正坐姿。這事兒她是頭一回聽說,涼子從未向她提起過。

大出。剛纔那人提到了這個人名。邦子連忙記在了筆記本上,準備回家後向女兒打聽一番。

“柏木從十一月中旬起便不來上學的確是事實。至於二年級一班的同學如何看待這一情況,請原諒我無法馬上作出回答。答案只有逐一詢問過一班的同學後才能知曉。不過,不來上學的學生心態因人而異,對待他們的方式也會有相應的變化。譬如在一些情況下,有朋友每天早上接他一起上學,或將聽課筆記送到他家,類似這樣積極主動的方法比較可取。而在另一些情況下,稍稍保持一段距離,靜觀其變的做法更能取得成效。”

讓人聯想到“豆豬”的男人嗤之以鼻,臉上掛着冷笑。他在確保整個會場都見到這一表情後,才慢悠悠地坐了下來。津崎校長的腦袋始終低垂着。

“如此說來,柏木還真足個孤獨又固執的孩子啊。”這次仍然是田島房江父親的沉穩聲線,把握住了會場的氣氛。

“啊……”石川會長適時地附和了一句,“還有這麼回事啊?”

“說到您的女兒跟柏木多少有過一些交流。”校長幫助她解脫了窘境。

這是個嗓音粗獷沙啞的男人。小個子,微胖,就身材而言倒是和校長頗爲相似。只是兩人的體量明顯不同。如果說津崎校長是“豆狸”,那這一位就是“豆豬”。

“算了吧。反正我也不去上學。”

然而,現在放心顯然爲時過早。

在羣情洶洶的氛圍中,聲音重疊在一起,擰成一片責問,甚至還摻雜着怒吼。

位於會場中央的提問者仍然坐着:“就是不在場證明。柏木的死亡時間應該是二十四日的半夜。當時大出他們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你們知道嗎?”

“那是個出了名的壞孩子。”鄰座的棕發女性看到邦子在記錄,便像加註釋似的說道,臉上又浮起了冷笑,“這位大出是二年級的問題學生。剛纔提到的在理科準備室裏搗亂的三人,應該是大出跟他的手下。他們平時頂撞老師,擾亂課堂秩序,遲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飯,相當令人頭痛。”

“這麼說,正如我女兒和須藤所言,柏木沒有朋友是符合事實的?或者至少可以說,他沒有每天邀他一起上學,或打電話鼓勵他去學校,或送課堂筆記給他看的朋友,對吧?”

“我是三班一瀨佑子的母親。我女兒一年級時與柏木同班,還和他一起擔任圖書委員。他們雖稱不上朋友,但有時也能在一起說說話。呃,我女兒佑子知道這次的事件後,非常難過,都哭了。”

高木老師以伶俐的口齒侃侃而談:“您提到的衝突事件確實發生過。時間是十一月十四日的午休時間,地點在二樓的理科準備室。當時,柏木與同年級的三名男生髮生口角,之後事態升級,在場的一班同學十分驚恐,便叫住了經過走廊的我。我到場後,發現沒人受傷,就制止了這起衝突,但沒有當場詢問事情的經過。我讓他們四人在放學後到教師辦公室來找我。”

田島房江的父親醬重重的鼻息噴在麥克風上,聲音頓時放大了不少。邦子覺得,他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了。

“對柏木施暴的那三人,後來向他道歉了嗎?譬如通過電話,或親自上門道歉。”

這時,麥克風又發出一陣低沉的嘯叫聲,高木老師卻根本不當一回事。

會場裏鴉雀無聲。剛纔那羣情激奮的場面頓時煙消雲散,轉而帶上了幾分尷尬的氛圍。

“不,不,哪有此事……”

這孩子的父母今天應該不在場吧?如果當場聽到自己的孩子被人詬病,一定會馬上展開反擊的。

“如果是自殺,怎麼會沒有遺書?”

“在。”年級主任有點緊張。

校長緘口不言,以此作爲反駁。邦子認爲他的做法十分明智。此時的會場簡直炸開了鍋,每個在場者都忙着交換意見,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點頭應和,會場內的溫度頓時升高。人們口中迸出的語言碎片像紙屑般升向空中,翻騰飛舞着。

“有這樣的學生?”

“柏木的這一說法,校長先生也知道嗎?”

他返還麥克風,重新坐定。大家感到彷彿翻過了一座大山、克服了一個難題般如釋重負。邦子也是如此。不知不覺中,原本飽受責難,差點被逼入死角的校方,開始得到大家的理解了。

他抬起頭,猶豫片刻後,向校長提問:“不過聽我女兒說,柏木不來上課,是因爲之前的一次衝突事件。他掄起椅子跟什麼人打了一架。我女兒還說,那根本不像柏木會做出的事情,她因此十分震驚。您能否詳細說明其中的原委呢?”

佑子的母親有些發懵。遠遠望去也能看出,她握着麥克風的手在微微顫抖。“呃,剛纔說到哪兒了?”

“他的父母呢?學校是否施加過壓力,讓他們不要聲張?”

會場裏再次鴉雀無聲,大家都顯得情緒低落。尷尬的氛圍籠罩着在場的家長們。

“您不清楚是嗎?”

高木老師首次顯出躊躇的神態。

過了一分鐘左右,田島房江的父親說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與柏木發生衝突的三人並非二年級一班的學生。他們午休過後的第五節課,並不是來理科教室聽課的,卻擅自闖進準備室,隨意擺弄裏面的器材,還對出面制止的柏木施加暴力。這自然不是什麼正當行爲。我對柏木說,你出面阻止他們胡作非爲是正確的。老師會嚴厲批評他們,讓他們來向你賠禮道歉。我還告訴他,如果就此事再發生任何衝突,要馬上報告老師。”

“柏木曾和老師們隔着房門交談過,對吧?那麼,他和同班同學間有沒有過類似的交談呢?”

她越說越急,越急就越說不清,最後連聽的人都覺得混亂了。總之,後來兩個孩子間發生過這樣的對話:「“那多不好,我明天帶給你。”

“我是二年級的年級主任高木。由於您的疑問和我有些關係,所以由我來回答。這件事說來話長,請大家耐心一些。”

“咦?你不去上學了嗎?爲什麼?”

“那麼您自己以及校長先生,也沒想到過這個方法嗎?”

“如今哪個學校沒幾名問題學生呢?至少公立學校裏已經司空見慣了吧?”

“上學才傻呢。”」

一股與剛纔不同的騷動湧出會場。

“可是,爲什麼要問這個……”

“大出他們將柏木叫到學校並推下屋頂,不是沒有可能吧?偷出鑰匙跑到屋頂上的事他們絕對幹得出來。警察調查過他們嗎?”

津崎校長沒有掏出手絹,直接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的汗。

“對不起,正如我剛纔的說明,無法證明柏木的死與他人相關。

因此我無法答覆您的問題。”

“難道不覺得可疑嗎?”一個尖銳的聲音冒了出來,如同當頭一棒,“不將兇手繩之以法.我們就不能放心地讓孩子來上學。說實話,這樣的家長會本該有警察出席。不通報警方的調查進展,這場會議就毫無意義。”

低低的贊同聲此起彼伏。校長字斟句酌爲自己披上的龜殼般的屏障障就此土崩瓦解,一切都已暴露無遺。“大出”這個名字也被家長們頗頻提起。

“柏木是否被人殺害,這一點尚無定論。”高木老師上前說道,從表情看,她已忍無可忍,“剛纔的發言極易導致對大出的誤解。請不要隨便使用‘兇手’一詞。”

剛纔的那名女性又說了句什麼,由於聲音變了調,邦子沒能聽清。包庇學生,隱瞞事實。身邊的家長又隨之騷動起來。

發言者終於站起身,雙手扯着麥克風的連線在空中胡亂揮舞,還使勁搖着頭,說道:“我來告訴你,我們家孩子一年級時被大出俊次打過,還被他從樓梯上踢下,造成腿部骨折!老師們可別裝不知情。當時我要去告他,可你們說事關學校聲譽,求我別告。就是因爲你們沒管教好這種流氓學生,才釀成了殺人慘禍!”

場內一片譁然,家長們都沸騰了。言語的紙屑裹挾着情緒的灰塵,將會場攪和得烏煙瘴氣。

“真有這回事嗎?”

“快講講清楚!”

“沒聽說過這種事啊。”

“學校到底隱瞞了什麼?”

有些家長甚至站起身準備衝上前去,仍在座位上的家長們也班明顯做好了隨時起身的準備。

“對不起。”那個曾在中途遞送麥克風的男老師走向前方,擠到校長和年級主任之間,湊近立杆式麥克風。“我叫楠山,負責二年級的社會課程。我瞭解柏木和與他發生衝突的那三名學生。那天發現柏木後,我一直都在現場。我看到過柏木的遺體。”

津崎校長想去阻止他,他卻嫌麻煩似的將校長推開,激烈抗辯道:“有什麼關係呢?根本沒必要隱瞞!”說着,他又湊到了麥克風跟前。

家長被他提起了興趣,不再胡亂發言,會場重歸平靜。楠山老師或許從中獲得了自信,將會場掃視一遍後,繼續說道:“我親眼所見,柏木的身體上並無遭受暴力留下的痕跡,臉上的神情也很安詳,實在不像是被人推下來的。而且……”

沒事的,校長,讓我說出來吧。楠山老師的心底或許正如此祈求着。他撐開胳膊肘,彷彿在跟校長較勁。校長見狀,只得垂頭喪氣地退了下去。

明天。宏之一時語塞。但母親注意到了他的臉色變化。

“照得真不錯。”見宏之默不作聲,舅媽將目光投向祭壇。她微微抬起下頜,仰視擺放在祭壇中央的卓也的照片。“什麼時候照的?”

守靈會場的門依然關着。透過對開的玻璃門可以看到不少已經到場的弔喪者。他們相互打着招呼,神情肅穆地眺望祭壇。

在陣陣刺耳的金屬聲中,邦子不由自主地捂上了耳朵,卻仍能聽見鄰座那位棕發女性惡狠狠吐出的詞句:“無聊透頂!”

在爺爺奶奶家,宏之覺得很自在。父親則之是獨生子,宏之和卓也便成了他們僅有的兩個孫子,他們自然會關懷備至,疼愛有加。

但這一切僅僅維持到卓也住院之前。

11

這樣一來,無論何時,卓也一有身體不適,就能立刻送往醫院。到東京下町的時間還不長,功子有點缺乏安全感,一旦有事叫救護車,肯定會送去就近的地方醫院,怎麼能叫人放心呢?

教育諮詢中心也不比學校高明多少。他們甚至還說,做母親的過於擔心反而對孩子不好,簡直牛頭不對馬嘴。讓孩子自立?開什麼玩笑。卓也若是個健康的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齡自然會放心地讓他獨立自主,可卓也的健康狀況有問題,做父母的怎能視而不見?這麼做,簡直跟棄之不顧沒任何區別。

“怎麼了?卓也又不舒服了?”

你是哥哥呀,可以忍一忍吧。」

不同的是,如今另一個宏之已然覺醒,不再是那個一味貪求父母疼愛的孩子,而是逐漸具備成年人的冷靜與理性的第二個柏木宏之。他質問自己:你是否被強迫承擔了過分的義務?就算身體病弱,作爲家庭的一員,卓也的所作所爲正確嗎?圍着卓也團團轉的父母,對你是否太不上心了呢?

弔喪者們紛紛走了進來。

母親的決心是如此堅定,如此執著,柏木宏之長久以來全都看在眼裏。

可以說,宏之事實上是由爺爺奶奶撫養大的。

“走吧。我們過去。”舅媽站起身,將手按在宏之背上,催促道。熱量通過掌心傳來。“再難過也要挺住,因爲你是長子。”

那時宏之十三歲,卓也九歲。父親從大宮的製造工廠調往總公司工作。當時正是卓也的小兒哮喘最嚴重的時期,家裏經常飄蕩着着一股藥味。弟弟嘴上按着霧化吸入器艱難呼吸時發出的痛苦聲音,令宏之難以忘懷。

新燃起的線香的味道飄過鼻尖,柏木宏之眨了眨眼睛,清醒了。剛纔舅舅還坐在身邊,一個勁兒地說着安慰的話。舅舅是個老煙槍,邊說邊不停地抽着煙。

母親辭掉臨時工,重新當上卓也的護士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洞穴裏並沒有宏之的身影,連這場暴風雪都和他毫無關係。舅媽的哽咽聲依然擾亂了他的心緒。他剛要開口安慰,玻璃門打開了。

被她這麼一問,宏之垂下雙眼,盯着褲子上的白色污跡。

遺像中的卓也面無笑容,怕光似的眯着眼睛,臉部扭向右邊。

整個會場剎那間冷卻下來,就像腳底的塞子被人拔去,先前白熱化的氣氛都從漏洞泄走了似的。

「你可要挺住啊。

宏之不聲不響地跟着舅媽來到親戚席位的最前列,坐在深深低垂着頭的雙親身旁。消瘦的母親將手絹按在臉上,默默哭泣。父親則雙眉緊蹙,兩手握拳放在膝蓋上。

意識到這番自問自答的可怕,宏之不由得在內心堵上耳朵,閉上眼睛。

不用等母親回答,只要看她的臉就能明白,自己不幸一語中的。

當然,曾爲孤獨的自己帶來無限關懷的爺爺奶奶,也一下子離得很遠了。

“對哦,明天有你的升學面談。”

宏之,你可是哥哥啊。

「爲了弟弟,忍讓一下吧。

在那一年秋天,初三的第二學期已過去一半的十一月,那時正值確定升學志願的最後關頭,明天將就第一志願、第二志願。保底志願的事宜展開三方會談。作爲轉校生的宏之已經能和班主任推心置腹地溝通了。他盯上的那所高中,以目前的成績還有點不夠格,但他準備暗暗加把勁,爭取一舉拿下。班主任十分理解他的想法,並囑咐他:所以對你來說,第二志願至關重要――““媽媽,面談約在明天。你沒忘吧?”剛到家,宏之就向母親提起此事。母親坐在廚房的餐桌旁,桌上攤開着一本很厚的書,似乎是《家庭醫學》。

宏之的內心十分苦悶,儘管他嘴上什麼也不說。

同樣出生於該醫院的婦產科,比宏之小四歲的卓也的境況卻大不相同。還在襁褓之中時,他就和醫院結下了不解之緣。治療感冒引發腎功能衰竭;中耳炎用藥導致胃痙攣;喫退燒藥後嘔吐不止。如此種種,在治療一種病症的同時,定會引發另一種病症。柏木卓也就像一臺精密機械,輕易碰不得。因此父母作出判斷,要想保證這臺精密機械的順暢運行,附近這家綜合醫院已是力不能及。從那以後,只要聽說哪家醫院的小兒科不錯,就算要跑到琦玉縣外也會找上門去。當卓也長到哥哥宏之加入少年棒球隊的那個年齡時,出現了明顯的小兒哮喘的先兆。這進一步加深了父母的煩惱。爲了求醫,他們會橫穿東京都跑去神奈川縣,甚至千里迢迢趕往更遠的地域。

“小卓他不喜歡照相。”舅媽自顧自地說,“不過這張照得挺好,簡直跟他媽媽一模一樣。你看他的眼睛、眉毛,還有下巴的輪廓。”

卓也那麼聰明,脾氣又好。對這個完美無缺的好孩子,哪怕做得過頭一些,我也一定要保證他的健康。

他還在心底用微小卻擲地有聲的語調提出疑問:卓也真的有病嗎?那不會是他使出的某種手段吧?那目的又是什麼?

“沒有,只有上午才能看門診。而且他說睡一會兒就會好的。”說着,母親將目光投向了卓也的房間,房門緊閉着。

暴風雪中的宿營地――宏之腦海中冷不防地冒出了這樣的情景。父母被暴風雪遮蔽了視野,阻斷了行程,在冷酷無情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拼命在雪地上挖出洞穴,緊挨着躲入其中,忍耐,再忍耐,直到暴風雪過去。

無論你怎樣掙扎,已經失去的幼年時光已經追不回來了。責備卓也並不合情理,畢竟不幸的他也在痛苦地抗爭着。

盡是些大人。像是察覺到宏之的這一心思,舅媽轉身說道:“聽說小卓的朋友會出席明天的葬禮,好像是學校的安排,因爲要來的人很多。”

功子也考慮過,這種令卓也痛苦不堪的病症或許來自轉校引起的精神壓力。她曾爲此主動與老師溝通,並去了老師介紹的教育諮詢心,但誰都沒能提供打開她心結的建議。班主任一邊擔心經常病假會影響卓也與同學們的交流,一邊又說卓也成績良好、品行端正,跟同學們很合得來,應該沒什麼問題。老師們果然不夠細心,只能看到表面現象,根本無法洞察卓也內心深處的焦慮、孤獨和不安。

按理說,大宮市郊外距離父親工作的地點並不遠,根本用不着搬家。但卓也的健康狀態不太穩定,母親功子想到以後小兒子發病時,丈夫要花近一小時才能趕回來,就心慌得不行。再說,則之這次算是職務升遷,今後各種加班應酬自然會變多,便不可能將全部心思都花在卓也身上,和功子一起到處跑醫院。因此,對丈夫的工作調動,功子心底其實相當不滿。

舅媽心神不定地回望一眼,身下的摺椅在塑膠地面上一滑,發出“咯吱”的響聲。

出去打零工的那段日子雖然不長,但那時的母親非常開朗。可見擁有自己的居所,從住宿舍的憋屈中解放出來,能夠帶來巨大的喜悅。而宏之也在成長,已經能夠充分體會到母親的內心變化了。

所以宏之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在和弟弟相關的事情上忍讓三分,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他跟弟弟卓也之間只發生過一次衝突。是的,只有一次。

“確實,我們沒有發現遺書。但不寫遺書自殺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從屋頂上跳樓而死本就是一種突發行爲。”

因此,宏之對於這段時間盡是些獨自在家的回憶。至於父母出席學校運動會或棒球比賽的情況,總共只有一兩次吧。

我一直努力說服自己,如此堅信着。

“感冒了吧?”宏之“噗通”一聲扔下書包,坐在母親斜對面的椅子上,“還是別大驚小怪了。”

作爲哥哥的默默忍讓,儘管從未獲得回報,也終於算是結束了。

朋友。他有朋友嗎?腦中自然而然地冒出的這個疑問,讓宏之略感歉疚。對自己的嘲諷言語和眼神,死去的卓也並不會反擊,可正因如此,絕不能單方面地作弄他。

在此之前,“敵人”還是看得見的,那就是卓也的哮喘。這次的“敵人”卻弄不清是何方妖魔,連功子信賴的主治醫生也毫無辦法,這個年齡的孩子爲何會突然昏倒,並且用現有手段還查不出病因?

聽到喊聲抬頭一看,來人是舅媽。她匆匆忙忙地從走廊上跑來。

“宏之。”

“那是兩回事!”楠山老師立刻展開反擊,麥克風又應聲嘯叫起來。這陣嘯叫格外漫長,彷彿在不斷抱怨:行了!我已經受夠了!

那時,一家人居住在則之供職的汽車零件廠的宿舍。宿舍位於琦玉縣久宮市郊外,市立綜合醫院就在馬路對面,十分便利。宏之就出生於這家醫院的婦產科,每當有個發燒肚子痛的小毛小病,也能馬上去該醫院的小兒科就診。宏之上學後參加了當地的兒童棒球隊,每每有個擦傷扭傷,也會在該醫院的外科接受治療。

這張照片像是在本人不注意的情況下抓拍的,看起來還是新近拍攝的。具體如何宏之並不清楚,因爲他跟弟弟是在暑假盂蘭盆節那會兒見的面,那時根本沒有家人歡聚一堂的活動,並不具備適宜照相的祥和氣氛。

當然是跟他的病,跟虛弱的身體抗爭啊。他因此失去了太多校園生活和同學友誼,並默默抵抗着由此帶來的失落感。

儘管如此,我們仍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舅媽明明是來叫人的,卻在宏之身邊坐了下來,還喘了口粗氣,或許是腰帶勒得太緊了吧。喪服通常會比較顯瘦,穿到舅媽身上卻正好相反,撐得鼓鼓囊囊的。

於是搬家後,母親開始出去打零工。卓也的小兒哮喘也減輕了點,主治醫生說,這病在他小學畢業時就能痊癒。事實上,卓也現在已經很少請病假了。

“我們也從柏木的父親那裏瞭解到一些情況。他說柏木在拒絕來校之前,精神狀態就很不穩定。他擔心長此以往,柏木會不會自殺。也就是說,柏木的父親確信他是自殺的。他也對警察說過類似的話。”

功子心底直哆嗦。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卓也體內覬覦着他的生命,侵蝕着他的健康。好不容易克服了小兒哮喘,卻讓某個惡毒難纏的傢伙鑽了空子,附在了卓也身上。現在,雖說沒發現任何異常就被醫院趕了出來,但以後卓也的身體肯定還會像這樣突然崩潰吧。

“到親戚那兒去吧。再過十五分鐘,守靈就要開始了。”

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死了。

舅舅剛纔確實在這兒。

是啊,卓也身體差,我必須得挺住。這種想法,幾乎已成爲他的本能。

柏木家的孩子只剩我一個了。留在世上的是我,不是卓也。

“發燒了嗎?”

功子辭掉了臨時工,搬往市中心的奢望也就此徹底放棄。不過私家車仍然需要,舊車在搬出大宮時處理掉了,便又重新買了一輛。

搬到東京去,擁有自己的居所,一家四口一起過像樣的日子。功子向丈夫展示了光明的生活前景。不久,她的這份強烈願望就變成了現實。

儘管如此,對於體質羸弱的卓也,還不能掉以輕心。再說,以前考慮到健康狀況,卓也從不上補習班,也沒有學什麼才藝。今後醫藥費可以省下一些,就得在他身上多花些教育費。因此,增加收入就成了當務之急,哪怕多一點點也好。

會場裏靜悄悄的。彷彿忍受不了這種寂靜,之前那位女性發言者突然用刺耳的尖聲說道:“可是,我的孩子……”

這是真真切切的現實,還是虛無縹渺的夢境?難道是一個久藏內心深處的夢終於飄出腦海,在眼前形成了幻覺?還是自己明明睜着眼睛卻睡着了,並就此沉入了虛幻世界?

該怎麼回答?舅媽是不是希望我回答“沒事”呢?也許說“我也想一起死去”纔對?

宏之的爺爺奶奶倒是每次必到。父親的老家離他們一家人居住的宿舍並不遠,步行就能到。每當父母帶着卓也爲求醫而出遠門時,就將宏之託付給爺爺奶奶。低年級時的遠足活動是爺爺奶奶跟着一起去的;自帶的午餐是奶奶做的;暑假的手工作業則是爺爺幫忙完成的。

“頭暈可是很可怕的,跟六月份叫救護車送醫院那次的情況一模一樣。”母親已然成了驚弓之鳥,六月的那起事故成了一場至今尚未結束的噩夢,“明天我想帶他去大學附屬醫院。再做一次腦電圖或者心電圖,徹底檢查一下比較好,對吧?”

或者乾脆說“該死的應該是我”好了。

“去醫院了嗎?”

我一定會好好地呵護他。

卓也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檢查,結果還是沒查出病因,住院半個月後就出院了。然而,這件事從根本上改變了柏木一家的生活。

那時正值中考臨近,對於有生以來第一次面臨大考選拔的自己,母表現出了親人應有的關懷。對此,宏之感到由衷的欣喜。母親參加了開學時的三方面談,傾聽宏之參觀幾所高中後的感受,對自己取得好成績的科目不吝讚美,對於不足之處則笑着加以勉勵。這些對於別的孩子理所當然的關愛,終於降臨到了自己身上。

爲了得到父母的疼愛,使自己成爲柏木家“最有價值的孩子”。

功子對新居十分滿意。雖說最好能搬到市中心,這樣會離卓也的主治醫生所在的醫院更近一些,但那種地段的房子並非則之的收入能夠負擔得起的。

功子認真勤懇地工作着。

柏木宏之出生於一九七二年五月,是柏木則之和柏木功子夫婦期盼的長子。

“有點低燒。”

宏之將目光落在手錶上。液晶屏幕閃爍着,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如果這幅守靈的光景是夢境,那舅舅也只是幻覺的一部分。可是,宏之的校褲上留有舅舅掉下的菸灰,用手一撣,便散成一攤灰白色的污跡。

媽媽總算可以喘口氣了。宏之當時這樣想過。總算可以從充滿擔憂的生活中退出身,走向光明的未來了。

由於穿不慣和服,她的步伐顯得很喫力。

他的心中立刻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但是,但是……僅有一次,這份信念發生了動搖,一切也隨之徹底顛覆。

“孩子,你沒事吧?”

宏之頗表贊同。都說女兒像父親,兒子像母親。可宏之哪邊都不像,因此跟弟弟卓也也不像。

在跟什麼抗爭?

你得幫助爸爸媽媽度過難關。畢竟他們現在只有你一個孩子了。」

親戚中的女性都哭得雙眼紅腫。舅媽也不例外,甚至連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他走了。

“他今天下午早退回家,說突然覺得頭暈,胸口悶得慌。”

但是,還沒過三個月,卓也就病倒在家中,用救護車送進了醫院。病因並非哮喘發作,而是在洗澡時突然就不省人事了。

今晚守靈一夜,明日舉行葬禮。葬禮結束後,棺材運到火葬場,他會成爲骨灰。柏木卓也便就此消失於人間。

就在則之晉升一年後的三月,一家人搬進了東京下町的某幢新建公寓。當時宏之十四歲,卓也九歲。於是,就在宏之由初二升初三,卓也由小學四年級升五年級之際,兩人同時經歷了一次轉校。對宏之而言,轉校的時機頗微妙,因爲中考的激烈競爭迫在眉睫,他還不得不離開少年棒球隊,即使自己已能夠作爲一名正式球員嶄露頭角。

宏之將目光落在餐桌上的《家庭醫學》上,攤開的那一頁是標示大腦各部分名稱的圖解。

“跟老師商量一下,換個日子吧?你那裏也不是非明天不可。”

剎那間,宏之心中心中有根繃緊的心絃顫動了一下。僅僅是一剎那,卻已無法挽回。

你那裏。就是這個字眼出了問題。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你那裏”是哪裏?連我的名字都不會叫了?

宏之站起身來,沒好氣地提起書包:“算了吧,我那裏總是這樣的。一點關係也沒有。”每句話都帶着刺,就是爲了讓母親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宏之……”

宏之朝自己房間走去。母親的聲音一直追着他,直到走廊盡頭。

“對不起。別生氣啊,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嘛!”母親的話裏也有刺。並非單純的道歉,而是包含着責備。

太窩火了,簡直受不了。宏之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他想狂奔出門,想毀壞物品,想大喊大叫。他坐到書桌前,打開參考書和筆記本,卻什麼都看不進去,腦子裏一團糟,根本無法思考。

去洗把臉吧。想到這裏,他踏出房門,走向衛生間。

拉開衛生間的移門,他看到卓也穿着睡衣站在裏頭。洗臉池上方的鏡子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注意到哥哥進來了,卓也轉過臉來。

他腳上什麼也沒穿,腳背上的皮膚白得嚇人,雙肩耷拉着,睡衣顯得肥大臃腫。

“身體不舒服嗎?”宏之擋在門口,問道,“媽媽很擔心你,說要帶你去醫院徹底檢查。若不早點治好,一直不去上學,可是要留級的。”

弟弟什麼也沒有回答。他又照了照鏡子,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一言不發地想從哥哥的腋下鑽過去。

此時不該出口的話伴隨長期壓抑的心緒,像上足發條的玩具似的蹦了出來。簡直是中了邪,連宏之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觸發的,也許只能歸咎於一時衝動吧。

說出來了。用的是極不經意的口吻,彷彿連自己都把那句話當成了耳旁風。明明只要說一句“哥哥我也很擔心你”之類的話。要真是這樣該多好。

但他心裏憋着一團火,如今更是怒火中燒。擰緊的發條便一下子崩開了。

“我說,你其實沒病吧。是不想上學故意裝病,對吧?”

盥洗室的門很窄,兩人並排擠在一起。卓也的個頭還不到哥哥的肩膀,聽到這番話,他搭在移門上的手停了下來,全身僵直,僅僅扭動脖子,轉過臉來。

唯一清晰的,只有母親的叫喊。爲了將自已從卓也身邊拉開,母親又打又拽。事後宏之發現,母親在自己臉上留下了指甲印。

難道你想要的就是這個?

幸好及時注意到了。就像出門回來,發現忘記熄滅的煤油爐旁飄蕩着窗簾,心驚膽戰之餘又長舒一口氣――還好沒出事,今後一定要多加小心。

不過,宏之也並非沒有動搖過。

有時,宏之也會想到卓也。

或者在不知不覺中,你已經長大了,開始擁有爸爸媽媽料想不到的追求了?也許這份追求令你備受挫折,不堪其煩惱而選擇了死亡?

你到底想要什麼?

那時無論體格還是力氣,他都不輸父親分毫。想反擊其實輕而易舉,甚至完全有可能將父親打翻在地。

「你是哥哥。

開什麼玩笑!

宏之不經意地觀察着這位少年,一開始只是有些好奇,但很快就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爲他以稚拙的手法上完香後,還遲遲不肯離去,一直專心致志地仰視着卓也的遺像。

但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爲他害怕。

爲了說服父母和爺爺奶奶,宏之準備了一套說辭:“卓也身體一直不好,爸爸媽媽的負擔依然會很重。我還是個孩子,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哪天一失控,又會和卓也發生衝突。上次打卓也是我的錯,實在很難爲情,我會好好反省的。再說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兩個人生活會很孤單,我正好可以去陪他們。我們是一家人嘛,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然而,卓也是一個大麻煩。說不定他會突然跑來攪局,臉上掛着自鳴得意的冷笑,把宏之的人生攪得一團糟。

況且宏之的不滿的不滿不僅限於此。因爲這“病”分明只是一種藉口。

你爲什麼要死呢,卓也?

可這種眼神是怎麼回事?弟弟怎麼能用這種眼神看他的哥哥?

首先明擺着的,便是經濟問題。誰知道父母已經在卓也身上花過多少錢了。醫療費有保險頂着還算好,可那些偏方和保健品並不在醫保範圍內,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於是那些理應用在宏之身上的正當開銷,都堂而皇之地挪給了卓也。不,若只是金錢問題也就算了,要錢可以自己打工去掙。

“你這算什麼表情?”聲調高得離譜。宏之上前一步,將卓也逼到牆角。“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這並非難事。因爲打架事件之後,卓也的健康狀況仍不見好轉,父母依然將全部的心思撲在他身上,無暇顧及其他。

你爲什麼會死呢?宏之望着卓也的遺像,在心中發問,即使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答覆。

而直到他如願考上填報的高中,並且徵得爺爺同意讓自己住到他們家、父母都從未覺察到他的計劃。

宏之因此得出結論:我不能再留在這個家裏了。於是,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悄悄制定起自己的計劃。

照顧一下弟弟吧。

之前也曾有兩個孩子跟隨家長前來上香。由於城東三中的同學要明天才來,今晚來的估計都是卓也小學時的朋友吧。上初中後,他們都去了不同的學校,跟卓也沒有來往了。他們應該是收到訃告後特地趕來的吧。

宏之低頭看着自己的腳下。弔喪者中有很多人都跟這位男子一樣,會對自己的存在感到驚訝吧。

有生以來第一次責問弟弟、毆打弟弟。普通家庭中常見的兄弟打架,在柏木家一直是被禁止的。而這樣的家庭關係被他打破了。

因爲那時他哭着說:“哥哥不在我會孤單的。是我的錯嗎?爲我的病嗎?難道是哥哥害怕我把病傳染給他,纔要離開的嗎?”

但是母親的眼淚和懇求,最終未能推翻宏之離家的決心。自己之所以能橫下這條心,多虧了卓也。

也許這只是兒童時代特有的獨佔欲?那隨着卓也的成長,這份慾望會逐漸淡化吧。

少年的視線離開卓也的遺像,轉向祭壇前的親屬席。宏之的父母正耷拉着肩膀,並排坐在那裏。

必須保護好卓也。

唸經聲中,弔喪者們一個接着一個地前去上香。

父母哪會有跟宏之在一起的心。在宏之還懵懵懂懂的當兒,他們的心早就被卓也佔得滿滿當當。

卓也不可能永遠不長大,他今後又會怎樣呢?在父母之後,如果又出現了他想獨佔的事物,他會怎麼做呢?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最好找個時機確認一下。

“怎、怎麼了?”他反擊般地說道,卓也還是怔怔地盯着哥哥。“你幹嗎擺出這副樣子?既然這麼不服氣,就別裝病早退啊。”

你爲什麼要死呢,卓也?

他偷偷調整了自己填報的志願,因爲報考的學校必須符合條件:能夠住在爺爺奶奶家走讀上學。

好像就是這個人。他正端詳着宏之的臉,眼神顯得十分驚訝。是卓也所在學校的教師吧?那他會感到喫驚也很正常,因爲幾乎沒人知道卓也還有個哥哥。

從此以後,宏之就像一名緊盯顯微鏡觀察樣本的生物學家一般,開始仔細觀察起自己的家人。他發現了許多真相,洞察力也變得越來越敏銳。

無論發狂反擊,還是高聲呼籲自己的主張,都只會讓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根本無濟於事。

“我也一直覺得對不起你,總是對你漠不關心,讓你一個人忍受孤獨。可正因如此,我們應該住在一起,每天見面。爲什麼要一個人回大宮去住呢?”

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身的處境,結果發現自己已然站在了懸崖邊緣,這令他感到十分後怕。

現在正是時候。之前宏之還是個小孩,跟弟弟爭奪父母的疼愛,也算挺可愛的表現。而現在,自己正步入成年,即使過去的痛楚不會自行消失,也沒必要再去爭搶些什麼了。那種冷漠的父母根本無所謂,總能應付得過來。

就算父母一心只顧卓也,對宏之不聞不問,也沒什麼大不了。問題是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產生錯覺,認爲宏之的人生也應當圍着卓也轉。

他掙脫了。所幸爺爺奶奶沒災沒病,身體健康,不僅樂意和他住在一起,還在生活上給予他莫大的支持。

卓也仍然一言不發。宏之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抖。

卓也,你爲什麼要死呢?

「柏木身邊穿校服的那個人是誰?是哥哥嗎?

一個耳光呼嘯而來,眼前金星直冒。宏之強忍委屈,拼命將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吞進肚裏。他已習慣於此,因爲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做的。

爸爸也好,媽媽也好,這下子就永遠屬於你了。

這個家庭是以卓也爲中心運轉的。一旦抽離針對卓也的擔心和憂慮,父母就會失去自己的人生方向,變得不知所措,更無暇顧及宏之的感受。造成這種境況的不是別人,正是弟弟柏木卓也。

唸經聲中,弔喪者們接二連三地前來上香,父母則機械地對他們一一低頭行禮。父親時而牽動嘴脣,不出聲地念一句“謝謝”。是他的同事來了吧?母親只是一直彎着身子,看來光是頻頻抬頭低頭,就已經令她筋疲力盡,根本無暇看對方的臉。

宏之和母親都發了狂,卓也卻依然無動於衷。他明明捱了揍,臉頰浮腫,嘴脣流血,倒還能泰然自若,裝出悲傷害怕的模樣求助於母親。而在這份僞裝之下,他的另一張臉仍在冷冷地笑着。

這種光澤被稱作“天使的光環”,孩子的頭髮都會有,是未曾受傷的美麗頭髮的明證。

“就因爲你總說自己有病,我才遭了那麼多罪。你知道嗎?”

“不住在一起沒關係。只要心在一起就行了。”當時宏之還如此補充道。

宏之懂得如何剋制自己。他什麼也不做,只是緊閉自己的心門,將父親顛撲不破的說教當作耳邊風:居然毆打身體病弱的弟弟,你到底想怎麼樣!

聽他這麼一說,父母哭得更傷心了。宏之沒有哭。他儘量溫和耐心地安慰弟弟,說自己只是考慮到緊張的高中學業,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只是當時,他開始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就是這傢伙的本來面目。?

宏之當時的心情,就像要狠狠扯開一團糾纏不清的藤蔓一般,煩躁難耐。

投向宏之的目光是如此冰冷,叫人不禁打起寒戰。宏之有些膽怯了。

他會常常想起東京的家,卻從未有過回去的念頭。

哥哥,沒用的。輸的還是你。我贏了。

“你這是做什麼?你可是哥哥啊。”母親又哭又鬧,表情和聲音全都走了樣。

宏之心中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瞬間坍塌。

卓也身體不好,你卻如此健康,你該爲卓也付出更多。」

這傢伙果然在故意裝病。他根本就不是什麼病秧子,只是想讓我們圍着他轉。

這名少年身材勻稱,似乎偏瘦一些;鼻樑高挺,下頜輪廓精緻柔和;眉清目秀,漂亮得像個女孩;鬆軟的秀髮在屋內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環形的光澤。

一年、兩年,隨着時光飛逝,宏之漸漸冷靜下來。他偶爾會反思,世上就是有這種家庭,因某種正當理由建立起包含優先順位的家庭秩序,並自然而然地無視掉排位最低的部分,全家人還照樣能貌合神離地團結在一起。真是夠一廂情願的。

他嘴脣緊閉,又似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許他是想學着大人的模樣,儀式性地說一句表示哀悼的臺詞,卻因爲害羞說不出口吧。僅此而已嗎?

“卓也這麼孤單,你忍心丟下他嗎?”母親說道。

我要和弟弟吵架了。我不能這麼做。不是早就決定了嗎?所以我從不和弟弟吵架。因爲他身體不好,我必須保護他。

弟弟總是把“病”這個詞掛在嘴邊,這本身就有問題。

“動用暴力欺侮弱者是卑劣的行爲。”

既然如此,自己的人生就由自己來守護。

那是個五十來歲、小個子的圓臉男人。作爲喪服的黑色西服並不合身,肩膀處擠出了褶皺。而他那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樣,似乎與守靈的氛圍不太相宜。

那天晚上,父親打了他。對宏之而言,這是第一次。並非教育目的,而是純粹的責罰。

他正在向卓也提問。宏之心想。這位少年有什麼事情要問卓也。他臉上的這副表情,一定和剛纔的我一模一樣。

然而,卓也突然死了。

我不能再犧牲自己了。我不能爲此毀掉自己的未來。

爸爸媽媽都認爲你是自殺的,認爲你既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況,又不適應學校的環境,對不斷給雙親添麻煩的自己感到絕望,於是選擇了死亡。

這時,宏之感覺到有視線正投向自己。他將目光從卓也的遺像上移開,毫無戒備地四處張望,結果與站在香案前的一位弔喪者的視線撞了個正着。

“我走了,媽媽就能一心一意照顧你了。”

“爸爸出差或有事不在家的時候,有你在的話,媽媽跟弟弟會較安心吧?你已經是半個大人了,就不能保護好他們嗎?”這是父親的說法。

條理清晰,說服力十足。但宏之很清楚這僅僅是檯面上的說辭,因爲真心話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

可是……

宏之恍然大悟。他看到了真相,一個他長久以來視而不見的醜陋真相。

卓也的眼神稍稍緩和,隨後露出了似有似無的笑容。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卓也的冷酷無情,宏之全看在眼裏。

不到一小時的守靈接近尾聲之際,一位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少年站到香案前。

從未聽說他還有哥哥啊?或許是表哥吧?」

如果少年是卓也的朋友,就一定會如此發問。

“看着我的眼睛,好好聽我說!”

這位中年男子懷着悼念之情垂下視線,畢恭畢敬地行完禮後,便退了下去。

卓也笑得更肆無忌憚了。那絕對是幸災樂禍的嘲笑。他在嘲笑怒不可遏、做出如他所想的可笑反應的哥哥。

柏木宏之坐在萎靡不振的父母身旁,注視着弟弟的遺像。

宏之終於明白了。但他並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反而像是一面長久以來橫亙眼前的牆壁轟然倒塌,陡然射入的陽光使他頭暈目眩,氣血衝頂。

但眼前的少年身邊並沒有陪同的家長。他是一個人來的。

兩人幾乎阻斷了宏之所有的退路。但宏之下定決心,一定要掙脫束縛,奪回自己的人生。

在之後的極短時間裏,自己揮舞拳頭,卓也慘叫連連。宏之腦袋裏只留下這樣毫無真實感的模糊影像。

聽到母親邊哭邊這樣說時,宏之也於心不忍。原來母親並沒有徹底忘記她與自己的母子親情。

喂,你剛纔要說什麼呀?宏之心中冒出的這個疑問,讓他焦躁不安起來。

沒想到在卓也的遺像前,還會出現面露如此神情的朋友。

少年也終於注意到了宏之的視線。兩人目光相接。少年眼中充滿了驚訝之色。不過,這與剛纔那名男子的喫驚並不相同。他分明知道宏之是什麼人,或許只是在驚訝,爲什麼宏之會出現在這裏。

對視的一剎那,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之後,少年朝着宏之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香案。

宏之的目光追隨着他,那虛弱的背影很快消逝在濟濟一堂的弔喪者中。

他到底是誰?

“宏之,”身旁傳來父親的低聲斥責,“別東張西望。”

宏之這才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離開了座位。他慌忙重新坐好,用一隻手抹了抹臉。這個動作也許會讓旁人覺得自己不太像高中生,而彷彿一名通達世故的疲憊中年人。

宏之確實很累。同時,他又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這份“老成”一直是他用來自我保護的利器。

宏之吐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腳下。即便是卓也,也會有真心哀悼他的朋友吧。剛纔那孩子就是如此。他似乎懷着很深的悲傷,因而會選擇不參加學校安排的團體弔唁,獨自前來,還向卓也發問:你爲何要孤獨地死去?

儘管已經得不到回答了。

不,真的得不到嗎?

也許卓也的死並非意味着結束。一切纔剛剛開始。這個念頭毫無頭緒地冒了出來,宏之不禁微微地打了個寒戰。

12

告別儀式那天,天空一早便已放晴,雖然很冷,但風並不大。藤野涼子放了心,因爲她討厭在雨雪天外出,討厭在排隊等候上香時忍受潮溼襪子的冰冷觸感,也討厭在刺骨寒風中縮着身子瑟瑟發抖。

在這種時候居然還在考慮這些東西。想到這裏,她冒出些許自我厭惡的情緒。

學校作了安排,讓學生們儘量不要出席昨天的守靈儀式,而是在今天的告別儀式上參與哀悼,不過並沒有強制大家事先集合前往會場。因此,學生們多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或是跟着家長一同前來。那些平時早已看慣的面孔,一旦和家長並列在一起,似乎會變得跟往常有些不同。涼子心想:我們這些孩子,在分別身處學校和家庭這兩種不同的社會單位時,連相貌都會發生變化嗎?

人羣中有兩三個穿着別校校服的初中生,也許是柏木卓也的小學同學。他們都是跟隨父母前來的,碰面後立馬認出彼此,於是便聚集在靈堂的角落,小聲而熱烈地交談起來。

“聽說柏木是轉校生。”緊挨着涼子的古野章子說道。她兩眼追蹤着飄蕩的青煙,稍稍仰起臉,輪廓分明的鼻子很是好看。“是在上小學時轉來的嗎?”

“嗯。聽說是五年級第一學期的時候。之前一直住在琦玉縣。”

“我還真不知道。”

“嗯。按他家的住址,應該去二中上學。不過二中的學區太大了,事實上他家離三中更近。聽說他上小學時身體一直不好,距離短一些會比較好,因此經過特別申請,就到三中來了。”

“去世時已經讀大學了吧?”

“超下流!”章子將白晰的臉蛋轉向涼子。她的頭髮和瞳仁都是偏淡的慄棕色,很是美麗。雖然真理子對她的評價包含偏見,但也有中肯的一面――古野章子確實是有着明星氣質的美女。

聽到涼子的這番答覆,真理子果然有些不痛快:“啊?是戲劇社的古野嗎?”

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涼子靜靜等着她說出下文。

章子說,柏木卓也的死讓她覺得很落寞。

“我問他,爲什麼要看我的臉。他這麼做讓我很不舒服。”

“我說,你要是對戲劇有興趣,就來參加戲劇社吧。他哼了一聲,說他不想跟那幫傻瓜摻和在一起。”

作爲喪主上臺致辭的是柏木卓也的父親。他手執麥克風,彷彿褪了色的額頭和臉頰上顯出深深的皺紋。

不過,學校允許戲劇社開展所謂的教室公演,即每學年兩次,利用星期天,在教室裏公開表演戲劇。涼子去看過一年級下半學期和二年級上半學期的教室公演。觀衆很多,還會有人坐不上座,站着觀看。老師們也會夾在學生中間一起看。看今年的公演時,涼子就坐在保健老師尾崎身邊。

他還會說“無聊”的吧。雖說章子升上二年級後成了戲劇社的骨幹,可以左右社內的排練和演出,可三年級學生和OB、OG們的意見依然無法違背。顧問老師的指導也不得不聽,所以章子仍不能自由地放開手腳。

“就在他房間裏,是伯母發現的,她還到我家來道歉了呢”

涼子覺得,自己看到了章子不爲人知的一面。章子在講述這段經歷時,已經不像個初二的學生了。不,這和年齡沒有關係,她臉上的神情,表明她找到了必須去認真對待的“某樣東西”。涼子自己還沒有找到“這樣東西”,但她很清楚,章子找到了。

涼子覺得,章子好像沒有必須來參加葬禮的理由。

涼子的這一憂慮,章子認真地點了點頭:“所以我媽提防着呢。我也是。”

涼子追憶着,好像是去給劍道社的練習比賽助威了吧。

“也行……嗯,好吧。”

“真想跟他多說說話。”

“是嗎?你看到了那些雜誌?”

“是的。先是爺爺,然後是表哥。他比我大五歲,前年夏天騎摩托車時出了車禍。”

“嗯,但他沒有正經上過學。”

首先提出一起來告別儀式的是章子。涼子原本就想邀請她,這下可謂正中下懷。由於各自的父母都無法出席,她們在電話中相約一同前往。這邊的電話剛掛斷,倉田真理子的電話就來了:“小涼,我們在哪兒碰頭呢?”真理子一開始就打算跟涼子同行,這對她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一路上真理子都悶悶不樂的。想和涼子單獨來卻未能如願,這份失落讓她不停地耍着小性子。章子當然看得出來,卻權當一無所知。

章子還被他偷拍過照片,那是在夏天穿着無袖連衣裙的時候。

“不好意思,盡跟你講些不着邊際的事。”

父親的身旁站着一位懷抱嶄新的牌位、身穿校服的青年,似乎是一名高中生。

當天的教室公演,章子是在舞臺旁的走廊上觀看的。她說,排練時她就覺得很無趣,實際演出時更是變本加厲地無聊。

真理子第一次聽說這些事。

在城東三中,不僅僅是戲劇社在表演戲劇,舉辦文化節時,一二年級的所有班級都要排演自己的劇目,並在體育館內輪流表演,學校不會爲戲劇社安排專用的表演時間。所以作爲社團之一的戲劇社沒有任何特別的優待。

那時,章子在戲劇社只負責管理後臺的道具和服裝,即使到今天,社內也從未上演過她的原創劇本。其實,知道章子熱衷劇本寫作的人,連涼子在內總共只有兩三個。不過,章子現在好歹能夠當上導演,比一年級時要有地位得多。初中生的等級制度――包括OB和OG(注:OB和OG是Old Boy和Old Girl的縮寫,在日本特指已經畢業的學生,或社團的前輩。)的存在――其實比差勁的公司更加嚴重。

“我覺得柏木是喜歡戲劇的。”章子又冒出一句,“他讀過契科夫的劇本吧?”?

“爲什麼要說關西腔?什麼叫‘戲劇的主題會隨着語言而改變’?這算什麼理由?不過是對關西搞笑演員的拙劣模仿罷了。我覺得這根本不是戲劇,那些高年級的學長學姐們卻覺得這樣挺好。他們是想讓大人們覺得,初中生也能演契科夫,太了不起了!居然還會用關西腔製造笑料,真新穎啊!現在的孩子真是不可小覷啊!這完全是一種無聊的算計,而且老師們還真的作出了他們期待的反應。”

葬禮的到場者全都一身黑衣,像是一羣人模人樣的烏鴉。章子的目光越過這羣烏鴉的頭頂,投射到柏木卓也的遺像上。

“他女朋友也死了。所以辦喪事那會兒,伯父伯母一直低聲下氣抬不起頭,說,‘我們家的混賬兒子弄死了別人家的寶貝女兒,真是罪過啊,可又不能不給混賬兒子辦喪事,就覺得更罪過了。’”

可是不跟別人摻和在一起,就沒法演戲了。章子如此回應。卓也聽了,縮了縮脖子,“嗖”的一聲跑開了。

柏木卓也肯定會對此加以指責。你都幹了些什麼呀?你心裏不是明白的嗎?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聽學長學姐們的指手畫腳呢?可這畢竟是初中生的處世之道,章子必須忍耐。涼子明白這一點,所以絕不會指責章子。

“長得有點像。原來他還有個哥哥,從來不知道呢。”

“他還拿照片向雜誌社投稿呢。有些少女癖喜歡看的。”

“哪有,你能告訴我這些,我很高興。”

“電視劇裏不是常有一些浪蕩的富家少爺嗎?大家都懷疑現實中是否存在這種人。而我的表哥就是這樣的。”章子說,他是故意模仿那種腔調的,“他好像以爲,作爲一個有錢的大學生,就應該以那種角色爲榜樣。”

「看你的臉,比看演出有趣唄。」

“還是不看的好。很無聊的。”章子乾脆地說,“演的是契科夫的話劇《萬尼亞舅舅》。那出戏很長,不可能演全,我們就把劇本的後半部分改編成四十來分鐘的簡化版。可這樣一來,觀衆就看不明白了。於是,改編劇本並擔任導演的二年級學長口述了前半部分的情節,大概就像電視裏的綜藝節目――我不看那種節目,不太清楚是不是那樣。”

“他很下流嗎?”

“你當上導演後,柏木也來看過嗎?”

“一年級時,柏木看過我們的教室公演,還談了感想呢。”

章子搖了搖頭:“你沒看。那是在一年級放暑假之前,你正好要出席什麼大會,沒能趕來。”

雖說真理子一直都是個善良親切的好朋友,但有時也會成爲負擔。想到這裏,涼子的良心又開始責備自己:怎麼能這麼說呢?

涼子對着遺像輕輕眨了眨眼,遺像卻沒有給她任何回應。照片是不會動的,就像死人一樣。她胡思亂想着。

唸經已接近尾聲,告別式的出席者們有些精神渙散。輪到親戚們上香時,三中的同學們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祭壇方向。

“柏木是跨區入學的。”真理子身邊的向坂行夫解釋道。跟往常一樣,他臉上的表情一片漠然。

“我想再次邀請他參加戲劇社,結果還是沒邀請成。現在一想起柏木,眼前還會浮現出教室公演的情景。太遺憾了。”

“這樣的表哥,說不定哪天會向自己的表妹下手?”

就算是章子,聽了他的話,當時也十分喫驚,竟接不了話頭。

和這樣兩個人在一起,真理子肯定會渾身不自在。幸好到了會場,真理子馬上離開了。也許是找到了能和她一起痛哭的朋友,或者更有可能,是因爲見到了向坂行夫。

那天早上,在踏着積雪上學的途中,涼子跟章子不期而遇,並―同聽聞“三中有學生死了”的噩耗。從那時起,涼子和章子之間就產生了默契。不僅是“志趣相投”那麼簡單,這種默契只會在如今的極端狀況下才能體現出來。

“好吧。那就加上小章,三個人―起去吧。”

“爺爺那次另當別論,要是跟表哥那次相比,今天的葬禮可要傷心得多。

她表哥半夜三更在馬路上飆車,一不小心撞上電線杆。糟糕的是,當時車上還載看他的女朋友。

“這事,我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章子略顯靦腆地說。

“絕對名副其實。”章子微微一笑。她那對清澈明亮的眸子一直觀察着周圍的動靜,因此她的笑容僅僅維持了一秒便消失了。“我媽也很討厭他,遇上家族聚會總是小心提防,不讓他靠近我。”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近親中也沒有人遭遇不幸。

公演結束後,在整理教室時,柏木卓也在走廊上向她搭了話。

此時兩人已經上過香,退出柏木家的告別式會場,來到大堂裏。城東三中的學生們幾乎全都滯留在大堂,涼子和章子卻和大夥兒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我可是會裝模作樣的。”章子笑着自嘲道,“我跟他說,‘我不覺得學長的表演無聊啊。’柏木就突然怪笑了起來。”

“小涼,你是第一次參加葬禮嗎?”章子靠在潔淨冰冷的白色柱子上,問道。

因此她覺得,待在同樣兩眼乾巴巴的古野章子身邊,心中的負擔便能減輕不少。這就跟發現柏木卓也死去的那一天,拿成績單時從高木老師眼神中獲得的理解,是一模一樣的。

真理子有點想當然了。古野章子並不想當明星。她的目標是劇作家。她說話確實挺直來直去的,但絕對沒有惡意。

“那場演出我也看過嗎?”涼子問道。

因爲涼子不想這樣。

柏木的同班同學好像都覺得很驚訝,這個哥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之前明明連影子都沒見過啊。

「說什麼謊呢。呵呵……算了吧。」

章子說,整場戲劇連同口述部分都用了關西腔。據那位導演兼劇作家的二年級學長說,這纔是看點所在。

“我跟他不同班,根本不認識他,是看了名牌才知道名字的。”

可已經這麼想了,又有什麼辦法。

“是啊。”

章子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用手捏了捏她那好看的鼻子。

“既傷心,又落寞。”章子繼續說道。

“真的嗎?”涼子轉向他。

“爺爺那次是挺傷心的,表哥那次就有點心情複雜。我不喜歡他。”章子用略帶怒氣的口吻說,“那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好像是吧。”

“他的話,我非常在意。”章子露出十分專注的眼神,“他觸到了我的痛處。是啊,既然覺得無聊,爲什麼不說出來?我是一年級學生,必須默默忍耐,聽從年級學長學姐的指示。可無聊的東西就是無聊嘛。”

「你臉上的表情明明在說:“爲什麼要搞這種無聊的東西?戲劇社裏只有你一個人有這樣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很無聊,爲什麼不說出來呢?」

真希望你能再說些什麼啊。章子遠遠地眺望着柏木卓也的遺像。

但柏木卓也會這麼做。他會說:“無聊。”

對於章子而言,整場演出荒唐到令她目瞪口呆。但章子很聰明,不會對任何人透露她的真實感受。她將這一切全都埋藏在了心底。

「我看了。真無聊啊。」

原本只是爲了緬懷而去整理兒子的房間,卻發現了見不得人的東西。做母親的當時一定十分慌亂吧。

“好像不是從三中畢業的,老師們都不認識他。他們如果知道柏木有個哥哥,總會漏點口風出來的,是吧?真理子瞪圓了眼睛注視着臺上的青年。她的眼角和鼻尖紅彤彤的,也許是喋喋不休的過程中不停擦鼻涕抹眼淚的緣故吧。

“嗯,是第一次。”

真理子跟古野章子不怎麼合得來。古野說話可尖刻了。反正她長得漂亮,成績又好……她參加戲劇社,是爲了將來能當明星,出風頭,對吧?

“今年夏天。”章子簡短地回答,“那時他沒有向我搭話。我還想找他聊聊,可演出一結束,他就沒影兒了。”

於是現在,涼子和章子退到她們極力想避開,卻又不得不置身其中的人羣裏,共享兩人間那種無以言表的特殊感情。從她們身處的位置來看,柏木卓也的遺像只有撲克牌那麼大。

柏木卓也的母親身穿喪服,胸前抱着兒子的遺像,一直在抽泣着。成爲遺像的兒子和抱着遺像的母親,兩人的面龐有許多相似之處。孩子死了,便意味着母親的一部分死了。眼前的情景明明白白地展現着這一事實。

“到他們那兒去吧。”涼子催促道。章子“嗯”地應了一聲,與涼子肩並肩走了過去。

“啊,這麼多次了嗎?”

兒子不僅弄死了自己,還間接過失殺人。這對父母是這麼想的。“真的是混賬兒子嗎?”如此直截了當的問題,只有在章子面前才能提出來。

我覺得有點了解柏木了――涼子剛想這樣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話太老套了。我憑什麼瞭解柏木了?瞭解的明明是章子。

涼子早就料想到,今天的真理子會比平時更令人討厭。她會充分展現出自己的善良本性,聞到線香的味道就抽搭個不停,看到柏木卓也的遺像就淚流滿面,最後索性抱着涼子號啕大哭。真讓人不爽。

“我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涼子很清楚,自已絕不會如此動情。

“看,”真理子捅了捅身邊的涼子,“那位是柏木的哥哥吧?

他突然這樣說道。

然而,她也爲自已的冷漠和麻木感到深深的內疚。

“他振振有詞地說什麼‘戲劇的主題會隨着語言的而改變’,其實這原本也不是他的想法,是一個在大學裏搞戲劇的OB的意見。他只是個傀儡罷了。”章子熟練地運用着難懂的字眼,用激烈的語氣一吐爲快,“簡直毫無意義!”

“向坂,你知道得真多。”

“我是從一個一年級時跟柏木同班的傢伙那裏聽說的。”

這麼說來,柏木卓也的哥哥也是二中畢業的吧。

“一個人死了,別人就會知道他的很多事。”真理子喃喃自語。或許是太過悲痛的緣故,柏木卓也的父親一時間怎麼也說不出話來。在工作人員的鼓勵下,他終於開口了:“今天,大家百忙之中爲了卓也聚集到這裏,我由衷地表示感謝。”他的嗓子啞了。

到場者們像商量好似的,全都垂下了腦袋。

“對於我們這些還留在世上的家人來說,柏木卓也的死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至今仍難以接受這個現實。我們也感到深深的悔恨,自己爲何沒能在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之前,改變他的道路呢?”

變調失常的聲音反映出心中徹骨的悲傷。可即便如此,作爲父親,他仍堅強地首先向前來告別式的人們表達謝意,之後才繼續他的致辭。

沒能改變他的道路……涼子心中暗忖着。柏木卓也的道路在哪裏?幾乎沒人知道。他默默描繪着自己的地圖,連他的家人都無法知曉,上面到底畫了些什麼。

卓也的父親再次失聲,整張臉痛苦地扭曲着。他最終擺脫悲痛,說道:“正像你們所知,卓也從十一月中旬起就不再上學。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原因?如何才能理解兒子的心情?爲此我們作了種種努力,也請求過城東三中老師們的協助。包括班主任森內老師在內,各位老師也作出了最大的努力。”

這麼說來,卓也的父母並不怨恨學校咯?

這一難以說出口的驚訝,變成一陣竊竊私語在與會者中間擴散來。這時,一羣聚在一起的女學生中傳出了哭聲。涼子朝那邊一看,森內老師就在那羣學生中間,正用手絹抹着臉痛哭流涕。

原來早就來了。

作出了最大的努力――聽到這句話,你就可以放心了吧。涼子不懷好意地想道。你知道柏木卓也的父母懷有如此的心境,知道自己不會受到責備纔來的,對吧?

不過,老是想到這些的藤野涼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吧?爲什麼要此居心不良呢?

“卓也是個想得很多的孩子。”卓也的父親低着頭緊攥麥克風,繼續說,“他總是會對一件事過於投入,難以自拔。或許是從小一直生病造就了他的內向性格,容易沉湎於自己的內心,這會給他帶來痛苦。作爲父母,我們跟他談過很多次,讓他儘量放鬆下來,不必考慮太多,人生就該簡單快樂一些。可這些話都沒能傳達到他的心裏。或許是那孩子太過單純了吧。”

「無聊。」

對古野章子說過這樣的話的孩子。相比被關西腔糟蹋的契科夫,覺得章子憤慨的臉看起來更有趣的初一學生。

“聖誕夜,卓也爲什麼會去學校?他有沒有爬上屋頂?直到現在我們都不清楚。當時的卓也是怎麼想的,又爲什麼選擇了死亡,我們也不得而知。如果時光能夠倒轉,讓卓也親口回答這些問題,我寧願用生命交換這個機會。”

這次,整個會場像是難以抑制似的冒出陣陣嘈雜聲,女學生們的哭聲也更加響亮了。

是柏木卓也自己選擇了死亡。他是自殺的。他的父母認爲是他自殺的。

“爸爸要上夜班,家裏的事情總是照顧不周。你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吧?”

“剛纔,三浦他們過去了,”井口說道,老大沒講完的話,跟班幫着講,“老爸老媽痛哭流涕的,真夠嗆啊。”

正因如此,上初中的兒子纔會戴上高檔手錶,連他身上那件混色毛衣也是名牌貨。涼子在郵購目錄上看到過,要價十幾萬日元呢。說大出很酷的女生,說不定也將他家裏有錢這一點考慮在內了。

結尾處的幾句話,與哽咽聲摻雜在一起,幾乎難以分辨。?

“啊,是機搜車。”涼子脫口而出。

原來怨恨那麼深嗎――對那個只爲金錢,企圖將香菸店、自己的家,連同所有的歷史從自己手中奪走的兒媳婦的怨恨。

開香菸店的老太太是個寡婦,房子和土地都在她的名下,小店也是她一個人經營着的。她兒子是個上班族。

結果就動了刀子。據說那天大清早,街坊鄰居們就聽見老太太跟兒媳婦大吵大鬧。兒子上班去了,不在家。

“擔心這個之前,你還是先把色拉做好吧。”邦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涼子,“媽媽可不會做那種讓爸爸來逮捕的傻事,就算這塊地皮能賣一億日元也不會。”?

“車牌號與衆不同嘛。”

聽到涼子的嘟嚷聲,邦子直搖頭:“到底是怎麼回事……媽媽也算幹這一行的,可也確實不明白。就像所有人都在做一場夢似的。”

反正都告一段落了,這個抽屜不必急着打開。至少也得……等上十年左右,直到裏面的事物持續發酵,化成“回憶”爲止。

“這麼多?那麼一間小房子?”

涼子在監護人的陪伴下放心地看了場電影,又被招待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正當她美滋滋地在公交站臺等車時,一輛車頂橫側斜掛着警燈的銀灰色轎車從十字路口飛馳而過,發出刺耳的警笛聲。

「無聊。」

三人面面相覷。又是三中嗎?涼子從那對母女的表情中讀出了相同的疑問。

“也許不該這麼說吧。”還在抽搭鼻子的真理子說道,“心裏稍放心一點了。是不是不該這麼說呀?”

“爲什麼地價會漲這麼快?”

柏木卓也的死連同他的告別儀式均在舊年內得以終結,除極少數人如他的雙親,這對大多數相關者而言,都是一件幸事。雖然就時間而言,事件僅發生在不久之前,但隨着“新年的到來,有關該事件的一切都得到了歸納整理,丟進了貼有“舊年”標籤的抽屜。那標籤是去年的一月一日貼上去的,邊角處已然泛黃。

大出搭話了:“你們都去參加葬禮了吧?”

“那是自然。”就算是老好人行夫,聽着也會來氣吧。

卓也的父母也曾經說過,雖然在驗屍報告出來前還無法斷定,傳說中的欺凌事件似乎並不存在。父母出席過家長會的同班同學也轉述過類似的話。但怎麼也不會想到,喪主會親自在葬禮的致辭中公開宣佈這一說法。

既然放心了,怎麼還能哭成這樣呢?不覺得有點假惺惺嗎?

她暗自咒罵了一句,心底迴盪的不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柏木卓也的聲音。

“這說法可有點外行了,像是在抒發文學性的感嘆,不像一個房產評估師作出的判斷。”

這個寒假對野田健一而言,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勞神費心,因爲母親的身體又出了狀況。

“說來也挺嚇人的。”兩人一起準備晚飯時,母親邦子爲了不讓兩個在看電視的妹妹聽到,壓低聲音說,“涼子你知道吧?千田四丁目那兒不是有家叫‘東京糕點’的工廠嗎?”

這該怎麼回答呢?作爲一個好孩子應該說“沒什麼”,至少爸爸不會想聽到“是啊,我已經受夠了”這樣的答覆吧。

章子的母親對此表示佩服:“涼子啊,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就是機動搜查隊,負責重大事件的初步調查。”

“說什麼呢?”

“有直銷店的那家?知道啊,那裏的蘋果酥派很好喫。”

父親也一樣忙碌。元旦那天總算乖乖待在了家裏,可到了新年的第二天,涼子一早起牀就發現父親已經不在家――一切照舊。涼子並不清楚父親手頭正在辦什麼案子,因爲他不肯說。涼子只好在報紙的社會版上尋找線索,可最近連這也變得越發艱難。那些司空見慣的惡性事件不見減少,由於近來經濟恢復,地價飛漲,與野蠻拆遷相關的暴力、縱火、殺人、傷害事件竟也層出不窮。

橋田和井口咯咯地笑着,像是在爲大出捧場。橋田又高又瘦,井口則相當胖。

“那塊地能賣多少錢?”

“所以,媽媽覺得這樣的景氣不會持久,是嗎?”

等醫生解釋完,已經到了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間。坐出租車回家的途中,父親健夫極爲罕見地用手摟住了健一的肩膀,撫摸他的後背,算是對他的辛苦表示慰問。

冷靜地思考一下,便會發現“新年這個詞是有魔法的。從舊年一步跨入新年,所有的事物似乎都會“重啓”。如果舊年裏發生過什麼負面事件,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新年伊始,一切都豁然開朗,彷彿一條沒有污潰的新牀單。

“對不起。”邦子笑了笑,又一本正經地說,“只要政府加強金融管制,眼下的景氣就會馬上終結。問題在於管制政策何時出臺。”

13

“反正我們的冤枉昭雪了,一身輕鬆啊。”大出對涼子說,“這下不用擔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來了,真不錯。”

“兒子兒媳勸她說,你年紀大了,不要開店了,搬到有電梯的公寓去住吧。可老太太根本聽不進去,認爲他們想把自己掃地出門,好吞掉房產。”

之後,她們坐的公交車又被兩輛警車超了車,不過並沒有看到救護車。涼子心中的不祥之感開始膨脹起來。

大出家裏很闊綽。兩年前日本經濟開始回升,爲大出木材廠帶來了不少生意,甚至在附近一帶引發熱議。涼子的父親說,這樣的勢頭還會持續一陣子。父親一般不怎麼談論經濟,既然連他都這麼說,那經濟形勢應該真的不錯。他還說,因爲好轉來得突然,所以應該不會是假象。這樣看來,大出木材廠前途無量。

“不是房子,是土地。當然,這是不正常的。在暴漲行情出現前,頂多一百來萬吧。”

“機搜是什麼?”章子問道。

章子惴惴不安地抓住了涼子的胳膊:“是出什麼事了吧?不是正朝着咱們那邊開去的嗎?”

“卓也沒有爲我們寫下點什麼。他就這樣默默揹負着一切,踏上了旅途。或許是不想讓我們爲他擔心吧。他是個善良的孩子……”卓也的父親呻吟般地說出最後那句話後,失聲痛哭起來。卓也的母親更是哭成了淚人。

令人震驚的是,涼子居住的地區最近也冒出一起貨真價實的殺人事件。事件發生在在一月五日。

真到了泡沫破滅之時,又會怎樣呢?當初要是賣掉土地就發了,都是你不讓賣,如今倒好,全泡湯了。這下該輪到絕望的兒媳殺死婆婆了吧?

“沒、沒什麼嘛。”

“不過……”邦子一邊將蘿蔔絲倒進鍋,一邊皺起眉頭說,“對於開香菸店的老太太來說,這可不是個劃不划算的問題。那間店鋪是她跟死去的老伴苦心經營出來的,再怎麼不起眼,也有重大意義。唉,晚飯前還是別多講了。”說完這句話後,邦子壓低了聲音,“據說那兒媳婦的脖子只連着一層皮,腦袋晃來晃去的。”

涼子沒有作任何反應,從他跟前走了過去。

“爲了地皮吧。”邦子手裏切着蘿蔔,皺起了眉頭,“賣還是不賣,跟兒子兒媳掐起來了。”

對於這種心態,柏木卓也肯定會拋出這樣的評論――「無聊。」

是的。像卓也這樣的人,也會對真理子很不耐煩吧?而且不僅針對真理子,而是以真理子爲代表的僞善者們。他一定會對那種自以爲是的悲傷表示輕蔑吧?一個原本幾乎完全不瞭解,也從不感興趣的同學,一旦死去,便會突然變得神聖起來,一下子揪住了大家的心。大家都背上了同樣的罪惡感,並在得知自己不會受到責備時,又一邊哭泣一邊感到放心。

“雖然十分短暫,但卓也十四年的人生依然是有意義的。他對我們這些家人而言是無可替代的寶貴存在。他的死所造成的空洞,是永遠無法填補的。城東三中的各位同學,”卓也的父親抬起臉,呼籲道,“我懇求你們不要忘了卓也。大家以後會學到很多東西,會長大成人。當你們經受艱難困苦,遭遇挫折難關的時候,請回想起過早離世的卓也,並細細領會,活着是多麼美好。不管有多大的煩惱和痛苦,也要珍重生命、善待生命。就把這些當作卓也的遺言吧。我相信,那孩子的在天之靈肯定也是如此堅信的。或許正因爲這份堅信,才讓卓也選擇死亡的吧。拜託了!謝謝!”

藤野涼子忙活了一整個寒假,作業並不算多,主要是幫着做家務。這個冬天,即使只有一個委託人,母親邦子的繁忙程度也比上一年幾乎翻了個倍,常常搞得疲憊不堪,讓涼子十分擔心。那個因財產分割鬧矛盾的委託人一家,從元旦開始就給母親打電話。放長假時,事務所的電話都會直接轉到家中,以保持聯繫。可怎麼說也是新年,要給點面子,用不着那麼着急吧。媽媽也真是的,只要電話一來,馬上就跟人家談起工作了。

“傻不傻呀。有什麼好哭的?他自己願意,要死就死唄,有什麼不好的。”

“是啊。這樣的景氣只是泡沫,不具備實質,這在業界已經是公認的了。也有人說馬上會回落的。學者們還是比較冷靜的。”

野田健一的臉一下子僵住了。這個膽小鬼。 °原本蹲着的大出顯得很喫力地站起了身子,一副小老頭的模樣。他裝模作樣地捋了一下染成棕色的頭髮。涼子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手錶在閃閃發光,金色的錶鏈粗得誇張。

“啊,小涼。”真理子拉了拉涼子的衣袖,將她帶回現實之中。在購物中心裏的便利店門口,大出他們正聚在那裏。大出、橋田、井口,大家熟悉的三人幫。

店裏的老闆娘殺死了她的兒媳婦。

看來是自殺的――涼子從母親那裏聽到過,家長會上大家也傾向於得出類似的結論。就是那場自己勸母親不用去,結果她還是扔下工作奔赴的家長會。

香菸店的鋪面是一幢二層樓的舊房子,頂多只有二十坪。

不知爲什麼,涼子現在覺得柏木卓也很可怕。非常非常可怕。

柏木卓也是不是已經附在了現在的藤野涼子身上呢?

是啊,放心了。大家都放心了。學校也好,同學也好,大家知道自己沒有責任後,都放心了。因爲卓也的父母都這樣說了,等於給每個人的疑慮和愧疚來了個“無罪釋放”。

“真是將門出虎子啊。”

一行人是在購物中心入口和古野章子分手的。直到最後也沒有掉一滴眼淚的章子,卻用比誰都肅穆得多的眼神送走了柏木卓也。至少,涼子是這麼認爲的。

“媽媽的事讓你擔心了,真是對不起。”

“二十也不到的,也就十六七吧。”邦子一臉房產專家的神情,“不過現在出手,也能拿一大筆錢。兒媳婦似乎想賣掉老房子,搬到新建的公寓去住。房地產商也來動員了,畢竟是個好地段。”

可是,涼子與古野母女告別後回到家,卻發現什麼事也沒有,連警笛聲也聽不到了。翔子在房裏聽音樂入了迷,還踉着節拍手舞足蹈;瞳子則迎來了三個朋友,正在起居室裏鬧騰得歡,涼子見狀便逃回了自己的房間。沒過一小時,章子打來電話,交流一番後得知,案子並非發生在三中和各自的家附近,於是兩人都放了心。

“是嗎?可香菸店的阿婆年紀挺大了吧?雖說我路過的時候從不注意看。不過那樣的老太太也會殺人嗎?”

只有他們身邊的卓也的哥哥還僵硬地站着,緊繃着的臉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原來是自殺的……

真理子緊緊地貼着涼子,野田健一明顯地顯出害怕的模樣。

那天,涼子一大早跑去車站前的電影院,看了部首映的賀歲片,是和古野章子及她母親一起去的,章子的母親嘴上說“我就陪陪你們吧”,事實上她比誰都看得起勁。在擁擠的電影院裏,有中年男子用不懷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並肩而坐的涼子和章子,結果在章子母親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怒視下退怯了。

他從父親的手臂中抽出身體,緊靠在車門上。父親的手並未放下,而是擱在靠背上。他眨了眨眼睛,神色寂寥。

向坂行夫答道:“嗯,是啊。”

令人慶幸的是,送進醫院後不久,母親的症狀便趨於平靜。據醫生說,這不是心臟病發作,只是過度呼吸的症狀罷了。

邦子停下手裏的菜刀,想了想:“一坪五百萬,不,還要多一點,大概六百來萬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現在這樣的瘋狂景氣持續下去,光是固定資產稅就夠他們受的。要是老太太突然去世,還得繳一大筆遺產稅。”

“什麼都會到頭的嘛。”

“那邊上不是有間香菸店嗎?也賣些糕點之類的。”

“是啊。她有七十來歲了吧,兒媳婦也四十出頭了。是菜刀割脖子死的。”

城東第三中學迎來了一個太平無事的新年。

健一喫了一驚。這份暖意沁人心田之際,他把身子縮成一團。

快從我身上離開,求你了。她乞求着,卻又知道柏木卓也並不會輕易離開。準確地說,不是他附在了涼子身上,而是他發掘出了涼子身上原本就有的某種東西――用他自身的死亡。

不應該!涼子想這樣直截了當地呵斥她,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邦子說,兒子兒媳想趁行情出手的心情,也並非不能理解。

而對於不掉一滴眼淚目送出殯,又發誓要“重讀契科夫”的章子,他又會怪笑着這麼說――「看你的臉,有趣多了。」

“我們家雖然不起眼,這半年裏也有人打電話來,走街串巷的房產中介也會跑上門,說什麼‘有沒有打算賣掉’‘做點房產投資吧’之類的話。”

“我們家沒事吧?”

那三個穿着便服的傢伙,看上去要比一本正經地穿着校服的他們成熟得多。這叫人相當惱火,因爲這會讓自己感到軟弱無力。三人面帶冷笑看着他們。涼子故意麪無表情地從他們面前經過。

“做父母的心情不都是這樣的嗎?”向坂行夫小聲地反擊着。

“到時候,這樣的景氣就會像肥皂泡一樣,‘啪’的一下破滅的吧?”涼子說着,“啪”地拍了一下手。

涼子和真理子,加上向坂行夫和野田健一,四個人一起穿過天秤座大道。帶頂棚的購物中心內空氣十分暖和,歲末的熱烈喧器和繽紛色彩,彷彿要洗刷去從葬禮上帶來的沉重陰霾。

涼子的朋友裏也有說大出俊次長得帥的人。他個子挺高,而中學裏,有點壞的傢伙不是更酷嗎?

“這個寒假,我要重讀一遍《萬尼亞舅舅》,還要讀一讀契科夫的其他作品。”分手時,章子就像作出鄭重承諾似的對涼子說。她一邊說,一邊緊緊握住涼子的手,彷彿那是柏木卓也的手一般。

母親從初一開始就躺倒了,初三那天竟叫了救護車,鬧得全家雞犬不寧。大半夜的,母親說胸悶難受,喘不過氣。幸好那天父親在家,不然健一又要驚慌失措、手忙腳亂了。

老太太殺死兒媳婦後,連店門也不關,就跑了出去,一時間大家都搞不清她跑去哪兒了。沒過多久,有熟人看見她在附近轉悠,便說服她去派出所自首。

你搞錯了。我又不是柏木卓也。不,或許事實就是如此?

傍晚母親回來後,倒意外地帶來了詳細內容,說她在超市被一個有着“小廣播”雅號的主婦逮住了。

“媽媽的病……呃,是心病,並不是什麼性命攸關的疾病。”

你既然知道,就想想辦法嘛。用“疾病”這樣嚴肅的詞彙來掩飾自己的無能,又有什麼用呢?

“前幾天,我跟她談過一次。”健夫直愣愣地盯着駕駛座,低聲嘟噥道,“對三中的事件,媽媽似乎很受刺激,嚴重程度遠超爸爸的預料。”

“事件?是指柏木自殺的事嗎?”

“嗯。”

“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健一故意加強了語氣,“發現柏木的屍體確實是我倒黴,但也僅此而已。”

這時,出租車搖晃了一下,健夫那條擱在椅背上的手臂滑了下來。健一趁機離開了車門,靠回座椅上。

“媽媽可不這麼想。她擔心這會在你心裏留下傷痕,從而……”

雖然能夠大致猜到父親接下來會說什麼,健一還是接口問道:“從而?”

“擔心那件事會對你造成惡劣的影響,從而使你也想到自殺。”

明明沒什麼好害臊的,健一卻覺得自己的耳朵發燙了:“我纔不會自殺呢。”怎麼連臉也發燙了。對了,是爲如此胡思亂想的媽媽害臊。“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會再三考慮,處理妥當的。”

健夫同意健一的說法:“是啊。爸爸也是這麼想的。”這反應出人意料地乾脆。

健一看了看父親的側臉。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觀察他了。父母的臉每天都能看到,沒必要一本正經地觀察。

可今天看來就是有這個必要。父親的表情似乎帶有某種東西,不仔細觀察就會看漏。

“你是個規矩的孩子。”健夫繼續說,“爸爸很欣慰。即使沒跟你說過,我也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他的話終於轉入正題了,“其實,有件事想聽一下你的意見。”

這事是身在高崎的舅舅提起的。他是健一母親的親哥哥,在高崎市經營房地產,生意規模很大。

“你舅舅要在北輕井澤搞一家觀光小客棧。當然,不是他自己過去開,而是要另找人經營。”

健一一聽就全明白了:“爸爸,你不會是想去經營這家小客找吧?”

一語中的。父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現實嗎?”

“太不現實了!”健一提高嗓門,“怎麼能扔掉公司的工作,做這種從沒做過的事呢?”

於是丈夫說,這樣的事實已經毫無意義了,因爲你我當時都不在現場。

健一頭暈目眩,渾身發冷。這哪裏是來商量的,根本是已經決定好了的。

可野田健夫不會同意:“怎麼可能。這等於讓我們放棄做父母的責任。這叫人怎麼能放心呢?”

“爸爸你不知道嗎?”健一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正因憤怒而顫抖着,“現在也沒什麼能令媽媽煩惱的人際關係。她跟街坊鄰居一概不來往,PTA的會議也不參加,只是一天到晚關在家裏。我因柏木的事情多少受了點刺激,她也根本不想去開家長會,只顧在家瞎擔心。”

“這麼說,舅舅他也要進軍東京了。”說完這句話,健一搶在父親之前進了家門。

古怪的孩子。這可是弟弟的房間,有什麼好怕的?還是做哥哥的呢。功子渾渾噩噩地想道。

“沒什麼。”宏之的神情顯得有些擔心,“倒是媽媽你不要緊吧?”

“不,沒什麼。”含糊地回答一句後,宏之便像逃避什麼似的將目光移開。他將臉轉向窗戶,冬日的陽光透過白色的薄紗窗簾照射進來。“我只是……想看看卓也的房間。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卓也是怎麼想的呢?”背對着媽媽,宏之嘟囔道,“他爲什麼要死?我實在弄不明白。對他的死,我到現在都沒有真實感。”

地上鋪的是木質地板,面積大約六疊。南側是矮窗,東側小牀的上方還有扇三十公分見方的小天窗。從大宮搬到東京,之所以選中這套公寓,就是因爲卓也十分中意這扇採光用的天窗。當時可供選擇的房子有不少,有些新公寓的條件要好得多。可卓也來這裏參觀後興奮地叫道:“我要這個房間。我要這間做我的房間!”就在那個瞬間,功子立刻作出了決定。

“書真多。”宏之說着便走近書架,用手指觸摸一排排書脊,“這些書他全都看過嗎?有些看上去相當高深嘛。”

下了出租車,父親付車錢時,健一轉過身背對汽車。如果再次與司機目光相接,並得到憐憫的話,自己說不定就要哭出來了。

他沒有用普通的問句或陳述句,而是用了表達不確定的反問句。功子莫名地有些惱火。爲何如此小心翼翼?就像在戰戰兢兢地排除啞彈似的。

完了。健一絕望了。因爲已經沒有退路了。這個善良沒用的野田健夫根本看不透老奸巨猾的舅舅佈下的天羅地網。

“你操心什麼?我一個人留在東京不是挺好。比起不得不伺候因身在他鄉導致情況越來越糟的媽媽,那可要輕鬆得多。”

而如今,佔滿整面牆壁、直達屋頂的新書架也已經擺滿了書,每本書相互緊挨,沒有絲毫空隙。書籍開本各異,內容五花八門,不過卓也似乎有一套獨特的分類方法,讓整個書架不至於雜亂無章,而是像圖書館那般井然有序。

“即使其他狀況不變,小客棧一開張,就會不斷有客人進進出出。讓媽媽整天被陌生人包圍,又會怎麼樣呢?爸爸你冷靜點想想啊!”

她仿浸在了悲傷和疲憊的海洋裏,海水已然沒到了脖子,無論做什麼,都得撥開如油脂般厚重的層層波浪。真想一動不動地待着,直至沉沒海底。可每當腦袋剛沉到海面下,就會有人呼喚她,走到她身邊,她便不得不重新浮出海面。爲什麼老是來找我麻煩呢?

不想說“對不起”。怎麼也說不出來。因爲我的話是事實。當家人向我徵求意見,並不允許我說真話的情況下,我到底該怎麼做?

健一沒在聽。這種如意算盤,就算打得分毫不差,他也不想聽。“如果小客棧經營不善,甚至破產了,那該怎麼辦呢?”

既然這樣,我只能使出殺手鐧了。

在食堂打工和經營客棧完全是兩碼事。

健一在電視裏看到的實例,是一對辭去原有工作的小夫妻,開設小客棧實現自主創業的奮鬥記。夫妻兩人都只有三十出頭,原先是一對雙職工,後來靠着不多的退職金和銀行貸款,在清裏開起了觀光客棧。結果客棧生意興隆,人流如織,夫妻兩人也忙得不亦樂乎,每天的平均睡眠只有四小時,年中無休。

你一言我一語,如同棒球投接球練習般的對話就此戛然而止。健一投過去的球越過了父親的頭頂。父親傷心地目送着球越過攔網,飛出視野之外。

兩人都沉默不語。功子能夠聽到宏之的呼吸聲。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健康男孩的呼吸,似乎還夾雜着心跳聲。

這孩子在說些什麼?是在問我嗎?是在質問我關於卓也自殺的原因,身爲母親的我掌握了什麼線索?

或許正是太聰明,活在這個世上會很煎熬吧。

卓也從三中的屋頂墜落之時,他的身體在空中飄浮之時,大雪覆蓋他的遺骸之時――我們夫妻都在幹什麼呢?

還要過幾天才落葬,骨灰現在仍安放在起居室。功子每天都對着卓也的骨灰說說話。她覺得,卓也的心和靈魂依然留在這間屋子裏。那孩子呼吸過的空氣、曾經活着的現實,僅在這間屋子裏完整地保存着,沒有變動分毫。

功子坐在卓也的房間的正中央。每一天,每一個漫長的下午,她都要來這裏坐上好幾個小時。這是卓也去世後養成的習慣。

功子這才發現,宏之肩膀的輪廓以及歪着脖子的模樣,都和丈夫一模一樣。從背後看,他簡直就是丈夫的翻版。

爲什麼不把心裏的難受說出來?爲什麼不對媽媽傾訴?也許,盤踞在他心頭的念想難以言喻,一個十四歲少年根本無法表達嗎?

這時,健一的腦袋裏突然彈出一個假設。他對現實的判斷力遠超父母的想象。

“你一個人……”

他要回大宮的爺爺奶奶家。

功子低着頭,用手指撫摸着地毯的絨毛。當宏之要從書架上抽出某本書時,她馬上尖聲叫道:“別碰!讓它們保持原狀。”

什麼也不問的只有丈夫。他覺得自己與功子一樣存在疏忽大意,是功子的“同謀”。

家就在前方,已然進入視野。野田家。我的家。像是從中汲取到某種力量似的,父親端正坐姿,說道:“你剛纔的話說過頭了吧?你不尊重媽媽,還把她當成負擔,不覺得有失體統嗎?”

“換一下空氣吧。”宏之突兀地用有幾分不自然的輕鬆語調說,隨即撥開月牙鎖,拉開窗戶,“一直都是緊閉着的吧。”

父親竟然真的擔心起來了,實在莫名其妙。焦躁、沮喪外加憤怒,使健一兩眼發黑。

“有什麼事嗎?”

傢俱的中間有一塊小小的四方形空地,地板上鋪着柔軟的毛絨小方毯,功子就坐在上面。卓也生前經常坐在這裏,將身體靠在牀上看書。靠窗的一個角落,放着一臺卓也專用的二十英寸電視機,連接着錄像機和LD播放機,高性能的小型音響器材也一應俱全。然而最近一年來,卓也好像不怎麼看電視、聽音樂,只是一個勁兒地看書。

真不錯。這願景何止美妙。我自由了。

陡然升起的無名火,又立馬如泡沫爆裂般消失無蹤。除了悲傷,如今的功子心中裝不下別的感情。這種悲傷並非那種灼燒五臟六腑的悲痛,而是近乎倦怠的沉重悲哀。這份悲哀能將其他的感情全部吞沒、同化,直至令其消失殆盡。

這個房間,該怎麼處理纔好呢?

這麼知趣的孩子,唯獨對這個房間表現出了毫不隱晦的佔有慾。爲什麼一定要這間呢?當時功子也覺得納悶。卓也就說:“把牀放在那個天窗下面,我就算生病躺在牀上,也能看到天空、曬到太陽。”結果就照卓也所說,在天窗下放了牀,並在對面的牆壁前放置書桌和書架。衣櫃之類就省去了,可即便如此,也騰不出多少空間。卓也是個書蟲,房間裏的書總在不斷增加,搬家時買的書架沒過多久就已經放不下了。功子爲他買了個新的,是那種可以隨時增添構件、擴大容量的新式書架。

“我也考想到,媽媽該換換生活環境了。北輕井澤的空氣和水質都不錯,也沒有令人煩惱的人際關係。當然,不會讓媽媽幹活,她只要充分享受自然就行。爸爸來當客棧的老闆,你照樣上學。雖說要轉校,但如果現在就下定決心,抓緊辦理的話,還能趕在初三開學前,這樣對中考也沒什麼影響。”父親興致勃勃地敘述着。健一在一旁看着他的臉,不覺竟看呆了。

他回過頭問父親:“爸爸,舅舅說過要買我們的房子嗎?爲了免去爸爸找買家的麻煩之類的。”

“哦,對不起。不過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宏之背朝功子,兩手撐在窗框上。

14

卓也的遺體在發現時已經凍僵,經過檢查,警察通報了他們推斷的死亡時間,大概在半夜4020電子書到兩點之間。爲此還查過卓也胃裏殘留的食物。功子對警方提出要求,既然檢查得如此仔細,希望能給出更詳盡的結論。半夜4020電子書到兩點?這種不着邊際的推斷怎能叫人滿意?

宏之目不轉睛地打量起功子的臉,像是要從母親的臉上讀出些什麼。然後他緩慢而小心地走了進來,好像一旦步伐太冒失,就會被地板咬一口似的。

放棄做父母的責任?你們現在不就是這樣的嗎?

他又生氣了。

健一覺得臉頰又開始發燙了。真是令人無地自容。

司機的眼神似乎在說:小兄弟,你真不容易。

父親不由得一驚,怯生生地問道:“爲什麼?”

最近的一兩年,東京都內任何一方土地的價格都在飛速上漲。這些本來和自己毫無關聯,不過報紙雜誌、電視新聞經常會報道一夜暴富的地產大亨。因此,連父親都會打這種如意算盤,也並非不能理解。事實上,只要你打算賣,馬上就會有買家來搶。

“如果爸爸一定要開什麼小客棧,”爲了使聲音更有底氣,能切實傳達自己的決心並帶有威嚇效果,健一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可他的聲音還是在微微發顫,“你跟媽媽兩個人去好了。我留在東京。”

“沒有的事。我每天都打掃的。”功子用毫無抑揚的語調說道。

眼前浮現出向坂行夫的臉。這傢伙還是靠得住的。剎那間,健一的腦海中上演起這樣一幕場景:住在向坂家,早上被叔叔阿姨熱熱鬧鬧地送出門的自己;幫小昌檢查作業的自己;和行夫枕頭靠枕頭睡在一起的自己。

父親吞吞吐吐地說:“那、那是自然。要成爲合作經營者,當然要出資。不用擔心,爸爸有辭職補償金,房子也能賣一大筆錢。”

從小學起,卓也就開始寫日記了。升入初中,甚至不上學之後,他也應該一直在寫。可現在怎麼也找不到他的日記本。是這孩字自己銷燬了,還是早就放棄了用日記來記錄內心想法的習慣?

“也不能說毫無經驗。爸爸上大學時在食堂打過工,還下廚做過菜呢。”

“媽媽,”房門打開後,宏之的臉探了進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原來在這兒啊。”

由於着急,健一語速越來越快,情緒也越發激動,連他自己也不覺這番解釋會有多大的說服力。然而對健一而言,這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現實,爸爸描繪的美好願景會像煮過頭的飯菜一般,變得一塌糊塗、不可收拾。爲什麼連我都能看清的真相,爸爸反而看不到呢?

健一注意到,出租車司機通過車內後視鏡朝後座瞥了一眼。兩人的眼神瞬間對上了。

“不是幹活不幹活的問題。畢竟是服務性行業,工作和生活之間的距離會比現在更近。前一陣子我在電視裏看到過,客棧的經營者根本不會有自己的時間。爲了招呼客人,只要人醒着,就得一直幹活。爸爸,當你像這樣忙裏忙外的時候,媽媽她能只當沒看見,一個人呆呆地隔着窗戶眺望遠山嗎?這能叫改善生活環境嗎?”

那時卓也已經十歲了,由於身體孱弱,看上去只有六七歲。即使還很小,他也爲盡給父母添麻煩而過意不去。他絕不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不會纏着大人要這要那,喫東西也從不挑食。卓也對一些食物過敏,爲此功子在配菜上下了不少工夫,卓也知道後竟眼淚汪汪地對媽媽說:“對不起,我再長大一點就什麼都能喫了。”功子聽了,心中酸楚難耐,抱着兒子痛哭流涕。

然而,野田家的情況與他們完全不同。像健一的母親這樣的人,哪會願意招待客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她肯定也不希望身爲家中頂樑柱的野田健夫幹這樣的活兒。

那個聖誕夜,卓也悄悄溜出家門,我們竟都沒有發覺。十一點半左右,我還來到這個房間前跟卓也打過招呼,說了聲“晚安”,卻沒有得到迴音。我以爲他已經入睡,就不去驚動他了。我沒有敲門,也沒有打開門瞧一瞧。

宏之站在房間與走廊的分界處,穿着白襪的腳尖擱在門檻邊緣。“怎麼了?”

卓也學習用功,成績很好。他好像沒有將全部精力都放在學習上,顯得遊刃有餘,讓人覺得他只要全力以赴,還能再上一個臺階;但現在還沒到時候,慢慢來就行。對此功子十分理解――這孩子正在自我調整呢。

取而代之的,則是……

“爸爸,你真以爲這樣好嗎?不會吧?真難以置信!”父親似乎還想說下去,健一猛地搖搖頭,果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不覺得搬到那種地方去會對媽媽有什麼好處。恰恰相反,只會更加惡化!”

明明想得好好的,理由也很充足,可就是不能流暢地解釋清楚。健一十分焦急。

“當然會經營好的。”野田健夫用十分耐心的口吻說道,彷彿是在不厭其煩地教小孩子背乘法口訣。他不知道,他的這種語氣會令健一更加焦躁不安。

一瞬間,父親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像是在琢磨健一這個問題的真實用意。隨即他緩緩點了點頭:“按照市場行情,現金收購。”

希望你們能搞清楚,那孩子的腳離開學校屋頂的時間是幾點幾分幾秒?那孩子從屋頂墜入雪夜之地,到底花了幾秒?告訴我那孩子斷氣的準確時刻。

“爸爸是在仔細地聽過你舅舅的介紹後才認可的。北輕井澤作爲別墅區正廣受追捧,不僅掀起一股建房熱,還聚集了大批觀光遊客,今後也會有進一步發展的空間。你還是個孩子,這種事情,你舅舅和爸爸要比你懂得多。再說……”父親挺直了腰板,“萬一經營不順,你也不必操心。爸爸是技術人員,會有不少就業機會。你看報紙的吧?眼下經濟形勢一片大好,不僅是爸爸這樣的專業人才,就連剛畢業的大學生也能有好幾家公司同時找上門,搞得無從取捨。所以根本不用擔心,這不是沒有退路的豪賭。”

他們就是用這樣的質問來責備功子的。

“好長時間沒跟他說過話了,所以……不可以進來嗎?”他小聲問道。

「媽媽,你在裏面幹什麼?說好不要隨便進我的房間的。」

功子開口了:“進來呀,看看卓也生活過的小天地吧。”

宏之像燙着了似的,趕緊縮回手。他俯視着功子,又小心翼翼地離開書架,也離開母親幾步,走到窗邊。

難道正因如此,這孩子才一直在寫東西嗎?

這時,敲門聲響起。

我的家。外牆抹着洋灰,貼着淡雅的薄板牆磚。屋頂斜面呈現出優美的角度,上面蓋的不是舊陶器般的瓦片,而是色彩豐富的新瓦。屋子建成八年,說是可以賣到七八千萬,然而買房時的貸款應該尚未還清。還是說就算扣除貸款,能到手的仍有這麼多?

只要我當時這樣做了,就肯定能發現卓也不在房間裏。

首先,資金從哪兒來?舅舅是個生意人,不會只是出於好心才提出這個方案的,我們也要出錢的吧?”

“所以說媽媽她不必幹活……”

功子什麼也沒說,在地毯上挪出空位,示意宏之進屋。宏之並沒有馬上跨進房間,而是站在門口掃視屋內。

“別跟媽媽說。如果爸爸說這一切都是爲了媽媽,那她肯定會馬上答應的。因爲怕爸爸會不高興,她不管多不願意都會照單全收,可真的做起來,就會整天吵個沒完。爸爸你也知道,媽媽一直都是這樣的。”

這孩子跟我一點也不像,長得像我的是卓也。

你到外面去不就好了?讓媽媽一個人待在這裏。讓媽媽跟卓也兩個人待在這裏。好不好?

“房子賣掉能拿七八千萬吧。那兒正好是馬路拐角,位置可好呢。”

“我一個人沒問題,寄宿到朋友家裏就行了。”

白色的薄紗窗簾“呼”的一下鼓了起來,一月的寒冷空氣湧進房間。解除了阻擋,陽光直接照在地毯上,留下方形的光斑。

即便如此,由於經營小客棧是這對年輕夫婦的夢想,他們仍覺得這樣的生活充實而幸福。在電視鏡頭前,兩人臉上都是神采奕奕的,並異口同聲地說,這份事業體現了人生價值,值得他們爲此拼搏。

賣房子!健一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父親臉上卻波瀾不驚,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跟媽媽說過嗎?”健一追問道,“商量過嗎?結果怎樣?”

所有人都在問功子同樣的問題,包括學校的老師,還有聞訊趕來的親戚。有沒有預兆?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他有沒有反常行爲?他有沒有說過“我想去死”之類的話?

功子喫了一驚,跪立起了身體。是卓也回來了。

“還沒跟她說呢。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他就是如此聰明的孩子。

在睡覺。在甜蜜的夢鄉遨遊。

一心以爲,早晨起牀,一定能再次看到卓也的臉。

宏之無聲無息地關上窗。他靠在窗戶上,額頭幾乎抵到玻璃:“昨晚,我跟爸爸深談了一次。”

在功子的耳朵裏,這些話語僅僅是些聲音的碎片。就像蜜蜂在嗡嗡叫。

“爸爸說,他有過某種預感。”

沉重地喘了口氣後,宏之轉過頭來。功子仍低垂着腦袋,因此只能看到長子的腳尖。

“卓也是去年十一月份開始不上學的吧?爸爸說,他從那時起就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覺得卓也……好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具空殼。跟他說話,他也是心不在焉的。媽,你在聽嗎?你聽得見我說的話嗎?”

功子繼續撫摸着地毯。

“爸爸有個表兄,年輕時就自殺了。這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功子也不知道這件事。不,應該聽說過,就在卓也不願去上學那會兒,丈夫不是愁眉苦臉地回憶過這段往事嗎?

“當時爸爸在讀高中,那位表兄則是大二學生。據說他將車停在家附近的公園,用管子把尾氣引入車內自殺。就在他自殺前兩二天,爸爸爲了借參考書去找過他。起初根本沒想到他會自殺,只感覺他的樣子不太對勁,就像只剩下一具空殼似的。後來聽說表兄自殺了,爸爸嚇了一跳,也明白了之前那種預感的意義。”

丈夫沒說過卓也的樣子有點像那時的表兄吧?

“爸爸的表兄似乎患上了五月病(注:日本的公司和學校會在四月份招收新人和新生。有些新人和新生進入新環境後不能適應,就會在五月黃金週過後出現厭世的心理、生理疾病,這種現象被稱作“五月病”。)。他復讀兩年,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終於考入理想的大學,卻發現自己無法跟上學業,因而苦惱不已。由於沒有遺書,這一切只是猜測而已。”

卓也也沒有留下遺書。

“所以看到卓也不對勁的時候,爸爸非常害怕。說是跟媽媽你商量過,讓你看好卓也。”

商量過嗎?什麼時候?他跟我講過這樣的話嗎?想不起來了。

就算不提醒我,我也一直看着卓也,從他很小的時候起。

“爸爸還說,他想過給我打電話。”

宏之離開窗戶,來到功子身邊蹲了下來。他踩到了卓也的地毯。那是卓也喜歡的,總是坐在上面看書的毛絨地毯。功子緊盯着宏之的腳尖,仍在不停撫摸着地毯。

“就算通知我,也不見得有用,爸爸是想讓全家聚在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有什麼辦法吧。他甚至還想辭掉工作。可是……”宏之長嘆一口氣,在地毯上坐下。

功子悄然抬起頭,見宏之雙手抱膝,蜷縮身子,臉色青黑。“爸爸還說,他後來發現卓也的異狀漸漸淡化,十二月中旬時幾乎恢復了原狀,和拒絕上學之前差不多了。所以他放心了,既沒有辭去工作,也沒有給我打電話。”宏之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幾乎聽不到,“可就在這時,那傢伙突然死了。”

“爸爸他,”宏之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說他曾想過辭掉工作,用辭職補償金買一輛旅行車,和卓也兩個人遊遍全日本。”功子沒聽說過這樣的計劃。爲什麼把我擱在外面?

“是卓也一年級時的班主任老師嗎?”

葬禮結束了。“柏木卓也的死”作爲一起事件也已經了結。但惠美子認爲,表達心意的儀式還沒有結束。卓也的父母也同意這個想法,便接受了她的來訪。

“媽媽倒是在家……”宏之吞吞吐吐地說。惠美子憑直覺就猜出了他沒說出的後半句:她正在哭。

卓也的目光從惠美子臉上移開,依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不,我是二年級開始當他的班主任的。城東三中每年都要重新編班,班主任也會更換。常有人批評這個制度,說盡是在瞎忙乎。”

“我弟弟是個什麼樣的學生?”這問題儘管十分突兀,卻傳達出他內心的憋悶。他眼眶紅紅的,纔剛哭過吧?這孩子肯定爲了弟弟的事,跟母親吵過一架。

不知何時,我的船,已經離這孩子的岸邊那麼遠了。

“我是……”惠美子將掌心按在胸前,微微低下頭,“我是卓也的班主任,叫森內。葬禮上我們見過面。”

“哦,是啊。新的一年的工作已經開始了。”

“告訴你什麼呢?”

宏之出去後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不發出一絲聲響,就好像在爲這個房間內的空氣貼上封條似的。

公寓房溫馨的磚紅色外牆進入視野。今天十分寒冷,天氣倒是不錯。每家每戶的窗前都晾曬着衣物,真是個悠閒寧靜的新年。只要履行完眼下的義務,我也能迴歸悠閒寧靜的生活吧。惠美子自我激勵着,向前邁動腳步。

來到柏木家所在的公寓前,自動門突然打開,一個青年男子從裏頭衝了出來。他低着頭,猛地衝下臺階。眼看就要撞上了,惠美子一閃身,躲開了。

“不必擔心?我嗎?”宏之嘴角抽搐着反問道,“爲什麼我不必擔心?”

惠美子能夠想象到的各種場景,在她腦海裏此起彼伏地閃現。柏木家本就是個問題家庭。僅就兄弟二人天各一方的狀態而言,已經很不正常了。

功子撫摸地毯的手停了下來。她抬起頭,從正面注視着宏之。這孩子真的很像丈夫,五官簡直一模一樣。

“哎,哎!”她招呼道。她覺得那人的長相很眼熟。“是柏木同學嗎?”

“跟你沒有關係。”功子說道。

出殯那會兒,柏木的父親還握着惠美子的手這樣說過:“老師,讓您費心了。您作了那麼多努力,最後的結局還是如此令人遺憾。”在火葬場等待取骨灰時,他又重複了同樣的話,甚至還說:“爲了卓也,讓您這樣前途無量的年輕教師傷心痛苦,真是不值得。您已經做了您所能做的一切了,請不要過多地責備自己。”

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惠美子自此對卓也有了這樣的印象。柏木宏之長得和弟弟一點也不像。葬禮上,第一次看到他的學生們卻說:“雖然不知道卓也有個哥哥,可兩個人還真像啊。”這是他們想當然了吧。在惠美子眼裏,兄弟倆根本是兩種類型的人。體格不同,五官也長得不一樣。

柏木的親戚好像不多,火葬場的休息室裏只有三十來個人。惠美子混在三中師生中間,自始至終垂頭端坐,不怎麼說話。她覺得在這種場合,這纔是應有的正確姿態。她也確實沒什麼可說的。津崎校長好像跟柏木夫婦談了很久。

我沒能阻止他。雖然作過努力,卻未能取得應有的效果,這令我懊惱不已。惠美子覺得,自己作爲班主任的這份心情,柏木夫婦應該能理解。

柏木宏之眯起眼睛打量着惠美子。真奇怪,兩人站的位置處於建築物的陰影之下,並沒有直射的陽光。

我來過了,在您家門口遇到卓也的哥哥。他說您很累,我就沒進屋去打擾您。只要事後這樣解釋,就可以交差了。反正該做的已經做到位,也不必和柏木功子一起度過尷尬難熬的時間,可謂一舉兩得。

因爲森內確實很同情他。

但她的身體一動不動,彷彿一具空殼。

估計這孩子還跟母親吵了一架,所以說話才這麼衝吧?他們在家中經過了一段怎樣的交鋒呢?

惠美子想象了一下那幅場景,沉悶而又令人喪氣。

這時,那邊的電話打完了。功子說了聲“對不起”,匆匆回到座位上。惠美子則笑臉盈盈地繼續她的家訪。

自小與弟弟的關係;自己離開父母,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的原委;接到卓也死訊時的震驚;去年暑假最後一次與弟弟見面時的交流等等。宏之說個沒玩,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了。

“我是來爲卓也上香的。”惠美子嘴邊浮現出微笑,“我可以進去嗎?父母在家嗎?”

“算了。這種話,說了又有什麼意思呢?我真傻。”

沒關係。對方是善解人意的柏木夫婦。只需稍稍聊上幾句柏木的往事,與他們共度一小段悲痛的時光便結束了。

“他住在爺爺奶奶家。”

朋友離家出走的故事是她編的。高中時代,確實有位好朋友爲了“晚上最晚幾點回家”之類的小事跟父親吵架,跑到她家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父親上門來接,她就回去了,沒在美惠子家住半年。這也不是無中生有,頂多算小題大做。

“怎麼會變成這樣的?誰都搞不明白。卓也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恐怕也無從知曉。”

他用上了不太正式的稱呼,卻將話題引向深入。這孩子爲了解心中的疑惑,正在拼命尋找談話的對象。

真是令人欣喜,令人感激。因此惠美子回應道:“我不會忘記柏木。在我今後的教師生涯中,他會一直留在我的心裏。”

“爲了弟弟的事,你一定很難過吧?雖然不瞭解具體情況,但我知道你們兩個並沒有住在一起。”

悲傷的表面化。表示哀悼的行爲。

房門外頓時寂靜無聲。隨後,很響的腳步聲一路奔至樓下。功子一個人留在了房間裏。

惠美子以沉默等待的方式,催促宏之繼續說下去。

過完新年,我去您府上爲卓也上香。對於她的提議,卓也的父母沒有異議。作爲班主任,這也算一點必要的心意。

他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孩子。這是惠美子一直緘口不言的真心話。我不喜歡那孩子。老師也是人,就不能有好惡之分嗎?

青年猛然止步,回頭看着惠美子。沒錯,是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記得他是個高中生。

“不是的。是高中生。”卓也答道,閃閃發光的眼睛盯着惠子,似乎挺來勁,“他跟家裏人合不來,離家出走了。我們家就是這樣的。”

宏之停了下來。房間裏一片寂靜,又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了。

用魚類來打比方,就像是同一種魚棲息在不同水域的結果。

“我想,現在還是不去打擾你母親爲好。”

森內惠美子的腳步十分沉重。

聽宏之這麼一問,惠美子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死得太不幸了。他太年輕了。這是他自己選擇的死亡之路。完完全全是一個悲劇。

“不太清楚。或許是這樣。您特意來跑一趟,可媽媽現在……”

宏之握緊拳頭,站了起來。他的體內有什麼東西“嘩啦嘩啦”地坍塌了。那東西因乾燥而龜裂,卻勉強維持着外形,如今終於超過極限,土崩瓦解,化爲齏粉。

他們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宏之沉默了一路,和之前判若兩人。當惠美子幫忙點完單後,他便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起來。

“你不必這麼擔心。”聽到這句話,宏之也注視起母親來。

明知會鬱悶難耐,可還是該去一次。

我是孤獨一人嗎?不是和卓也兩個人?

這個兄長在家裏一直喫不開。

目的地是柏木家,就是拐過街角的第三家。知道不去不行,她的心卻在不斷退縮。

“宏之……”她想說點什麼,卻說不下去。

惠美子會注意到哥哥的存在,純粹出於偶然。那次家訪時,她正和卓也的母親聊得起勁,電話鈴突然響了。卓也的母親跑去接電話,似乎急切地想要結束通話,像是因卓也的班主任在場而有所顧忌。儘管如此,從隻言片語裏也能聽得出,電話那頭是一位親近的家人。當時,坐在桌子對面的卓也說:“這電話肯定是哥哥打來的。

突然死了。傳到功子耳朵裏的,只有一些不帶任何含義的聲音碎片。功子繼續撫摸着毛絨地毯。輕輕地、輕輕地撫摸着。

他在等待老師的反應,像是在說:喏,瞧你的了。這分明是一種挑釁。對這樣的家庭你怎麼看?我可是問題家庭的孩子。

“而媽媽你,只是一個勁兒地想,爲什麼死的是卓也?如果一定要死一個,爲什麼不是宏之?只要死的是宏之,就沒關係了,對不對?被我說中了吧?”

“那傢伙其實非常幸福。媽媽,你不覺得嗎?”

功子眼神淡散。她的內心也一樣渙散。腦海裏浮現出卓也的臉。爲什麼宏之會坐在這裏?我又在這裏做什麼?

宏之朝門口瞥了一眼,沒有將視線轉向惠美子,簡短地說:“爸爸不在。他今天就開始上班了。”

這樣說好嗎?這是我真正想說的話嗎?難道沒有更合適的說法了嗎?啊……在悲痛的波浪衝刷下,還要不停地游下去,真受不了。

惠美子提出去某個地方坐下慢慢談,宏之立刻點了點頭。這模樣,比他的弟弟更像個孩子。可正因爲這份不成熟,才討人喜歡。

惠美子笑着回答:“我也有過這樣的朋友,上高中時跟父親大吵了一架,鬧了脾氣就出走了,在我家住了半年,還跟我睡在一個房間裏。現在想想還挺有意思的。你哥哥也住到朋友家去了嗎?”

在此之前,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惠美子想:外出的孩子打電話回家,沒什麼奇怪的。她還問卓也:“卓也還有一個哥哥啊。比你大幾歲?”

“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不過媽媽,你得振作起來啊。”宏之換了一種生硬的語調,繼續說,“我跟爸爸也說過,卓也死去的原因,你們不可能不去想,就連我也會想。如果那樣做就好了,或許就能阻止他了。但爸爸媽媽這樣責備自己,不但傷了身體,卓也也不會因此而高興。他在很多方面確實讓人難以理解,爸爸媽媽對他的疼愛卻是切切實實的。”

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擔心、憂慮外加一點點膽怯,自進屋後一直沒有變過。但是現在,宏之心底的某一東西似乎受傷了。他說的話對功子而言全都是沒有意義的聲音碎片,但他內心的一角破損時發出的聲音,功子卻聽得清清楚楚。

所謂的空殼其實是我,化爲齏粉的是我的心。我無法接住宏之,因爲我的軀體並不存在,盛放心靈的容器已經打碎了。

可是我的腦海裏並沒有柏木的往事。

宏之似乎對惠美子的答案非常失望。他不想聽這種場面話,我很明白。但就我所處的位置,也只能說這些。難道你不該更瞭解他嗎?在心底吐露真意後,惠美子變得更有耐心了。

功子呆呆地目送着另一個兒子,看着他一邊痛哭流涕,一邊逃走似的跑了出去。

“他在學校的情況啊。他從十一月開始就不去上學,這到底是爲什麼呢?我爸媽從沒和我提過具體的情況,估計連他們都不瞭解。”

惠美子還爲自己的臨機應變自鳴得意了一番。可後來,她想起柏木卓也當時的目光和笑容,就感到脊背發涼。那孩子聽得出那個故事是臨時編造的吧?

“這麼說,哥哥是大學生?”

“您是森內老師吧?”

“他是個老實的孩子。”

森內老師是去年春天來家訪時,才知道柏木卓也有個哥哥的。和一年級的班主任交接時,也沒有任何記錄提到過這個哥哥。

“大幾歲呢?忘了。”卓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因爲一直不住在一起。”

即使不想去,也沒有辦法。

“嗯,好。”惠美子爽快地答道,“老實說,我也想聽你談談卓也……雖然這麼說早就無濟於事了。如果能夠多瞭解他一點,或許就能防患於未然。”

功子仰視着長子的臉。分開住的這段時間,他長高了不少。不使勁抬頭,都無法和他對視。

“跟你……”

惠美子上大學時參加過競技釣魚社團。儘管釣魚技術不見長進,專用術語倒學了不少。聽到淑女嘴裏蹦出一堆釣魚術語,人們都會讚歎不已。這就叫個性。

“爲了他,爸爸甚至願意改變自己的人生。難道這樣還不算幸福嗎?”宏之叉開兩腿站在母親身邊,扯着嗓子喊道。功子終於注意到,他那顫抖的聲音混合着眼淚。

“是嗎?那我就不打擾了。過會兒我打電話給她吧。”

宏之又像受到陽光刺激似的眯縫起了眼睛。這孩子大概是從很暗的地方跑出來的,外面的事物對他來說都有點晃眼。

對於這樣的孩子,怎麼忍心冷冰冰地拒絕呢。身爲教育工作者,和他交換一下見解也是應該的。再說,自己也被勾起了幾分興趣。

功子又開始撫摸起絨毛地毯來。?

宏之的雙肩垂了下來,這一反應比起失望,更像是疲憊造成的。“你一定很難過吧”也是句場面話,對宏之而言卻是彌足珍貴的。

宏之倒吸了一口冷氣。功子感覺到了。

宏之一腳踏在地毯上,經過功子身邊,走出了房間。功子渙散的精神試圖追上自己的長子。她伸出手來,想要接住宏之體內正在崩塌的東西。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宏之吐出了這麼一句。

“森內老師……”惠美子心裏轉什麼念頭,宏之自然不會知道。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心事。“您能告訴我一點弟弟的事嗎?”

按常理推測,應該是寄宿在外面了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宏之低着頭,動了動身子,將重心換到另一隻腳:“正把自己關在卓也的房間裏呢。”

在此之前,也從未有任何人願意聽他訴說。

惠美子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便更覺得宏之既可憐又可愛了。

我是一名教師,是教育工作者。這樣的孩子,不正需要我的教育和呵護嗎?

柏木宏之和他的弟弟不是同類人,倒是可以跟惠美子歸於一類。他們的共同點在於:極其普通。具有普通的感情,能以普通的方式生活下去的人。

而這纔是正常的。

在聽宏之敘述的過程中,惠美子心中有一幅柏木卓也的畫像在逐漸成形――說“確信”或許更合適。因爲這幅畫像早已成形,只是她一直小心躲避,不去正視罷了。她無法直面自己對卓也的感情和看法。爲什麼?因爲我是老師,是那孩子的班主任。

現在終於可以面對了。可以用一顆自然的心直面柏木卓也了。在拒絕上學之前,柏木卓也本就是個不引人注目的學生,本分又老實,剛纔宏之的描述並無虛言。

但不知爲何,他也是個令美惠子頭痛不已的學生。

這孩子不喜歡我。惠美子當上他的班主任後,馬上有了這樣的感覺,同時還覺得:這孩子瞧不起我。

「擺出一副自以爲是的老師模樣,你懂什麼?」

柏木卓也不是用語言,而是用眼神和表情,以及他在學校的所作所爲,確實地向惠美子發出了這樣的信息。

他與大出俊次一夥發生暴力衝突並開始曠課後,惠美子心中一片蒼白。對於剛開始教師生涯的自己,這起事件是個嚴峻的考驗。第一次當上班主任,班裏就出現不來上學的學生,這實在令人尷尬。

同時,惠美子還十分惱火。柏木卓也不僅瞧不起自己,還要拖累自。她認爲,這無論對於森內惠美子這個人,還是對於一個選擇教師作爲職業的年輕女性,都是一種挑釁。

但惠美子不會隨意表現出她的不滿。因爲她認爲,自己若顯得焦慮、困惑或者無所適從,就會正中柏木卓也的下懷。

惠美子關心的僅僅是正確的應對、正確的舉措。

因此她與津崎校長、高木主任一起,不厭其煩地對柏木家進行家訪,頻繁地與卓也溝通,耐心地做思想工作,並總是顯露出和藹可親、善解人意的姿態。

但柏木卓也一直對這樣的惠美子嗤之以鼻。惠美子能夠聽到卓也的心聲:你懂什麼呀?她也會在心裏回敬他:我可不喫你這一套!

選擇教師這條人生道路的惠美子,當然是心懷抱負的。這一選擇寄託着她的理想,她也願意爲之付出努力。如果卓也只是像周圍人擔心的那樣,因爲學習困難、人際關係或是受到欺凌而苦惱,那麼她就會嘗試各種方法,去靠近那顆受傷的心,給他安慰和鼓勵,幫助他度過難關。這纔是惠美子嚮往的教師工作。

柏木卓也的情況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柏木卓也是個反叛者。現在的他身處學校,就會去反叛教育體制;如果他順利長大成人,也許會對社會制度咬牙切齒。

惠美子看得很透。

他唯一聰明的地方在於,察覺到自己的弱勢後,他主動逃走了。

幾乎所有的教師都是這樣。

這一次等於是惠美子認輸了。後來聽說,那天的家長會上,津崎校長一個勁兒地低頭道歉。高木主任也受到了傷害。

惠美子是勇往直前的。她的心中充滿了正義感,充滿了理想。優等生就該是這樣。

值得慶幸的是,卓也的父母並沒有責怪學校。他們也沒有全面地瞭解自己的兒子,卻並沒有將這筆賬轉到學校和不良團伙的頭上。

如果她毫不隱晦地向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傾訴本意,也許會受到強烈的反駁吧。

這種反叛極度荒唐又毫無意義。這對卓也自己無益,還會給周圍的人帶來麻煩。但卓也本人卻能從這些麻煩中找到某種意義,所以讓人難以對付。

他們都是善良純樸的人。可善良本身就是一種罪過。正因他們如此善良,柏木卓也纔會在進入學校這一“體制”前,就在名爲家庭的“體制”內爲所欲爲。

學校就是社會,只有積極融入、主動適應的人才能生存,對那些放棄努力的孩子,絕沒有包容的義務。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可很多學生和家長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惠美子和她的父母早早地認清了這一本質,這令她頗以爲傲。

在關注宏之的同時,惠美子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早已義憤填膺。

對這種人哪裏還有教育的必要?爲什麼不乾脆放棄他們?

我的意志得不到認同。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傾訴的必要了。你是正確的,可正確不能代表一切――這樣的意見傳不進惠美子的耳朵。在她看來,正是這種虛僞扭曲了學校的本質。

惠美子決定耐心傾聽,讓宏之倒光肚子裏所有的苦水,再來好好安慰他:你什麼都沒做錯,你沒有任何罪過,你弟弟身上發生的一切確實很不幸、很悲慘,但都不是因你而造成的。

聽柏木功子說,卓也會寫日記,卻一頁都沒有留下。在惠美子看來,這也是卓也的惡毒心計的一部分。如果這些記錄得以保留,那麼被懷疑負有責任的人們就能借此找到抗辯的託辭。倘若僅留有種種引人猜測的疑點,而沒有任何實實在在的證物,人們便只能沒頭沒腦地胡亂猜想,陷入極度煩惱的無盡深淵。

我要用自殺給哥哥最後一擊。將我的死歸咎於哥哥,就能爲他打上終生不會消失的烙印。

眼前的宏之,不就提出過“想了解卓也”的請求嗎?他在敞開心扉、吐露苦衷的同時,仍會深陷於痛苦的自責之中。

而最大的犧牲者,就是眼前這位垂着腦袋、異常投入地訴說着的哥哥。仔細想來,兄弟姐妹間的親情關係,其實也是一種體制,是包含在家庭體制內的獨立小社會,卓也一直在其中肆意胡鬧。而既繼承了雙親善良之心,又是個普通人的哥哥宏之,根本無法與卓也的破壞力抗衡,因而備受打擊與煎熬。

說不定正是哥哥的退出使卓也感到十分懊惱,才決定用上極端手段。卓也原本想把哥哥當作犧牲品,將他的人生徹底摧毀,在進入社會這一更大的“體制”前,進一步錘鍊自己的破壞力。誰知,他竟然逃走了。

即使是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以他們的本意而言,肯定也是這麼認爲的。只是經過漫長年月的壓抑,他們早就無法區分什麼纔是自己真正的本意了。

當然,惠美子是個按常理思考的人,不會直截了當地挑明這一切。闡明事實便意味着“過激”,不如緘口不言。這就是所謂的“正確”,一種完全浸染整個社會的虛僞頑疾。

如今的教育最缺失的,不就是這種基於現實的認知嗎?

只要是一個具備常識的普通人,其實都能看得透。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也都心知肚明,可誰都不說出來。這兩位老練的前輩也跟惠美子一樣,只是以年長者和教育工作者的姿態,耐心地與柏木卓也保持接觸。

柏木卓也之死還未了結。如果按惠美子的認知,將他的死視作一種挑戰,那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惠美子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柏木卓也死後第二天的臨時家長會,惠美子並沒有出席。她一想到自己赴會後受衆多家長斥責、詰問的窘相,就怎麼也無法忍受。

既然學校是社會,就一定有不合理之處,既會有功能不全的地方,也會有運轉不靈的時候。然而,如果教育工作者因此放棄改變現狀的努力,這個國家也就完了。

所以惠美子選擇了教育事業,作爲自己獻身追求的人生道路。

她也知道一旦缺席,便會被指責逃避現實,沒盡到班主任的責任。然而兩相比較,她仍覺得不出席爲好。這原本就不公平,不是嗎?我惠美子並未做錯任何事,爲何要因柏木卓也之死備受指責呢?

不過卓也的殺手鐧只能用一次。人死了不能復活,活着的人卻能夠治好創傷,掩蓋污點。只要度過這一危機,這一切將成爲自己寶貴的經驗教訓和精神食糧。

教育工作是美好的,因爲可以得到美好的結果,但也並非一開始就如此美好。

自殺是柏木卓也的殺手鐧。他的反叛行爲屢屢碰壁,讓他想到了這種非常手段。

我受了太大的刺激,無法保持平靜。那天,惠美子聲淚俱下地向校長哭訴後,將自己關在了家裏。

眼下,惠美子正以慈母般的眼神注視着柏木宏之。她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一個可以用溫暖的話語安撫他的時刻。惠美子想對他說:你的痛苦結束了,你已經自由了,你不必自責,那不是你的責任。

行啊,我懂。那就好好制定戰略,迎接挑戰吧?

惠美子認爲,在這一方面,柏木卓也與大出俊次的不良團伙在本質上是同類。他們在給社會增添負擔的同時,還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的行爲是在張揚個性、追求自由。

由於他的這一行爲,我們――卓也反叛的所有對象一一確實受到了沉重的打擊。自己班上的學生自殺,給惠美子的教師生涯留下一個無法抹去的污點,一點永遠存留白璧之上的微瑕。

學生時代的森內惠美子一直是個優等生,對學校這個小社會具有非凡的適應力。這種適應力絕非與生俱來,優等生的形象也不是在無所用心的狀態下自然形成的。她一直非常努力,動過不少腦筋,青春期的煩惱也要比別人多得多。對惠美子而言,青春期彷彿還在昨天,每個細節都是如此鮮明,並不是什麼蒙着甜美薄霧的美好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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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所羅門的僞證 1 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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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所羅門的僞證 2 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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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所羅門的僞證 3 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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