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件

第五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5.7萬 字

29

小個子男人身穿裁剪得體的大衣,腳蹬擦得發亮的皮鞋。他向三個走在放學回家社的男生打了聲招呼,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圓圓的眼鏡片在早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嗨,你們好啊。”

三個初中生正一邊聊天一邊慢吞吞地走着,聽到他的喊聲後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們都是籃球社的成員,除了書包外還揹着個大運動包,立領外套的紐扣敞開着。其中有兩人比那個小個子男人高出整整一個頭,還有一人的個頭也不矮,即使脫掉厚底運動鞋,也比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高得多。

“你們都剛放學吧?能問你們幾句話嗎?”小個子男人熟練地上前搭訕。面對眼前有着高大身軀和純真臉蛋的男孩們,這個戴眼鏡的男人彷彿與魔法學校的學生親密無間的靈光神童(注:小說Children Of The Lamp中的人物。),一臉無所不知的神氣勁兒。我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看得透。現在我有話要問你們。作爲回報,我會給你們帶來好東西。

“有什麼事嗎?”高個子男生中的一個問道,聲線不太自然,因爲他正處在變聲期,把握不好自己的聲調――早晨起牀時還像小學生那樣高;身體活動開來後,就會變成和父親差不多的成人嗓音;上了一天課又參加完社團活動,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家時,又會變回略帶嘶啞的童聲。

“你們都是城東第三中學的學生吧?就是那邊那個學校?”小個子男人翹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後不到十米開外的學校邊門。正有學生從裏面走出來。

“是啊。”

“回家晚了可不太好,我們還是邊走邊談吧。”小個子男人說着,竟自顧自走到前頭去了。三個男生面面相覷。個子最小的一個向同伴們笑了笑,臉上的神情彷彿在說:這個大叔到底怎麼回事?

“你們是初二的,而且是籃球社團的,對吧?”

“是啊……”

“呃,是牧村同學、淺野同學和法山同學,對吧?”

他們揹着的運動包上貼着寫有年級和姓名的標籤。

“其實……”戴眼鏡的男人一邊飛快地走着,一邊將手伸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我是幹這個的。”

他拿出一張名片,遞到三個初中生眼前,只給他們看着,不交給他們。見三人將腦袋湊在一起看過上頭的內容,他便趕緊收起名片。

“《新聞探祕》?我知道。”淺野說。

“是嗎?謝謝觀看。”

小個子男人顯得十分高興,好像別人說句知道,就等於在讚揚這個節目似的。

“不過,我可沒有看過……”,

“沒關係。對電視臺來說,沒看就知道節目名稱更加難得。雖說對於身處製作節目第一線的我們多少有些遺憾。”小個子男人的臉上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籃球好玩嗎?挺累的吧?訓練嚴格嗎?最近有比賽?小個子男人邊搭話邊不停往前走,把三個男生帶到離學校邊門相當遠的地方。

“法山,你一年級時跟他同班吧?”

淺野看了看同伴的背影和小個子男人,半轉過身,說道:“的確是,不過所謂副顧問,只是掛個名罷了。”

戴眼鏡的男人依然笑容滿面。

“是這樣啊。不直接參與指導嗎?”

“你怎麼回答的?”

“只是當拉拉隊,聲援而已。”淺野似乎很開心。小個子男人見狀,臉上自然也是笑逐顏開。

“真不錯。原來有美麗性感的老師來當拉拉隊長啊。”

“這是我的名片,喏,有我家的電話和傳呼機號碼。”

“啊,別急。”

“那記者說,學校裏的學生自殺,就是老師的責任。”

“纔不是呢。我聽說柏木是受了欺負才自殺的。”

“好像不是那種好事啊。感覺不太對。肯定是森內幹了什麼傻事吧,我覺得。”

“森林林?啊呀,討厭。森林林被星探盯上了?”

“引人注目的人往往都這樣。如果既不被人喜歡也不被人討厭,那就是個乏味的人。”

“不會吧。這個我也不知道。你說的小雅是不是成田雅子?不是長得很醜嗎?”

“怪怪的記者?”

“嗯。不對嗎?”

話題拋了過來,法山卻一聲不吭地走着。他重新背了背似乎很重的運動包。

“沒說。得考慮評語,我可沒那麼傻。可就算我不說,用不了多久,人家也會知道。因爲大家都知道呀。”

“傻事?什麼傻事?”

“性感嗎?嗯,胸挺大的。好像跟學校裏的誰在談戀愛呢。”

“我聽着怎麼有點可怕呢?”

“是的,反正北尾老師的指導很能出成績。不過遇到比賽時,森內老師也常來聲援。”

“可是……”

“你來說好了。早晚會問到你的。聽說那人已經採訪過好多人了。”

“不知道。看他們那樣子,的確幹得出來。可是,就算是大出他們欺負柏木逼他自殺,森內也有責任,畢竟她沒有出面制止。光知道打扮,沒一點腦子。”

看到同伴要開口了,法山立刻制止了他們。他俯視着小個子男人,直截了當地回答:“這種事情,我們不知道……走吧。”他催促着牧村和淺野。淺野還在磨磨蹭蹭地原地踏步。

“站着說話可不太好,我們到那邊的快餐店坐坐吧?我請客”

“是這樣啊。”小個子男人也壓低了聲音,“爲什麼?”

“柏木,是不是一班的那個?”

“啊,是大出他們?”

「電視臺的記者啊。

牧村和淺野嚷嚷起來,法山還是一句話都不說,默默地聽着。不過,他看小個子男人的眼神已然變得嚴峻起來。

“啊呀,你想幫森內嗎?”

“說她太輕佻。女生裏好像也有不喜歡森內老師的。”

小個子男人一邊走,一邊回頭仰視着他,大幅度揮了揮手,似乎在表示喫驚的同時,還帶着幾分感動。

“哎!這可是抓人耳朵的新聞啊。”

淺野略帶厭惡地瞟了他一眼,低聲對小個子男人說:“這傢伙不喜歡森內老師。”

“哎?不會吧?森內老師不是你們籃球部的副顧問嗎?”

“啊呀,不是在跟記者說話嗎?我要是說了她的壞話被捅出去,那就得喫不了兜着走。會影響期末評語的。森內她可陰險了,特別偏心眼。”

“我說……”之前第一個開口的法山又接了話,嗓音依然嘶啞,不過這次並不是變聲期的緣故,“我們在回家路上買東西喫,是要被禁止社團活動的,連麥當勞也不行,所以……”

“問她是個什麼樣的老師。”

“是啊,真令人傷心呢。你們都瞭解柏木嗎?”

“你怎麼全知道?”

“不是自殺的嗎?”

“採訪什麼?”

應答的聲音同樣是細細甜甜的女聲,只是有些口齒不清:“什麼事?什麼事呀?”

“好像什麼也不參加吧?他根本不來上學。”

“就是去年聖誕夜跳樓的那個。”

“你到底要採訪什麼?”

“人家可是拍過廣告的。”

原來是一張沒有頭銜,只印着姓名和聯繫方式的名片。

“如果你想起什麼來,就請告訴我。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無論多細小瑣碎都沒關係。你的配合會對我十分有幫助。”

“性格開朗的老師啊。”

“好,好,明白了。沒關係的。其實我想知道的也不是柏木的事。”隨即他便轉入正題,“柏木的班主任是個叫森內的女老師吧?她還很年輕,是個大美人,對吧?我聽說她在學生中很受歡迎。”

“哦,是這樣啊!如今還有這樣的社團活動,實在令人欽佩。說明你們的顧問老師很有水平。呃,應該是北尾老師吧?”

還說要請客呢。」

“真的嗎?她平時盡說些叫人來氣的話。”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有什麼可怕的。森內又不關我們的事兒。”

“不是。你聽我說,他問的是森內老師的事。”

“這話你沒說吧?”

“聽說還參加過電影試鏡呢。落選了。”

“哎!還有這麼回事兒?一點也不知道啊。真的嗎?”

找我們會有什麼事呢?

“森林林會上電視嗎?像什麼的,不是總有觀衆出鏡的節目嗎?”

天真無邪的驚訝中,還帶着點戒備。小個子男人爽快作答:“是啊,我稍稍做了點調查。因爲要採訪。”

“你在調查什麼?”

三個男生再次面面相覷。蠟燭的火焰又開始搖晃了。不知風來自何處,四面八方,五光十色。

“明白。”淺野說着,就把名片放進了學生裝的口袋。他的臉上綻開滿足的笑容。一種彷彿已經長大成人的錯覺,滲透進他自尊心的表層。?

“喂,喂,我說另一件事給你聽。”這是個甜甜的少女的聲音。

“她那德性還會被星探看上?”

“譬如,他不是自殺的之類。”

“喂,”法山喊道,“跟你說快走吧。”

面對七嘴八舌的提問,戴眼鏡的男人含笑不語。這時,法山停下了腳步:“不會是柏木的事吧?”

“不會吧,難以置信。想當演員嗎?”

三個男生的表情顯示出內心的動搖。就像三支點燃的蠟燭,火苗閃閃爍爍。不過,即使風來自同一方向,火苗的搖擺也會有些細微差異。這二個男生的心態也是如此:高速晃動的,劇烈搖擺的;火焰傾斜得厲害、快要熄滅的。

“他參加社團嗎?”

“先不管她。那人都問了森林林些什麼呀?”

“啊呀,你不知道?她高中和大學時一直是戲劇社團的呢。”

“哦,真踊躍啊。”

小個子男人飛快地藏好筆記本,又從大衣的內插袋裏掏出另一件東西。他停在距離法山和牧村十步遠的地方,避開這兩個人的視線,將那件東西塞給了淺野。

“副顧問真的什麼也不做嗎?”

“這話你對記者說了嗎?”

“那個叫柏木的不是死了嗎?”

“昨天回家路上,有個怪怪的記者向我搭訕。”

“哦,你們不是一個班的?”

三個男生中的小個子一一淺野僅落在他身後一步,臉上露出了彷彿在感嘆“大材小用啊”的表情。到目前爲止既不說話也不點頭的牧村終於開口了:“你好像對我們學校裏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嘛。”

“嗯……”

“是嗎?怪不得那麼神氣。我可不喜歡她。”

“我老媽也說過,森內老師太年輕,沒有經驗,所以柏木纔會那樣。如果老師做得好,學生絕不會自殺。”

“不是。”

“什麼傳聞?”

僵局解開,學生們的話匣子打開了。

“是這樣啊。就是說,形式上必須如此。實際上在三中的籃球社,無論男生女生,真正的教練都是北尾老師。”小個子男人不知什麼時候掏出了筆記本,飛快地記了幾筆。淺野靠過去想偷看一眼,被他巧妙地避開了。

小個子男人的臉上露出了愈發欽佩的神色:“直覺真準啊!”

“她去小雅家家訪時自己說的。小雅嘛,還記得嗎?就是上小學時進了向日葵劇團(注:日本的兒童劇團、演藝事務所。)的那個。”

“也不是,北尾老師不能像指導男生那樣帶女生,所以需要有個搭檔。”

“啊呀,真噁心。什麼呀?星探?”

“指導我們訓練的是北尾老師。他可是上高中時參加過全國運動大會的正牌籃球選手。”

“不瞭解。跟他又沒有什麼來往……”

“只是傳言罷了,據說是跟教一年級數學的……”

小個子男人飛快地瞟了一眼法山,臉上保持着和藹的笑容:“就算和柏木不熟,也總該聽過一些傳聞吧?”

“戴眼鏡的,臉上笑嘻嘻的,說是電視臺的。”

“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我們學校被電視臺當作不好的學校搬上電視,不覺得害怕嗎?全日本的人都會覺得,城東三中是個很差勁的學校。”

“怎麼會呢?”

“會啊!我以前在報紙上看到過,鄉下的某個學校裏發生了欺凌導致的自殺事件,老師還一個勁兒地撒謊想隱瞞真相,結果被某週刊雜誌全都抖露出來。之後那個學校推薦的學生,哪個高中都不要。”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所以我在柏木死的時候就覺得不妙了。”

“啊,你瞄上推薦入學了。”

“可能的話嘛……”

“行啊,你成績好。我反正完蛋了,跟推薦入學不沾邊。”

“我的成績也沒那麼好。”

“別謙虛了。事實就是好的。我還問那個記者,要不要採訪學校的老師?他說,已經採訪過了。好像連豆狸也慌了神。”

“你說校長?”

“嗯。前幾天不是開了教師緊急會議嗎?好像就是爲了這事。”

“是嗎……還真出事了呀?”

“沒關係,反正我們又沒幹什麼壞事。森內她會不會被開除呢?開除了就好了。”

“我說……”

“啊?好了,來了來了。我老爸開始嘮叨了,我先掛了。”?

“你好,這裏是藤野家。”

“是藤野同學家嗎?請問涼子在嗎?”

“姐姐她出去了。”

“哦,你是她妹妹啊?”

“是嗎?那就奇怪了。大家都說涼子在學校是個優等生,在家也是個好孩子。您先生是在警視廳工作的吧?舉報人也知道這一點,才寄信給涼子的。您看過那封舉報信吧?”

茂木在凌亂的桌面上胡亂翻找,找到便攜式錄音機和新磁帶,塞進包裏,又爲照相機換上了新膠捲。

“可他好像有急事。”

助手的目光停在茂木面前的軟木板上。茂木有個習慣,喜歡把與正在採訪的事件相關的物品用圖釘釘在這塊軟木板上。

若事實真是如此,說不定今天能夠一舉將她拿下。也許三宅樹理會主動坦白是她寫的舉報信。如今連電視臺這樣強大的公衆媒體都行動起來了,她原先根本沒有預料到。她感到了恐懼,不知該怎麼辦纔好。無論寫舉報信時考慮得如何周到,意志如何堅定,她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

“哎?我可是得到過你們店長的同意的。”說着,禮子又開始了手中的工作。她貼的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精心製作的、面向青少年的警示宣傳畫。大號字體的“夜遊必須等你成年之後”下方,擬人化的彎月和星星指着正要走進遊戲中心的孩子們,呵斥着:不行!

“兌換的說明都快看不見了,你倒是看準了再貼啊。”

接着要去另一家遊戲店,佐佐木禮子穿過自動門來到街上。一對手挽手的男女與她擦身而過,走進店裏。男的四十來歲,穿得花裏胡哨的;女的一看就是個高中生,身上的服裝和臉上的妝容卻比大人還像大人。他們正朝抓娃娃的遊戲機走去。

“哦,是藤野先生,對吧?”

“你好。”禮子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微笑着走近樹理,“你是三宅同學吧。你還記得我,我很高興。”

“三宅同學,你還好吧?面談時你曾說過,有時候想到柏木的事,會十分悲傷,是吧?”

剎那間,禮子心裏吹過一陣寒風。

“明白了。尾崎老師……”

缺乏像樣的家教,有充足的零花錢可用,就有地方可玩。在這種世道下,孩子們自然會樂顛顛地往外跑。繁忙的大人們對自己和孩子都十分寬容,而不知何時,“寬容”已然成爲“散漫”的同義詞。

研究調查結果、把握現實狀況,儘管禮子找了各種藉口頻繁地來到城東三中,可直到今天還從未找到接近三宅樹理的機會,倒是跟保健老師尾崎處得越來越親熱。

“當然可以。我馬上過去。”

“嗯,當時看你真的很難過,我還有點擔心呢。你還自責說,自己是不是可以爲他做些什麼。”

“對不起,我覺得這個話題不適合在電話裏跟陌生人談論。”

“是啊。”

這孩子生了一張不幸的臉,簡直像是月球的背面,沒有亮光,沒有溫暖。

“沒事,並排貼着呢。你看,不是挺好嗎?”

“大家都說我怪怪的。”

“拜託你別貼在那兒。真是的。”

“嗯,嗯。”樹理的聲音有些堵。

“打擾了。”她打了聲招呼後,打開了門。

樹理確實說過這些話,不過並非出於真心,只是些適時的場面話罷了。

“哦,我看到便條了。他那裏沒事,先晾他一陣子再說。”

“嗯,是的。”

店員重重地哼了一聲就跑開了。禮子狡黠地笑了笑,摸了摸招貼畫,確認已經貼牢了。

“貿然打電話來,真不好意思。我叫茂木,是HBS電視臺《新聞探祕》節目組的記者。”

“我說過這種話?”

“小學五年級了。”

《新聞探祕》製片室裏一片喧囂,沒人注意到他的笑臉。

“那我就留在這裏了。這個時間,只要沒人在運動時受傷,是不會有人來打擾的,放心好了。”尾崎老師微笑道,樹理卻沒有用笑容回應她,只是僵硬地走到要坐下的地方。

那個店員說得沒錯,那些半夜三更從家裏溜出來,到遊戲中心或便利店扎堆廝混的小傢伙不可能理會宣傳畫。他們的家長根本不在乎孩子喫晚飯時在不在餐桌旁、夜深後有沒有上牀睡覺。有時聯繫這些家長,對方竟然會說:“什麼時候出去的?一直沒有回家嗎?”“總是這樣的,就不勞您多費心了。反正也沒給別人添麻煩。”“我們尊敬孩子的自主性。”

“劍道社。”

“這種畫,小鬼們根本不看。”

“連這點眼力都沒有,你怎麼幹這行的?”

“慌了嘛,沒事的。他是豆狸嘛。我要等到豆狸火鍋煮爛了再慢慢喫。”

放緩腳步調整呼吸,佐佐木禮子走進學校的正門。一些正忙於社團活動的學生散佈在校園各處,各種各樣的喊聲和大大小小的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校舍裏傳出校歌的演奏,估計是音樂社的成員在爲畢業典禮作排練。

“是嗎?是比賽嗎?是什麼體育項目呢?”

記者的採訪也許讓樹理心虛又着急,覺得僅靠傳聞可能得不到確切的信息,才決定直接來找信息的源頭,也就是參與面談的佐佐木禮子。因爲佐佐木禮子是警官,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校方的人。

“去年年底,涼子的同班同學柏木卓也自殺了,對吧?就是從學校的樓頂跳下去的。”

出了電話亭,禮子翻起外套的領子,大步流星直奔城東三中。她心潮澎湃,充滿期待,走着走着竟一路小跑起來。

30

三宅樹理直挺挺地站着。雖然她背對着窗戶身處陰影,但依然能看出,她臉上的粉刺比出席面談那時更嚴重了。

“能讓媽媽聽一下電話嗎?”

“找我的?”

“我說,你到底有什麼事?”

“哦,請問有什麼事嗎?”

茂木對身邊的助手說:“田中小姐,過會兒――也許是馬上,警視廳一個叫藤野的人會給我打電話。”

接觸機會不多是一開始就能預想的。可沒料到的是,三宅樹理會自我封閉得如此嚴重。放學後去找她,她早已回家,不僅不參加社團活動,甚至都不和同學聊天或泡圖書館。只要一下課,她就像被放出了牢籠,直接回了家。這就是三宅樹理的生活狀態。

禮子猛地停下腳步。要不要叫住他們?她看了看手錶,剛過下午三點。且不論那兩人是什麼關係,這個時候來遊戲中心玩,很難說有什麼問題。

這時,春裝外套的內插袋裏發出傳呼機的鳴叫聲。拿出來一看,是城東三中保健室打來的。與校內其他辦公室的電話不同,保健室的電話是直撥外線的。對面正好有間電話亭,禮子飛快地跑過去,抄起電話聽筒。

對於不知該如何應對《新聞探祕》的採訪,正焦頭爛額的津崎校長,禮子無能爲力。正如津崎校長所言,輕舉妄動只會加深茂木悅男的懷疑。談談看法倒是可以,可這些看法是否妥當,就沒有自信了。

“明白了。對了,您不在的時候,有位津崎先生打來過電話。”

“哇,是劍道啊。真酷。姐姐對你好嗎?”

“嗯……不太清楚。今天是去參加練習比賽的。”

不過,如果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從舉報人口中得到確認,證實舉報信的內容確屬無稽之談,那無疑會成爲津崎校長的強力支撐。柏木卓也不是被人殺死的。城東三中沒有隱瞞真相。無論茂木記者多麼善於揭發內幕,也只得明確聲明:他在這件事上無疑是搞錯了。

“嗯,就是紫藤花的藤,原野的野。他來電話的話,你就對他說,過會兒我會給他回電話。無論對方說什麼,你都說,茂木會給您回電話,然後掛掉。”

禮子表現出略誇張的驚訝:“不會吧?來過兩次的同學又不止你一個。”

樹理似乎不想接電話。尾崎老師的聲音又回來了:“她想跟您面談。”

敲保健室的門之前,禮子簡單地理了理頭髮,做了一個深呼吸。

“好的,待會兒見。”

電話掛斷了。緊握“嘟――嘟――”響着的電話聽筒,茂木記者得意地笑了。

“是嗎?真懂事。姐姐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尾崎老師正坐在桌子旁,她身邊的椅子上坐着三宅樹理。看清禮子的臉後,樹理一下子站了起來。

“啊,我嗎?呃,你媽媽在家嗎?”

“媽媽,媽――媽――”

“在的。”

保健老師尾崎很快接聽了電話:“啊呀,真快。打擾您工作了,不好意思。”

“哪裏,沒關係。我正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在天秤座大道。”“太好了。”尾崎老師似乎很高興,“是這樣的,有一位學生來我這裏,說是有事要跟您商量。”

“嗯?”

“您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好好談一談?這件事有些隱情,包括您在內的大部分家長都不知道。班主任森內老師將舉報信撕毀後扔掉了。很過分吧?覺得麻煩,就想暗中毀滅證據。津崎校長知道此事,竟然也幫着裝聾作啞。我們《新聞探祕》節目組決定將真相公佈於衆。因爲這樣下去,柏木就死得太冤了。同樣作爲學生的家長,您應該能夠理解柏木父母的心情吧。難道您不爲他們感到痛心嗎?他們正受到學校的欺瞞,認爲兒子是自殺的,非但毫無抱怨,還對學校表示感謝,說老師們爲了卓也已經盡心盡力了。對於校方的欺瞞行爲,您能夠熟視無睹嗎?”

“是不是未成年人,怎麼看得出來?”

“你好,我是藤野。”

“我們邊聊邊等,您不必太着急。”

“多大了?”

“關於這件事,呃,後來,就是今年,有人往學校寄過舉報信,請問您知道這件事嗎?”

樹理今天的行動,或許是被《新聞探祕》節目茂木記者的採訪活動逼出來的。即使三宅樹理彷彿身處孤島,茂木記者的行動也會傳到她的耳朵裏。因爲那個傢伙不顧校方的制止,正一個勁兒地盯着三中的老師和學生。

“三宅同學的情緒怎麼樣?”

站在兌換機旁的佐佐木禮子回過頭,見一個比她高出一頭、滿頭亂髮的店員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身處這樣的時代,任勞任怨地四處張貼宣傳畫的少年課刑警能指望得到稱讚嗎?

還有幾張拍的都是同齡的學生,照片中的人影都因晃動而模糊。其中一張上面的女孩身穿校服,手提書包,邊走邊和身邊的同學說笑,清新的笑臉顯出聰慧好強的性格,還有一張照片上,幾個男孩坐在便利店門前抽菸,一看就知道不是好學生,胡亂穿在身上的時髦外套明顯是名牌貨,釘在這張旁邊的是僅有的一張青年女性的照片,是在某個車站前拍攝的。巴寶莉防水大衣搭配一雙簡約素雅的淺口皮鞋,提着一隻黑色大手提包。由於拍攝對象在走動,圖像有些模糊。長髮飄動,側臉可以看清耳朵。相貌端麗,身材出衆。

“我去面談了兩次。”

“你好,佐佐木警官。”尾崎老師站起身,輕輕撫摸三宅樹理的肩膀,“三宅同學,你看,佐佐木警官來了。”

“是啊。”尾崎老師答道。隨後她壓低聲音說了句“是佐佐木警官”,估計是對身邊的學生說的。“您現在能抽空來一趟嗎?”

“我只是想打聽一下。那封舉報信上說,柏木不是自殺的,是被人殺死的。連兇手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舉報人好像是事件的目擊者。舉報信共有三封,一封寄給津崎校長,一封寄給班主任森內老師,還有一封寄給了您的女兒涼子。我想您自然對此有所瞭解吧?”

“呃,你是誰?”

樹理看着禮子的臉,笨拙地點了點頭。

今天是怎麼了?她竟然主動找上門來。禮子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城東三中的校舍已經清晰可見。

“請坐那邊的椅子。”尾崎老師指了指裏間牀邊的椅子,“我可以旁聽嗎?”她問樹理。

“不,我不知道。”

“對不起,我要掛電話了。”

“是的。”

茂木從轉椅上站起身,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啊。這次和以前可不能比,是一條大魚。你就等着看我的成果吧。”

“喂,是城東三中二年級一班的藤野涼子的媽媽嗎?”

雖然在津崎校長面前鄭重其事地宣示過“我來跟三宅接觸”,可真正做起來,卻比想象中要難得多。想跟她交談、解開她的心結,這樣的想法至今未變,可實際上只有乾着急的份兒,毫無進展。

“茂木先生,您這次做的是什麼題材?好像又和教育有關。”

禮子瞬間屏住了呼吸。電話裏傳來尾崎老師的聲裔:“要跟她說話嗎?”大概在問樹理要不要和佐佐木警官通電話。

其中有幾張照片,基本都是抓拍的,有一張是學生手冊上照片的放大複印件,是個清秀又拘謹的男孩。

“是啊……”

“那你應該提醒。未成年人晚上八點以後禁止入內。”

“涼子的父親知道這件事嗎?恐怕涼子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好像早就料到能得到肯定的答覆,尾崎老師用從容的口吻說:“您一定還記得那位來面談過的二年級學生三宅樹理。”

“是嗎?”

“是啊。還有來過三四次的呢。只是想來和我們說說話。”

“是這樣的嗎……”

接不上別的話。樹理的心思不在這裏。她到底想說什麼呢?禮子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樹理說什麼,都不能大驚小怪,讓樹理察覺到異常。

“呃……對不起。”

“哎?”

“特地讓您跑一趟。”

“別放在心上。我經常來這兒玩,是吧?尾崎老師。”

尾崎老師笑着點了點頭,轉身去泡保健室的“祕製香草茶”。

“工作累了,就偷偷到這裏來休息一會兒。”

“真的嗎?”

“真的。還到這裏來午睡呢。”

尾崎老師端着裝了香草茶的馬克杯走了過來。一陣溫暖的芬芳鑽入鼻腔。

“啊,真開心。好香啊。”禮子是真的覺得高興。

樹理緊緊握住了馬克杯的手柄。

“三宅同學,你開始說吧。”尾崎老師溫和地催促道。

三宅樹理抬起目光。“呃……”她說了起來,聲音低低的。

禮子喝了一口香草茶,感到有點欣慰。

“聽說警察要重新調查柏木的案子,這是真的嗎?”

禮子的茶杯停在嘴脣邊,眼睛瞪得大大的。

要詳細地瞭解傳言的起因,該問誰好呢?松子是絕對靠不住的。還是應該問涼子吧?因爲她收到了舉報信,儘管她總是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最討厭她了……可也沒辦法。最好讓記者先來採訪我,那樣就能知道很多內情。

由於記者開始行動,津崎校長慌了神,主動聯繫了柏木家,企圖安撫、平息家人們的憤怒和懷疑,開始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借用津崎校長的話,叫作“說明、道歉和懇求”。每次來說的話都不盡相同,但無非是要求柏木家拒絕那個叫茂木悅男的記者的採訪,將這件事全權交給城東三中處理。

然而,津崎校長卻隱瞞了舉報信的存在,對柏木家隻字不提,只問有沒有收到過奇怪的來信。這一點就已然不可原諒了,誰知更有甚者,森內惠美子竟然將寄給自己的舉報信撕毀後丟棄了。

校方的反應極爲迅速,可《新聞探祕》節目組的茂木記者卻遲遲不來與柏木家接觸。直到三月中旬,他才寄來一封信,說是想見個面。宏之從父母口中瞭解此事,也是在這個時候。與校方的談話父母尚能應付,面對媒體就有些心虛了,便希望宏之也能在座。於是,柏木宏之回了家,看到因卓也的死而憔悴至極的雙親,尤其是身心疲憊、形容枯槁的母親後,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倒流。

“真的。”

“那你們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想擾亂卓也父母的心緒……”

柏木宏之至今仍住在大宮,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卓也死後他曾偷偷地期待過,父母覺得冷清,會不會叫自己回家去住。可事實並非如此。父母一直沉浸在失去卓也的悲痛之中。如果沒有出新的狀況,恐怕他們會永遠封閉自己吧。

父親則之瘦弱的下巴垂到胸前,雙眼緊閉。他也很少說話。

“森內老師,你還記得我嗎?”

津崎校長和高木年級主任對視一眼,一起看向森內老師。他們似乎很喫驚,想必不知道這件事吧。

解答很快從宏之的心底浮了上來。聲音很大,大到振聾發聵的程度,已然超越了對與錯、真與假的界線。

高木年級主任想開口,宏之卻搶在她前頭繼續說:“對於舉報人是誰,老師們是否已經心中有數了?”

“哪裏、哪裏。多次佔用你們的時間,真是過意不去。”

“就是說,你們不知道舉報人是誰,對吧?”宏之厲聲說,“你們想過要找出舉報人,才展開了詢問調查,是不是?”

“看到舉報信後,也毫不懷疑嗎?”

“你都說了些什麼?”父親突然插話道,語氣中分明含有責難之意。宏之不由得來了氣。

面對電視臺的記者,編故事是很危險的。他們跟老師不一樣。我說的話,他們會全部捅出去。老爸不是一直說媒體是靠不住的嗎?老爸的話雖然多半不着邊際,自以爲是,但這話倒是沒錯。看現在的電視節目就知道了。

“當時我還想,多好的老師啊。第一次遇到肯聽我傾訴的人,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這一切,不都是卓也的過錯嗎!

宏之搖搖頭,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已經聽過無數遍了。我爸媽的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

森內老師將一隻手捂在嘴上。她快要哭出來了。

“就是要我們怎麼做。譬如,學校的看法是這樣的,你們必須接受並且相信。然後不接受電視臺的採訪。”

“是啊,是這樣的。”

這個人也有家人。他們肯定也在爲此次風波勞神傷心,爲面無人色、日益憔悴的丈夫或父親擔心。編織背心的會是誰?今天津崎校長穿着這件背心出門,她又對他說了些什麼?“小心點”還是“加油”?

“都是些爸爸媽媽不願意聽的話!”

第三學期剛開學,一月七日,突然出現了幾封匿名舉報信,信上說卓也並非自殺,而是被人殺死的。舉報人在現場看到了殺害卓也的過程,兇手是同爲二年級學生的三名不良少年――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樹理見狀趕緊說了下去:“我也是聽來的。說電視臺的人正在採訪。我沒有被採訪,可大家都在說。”

“話裏話外不都是這個意思嗎?你們看看,我的父母已經憔悴成什麼樣了。我能放心得下嗎?卓也是我弟弟,我也是家庭成員之一。不,我就是柏木家的代表,我說的話就是柏木家的意見。”

“他們說,柏木那傢伙看着就來氣,要好好收拾他一頓。後來發生了理科準備室的打架事件,再後來,柏木就不來上學了。

31

“有過這麼一回事。”宏之對那兩人說。

“是啊。據說要出大事了。柏木其實不是自殺,是被人殺死的,連兇手都知道了,卻被學校隱瞞起來了。還有,森內老師她……”

“那麼……”柏木宏之抬起眼睛,望着並肩坐在柏木家起居室的客人們――津崎校長、高木年級主任,還有卓也的班主任森內老師,“你們想要我們……不,想要我的父母怎麼做?”

“我對你說過,我跟卓也之間有着各種各樣的問題,是吧?你聽得很仔細,還安慰了我。”

令人難耐的沉默中,電話鈴響了。父親搖晃着站起身去接電話。他低聲說了幾句後,掛斷了電話。“是公司裏打來的。對不起。”

“出現了這樣的傳言,可真是令人不安。”

津崎校長怯生生地垂下頭:“確實非常令人遺憾。”

“我沒有這個意思。”

而這件事重新浮出水面,完全出於偶然。拾到那封被森內老師扔掉的舉報信的第三者寫信至HBS電視臺《新聞探祕》節目組,聲稱無法容忍有人隨意丟棄如此重要的舉報信。如果沒有那位素不相識的第三者,那麼,宏之和父母恐怕永遠不可能知情了吧。

“我們說的就是真相。”

湊到近旁的樹理的眼中,強烈的好奇與興奮蓋過了緊張與不安。

“真的嗎?”

“這件事,目前爲止我沒對任何人說過。但我知道應該說出來,所以纔去出席面談的。可到底還是太害怕,沒說出來。

見津崎校長顯出狼狽之色,宏之立刻說:“請放心,我不會追究藤野涼子的過錯。她只是個初二的學生,既然老師命令她不許說出去,她自然無法違抗。她其實是老師們隱瞞行爲的犧牲者。我只會同情她,絕不會責備她。”

出乎意料地,森內惠美子聽到喊聲後立刻抬頭望向柏木宏之,眼裏噙滿了淚水。

禮子首先穩住了自己的心神:“你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到目前爲止,老師們就沒有懷疑過,大出俊次他們三人與卓也的死有關?”

還表揚我,感謝我提供的線索。

“柏木死後,有一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聽他們說,幹得不錯。我一害怕,就悄悄溜走了,他們沒發現。可我真的聽得清清楚楚。

坐在他身邊的母親功子一直垂頭喪氣,老師們已經來了一個多小時,可她始終一言不發。

津崎校長無法回答。高木年級主任低頭不語。森內惠美子似乎就要暈過去了。她肯定想馬上找一條地縫鑽進去吧。

卓也死了,可他似乎還在這個家裏,還在父母的身旁。父母叫宏之回來,只是因爲自己太累,需要有人來幫忙。就像生病了喊醫生,家電壞了叫修理工。宏之在家中的存在價值,依然沒有改變。

啊……混蛋!我想這些幹什麼?剛纔我說自己是柏木家的一員、柏木家的代表時,父母不是毫無反應嗎?何必自尋煩惱呢?

撒謊。宏之心中暗忖。他願意用自己的靈魂打賭,校長他們肯定知道舉報人是誰。雖然他們隱瞞過舉報信的存在,不,應該說正因爲他們想隱瞞舉報信,纔會更積極地去尋找舉報人。

二月底安葬完卓也的骨灰,這起事件總算告一段落。可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出現了新的問題。不,對學校來說是問題,但對柏木家而言,卻是重大轉折。

“是啊,我……”樹理飛快地舔了一下嘴脣,抬起頭來,“如果真是這樣,我,呃,有些話我一直藏着。我覺得還是應該鼓起勇氣說出來的。所以我想到要跟佐佐木警官商量一下。”

樹理探出身子:“真是這樣的嗎?柏木真是被人殺死的嗎?我想問一下佐佐木警官肯定會清楚,所以……”

“我不相信。我要知道真相。”

父母都已疲憊不堪,自然難免沉默寡言。宏之已經不知道和三中的教師們會過幾次面了,可他覺得這些教師說的話既可疑又荒唐,而且就父母轉述的內容來看,校方一直在和他們空耗着時間。

“所以我更不明白了。對我這麼親切的老師,怎麼會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是不是因爲卓也已經死了,葬禮也辦過了,一切都結束了,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是吧?”

“是的。”

津崎校長的表情和聲音都滲透出疲憊、苦惱,還有自責。宏之發現,校長身上的老式西裝下面穿着素色的針織背心,似乎是手工編織的。宏之驟然覺得一陣心痛,他開始覺得眼前的校長非常可憐。

“是的。她是個好學生。不過,藤野她……”

三宅樹理的內心激動萬分。

禮子看了看尾崎老師。尾崎老師臉上依然掛着謎一般般柔和的笑容,沉默不語。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爲什麼我們一定要如此煩惱,如此痛苦?發怒、責難、互相傷害。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過錯!

樹理點了點頭,眼睛盯着空中的某一點:“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柏木不是自殺的。”

說出來了,我終於說出來了。

剛纔禮子還覺得樹理很“不幸”,可現在看來,這似乎是個誤解。這孩子想利用新情況進一步推進自己的計劃。

“校長先生,我想請教一件事。”爲了蓋住體內不斷冒出的聲音,宏之提高了嗓門。

“請講。”

這次津崎校長並沒有馬上回答,並非無法回答,而是在斟酌該怎樣回答。

啊,我真想知道啊!森林林她到底千了什麼?

宏之胸口猛地竄起一股無名火:“你以爲我還是個小鬼,沒法討論大事,叫我閉嘴,滾一邊去。是嗎?”

可不是嗎?電視臺都出動了。記者都來採訪了。我怎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那個同班同學,就是班長藤野涼子吧?”

“電視臺?”

尾崎老師和那個叫佐佐木的警官都聽得很認真。還說除了作爲辦案的參考外,絕不會把我說的講給別人聽,讓我放心。

“沒找到。”

“從舉報信的內容,以及有一封寄給了卓也的同班同學的情況來看,舉報人恐怕是二年級的學生。即使是校外的人,也對本校的情況相當瞭解。”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

津崎校長又開始道歉了。不必如此,校長先生。爲了卓也,老爸甚至想到過辭職,佔用一點時間又算得了什麼。

相比之下,津崎校長的說法完全在閃爍其詞。他說舉報信的可信度很低,雖然並未表明舉報人的身份,但考慮到如果是學生,此人捏造這樣的舉報內容肯定事出有因。若置之不理,讓事態進一步惡化,對於柏木夫婦也只會徒增煩惱。因此,校方纔決定低調處理此事。瞧這說的,好像還得感謝他似的。宏之相當氣憤,於是決定親自參加這次與校方的交談。

父親一驚,蜷縮起身體。母親依然毫無反應。這副模樣也叫人來氣。轉念一想,事到如今還生什麼氣?母親不一直是這樣的嗎?她的心裏只有卓也。可想想還是憋屈得慌。宏之的聲音因此更加粗暴了。

“森內老師。”

津崎校長直視着宏之,答道:“沒有。”

什麼呀,太簡單了。擺佈這些大人,原來這麼簡單。

“藏着的話?”禮子柔聲反問。

“記得。記得很清楚。”回答的聲音在發抖。

“沒找到嗎?”

“我們交談過,就在新年的時候,你到我家裏來過。”

從老師口中打聽不到舉報信的事,所以,這次的風吹草動到底從何而來,我還不清楚。估計還是因爲那封舉報信吧。或者又出了什麼別的狀況?

說不定傳說中森內老師隱瞞的東西,就是我寄給她的舉報信?那個老師有可能這麼做。可是校長和藤野涼子那裏也都寄了,她一個人藏起來又有什麼用?

“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什麼時候來着?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學後,我看見大出他們三個人在教室裏竊竊私語。

“什麼叫‘怎麼做’?”津崎校長向宏之的父母反問。他坐得比葬禮時還要畢恭畢敬。

我會傻傻地坦白那封舉報信是我寫的?當然是另編一套鬼話了。

“謝謝了。”津崎校長說道。聲音輕得跟蚊子叫似的。

三位教師形容憔悴,森內老師的變化之大更是令人喫驚。蒼白、單薄,簡直像個幽靈,連化妝和穿戴都無心侍弄,一下子老了許多。可宏之絕不會同情她。有一次心血來潮,宏之曾與她單獨交談,向她傾訴自己對弟弟卓也的複雜感情。現在想來,這實在太愚蠢了。可在當時,由於森內惠美子願意傾聽,他感到過幾分寬慰。也正因如此,現在便愈發感到後悔。我怎麼會向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敞開心扉呢?

“就是說,卓也是自殺的,這番看法至今未曾改變,是嗎?”

一家三口與茂木記者見了面。宏之發現自己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個人。他的話直截了當,意圖明確。關於卓也的死,城東第三中學隱瞞了事實,他便試圖揭露真相。事關重大,必須儘量理清關係、掌握證據後,才能採訪卓也的遺屬,因此拖到現在才與柏木家接觸。

“可聽了大家都在說的傳言,我覺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都說警察在重新調查柏木的事件,已經知道那是殺人案了。我想,如果沒有明確的證據,警察是不會出動的。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那就說明有證據吧。說不定除了我,還有別的人也知道什麼重大線索吧。”

一直一言不發的高木老師突然變了臉,對宏之說:“你是卓也的哥哥吧。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對不起,你能不能讓我們跟你父母交談?”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大出他們會被抓起來嗎?森內老師會被炒魷魚嗎?

“是的。”

“宏之,你想錯了。”

聽到津崎校長喊自己的名字,宏之稍稍有些喫驚。原來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森內老師沒有丟棄舉報信。她根本沒有收到。”

“可是沒有發生投遞事故,就只能認爲是本人扔掉的!”

在宏之的怒吼聲消失之前,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我也不明白,”最後還是森內老師打破了沉默,“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沒有拿到信,一點頭緒也沒有。如果我拿到那封舉報信,是絕不會撕破丟棄的。這一點,只能請你們相信我。”

她的意思是:你們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

“森內老師也認爲卓也是自殺的?沒有考慮過其他可能性?”

森內老師膽怯地瞄了一眼津崎校長。校長像是在鼓勵她似的點了點頭。

“是的。沒有其他考慮。”她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看着宏之,“正像那天我對你說的那樣,卓也是個單純的孩子,容易鑽牛角尖。沒能阻止他自殺,這一點我有責任。但我並不認爲他是被什麼人――譬如像舉報信寫的那樣被大出他們殺害的。大出他們確實有很多問題,可我不認爲卓也是和他們起了衝突,才失去生命的。”

說着說着,森內老師的語氣變了,那口氣彷彿要和宏之談心。

“作爲卓也的哥哥,你在卓也臨死前也沒有機會跟他接觸吧?你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因此沒有看到卓也臨死前的狀況,對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要說這是我的過錯嗎?那時你不是說過,對於我不得不逃到爺爺奶奶那裏去的狀況,你非常理解嗎?

“卓也拒絕上學後,我經常來看望他。在學校時,我也十分了解大出他們的情況。據我所知,卓也和大出他們之間沒有聯繫,更不會發生什麼導致死亡的衝突。”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覺得,舉報信的內容是無稽之談,於是撕毀、扔掉了?”

“我沒有扔掉那封信。請相信我!”森內老師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掛到臉頰上。

宏之硬生生將視線轉移到津崎校長的臉上:“是的。我確實不瞭解臨死之前的卓也。我沒有和他在一起生活。”

津崎校長一動不動地承受着宏之的目光。高木年級主任皺起眉頭,來回看着森內老師和柏木宏之。

“父母也說卓也是自殺的,併爲此深深自責。所以我相信卓也是自殺的。因爲父母比我更瞭解他的心。父親在葬禮上的演講大家都聽到了吧?”現在的宏之也相當於在獨自演講,“大家因此都認爲卓也是自殺的,連我也是。可是現在,這一點卻從根基上發生了動搖。”

沒有人說話。宏之不明白,自己的心明明如此痛苦,卻爲何依然如此激動。

母親的眼睛眨了一下,虛空凝聚出焦點,落在宏之臉上。

小玉由利慌忙撿起攝像機檢查一番。在這個過程中,屋子裏不斷傳來東西掉落或摔在地面的聲音,不時夾雜着怒吼聲。

猛然傳來一陣東西摔碎的巨大聲響。

“你這個混蛋!你再說一遍試試!”

就在由利差不多拍了個遍後,傳來了砸東西和怒吼的聲音。

“發什麼愣?快走!”

由利幾乎是被他從椅子上拖起來的,隨即被塞了臺攝像機。

“可是,可是……”

“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呢?不是我。”

沒等茂木說完,身穿着工作服的大漢――大出社長結實地給了他一拳。茂木小小的身體一下子飛出一米開外,背部着地摔倒在地上。

“我知道,可也用不着這麼鬧吧。”

“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大出先生。”他一邊站起身,一邊用上電視時的腔調對大出勝說,“可是,無論您怎麼生氣,也改變不了事實。再說,我只想了解真相,並沒有從一開始就懷疑您的兒子。但學校方面隱瞞真相的情況……”

他尤其擅長教育題材,一直站在受欺負的學生和上學校當的家長們那邊,是他們的堅強後盾,一副除暴安良的正義化身形象,看上去相當值得信賴。所以由利被調到企劃報道部來,剛見到他時,內心還雀躍了一番。

隨便說點什麼糊弄過去?那該怎麼說纔好?

走過兩個街區後,茂木指了指前方的一塊大招牌,上面寫着“大出木材株式會社”。那裏有一幢混凝土外牆的建築,屋頂上有好幾處修補過的痕跡。前方那片場地估計是材料堆放場,堆着許多裝有板材的大桶和斷開後露出年輪的木材。到處飄蕩着濃郁的木材香味。廠房裏不時傳來“嘰――嘰一一”的鋸木聲。

“你一個臨時來打工的,還想挑肥揀瘦的?別做夢了!”

怒不可遏的大出社長好像也察覺到有礙觀瞻,便像一頭剛從水裏上岸的狗熊一般抖了抖身子,瞪大眼珠看定了坐在地上的茂木:“我會讓律師出面的。管你什麼電視臺,有本事衝我來。我告你去!”

“不會是你吧?”

下一秒,震壞了的獅子頭門環“噹啷”一聲掉到了地上。

“少囉唆!”大漢大喝一聲,撲上去一把揪住茂木的領子,猛烈搖晃起來。兩人的身高差大概有二十公分,被大出揪住後,茂木只能腳尖踮地。“怎麼,你還要說?啊?我不管你是HBS還是什麼。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你知道你在誣陷什麼人的兒子嗎?啊!”

“我、我沒拍過錄像呀。”

部分出於剛纔所受刺激的反作用,由利突然很想笑。想忍沒忍住,竟然真的喫喫地笑了起來。環顧四周,見畏畏縮縮的看熱鬧鄰居中,也有人低着頭強忍着不讓自己笑出來。?

就是這個茂木,今天下午很晚來到臺裏後,大大咧咧地走到由利的桌子跟前,叫她拿上攝像機馬上跟去採訪。拍什麼?到那裏再說。

“再怎麼你也用不着打人啊!”

大漢唾沫橫飛地怒罵着滾倒在腳邊的茂木:“下次你再這樣胡說八道,看我活剝了你。明白了嗎?滾!”

扔下了這句話,他就帶着緊貼他後背的夫人回屋去了。

宏之搖搖頭,阻止父親繼續說下去。他同樣握住了父親的手。父親則像一個落水者抓緊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宏之的手。

卓也,你覺得怎麼樣?你會如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你會說“哥哥,謝謝你”嗎?還是爲自己具有如此強大的影響力,在死後仍能帶給我痛苦而沾沾自喜呢?

沒辦法,由利只得哭喪着臉,跟着茂木來到停車場,上了他的車。那是一輛陳舊的大衆車,還是黃色的。既然是攝製組都不能參加的採訪,開這麼惹眼的車沒問題嗎?

宏之看了看父親。父親正在撫摸母親的肩膀。

現在關注這裏的不只是工人和路人,連街坊鄰居也都打開門窗朝這邊張望起來,其中有些甚至跑到路邊,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熱鬧。

“宏之說得沒錯。”臉上掛着沉痛的表情,卻依然仰視着宏之的津崎校長說道,“不過,我們作出的一切判斷都是出於善意的。”

“不是我。”

“你倒是耐得住性子?啊?你知道這傢伙在胡說些什麼嗎?”

“我馬上要去採訪一家人。”茂木一邊開車一邊板着臉說,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是一家大型木材廠的社長的家。住宅、工廠、事務所都在一塊兒。我進到他家,你就把那裏的建築物都拍下來。連那裏的工人和鄰居都一起拍下來。不過,你不能讓他們知道。你這樣傻乎乎的小丫頭不會引人注意,如果有人問你,你就隨便說點什麼糊弄過去。關鍵是,不能讓他們看到攝像機!”

“可是,宏之……”

32

“這是傻瓜攝像機。你只要按下錄像按鈕,把鏡頭對準拍攝對象就行。”

簡直是不分青紅皁白。由利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僵在那裏時,看到一個同樣做總務工作的前輩正一個勁兒地向自己使眼色,意思是說:別犟着了,快去。

小玉由利嚇得差點跳起來,藏在大衣裏的攝像機掉了出來。這臺攝像機可不是電視臺的器材,而是茂木的私人物品。那是隻能用來拍攝學校運動會、家庭旅行之類的家用攝像機,小巧玲瓏,但看着有點寒酸。

茂木從大門裏蹦了出來。說“被扔出來”似乎更確切一些。他一骨碌摔倒在地,眼鏡飛出老遠。

“無論怎麼探討,作爲教師的你們和作爲遺屬的我們根本談不到一塊去。我們雙方都不知道真相。既然如此,那就讓《新聞探祕》節目組去徹底調查。就現狀而言,茂木記者纔是唯一可信的第三者,難道不是嗎?”

按下錄像按鈕,由利便將攝像機藏在大衣裏頭,四處走動着拍了起來。工廠裏目所能及的範圍內有四五個工人,過往行人也是絡繹不絕,卻沒有人上前阻止由利。雖然覺得憋屈,但茂木說得確實也不錯,要偷拍,由利這樣的外行反倒比攝製組更方便。不過,畫面質量可就管不了了。

“不知道,媽。我會去搞清楚的。”

沒過多久,汽車停在一個街區旁邊。這裏像是住宅區,也有一些小商店和街道工廠,顯得雜亂無章。

“您是誰,我知道。您是大出木材廠的社長,是大出俊次的監護人。所以我纔來見您。關於您兒子身上的嫌疑……”

“你這麼跟老師說話,好嗎?”

“是不想幹吧?沒有人手了,只有你來幹了。”

宏之跪在地板上,看向母親的臉。母親的瞳孔深處一片空白。是卓也的死所造成的虛空,映照不出任何現實的鏡像。虛空擴散開來,鋪滿了整個眼眸。

“卓也是被什麼人殺死的嗎?”

宏之將手放在母親的手臂上,緊緊抓住。父親像是不忍看到這一幕似的背過臉去。

工廠的後面是住宅,廠房很大,將它擋了個嚴嚴實實。這是一幢二層樓的木結構建築,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幢樓的構造相當宏偉,給人不愧爲大老闆府邸的感覺。

“還有,我進屋後,嗯,大概過三十分鐘吧,肯定會吵起來。這個也要拍下來。一定要拍下來!”

“可是,可是……”

聲音來自社長家。工廠裏的工人聽到後,都停下手裏的工作,面面相覷,一齊朝社長家張望。其中有一人跑了過去,走進大門。由利將這一場景也拍了下來。

“對不起,宏之,對不起。媽媽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媽媽她已經崩潰了……”

“你們請回吧。”

宏之從椅子上站起了身。夠了。不必多說了。

忽然間,一度關上的大門“咣噹”一聲從裏面打開了。這扇門環做成獅子頭形狀的西洋式大門非常氣派,和有着三十來年房齡的老房子有些不相稱,明顯是最近才換上的。由於大門打開時氣勢太猛,獅子頭門環發出響亮的鏗鏘聲,連離得較遠的由利都聽到了。

無論有多大的艱難險阻,我也一定要查明真相。宏之心裏暗暗發誓。只要不弄清真相,事件就無法完結。

“怎麼樣?都拍下來了嗎?”

在節目裏,茂木是個知性、沉穩又謙和,還能說會道的理想型記者。由於他是小個子,相貌也普通,不像個好逞強的記者,因此能輕而易舉地取得觀衆的信任。他的穿着雖然不怎麼引人注目,卻總是相當時尚得體。

此時,大門口出現了一個身穿淡綠色工作服的彪形大漢。他兩腳叉開,像一尊金剛像一般站在那裏。他滿臉通紅,似乎血管已經擴張到極限,差一點就要爆開。

汽車橫穿東京市中心,朝下町方向駛去。茂木似乎對通往目的地的路徑很熟悉,一點也沒有猶豫。

儘管如此,苦澀的眼淚還是不可遏制地湧了上來。宏之覺得,自己此刻如果向前俯下身子,那麼遭此重擊而破碎不堪的心,立刻會大口大口地吐出來。

“可結果並不好,校長先生。”

茂木鎮靜地爬起身,隨手接住了與怒罵聲一起拋來的他的大衣。令人驚奇的是,他的臉上竟然還堆着討好人的微笑。

“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們會按照我們自己的意志行動。你們請回吧。以後再也不要來了。”

“有什麼好不好的?他們一直在欺騙我們。”

教師們走後,起居室再次陷入沉默。宏之覺得卓也仍在這兒。這兒、那兒,家裏的每個角落。

“什麼‘可是’?好好聽我說!”

“我不會攝影。”

可沒過多久,就聽到一些有關他的負面傳聞,說這人表裏不一,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張臉,是他專用來上電視的,不要輕易相信。

這不是母親的真心話。她受的刺激太多太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我不能把她的話當真。母親已經不正常了。宏之在心裏像唸咒語般不停地對自己說。

“少囉唆。這次採訪動用不了攝製組,要不怎麼會叫你去呢?”

父親靠在母親身邊,嘀咕着:“宏之,你……”

現在,無論在哪個職場都沒有受到過如此待遇的由利,在茂木的強權下只得忍氣吞聲,不敢頂嘴反抗,生怕不照他說的去做會招致更猛烈的痛罵。現在也只得兩手緊緊抓住攝像機了。

結果,我還是逃不出你的陰影。

“媽,我不是說了……”

遭受到一連串蠻不講理的待遇,由利此刻依然心亂如麻。當她被茂木扔下,只剩孤單一人後,反倒覺得心裏踏實了。有什麼呀?不就是拍點錄像嗎?拍就是了,過後我再跟你算賬。

那些傳聞沒說錯。他哪是什麼弱者的盟友啊。派遣來的臨時工不就是職場中的弱者嗎?可他竟會無緣無故地罵他們笨蛋和廢物。

當時由利都愣住了,差點沒笑出來。爲什麼要叫打雜的派遣員工去拍錄像呢?

由利只顧犯愁,無暇搭理茂木,可他繼續用命令的口吻說:“以後正式採訪時,他們會做好準備。所以現在不搶先拍攝的話,就拍不到真實的鏡頭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別弄砸了。”

由利是一名與HBS簽約的人才派遣公司的員工。這家公司主要派遣事務方面的工作人員。因此,由利的職位說好聽一點是總務,其實就是個打雜的,平時主要分管觀衆來信。被派過來的三個月裏,她一直被安排在企劃部,從上週起轉到了企劃報道部。當時上頭和她說,反正要做的事跟原先一樣,沒什麼難度。所以,她覺得換個部門也沒什麼,就高高興興地來了。

“咣噹”一聲,大門關上了。

即使整個人都被提了起來,茂木的臉上依然保持着笑容。

“可這不是我的工作……”

“是誰殺的?”

柏木宏之低下了頭。他忍住沒有用手指向自家的大門。

“喂,你也差不多就行了!”

“頂多一個小時左右吧,不要慢吞吞的,錯過了拍攝時機。”扔下這麼句話,茂木徑直走進了社長府邸。

隨着一個高嗓門的聲音,大門裏竄出個瘦瘦的女人,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大出社長。那是一位身穿高檔毛衣和裙子的中年婦女。這人一定是大出社長的夫人吧?就如這幢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屋跟獅子頭門環毫不相稱一樣,大出社長跟他的夫人也是極不般配的一對。

“我一定會弄清楚的,媽。我會查明真相,不會再上別人的當了。”

母親聲調呆板的話音並未停止,好像很隨意似的,繼續說:“不會是你殺的吧?宏之。你討厭卓也,你恨他,對不對?但是,你不會的,是吧?你是卓也的哥哥。你不會傷害卓也的,是吧?”

沒料到,母親突然開口了。她有氣無力地說:“卓也他不是自殺的嗎?”

茂木是企劃報道部的記者裏最能千的。雖然他只是個簽約記者,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連正式記者都難以企及。聽說他喜歡單獨行動,一心想搶頭功,在電視臺裏不討人喜歡。由利跟他打招呼,他也總是愛理不理的,常常自說自話地亂翻觀衆來信。因此,由利對他沒有有好印象。

“這事今後就交給我。我馬上就要上大學,已經是大人了。你們不用出面,交給我就行。這事讓你們受了太多苦,不是嗎?”

“別磨磨蹭蹭的,快走。”

可誰知道竟會遇到這種事。

茂木在《新聞探祕》這檔節目立過幾次大功。該節目是HBS電視臺的拳頭節目。由利看到過茂木作爲採訪記者出現在裏頭。

這不是茂木的聲音。屋裏到底出了什麼事?由利的膝蓋不由得發起抖來。我是不是捲入什麼重大事件了?怎麼辦?他們這副模樣也要拍下來嗎?

“是誰殺的?”

“我說,您要拍錄像的話,應該叫攝影師……”

父親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面如土色:“喂,你在說什麼!”

由利真的要哭出來了。

由利回到車上後,又拍下了茂木那張打腫的臉。

“嗯,住宅周邊和工廠什麼的都拍了。”

“沒問你這個。我被打的場景拍了沒有?”

“這個嘛……”

攝像機是對着的,拍沒拍下就不知道了。事出突然,由利愣了一下,估計會有點滯後。

茂木大聲地咂了一下舌頭,擺出齜牙咧嘴的表情,估計腫起來的地方很痛吧。

“那我不是白捱揍了?不是早就囑咐過你了嗎?”

“可我就是個外行嘛……”

“剛開始時誰不是外行?都是邊幹邊學的。你還有工作熱情嗎?吊兒郎當的,光想着在電視臺工作有面子了,對不對?只要能拿到工資就行了,是不是?”

平白無故地遭受一頓臭罵,由利就算懦弱也忍不下去了。剛纔茂木被大出又打又罵,這幅景象對由利產生了影響。這傢伙也沒什麼可怕的嘛!

“我就是個事務員,不是攝影師或記者,也不想成爲那種人。輪不到你這樣教訓我。”她將攝像機往茂木懷裏一塞,“告辭了!”

由利飛快地跳下車,又重重地關上車門。車門要是能像剛纔那個獅子頭門環那樣震壞了纔好呢。

茂木並沒有阻攔她。由利下車後,他馬上發動引擎,一溜煙地開走了。他要去哪裏?剛纔他好像說過要去學校。說大出社長肯定會去學校大吵大鬧。

來到馬路上,由利向路人打聽到最近的地鐵站,一個人回到了HBS電視臺。

走進企劃報道部,一位老資格派遣員工跑了過來:“啊呀,小由利,你沒事吧?”

“哪裏沒事啦?”

《新聞探祕》節目的助理導演也在一旁。剛纔兩人好像在聊天。“簡直是一場災難,是吧?茂木那傢伙還是那麼橫衝直撞。”

“他要橫衝直撞儘管去,別拖着別人。”回到有人肯聽自己訴說的地方,由利放了心,憋屈的眼淚也流了下來,“我本來就是個外行,可他突然塞了臺攝像機給我,叫我拍這拍那,還要罵人,太過分了。”

那兩人連連點頭。前輩拍着由利的後背安慰道:“我以前也被他沒頭沒腦地罵過,也是爲了和我不相干的事。”

“跟電視見看到的簡直判若兩人。”

聽着茂木的話,小玉依然縮着身子低着頭。

他悄悄抬起身子,窺視屋裏的情景。大出社長一把揪住津崎校長的衣領,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大出社長不停地吼叫着,唾沫星子噴了津崎校長一臉。可憐的校長被吊在半空,身上那件招牌裝備――手工編織毛衣,從外套下面露出一大段。

“叫她幫點小忙罷了。”

茂木現在正身處城東第三中學的校園。他來過好多次了,校長室和教師辦公室的位置在他腦子裏一清二楚,連拍攝位置都想好了。校長室有扇朝着校園的窗戶,下面有一片矮樹叢,小個子的茂木正好能藏身於此。

“等等,請稍等。”津崎校長痛苦地呻吟着。

結果就是,茂木的方案被槍斃了。因此他無法動用攝製組。

津崎校長氣喘吁吁地從地上坐起身,趕緊用沙啞的嗓音制止她:“慢着!不能報警!”

“就目前而言,很難斷定校方一定像茂木所說的那樣,隱瞞了由欺凌發展爲殺人事件的真相。如果做成電視節目,就會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估計茂木也希望這樣吧。電視的衝擊力是很大的。所以,上頭不得不謹慎對待。萬一事實並非如此,可就要捅出大簍子了。這個題材太危險,不能用。”

“警察呢?”

“是的,爲了伸張正義。這是我們做報道時應該追求的,難道不是嗎?”

“可你這是違反規定。”

“什麼怎麼了?你把幹事務的小玉拖出去,還叫她拍錄像,是不是?”

“我怎麼違反規定了?”

“報警!快報警!”年級主任尖叫着。

來到三中,他把車一直開進大門才停下,跳下車後飛快地跑進大樓,一下子就沒了人影。茂木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面。當茂木到達拍攝位置時,隔着窗戶就能聽到裏面的怒罵聲。

“你都拍了些什麼?”

爲了保險起見,他將錄像拷貝了一個備份。操作完畢關上開關,茂木抱着一堆東西從播放室出來,見一名助理導演正等着他。他叫野中,是十年前《新聞探祕》節目剛剛起步時就在的老員工。長期參與制作拳頭節目的老資格,如今卻依然是一個打打雜的助理導演。企劃會議上也從未聽他提出過一條像樣的意見。總之,他就是個被當作棋子使用的角色。

“怎麼了?”

茂木向城東三中的校長室打了電話,沒人接。他轉而給教師辦公室打電話,一位女性接了電話,說校長有急事出去了。也許是心理作用,茂木覺得對方有些慌張。

“你在幹嗎?”拿足球的學生問。

茂木用目光尋找小玉,見她正縮在桌邊哭鼻子。所以說現在的小姑娘都是廢物。稱廢物爲廢物,又有什麼錯?

學校的正門和邊門一直敞開着,看門的校工是個老好人,但他常常會發呆,所以進入校園不費吹灰之力。現在已經放學了,校園裏只有幾個參加體育活動的學生,零星散佈各處。沒有指導老師陪伴,那些學生又玩得很投入,應該不會來制止茂木。

無論什麼時候,他都能瞬間完成這樣的模式切換。因此,只看到過他作爲記者的表象的人,根本無法想象他還有另一面――在他認爲無所謂的情況下,毫不掩飾地輕蔑、擺佈他人。

他有時沒等別人整理好就拆開,有時又會翻出陳年舊信,說是可能漏掉重要的內容。

“你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混蛋!”

有人在敲門,還“茂木、茂木”地叫喊着,真討厭。茂木決定不予理睬。

“你不是叫小玉去拍錄像嗎?她可是事務員。”

助理導演朝由利彎下腰,壓低聲音說道:“我下面說的話你可要保密,透露出去的話,我可就難辦了。”

“是吧?儀表堂堂,採訪也有一套,幹什麼都很拼命。”

“還是打110報警吧。”茂木假裝好意地提醒他們,隨即想悄悄溜走。大部分學生都沒工夫注意他,可那個最先提出質問的學生與衆不同,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茂木一直在拍攝錄像,每個鏡頭都滴水不漏,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這是他期待已久的景象。

“也難怪,校方的行爲是有點怪。特別是那個死者的班主任,竟然把寄給自己的舉報信撕碎後丟棄了。”

“嗯,今天他不能自己拍錄像,纔要找人幫忙……”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想聯合起來把我兒子弄成罪犯?啊?這就是老師做的事情嗎?”

“當然。因此才需要採訪。”茂木誇張地揮動手臂,“如果你因爲我的輕率言行受到了傷害,我向你道歉,一次不夠的話,要我道多少次歉都行。如果需要我寫檢討,我也會寫。小玉,對不起。這樣,你是不是會覺得好受些?”

正像茂木料想的那樣,一度躲進屋裏的大出社長沒過半個小時就出來了,立刻跳上了他的私家車。那是一輛停在他家屋後停車場裏的奔馳。待在家中的三十分鐘裏,他到底幹了什麼不得而知,出來時身上依然穿着工作服。

由利發誓保密,前輩也點了點頭。

背後傳來女性的小聲嘀咕:“管他呢!”?

津崎校長坐在地板上連聲高呼“大出先生”。可混戰中的幾個人根本聽不進他的話。他爬到那羣人身邊,不知碰到的是他們揮動的手臂還是亂踢的腿,他的身子再次飛了出去。簡直像武俠片中的場景。

茂木不由得笑了。反應也太直截了當了吧?腦子不會拐彎的人就是可笑。

“那不是攝像機嗎?”

“這麼說,這次有點特別,不能動用《新聞探祕》的攝製組。”

“不管我的方案有沒有通過,採訪還得繼續。怎麼總是選些不痛不癢的題材呢?我們是新聞報道,不是綜藝節目!”

“既然待在企劃報道部,就得幫忙做事。你是工會的走狗嗎?”

“又是教育題材吧?我知道你擅長這個。可就你昨天說的情況來看,我們做不了節目。萬一搞砸了,整個節目組可就信譽掃地了。”

“如果小玉你覺得受到了傷害,那我向你道歉。對不起。”說完,他裝出一副真誠的模樣,朝小玉由利低下腦袋,“可是,這次採訪十分重要。這個方案暫時還不成熟,但我一定會讓它成熟。爲了被殺害的中學生。”

“又是校園欺凌事件嗎?”

茂木從他身邊鑽過去,野中喘着粗氣立刻跟了上來。

“校長先生喫大虧了。”茂木微微一笑轉過身來,將攝像機藏在背後。學生們有的踮起腳,有的跳起身,紛紛向校長室裏張望,竟然嚇得沒人說話。也難怪,你們的老師真夠嗆啊。

不管怎麼說,看到舉報信,茂木覺得自己掌握了關鍵材料,但節目組的導演和其他成員認爲,僅憑這點是不夠的。

正是如此。

就連對他的兩面性有所瞭解的野中,看到他切換模式的瞬間,也會有些不知所措。

“沒問你這個,問你在幹什麼呢。”

他跑到大出社長的汽車附近。身後的喧鬧聲已擴展到學生中間。“別跑啊,大叔!”拿足球的學生追了上來。

茂木用餘光確認了校長室內的情況。更多的教師湧進校長室,終於制服了大出社長。可怒罵聲仍不絕於耳。“混蛋!你們根本不配做老師!我要去告你們!”

拿足球的學生眼睛很尖。他上前去奪茂木手裏的攝像機。茂木終於撒腿逃跑了。“這些都是爲了你們好。”

“那是在工作現場嘛,或許我的嗓門是大了一點。”茂木在心裏切換了一個模式,用鎮靜而平穩的語調如此說道。

“要說在往常,這些基礎性的採訪工作,他都是一個人幹,不容旁人插手。”

校長室的門開了,幾名教師跑了進來,其中一位是女教師――二年級的年級主任高木。她看到眼前的光景後驚呆了,身後那位身穿緊身運動服、腳蹬運動鞋的男教師一把推開她,衝上前拉住大出社長。

校長室裏正上演着一出好戲。

小玉由利低着頭,對茂木鞠了一躬。野中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封舉報信竟然是觀衆寄給電視臺的信件。

“可你對她言語粗暴,罵她笨蛋、廢物。”

“那是自然,昨天會議結束時,他還在冷笑,說什麼‘你們等等着瞧吧。’”

“茂木他有時會將尚未成形的事件弄假成真。”助理導演一邊點燃香菸,一邊慢吞吞地說了一句駭人聽聞的話,“以前也有過差點釀出事故的危險舉動。這次,我也有不祥的預感。那傢伙的行動力真是嚇人。所謂正義的化身吧。”他笑道,“估計他正在尋找使他的方案能夠通過的關鍵證據……”?

聽了由利的詁,助理導演陷入了沉思。他好像知道點什麼。

茂木一直盯着小玉由利,直到她抬起頭來。由利擦着眼淚看了茂木一眼,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

茂木對此題材充滿自信,爲此還大鬧了一場。

“這就很難說了。嘖,非常難說。”他故意用了調侃的語氣,“這個案子裏,不僅學校否認有欺凌事件,連死者的雙親都說自己的孩子沒受到欺負。他們並沒有責備學校,也沒說孩子的自殺是否跟欺凌有關。不,只能說以前是這樣的。後來情況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起因是一封舉報信。那上面說,那起事件根本不是自殺,是不良團伙的殺人事件。”

“因爲那是他最拿手的校園題材,是初中生自殺事件……”

“你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我是你們的盟友。”茂木頭也不回地喊着,跑出學校的正門。一隻足球飛了過來,打在正門的門柱上,又彈了回去。?

一回到HBS電視臺的企劃報道部,茂木立刻遭受到同事們冰冷視線的掃射。小玉由利也直勾勾地瞪着他。茂木報以微笑,隨後便一頭鑽進播放室,隨手反鎖上門。萬一有人進來,又要多費口舌了。

野中的下巴撇了撇茂木抱着的攝像機:“就是這個?”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由利在心裏暗自挖苦了一句。

定睛一看,茂木發現剛纔散佈在校園各處的學生集中到了這裏,全都盯着他,臉上顯露不安的神色。原來如此,校長室裏鬧得這麼厲害,他們怎麼會聽不到呢?

“但事實狀況必須客觀地加以驗證。”

“是昨天會上被擱置的那個題材吧?我在這兒很久了,猜得到你腦子裏在想什麼。你想惹是生非嗎?”

那倒是真的,他確實很拼命。

“嗯。可那位老師一口咬定自己沒那麼做。說來,舉報信上寫明的那幾個學生確實存在,平時表現也不好,因此會有懷疑的餘地,但並不能就此斷定他們是殺人犯。”

“沒這個意思……”

“是啊。那又怎麼了?”

大出社長一把推開津崎校長,朝那名男教師撲去。兩人一下子扭打起來,碰倒了室內的椅子。兩人都是火冒三丈的彪形大漢,一時很難看出誰能制服誰。牆被撞得砰砰直響,櫥櫃也被撞歪了。隨後趕來的幾名男教師趕緊來幫同事的忙,即便如此也很難制服大出社長。

“幹什麼?沒什麼呀。”

“我要去工作了。”微微一笑後,茂木理了理上衣的領子,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真服了他。是雙重人格吧?”

“怎麼着?你對我的採訪有意見?”

錄像拍得不錯。小玉由利拍攝的部分,開頭有些抖動,沒法使用。大出勝大吵大鬧的部分倒拍得很清楚。你看看,傻丫頭,好好幹也能行的嘛。

“警察堅持自殺的說法,毫不動搖。與校方一樣,他們認爲舉報信是學生寫的,是毫無根據的憑空捏造。好像連寫舉報信的人都已經找到了。”

“茂木現在搞得起勁的這個題材,在昨天的企劃會議上已經被擱置了。”

“十四歲啊。才十四歲就命赴黃泉的少年。如果沒有人替他洗刷冤屈,那這個世界還有正義可言嗎?校方奉行家醜不可外揚的策略,把一切都捂得死死的。” ’

野中抓住了茂木的胳膊,茂木奮力甩開他的手,轉過身來直視他的眼睛。野中的個子雖然比茂木高,被他這麼一瞪還是有些心慌。瞧你這副熊樣!所以搞不出自己的節目嘛。

“伸張正義?”野中呢喃着,滿臉狐疑,聲音有氣無力。

總之,整起事件如墜五里雲霧,摸不着頭腦。

“可是,茂木他好像還不死心。”

“不,那時你還沒來。茂木那傢伙不是常常拆看觀衆來信嗎?”

自己率先切換成冷靜恭敬的模式,對方會不知所措,顯得是在無理取鬧。自己再說一通絕對正確的大道理,就能把問題的焦點搞得含糊不清。這是茂木的拿手好戲。

“啊?這是我來以後的事嗎?”

“不會搞砸的。”

“你幹什麼!不可以動用暴力!”

津崎校長受傷了吧?

大出社長越發激動了:“怎麼着,你還想狡辯?你這個禿子,還要不要命了?”

“真過分,真沒有責任心。”前輩附和道。

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他一心拍攝,未予理睬。又拍了幾下。眼睛稍稍離開攝像機往後一瞄,發現身後有五六個學生圍了個半圓。其中一人手裏拿着一隻足球。

由利也因此倒了個大黴。

可眼下,他竟滿臉怒容,像模像樣地杵在茂木跟前。

接着,茂木又給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打了電話。她也出去了。應該是趕到城東三中去了。大出社長的火氣還沒壓下去吧。

他們以後會怎樣輪番出場,是一出值得期待的好戲。反正我已經布好了局。

津崎校長還是有其誠實的一面的。他竟然主動告訴我佐佐木警官的事。或許他覺得,體現幾分主動配合的精神,會對他比較有利。

這種主動的背後肯定藏着什麼隱情。茂木去採訪佐佐木警官時,從一開始起就懷有十二分的戒心。

佐佐木警官十分配合,一一回答了茂木的提問。她將寄給HBS的觀衆來信稱爲“不幸的偶然事件”。

她是個直腸子,居然手舞足蹈地說那三個人――舉報信上點名的三名學生確實是問題少年,但他們跟柏木卓也毫不相干。她似乎不知道“欲蓋彌彰”這個成語。

她肯定隱瞞了什麼!

出於戰術考慮,茂木詢問那三人具體犯過哪些錯誤,城東警察署又是如何處理的。佐佐木卻振振有詞地說,事關未成年人的成長,不能公開這些信息,還起勁地強調,柏木卓也事件絕不是謀殺。

“根據是什麼?”

“柏木去世時的狀況就能說明這一點。”

“你們從一開始就有了先入爲主的觀念,認爲他是自殺的,這會不會影響客觀調查?隨着事件的推移,一些物證也會消失。”

“不是他們殺死的。”

“這樣的回答可不能令人滿意。”

“我很瞭解他們,茂木先生。如果他們真的殺了人,不可能如此若無其事。他們雖然是不良少年,可畢竟還是孩子,不是邪惡的殺人犯。”

“可我聽說,他們打傷過同學。”

“你聽誰說的?”

“自然有人會告訴我。我採訪過不少人。”

說來說去總在原地打轉,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講。不過沒關係,從這些話中至少可以瞭解佐佐木警官的立場。

她跟校長是一夥的。

他們有着相同的利害關係。津崎校長死也不肯承認,自己管理的學校發生了學生殺害同學的事件。同樣,作爲城東警察署的一名警員,佐佐木禮子死也不肯承認,由於自己的草率辦案而漏掉一起重大的謀殺案。因此,她反而包庇起殺人犯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刑警。

“名古屋警官,你這樣戒菸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可不是來聽你這種不痛不癢的觀感的。

“看啊。”

“他都問了你些什麼?”

“哦,是去看看那邊的情況嗎?”

“好像是吧。”名古屋漫不經心地說。

“你有沒有覺得,他名爲採訪,可我們所說的話他根本沒在聽,好像他心裏早就想好了。”

“心急上火不會有好事。既然電視臺這麼起勁,攔也攔不住。他們要幹就讓他們去幹。忍着吧。”

這傢伙說不出好聽話。至少說句“愁眉苦臉”也好嘛。

我在說些什麼呀?自己都快聽不懂了。

“一猜就中?” 。

這番話刺痛了禮子的耳朵,讓她想起自己是爲了什麼來找這個小老頭的。

“校長要被開除了吧?”名古屋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隨後接過禮子遞上的茶杯。

“都是正在辦的案子。”

“有什麼好笑的。聽說捱揍的場面也被拍下來了。”

“教育委員會的老師們又怎麼說呢?”

“哈,我有耳朵啊。”說着,他還故意用手指挖了挖耳朵眼。

33

將椅子放回原地,才終於遏制住了“雪崩”。結果,佐佐木禮子只得直挺挺地站着。

禮子沉默了。其實這等於承認了。

禮子的眼前浮現出三宅樹理那張臉。瘦如骷髏、滿是粉刺,沒有半點青春期少女的活力。心底則迴響起她那些流暢無比的謊言。

“也難怪。把舉報信撕碎丟棄,確實很糟糕。”

“放心。我不是聽他說的。我的耳朵靈着呢。別這麼板着臉啊,也不是別人說的。”禮子剛想回敬他幾句,誰知他又明確地說,“是那個學校的女生吧?”

《新聞探祕》是一檔過硬的節目,禮子對他們的報道方式也抱有好感。不過她很早之前就覺得,茂木記者的做法多少有點過頭。作爲一名記者,他的感情過於充沛了。這次,由於城東三中柏木卓也的自殺事件,終於有了跟茂木記者面對面接觸的機會,也因此明白自己原先的感想並沒有錯。

禮子大喫一驚。他怎麼會知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她似乎真的患上了神經衰弱。”

“不會是莊田他……”

“你看那個節目嗎?”

兩人都把自己的面子放在第一位,不考慮孩子的生命和基本人權。這樣的事情如果放任不管,就等於柏木卓也被謀殺了兩次。

“是我的地盤。東西太多了。”

我絕不,絕不會放棄。

“你怎麼知道的?”

與大出社長會面時,茂木身上藏着錄音機。現在,他聽着錄音開始寫採訪筆記。電視臺的其他同事都不願走近茂木的桌子。

“那你呢?”

名古屋慵懶地笑了笑。笑的模樣也半點不正經。

“不能稍微整理一下嗎?”

關於橋田佑太郎,無論問哪一位學生、哪一位家長,得到的答覆似乎都與只有惡評的大出和井口不太相同。甚至有人說,他本質上還是個不錯的人。還聽說,最近他很少跟另外兩位混在一起。

“可是,森內老師說她沒那麼做。”

“這桌子是誰的?”

“那傢伙比電視裏寒磣多了。”

“聽巖崎說,森內老師已經遞交了停職報告。”

對大出家的採訪已經結束。正如預料中的那樣,大出勝是個粗暴野蠻、只會一味縱容孩子的無能父親。接下來該輪到井口家了。由於當事人未成年,很難把握與本人見面的時機。還是首先與他們的家長見面爲好。這是茂木慣用的工作方式。看看家長,就知道孩子是什麼樣的。井口充的父親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剛去過三中,纔回來。”

名古屋警官隨意地靠在椅背上,跟往常一樣,嘴裏叼着根沒點着的煙。他眼神蒙朧,像在打瞌睡。

“那位茂木記者好像還捱了揍。”

“是這樣的。我有點事想聽聽你的意見。我想你在這方面肯定經驗豐富。”話有點難以出口,禮子說得結結巴巴的,“某個事件的相關者說的話很難令人相信,爲了戳穿這個人的謊言,我付出了努力,誰知她又編造了新的謊言……”

導演和節目組的其他成員根本不把他的採訪報告放在眼裏,還宣佈不採用這一題材。從那時起,他的心境就發生變化了。

“簡直亂作一團。”

“誰抽了這麼多煙?”

刑事課的辦公室總是煙味嗆人。

“聽電話唄。總得有人看家吧。”說完,他打了個大哈欠,牙齒蠟黃,是尼古丁的顏色,“我說,你又怎麼了?眉毛都打結了。”

這也是茂木記者告訴津崎校長的信息。被採訪弄得火冒三丈的大出勝直接跑到三中的校長室,對校長大打出手。而這一光景似乎也被茂木偷拍下來了。因爲當時在校園裏遊玩的學生看到茂木記者手裏拿着攝像機。

這時,電話響了。名古屋拿起聽筒“哦,哦”地應了幾聲,有氣無力的。隨後他又“嗯,嗯”地應了幾聲,叫人無法判斷內容。這裏真的是城東警察署的刑事課嗎?不是三十年前的鄉下派出所?

“嗯,明白了。”名古屋掛斷電話後,探過頭來看了看佐佐木禮子,“還是想喝杯茶。”

“教職工都在開會,沒見到老師……”

就是那個專題報道節目《新聞探祕》的茂木記者,特會搞教育題材,幾乎算得上節目的當家。

橋田佑太郎說不定會成爲解開柏木卓也謀殺案的關鍵人物。會不會是殺害柏木卓也帶來的罪惡感促使他疏遠大出和井口呢?如果真是這樣,那撬開他的嘴應該不難。

筆記本上,他用粗體字寫下三個人的名字。

不過她跟巖崎總務溝通了一下。令禮子感到意外的是,他對這件事瞭解得十分詳細,也非常擔心津崎校長和森內老師。

“聽莊田說,有HBS的記者來採訪過你?”

完全被名古屋牽着鼻子走了。

“好像還沒有。不過,這是遲早的事。”

“啊呀呀,”名古屋的小眼睛瞪得溜圓,“這怎麼行?至少在節目播放之前,一定要嚴守教育陣地啊。在這個節骨眼上當逃兵是最愚蠢的行爲。”

“哦。”

今天凌晨,轄區內一家飲食店發生了搶劫殺人事件。爲此,警署的訓示場設立了特別偵查總部,刑事課的主要警力都撲到那邊去了。

大出俊次、井口充、橋田佑太郎。

“那是。撒謊的人會得神經衰弱。撒的謊沒人信,精神壓力自然就大了。”

然而,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這份鬥志的本質已經和剛開始採訪時有了細微的變化。

如此巨大的問題,能被“把握不好會很危險”這樣消極的理由葬送掉嗎?難道這是新聞工作者應有的態度嗎?

在昨天的企劃會議上彙報採訪情況之前,茂木的心裏只有解開柏木卓也死亡真相的熱情。即使覺得謀殺的嫌疑很大,他也沒有徹底拋卻他殺的可能性。他要揭露的問題,是城東三中堅持隱瞞事實,爲了不損害學校的名譽,將事件弄得複雜化。

禮子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朝放着熱水瓶和茶杯的角落走去,揭開一把大茶壺的蓋子一看,裏面還剩着泡開了的茶葉。

“學校那邊亂了陣腳?”名古屋扯開破鑼嗓子,高聲問道。

“不知道。要看節目內容。”禮子盯着茶湯黃綠、味道不怎麼樣的綠茶說。聲音缺乏氣力,就像在呻吟。

“估計那邊也是空的。現場調查的關鍵時期嘛。”

名古屋一把拖出鄰桌下方的椅子。桌上堆着的那些文件資料終於“嘩啦”一聲,痛快地掉了下來。

更氣人的是,有人竟說:“老是搞校園題材,觀衆會看膩的。”

“據說也去採訪過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哦。”看到禮子後,他用跟表情一樣鬆鬆垮垮的聲調打了個招呼。西裝外套前襟敞開,沒戴領帶,襯衫的下襬從皮帶下溜了出來。

禮子搞不懂,名古屋爲什麼能說得這麼輕鬆?

“那位記者肯定要追究三中老師的責任,因爲不可能拿那些小混蛋開刀。他們還未成年。”說着,名古屋又歪了歪腦袋,“那些小混蛋的家長怎麼樣了?”

“那傢伙好像怎麼也要弄成殺人事件。我是說柏木的事。”

名古屋問要不要喝茶,禮子說不要。反正要喝也是她去倒。

怎麼能這麼說話呢?禮子有些生氣了。聽他這口氣,好像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要禮子來封他的口似的。

“喂,這種事你跟莊田說過?”

「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什麼時候來着?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學後,我看見大出他們三個人在教室裏竊竊私語。他們說:柏木那傢伙看着就來氣。」

昨天下午,茂木記者正式通知學校,要將這起事件製作成電視節目公開播放。於是津崎校長就去跟區教育委員會商量了。禮子是今天早晨接到津崎校長的電話後才知道的。

禮子不由得皺起眉頭。她輕手輕腳地從名古屋邊上那張堆滿文件資料的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椅子,剛要坐下,桌上的文件資料就像雪崩一般坍塌下來,她慌忙用手摁住。

茂木記者鬥志昂揚。

“你有沒有遇到過這樣頑固的說謊者?”

“嗯,好啊。這樣的話,世人就都知道不僅僅是學校有問題,家長原本就夠糟糕。”

名古屋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眯起眼睛看着禮子:“你說的這個相關者,就是寫舉報信的那位?”

“剛纔還有一大幫人在這裏吵嚷着呢。”

“大夥都去總部了?””

開什麼玩笑!我不會輕易罷手。我一定要查明真相,查出那些在柏木卓也死亡事件上負有責任和罪惡的人,將他們公之於衆。

“都談過好幾次了。電話也打了不少。”

什麼看膩不看膩的!這是新聞報道,又不是娛樂節目。一個孩子被殺了,就算退一萬步來說是自殺,也是被那些只顧明哲保身的混蛋老師逼死的。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也是“謀殺”!怎能用一句輕飄飄的“觀衆會看膩的”搪塞過去?

名古屋笑了起來:“是被木材廠的社長揍的吧?好像叫大出,對吧?”

“你跟那個記者見過面?”

“那邊也去採訪過?”

名古屋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從桌上那包壓扁的煙盒中抽出一支菸,叼在嘴上:“別那麼神經過敏,又沒說什麼要緊的。”

別的桌子跟前都沒人,連課長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你覺得這種說法,人家能接受嗎?”名古屋說得沒錯,“佐佐木警官,你坐下吧。”

“境由心生嘛。”名古屋微微一笑,但很快就收斂了笑容,捏起那根過濾嘴含得溼乎乎的煙,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一樣,驚慌失措,沒出一點主意。估計是想讓津崎校長負全部責任。”

“嗯,是。”

“跟那三個小混蛋有仇?”

“我想也是。”禮子低着頭嘆了口氣,說,“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這時,禮子聽到了一聲坐墊漏氣般的怪異聲響。抬頭一看,原來名古屋也在嘆氣。“太天真了。”

“可是……”

“無論動機如何,都不能編造謊言。做了壞事,就要受到相應的懲罰。不然這社會可就不像樣了。”

這話說得太冠冕堂皇了,禮子一時不敢相信,坐在自己跟前的,真是那個名古屋?

沒錯,就是名古屋,還有空氣中飄蕩的塵埃和尼古丁的味道。

“你們這些少年課的,張口閉口就是什麼青少年的健康成長啦,學校是聖地啦,孩子可塑性大,不能嚴加懲罰啦。要我說,這些都是屁話。我們經手的案子中有一大半吧,如果那些犯案的傢伙小時候能受到父母老師的嚴格管教,就不會犯罪。可你們總是想包庇他們。”

“哪裏包庇了?只是遵守青少年保護法的精神罷了。”

“上次那起搶劫傷害事件就不明不白地不了了之了,而你們只會袖手旁觀,難道這也是青少年保護法的精神?”

聽名古屋的口氣,他好像多少有些憤慨。沒想到,這個小老頭對這件事還挺上心的。

“那可是兩碼事。”

“哦,是嗎?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名古屋又抽出了一根皺巴巴的香菸叼在嘴上,依然沒有點上火。

“我只是想問該怎樣對待頑固的撒謊者。她本質上並不壞,只是爲了讓自己的謊言繼續有效而接連撒謊,最受傷的還是她自己。我很困惑,所以想到來問問你。”

簡直難以置信。怎麼會說自己“很困惑”呢?

“哦,真是難得,你這麼一本正經的,原來是想讓我幫你出出主意,對吧?”

是這麼回事,可這麼赤裸裸地講出來,讓人不太舒服。

名古屋拖動椅子,靠近禮子:“好吧。那我來告訴你。”

禮子稍稍後退,感覺上像是帶着椅子退後了三米。

“我也想過,”森內老師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無法靜下心來想。”

森內惠美子沒有搖頭,眼神開始發直:“一定是他。”

得取些水來。

舔了舔發乾的嘴脣,森內惠美子下定了決心似的喘了口氣,說:“你們能幫忙搜查嗎?”

“那麼,您是否知道誰會搞這種惡作劇,故意爲難您呢?”

電話十分簡短,完全是事務性的。

“森內老師!”

“可是,您想到的點子確實不錯。警察辦不了,也可以委託偵探事務所試試。甚至可以請物業管理公司配合,說不定調看一下監控錄像,就會發現一些線索。”禮子伸出手,抓住森內惠美子的胳膊輕輕搖晃了一下,“堅強一點。不能就這麼認輸了。您沒有撒謊,對吧?真的沒有收到舉報信,對吧?既然這樣,就不能光顧着哭。”

隨後,她抱着皮包,悄然站起身,低頭鞠了一躬。

用這支飽蘸濃墨的筆,津崎校長寫下了他的辭職信。

“對不起。剛纔我也說過,警察會慎重對待這種情況。尤其是在郵政局剛剛調查完時。況且管轄範圍不同,我不能輕易採取行動。”

一個新的旁白響起。是男聲。

森內惠美子眼中的微光瞬間消失了。禮子趕緊說下去:“所以,您能不能再提供一些別的線索?譬如家裏有什麼東西被盜,或以前曾出現過信件丟失的狀況。”

不,不僅是森內老師。

禮子突然想起了什麼,膝蓋不住地抖動起來。

名古屋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房間,我打算一直保持原樣。連掛曆都不翻。我就當卓也仍然在這裏,打掃時、開關窗時都會跟他說說話。”

“柏木卓也,十四歲零五個月的短暫人生。”

禮子怔怔地看着森內老師。光是理解她在說什麼,就足足用了五秒鐘。“您是指那份舉報信吧?”

“等等。您是住在江戶川區的吧?”

“啊?”禮子不由自主地反問道,“搜查?”

津崎校長無能爲力。

畫面上出現了城東三中的校舍和校園。大白天,校園裏一個人也沒有。這是什麼時候拍攝的?

聽到喊聲,藤野涼子抬頭看了一眼電視。

卓也的母親上場了。字幕隨之推出。

禮子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轉椅飛快地向後滑去,撞到東西才停下來。

“你們老是照顧着的那個叫大出的小混蛋,不管本性爛到什麼程度,他其實知道自己在做壞事。明明知道不對,可就是忍不住要做。他的精神上有哪根線搭錯了,只要不糾正過來,他就會一直這樣明知故犯。事情暴露了,就撒謊糊弄;糊弄不過去,要麼服軟認錯,要麼耍潑撒野,然後繼續犯錯。”名古屋手拿香菸,將一頭指向佐佐木禮子,“可是,你說的那個寫舉報信的小姑娘跟那些小混蛋不一樣。他們是有本質區別的。”

“他?”

“您是一個人來的嗎?”

一口氣說完,森內老師沉默了,就像要停下來喘口氣似的。這時,佐佐木禮子聽到小會議室窗外有汽車開過的聲音。

名古屋看着禮子的眼睛說:“這個小姑娘不認爲自己做的事是錯誤的,是壞事,因爲正義在她那一邊。所以,無論是誰,無論怎麼調查,她都不會承認。”

木質地板上鋪着方形地毯。窗戶前,白色的窗簾輕輕飄蕩。單人牀、桌子、椅子。衣櫃的把手上有衣架,掛着校服。牀腳邊是整齊放置的藍色拖鞋。

可到了快要播放的時間,胸口就覺得沉甸甸的,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了。“不想看”的念頭升到了喉嚨口,妨礙着她的呼吸。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整個首都地區下了一場大雪。”

她就是要做出“憤然離去”的姿態。名古屋的意見太過粗暴,根本不考慮具體情況。他完全不懂犯罪心理,更不用說成長期青少年的複雜心態。

“您真是這麼想的嗎?”

“他有同黨,也許是他的父母。寫好舉報信,裝作寄給我,卻自己撕破再寄給電視臺。一切都是他策劃好的。肯定是這樣。那傢伙在這些方面很會動腦筋。”

就她身心兩方面的狀況來看,這也難怪。

攝像機稍稍後退,書桌周圍的景物逐步進入畫面。分科目排列的教科書和參考書夾在書立裏;筆筒裏插着自動鉛筆和圓珠筆;還有幾本厚厚的字典。書桌附帶的書架上放着鬧鐘和模擬考試習題集。左側的牆上掛着一本月曆。翻開的那張停留在一九九〇年十二月。

“我非常理解您內心的苦痛。我建議您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墨已足夠濃。他試了試毛筆,仔細舔齊筆尖。

這時,畫面外傳來女性的說話聲。

還是沒有回答。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森內老師才輕輕地說了句:“不能展開搜查,是吧?”

“剛纔的說話聲,是柏木的媽媽吧?”母親邦子說。她正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視。

我們都被附身了。與本案相關的所有人員,連同整個學校,都被柏木卓也的亡靈附身了。

“我馬上要辭去教師的工作。我再也受不了了。”

沒有回答。禮子知道森內惠美子身上的氣力正在外泄。跟剛纔名古屋警官那種吊兒郎當的放鬆截然不同。她身上僅剩的能量都已耗盡,人體的正常機能停止了。

森內老師身穿白襯衫,配黑色裙子,胸前抱着一個黑色皮包。聽到禮子的問話,她縮着身子點點頭,彷彿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森內惠美子眼中閃現出微弱的光芒:“是吧?警方能對此開展搜查嗎?”

廚房裏掛着一幅標有節氣的日曆,春天裏能做的事、時令食物和寫俳句的季語等一應俱全。春天是希望的季節,是重新開始的季節。

“可誰都不相信我。”森內惠美子說。聲音低得像在吐氣。

是他。肯定是他。

書桌桌面的特寫鏡頭鋪滿了整個畫面。桌面上整理得井井有條,擦得乾乾淨淨,映照出天花板上的燈。

“那就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了。您必須向當地的警察署提出請求。而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多半不會馬上採取行動。”

「柏木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種時候就要把膿擠掉。讓那個叫茂木的記者徹徹底底地去調查,打翻水桶,倒盡髒水,然後再考慮以後的事也不遲。我能出的主意就是這些。好了,你走吧,走吧。”

禮子頓時覺得渾身發冷。“森內老師,柏木已經去世了。舉報信寄來時,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是的。”

伴隨着影像一同出現的,是低沉的效果音和標題。

身後突然傳來了聲音。“佐佐木警官,您在這兒啊。”一名女警一路小跑着追了上來,“有客人找您。”?

“沒關係。您身體還好吧?”

――檢證?初二學生之死」

“確實有這種可能。”雖然到目前爲止沒想過這一點,但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禮子無法反駁。她緘口不言,一動不動。

“呃……我想……”眼皮底下的眼珠都在發抖,“我有一事想請求您的幫助。”

“那是一起自殺事件,柏木是自殺的,沒有問題吧?你對此從未有過懷疑吧?”

是啊。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羞愧和懊惱使得禮子的臉頰和耳朵發燙。這次她轉過身去後,踩響一連串皮鞋聲,頭也不回地走到了走廊上。

名古屋依舊坐沒坐相,面朝天花板:“怎麼到現在還說這個?”

*

“對不起,我盡提一些無理的要求。其實我自己也知道。算了,我回去了。”

“森內老師……”

校園裏櫻花盛開。城東第三中學的三年級學生迎來了他們的畢業典禮。從此,畢業生各奔東西,開始了通向未來的旅程。在校學生結束了第三學期的結業式,開始放春假。

“我沒有收到。郵政局說是投到了信箱裏,可我看信箱時,裏面並沒有。我想會不會在我開信箱之前,那封信就被人偷走了。

“森內老師,您晚上睡得好嗎?”

這個人,會不會虛弱而死?

櫻花盛開,花瓣紛紛飄落,也飄進了津崎校長家的院子。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難得在家的津崎校長接到了HBS的記者茂木悅男打來的電話。茂木記者直截了當地向他通報了一個信息。四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五點的《新聞探祕》節目將報道城東第三中學存在的問題。

禮子不假思索地反問:“有什麼不一樣?”

沒化妝,眉毛也沒修剪過。這樣的森內惠美子,禮子還是第一次見到。

拿着水壺,津崎校長回到書房,慢慢向硯臺注水,磨墨。窗外,小鳥在歡快地鳴唱。

無論水面下如何暗流湧動,人們的日常生活依然照常進行。幾處小漩渦尚不能打破水面的寧靜。然而事態不斷行進,慢慢成形,終會釀成巨大的波瀾。

森內老師依然用呆板的聲調說:“他討厭我。看不起我。他覺得我沒用。沒有資格做老師。這些我都知道。我常常能感覺到。我努力不顯露出來。因爲我是班主任。是大人。他卻越發變本加厲。”

34

聽到這些話時,森內惠美子無話可說了。眼淚從她的眼眶裏一個勁地往下掉。禮子的胸口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

“這是一個美麗的白色聖誕夜。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晨,城東區立第三中學的邊門附近,積雪深達三十多公分。就在這厚厚的積雪下,發現了一名男生的屍體。”

屏幕上出現一張抓拍的照片。也許是在新生入學典禮上拍的。是柏木卓也的照片。被稍稍嫌大的新校服裹住全身的柏木卓也,面對着照相機,怕光似的眯着眼睛。

“開始了。”

禮子慌忙站起來,摟着森內惠美子的肩膀,一直將她送到警察署的大門口,舉手攔住一輛過路的出租車,讓森內惠美子坐進去。森內惠美子垂頭喪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坐好了再看。我說,你可不是來這兒玩的。”

禮子走到刑事課的門口時,又停下了腳步:“名古屋警官。”

在母親的催促下,涼子不情不願地下來。她坐的位置正好在電視機對面,視線與節目的標題對了個正着。

開學典禮在四月八日。日曆上畫着圈。

決定到母親的事務所來,和母親一起看《新聞探祕》時,涼子並未感到過精神負擔。

“哦,是什麼事?”

森內惠美子點點頭,伸出手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禮子的左手手腕。

她們坐在小會議裏。因爲少年課裏還有其他警員,而處於如此狀態的森內老師絕不能讓大家看到。也許是多慮了吧,不過禮子還是庇護着森內老師的身子,將她帶進了小會議室。

比起不解和震驚來,禮子更感到恐怖。“你、你等等。”她握緊森內老師的手。

與森內惠美子面對面坐下,佐佐木禮子首先想到了這一點。不僅僅是瘦弱,彷彿整個人的存在都已經消磨殆盡了。

他站在窗前眺望院子,隨後走進書房,在心愛的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取出了白底的信封、信箋和一個小型的硯盒。這個硯盒是他的書法老師送給他的,平時都捨不得用。

“不,”森內老師很乾脆地搖了搖頭,並將身子逼近禮子,“是他乾的。他策劃好,在自己死後鬧出這些事來。”

“柏木功子,四十三歲。”

“是柏木。”森內惠美子說。

“突然前來打擾,真是對不起。”她的聲音在顫抖。突然放鬆力量時,人會無法發出穩定的聲音。

森內惠美子的目光從禮子的臉上逃開了。她輕輕掙脫禮子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是的。我的信可能被盜了。”

亡靈附身。柏木卓也的亡靈附在了森內惠美子身上。這種現象真的會發生啊。

雖然沒有播放完整的採訪畫面,但功子的視線明顯偏向一側,她輕輕點了點頭,開始說道:“最初,是從學校那兒接到的通知。校長打來電話,問柏木那天有沒有上學。”

旁白:“柏木自十一月中旬以來一直拒絕上學。”

柏木功子說:“當時是早晨八點剛過。自從卓也他不去上學後,早晨起牀都比較晚,不到十點鐘他一般不會走出房間。因此,那時我還沒有看到他。我心想,說不定他那天要去上學,因爲當天有第二學期的結業式。我到他的房間去看了看,裏面空無一人。”

說着說着,功子的聲音開始帶着哭腔。

“我在電話裏說,卓也不在家,校長就說出大事了,要馬上來我家。”

畫面轉到城東三中的邊門,攝像機鏡頭在卓也陳屍的位置掃來掃去。旁白響起。

“柏木瞞着他的父母,在前一天晚上很晚的時候離開了家。一夜過後被人發現時,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警方經過調查,發現他是墜樓身亡,並作出結論,認爲自殺的可能性極大。”

畫面回到功子痛哭流涕的場景。

“卓也他不肯去上學時,我和我先生都很擔心,跟孩子交談過好多次。卓也說不用爲他操心,他只是暫時不想去上學,因爲他厭倦了學校生活,覺得上學沒意思。還說功課會在家裏自學。不過,我們發現他有時會一個人直愣愣地發呆,臉上毫無表情。我們心想,或許現在的孩子也會得抑鬱症。而且他原本身體就不太好,會不會覺得上學太累?我們一直在關注他,還想着等過完新年就帶他去醫院檢查。”

畫面轉向一本相冊,裏面貼有柏木卓也的抓拍照片。一隻女性的手在緩緩翻動相冊。

“班主任和校長都來家訪過,可卓也不願意和他們見面。老師們也沒有急着催卓也上學的意思。他們說,多花點時間,讓他慢慢調整好心態就行。”說到這裏,柏木功子哽咽起來,“老師們從未提到過卓也在學校是否曾被人欺負。”

“於是,柏木夫婦認定卓也是自殺的。”旁白繼續解說。

“一個上初中的孩子,不去上學,也不跟同伴玩耍,整天悶在家裏,確實極不正常。相信他心裏也有無法向我們明說的煩惱,肯定相當痛苦吧。卓也想問題有時會很深人,有什麼煩心事也不會向父母訴說。他不想給我們添麻煩。他就是這麼倔強,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淚從柏木功子的眼眶裏滾落下來。

“沒想到他竟然會自殺,沒想到他心裏竟然有這麼多無法排解的煩惱。我先生和我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我們太沒用了,如今只得以淚洗面,整天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場景再次轉換。一個身穿西裝、手提揹包的男子走在馬路上,表情嚴肅,精神抖擻。走到城東三中的大門口,他轉過身來面對觀衆,開口道:“我是《新聞探祕》節目組的茂木。”

原來,剛纔穿插在節目中的旁白就出自他之口。

“就這樣,在當時,柏木卓也的死被認爲是一起自殺事件,不存在任何疑問。中學生的自殺事件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悲劇,我們《新聞探祕》的學校問題採訪組本該及時追究真相。但在那時,我們並沒有馬上去調查柏木的死因。”

言語乾淨利落,他的表情則像是在爲當初的疏忽悔恨不已。

“然而,次年二月,一封寄到採訪組的觀衆來信,讓整個事態爲之一變。”

這等於宣佈森內在撒謊。樹理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沒笑出聲。

行夫想起小學三年級時的班主任品川老師,也是位年輕的女教師,可她跟森內老師截然不同。她從未對行夫顯出過厭惡的臉色,還三番五次地在成績單的評語欄裏寫上“向坂對同學十分友善,是個用功的孩子”。行夫由此知曉了自己的長處。

殭屍啊!俊次的手臂上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種可怕的話,小昌你就不要學了。哇,畫得真好。這邊的花兒,再多畫點。畫成紅色的好看,是吧?”

校長也給他同樣的感覺。自從被校長表揚後,每逢校長講話他都聽得特別仔細。他覺得校長的話很好懂,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哇,是豆狸。”

與校長出場時不同,森內老師出現在畫面上時,字幕沒有打出她的名字,只稱作“柏木的班主任”。並且,坐在椅子上的她只出現了頭部以下的部分,簡直像砍了頭。在臉上打馬賽克不就行了,幹嗎弄成這樣呢?聲音也作過加工,聽起來像捏着鼻子講話。

然後,津崎校長出場了。

舉報信的內容不僅旁白朗讀,還同時配上了文字。可是有好幾處被遮住了,好像是殺害柏木卓也的兇手的名字。向坂行夫看得心砰砰直跳。

更何況,大出俊次的父親竟動手毆打前去採訪的茂木記者!

父母的臉上都露出理想的監護人此時應有的悲痛表情。坐在他們中間的樹理,正努力不讓自己真實的心態顯露在臉上。

散漫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奶奶搖搖晃晃地在走上前來。大出家的停車場很寬敞,停放了父母各自的汽車和貨車後,還空出很大一塊。奶奶晃到右邊就扶一下汽車,晃到左邊就靠一下牆壁,慢吞吞往前走着。

開心,真開心。想跳起來手舞足蹈。

啊,行夫,那是森內老師。”就在他走神的當兒,真理子搖起了行夫的肩膀。

二年級時的班主任森內老師更是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在教室裏會當他不存在。在發成績單這樣必須一對一的場合,森內老師的臉上就會清楚地寫着“討厭”兩個字。

瞧瞧,老爸又罵開了。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俊次剛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奶奶冷不防伸出手來,一下奪走了他手裏的水管。

回頭一看,原來是奶奶,而且已經走得很近了。她是什麼時候從家裏跑出來的?

“你玩水的話,又要被爸爸罵了。”

攝像機的鏡頭還對準了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父親。即使他們的臉都被打上了馬賽克,也已經充分體現出他們想逃避記者追問的姿態。活該!

已經是春天了,可傍晚洗車還是覺得很冷,怎麼回事嘛。

簡直像做夢一樣。原來是這樣,森內這傢伙還幹了這麼件蠢事。謎底解開,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既要照應她們又要認真看電視,倒也是一門絕活。不過,向坂行夫已經比剛開始看時嚴肅多了。

森林林,我來告訴你。你這樣的女性魅力根本迷惑不了記者。

“哎?這樣沒事嗎?”

雖說跟我沒什麼關係,可校長被逼成這樣,還真是氣人。

“俊次,你在這裏幹什麼?”

三人都坐在餐桌旁,父母的眼睛看不到樹理的腳。由於興奮,樹理的腳尖不停地擺動,還差點踢到母親的腿,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不管學校裏出了什麼問題,反正行夫自己身體好好的,學習也很認真。成績說不上好,可也算盡心盡力。校園生活也很開心。既然學校出事和自己無關,這事說不說又有什麼關係呢?

涼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盯着下一個畫面中出現的舉報信。

問起校長到底說了些什麼,父親就火冒三丈,說反正跟你沒關係,再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看我不揍你。

採訪的記者依然用不懷好意的口吻提問:“你沒有撕碎舉報信並扔掉嗎?”?

他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的大人也很熟。在家裏時,相互間會用很親熱的稱呼。上小學時,他們原本在學校裏也這樣呼來喊去,同學們聽見了就起鬨道:“你們是一對嗎?”“一對肥豬夫妻!”後來,在外他們就互稱“向坂”和“倉田”了。

緊挨她坐着的小昌立刻學樣道:“什麼呀,這是?”

可是……校長和其他老師不一樣。至少行夫是這麼覺得的。

“這人怎麼這樣啊?”樹理的母親皺起眉頭,好像多看一眼就會弄髒自己的眼睛似的。

因此,三中的老師們都不喜歡他。年級主任高木老師原本就是個不苟目笑的人,見到行夫後更是目露兇光。教社會課的楠山老師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估計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因爲每次見到行夫他都會叫“胖子”。

星期六的傍晚,對一般的上班族家庭來說,是個闔家團聚的時刻。但向坂家並非如此。印刷工廠那邊依然傳來“咔嚓咔嚓”的巨大聲響。原本向坂也該過去幫忙,可他撒了個頗爲得意的謊,留在了起居室。

“老師也拿他們沒辦法。像森內老師,見到他們都怕得要死。”

說來也是,新學期開學以來,就一直沒看到過森內老師……

一年級時,有一次放學後打掃教室,津崎校長有事經過,好多同學隨意地向他打招呼開玩笑,他也笑着招呼他們。行夫知道自己沒那麼機靈,就沒有加人他們一夥,只顧默默掃地。校長在離開時卻特意跟他打了招呼,還表揚他說:“向坂,你真勤快。這很了不起。”

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老爸你根本不懂。你自己不也對下包公司吆五喝六的?我跟你一樣,整整那些窩囊廢,爽。有比這更好玩的嗎?老爸一開口就說,世上的人都是笨蛋。首先,老師們就是一羣笨蛋。課堂上學的功課,到社會上完全沒用。所以別聽老師們的那一套。你只要跟我學,做個有膽量、有魄力的男人就行。你可是要接我的班的。

新學期剛開學,城東三中就被這檔電視節目搞得雞犬不寧。校長爲此說明了情況,並配發了相關的書面材料。然而有關此事,向坂行夫對自己的父母隻字未提。父母都很忙,上個月爺爺又因胃潰瘍住院,花了不少錢。媽媽照顧爺爺時積下的疲勞正在發作,身體很不舒服。總之,向坂家眼下也麻煩不斷。

三宅樹理正和父母一起看電視。

豆狸校長驚慌失措的模樣自然很好笑,但最大的看點還要數森林林。這個平時愛慕虛榮、耀武揚威的女人,原來除了高傲的自尊心,內裏空空如也,連在電視上報出名字露出臉的勇氣也沒有。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上鏡,僅憑這一點,就完全是一副心懷鬼胎的模樣。笨蛋,這種時候就該堂堂正正的纔對。只會戰戰兢兢、遮遮掩掩,真是個不中用的蠢貨。

“這個髒兮兮的死老太婆,軋死了纔好呢!”母親罵個不停,還說奶奶這副模樣,都沒法請客人上門。

此時,畫面無情地切走了,隨後映出了三中的校舍,同時傳來記者的旁白:“可是,投遞失誤的可能性已經被否定了。舉報信之謎依然沒有解開。”

“我媽弄了點烤豬肉,說要給你們嚐嚐。”她在跟媽媽說話。

大約從一年前起,家裏開始請護工專門伺候奶奶,可一星期只來三天,其他日子還像以前那樣任由她胡鬧。新年的時候,她一個人跑上大馬路,差點被汽車軋死。

那時,俊次正在遊戲中心玩,不瞭解具體情況。不過晚上回了家,他就被父親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還說最近一段時間裏別去上學了。母親說公立學校到底是不行,得去找找現在還能轉入的私立學校。所以,這陣子她經常往外跑。

“沒事兒。反正跟我沒關係。你不也一樣嗎?”

“殺人事件?”小昌又鸚鵡學舌起來。

“真的沒有收到。”她終於哭了起來,“要是收到了,絕不會撕碎後丟棄的。請相信我。”

“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忙?現在正是決定大出木材廠能不能繼續發展的關鍵時刻。要緊的大生意很多,你卻老是給我惹是生非。”

真不爽。小充那小子說老媽看得緊,今天出不來;橋田那小子最近更是離得遠遠的。對了,他根本是中了老師們的圈套。原本已經想好,要好好教訓一下那個事事和我們作對的楠山,就因爲橋田這副熊樣,才拖了下來。

“什麼敲詐勒索,偷搶扒拿的,別給我搞這些丟人現眼的勾當!別人還以爲我不給你零花錢呢。”

不知爲什麼,這星期律師總是上門,待在家裏無聊想出去晃晃,老爸就發火。那個叫風見的律師剛纔又來了,說起五點開始的那檔電視節目。我倒也想看看,可老爸又吼了:“你給我洗車去!”

“再問一遍,你真的沒有收到舉報信,真的沒有將它撕碎後扔掉,對吧?”記者嚴厲追問着。這個叫茂木的記者從一開始就進入戰鬥狀態了。可笑的是,笨蛋森林林見對方是個男人,就以爲自己只要裝得可憐兮兮的,對方就會心慈手軟呢。這一套明顯不管用。

“認真?”小昌笑了。真理子來玩時總會照顧着她,小昌正高興得不得了呢。

啊,還有一個人不能忘記!那就是藤野,她也肯聽。這個女生在各方面都比較特別。

向坂行夫不是個好學生,他自己也很清楚。不僅成績不好,不知是因爲長得胖還是天生遲鈍,體育也不行。如果音樂或美術好一點,倒也比較酷,可令人傷心的是,這些方面他一概全軍覆沒。總之就是一無所長。 。

“樹理,你的同學裏真的有這樣的人?”

“作業?什麼作業?”

採訪的內容也很絕。

“我說行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真理子天真地問。她一邊照看小昌畫畫,一邊不時用餘光瞥兩眼電視。虧她有這個本事。

“啊?這是怎麼回事?是殺人事件嗎?”

“小昌,別搗亂,哥哥他們在認真地看電視呢。”

寫信給《新聞探祕》節目組的匿名觀衆到底是誰?不管是誰,這人顯然是正義之友,是上帝的代理人。

“真的嗎?不會是找藉口偷看漫畫吧?”母親的臉色很難看,行夫只當沒看見。母親還說過會兒要看他寫的感想,行夫也沒當回事。他知道,媽媽睡一覺就會把這事忘個精光。

“不好!”行夫趕緊將她拉進起居室,“真理子,你幹嗎呢?忘了作業嗎?電視馬上就要開始了。”行夫關上通往工廠的門,再關上起居室的門,擦了一把冷汗。

倒是妹妹小昌不好糊弄。好在她喜歡畫畫,行夫哄她開始畫畫後,想到《新聞探祕》節目快要開始了,誰知這時倉田真理子來了。

這次要搞,就要搞得讓警察抓不到把柄。那個叫佐佐木的大嬸太討厭了。

看來還得去勾勾藤野涼子。雖說那小妞架子大,特討厭,可她老爸是刑警,拉來準沒壞處。女人嘛,只要一次性搞定,以後她準乖乖地跟着你。

“別煩我!老太婆,死一邊去!”

“嗯,我也不太明白……好像有人說柏木不是自殺的,是被人殺死的。”

柏木卓也死後,學校裏變得有點亂。這一點俊次也能感覺得到,因爲誰都會發覺老師們很慌張,更何況最近電視臺的記者又來採訪了。本週一,校長還特意到家裏來過。

“我要告你!我不會放過你的!”電視裏傳出唾罵聲,一聽就知道不是個正經人。

自此,大出的父母開始隔三差五地吵架。母親抱怨她一個人照顧不過來,父親就會大發雷霆。而在他們大吵大鬧時,奶奶會將冰箱裏的東西喫個精光,或者跑到院子裏發瘋,讓鄰居看笑話。

“什麼呀,這是?”倉田真理子大聲叫了起來。

這樣來一去,就錯過了節目的開頭部分,等到兩人定下心來觀看時,電視畫面上正好拍到那封舉報信。

什麼家庭啊,真是受夠了!?

俊次的祖母,也就是大出勝的母親,大約從兩年前起就出現了老年癡呆的症狀。剛開始,俊次的父親還以爲她老糊塗了,沒帶她去看醫生。可後來她開始胡言亂語;半夜裏會一個人起來亂跑;不催她的話,三天也不換一次衣服;洗冷水澡;把沒晾乾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櫃;有時一天要喫四五頓飯。如此種種,給家裏添麻煩的行爲越來越多。通過律師風見先生的介紹,家人帶她到醫院作了檢查,確診她得了阿茲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癡呆症。

真理子的視線完全脫離了電視。她只顧跟小昌一起畫畫。對此,行夫有點憤憤不平。在柏木的葬禮上,你不是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嗎?難道只是因爲參加的是葬禮才哭的嗎?

我到底做什麼了?我什麼也沒做啊!可當時老爸的臉太可怕了,沒敢這麼說。上次被警察逮住時,也被他揍了一頓,差點沒了命。

“有啊。不過我總是躲得遠遠的。”

“老師們都是幹什麼喫的!”

老太婆,連我跟我老爸都分不清了嗎?

家裏傳來大出勝的怒罵。雖不知他又在衝誰發火,可一聽到這個破鑼嗓子,俊次就覺得反胃。於是他將自來水龍頭開到最大,讓水猛烈地從水管裏噴射出來,想借此遮蓋父親的罵聲。

接着介紹了寄到《新聞探祕》節目組的匿名觀衆來信,其中附有這封舉報信。

“今天的作業是寫電視節目的觀後感。看三十分鐘就夠了。”

後面的發展就更有意思了。樹理告發的三個傢伙被提了出來,儘管他們的名字都被隱去了。

“不許玩水,阿勝。要感冒的。”

品行不良的三人幫。經常遲到,上課搗亂,被警察管教過無數次,曾經對同學施暴並打傷對方,在當地的警察署成了名人。

行夫偷偷看了眼真理子,見她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校長出汗了。他的額頭油光光的。

“我也沒跟爸媽講。那張打印紙早就扔了。”

“簡直像個混黑道的。”父親也表示同意。

行夫向她解釋完前因後果,她笑了出來,還說“你真行啊”。這種時候,真理子總是領會得很快。

老爸爲什麼不讓她住院?他不是老吹噓錢多得用不完嗎?用到他老媽身上就捨不得了?

在這檔節目裏,校長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慌慌張張,不知那個記者說話爲什麼總是那麼刁鑽?這不是對校長很失禮嗎?

令人喫驚的是,有關那三個傢伙的報道不僅於此。今年二月,這三人對四中的一名當時還是一年級的男孩施暴,搶了他的錢,並因此接受了警察的管教。

既然能當校長,他在教師裏肯定算特別聰明的,行夫自然不能和他相比。可是,津崎校長也長得圓圓胖胖,估計年輕時也不帥,不會討女孩子喜歡。因此他才知道,在學習和運動之外,人還會有其他的優點。聽校長的講話,行夫發現他一直很注重這方面。大家要是能多聽聽校長的話就好了,可無論行夫怎麼講,也只有真理子――對了,還有小健肯聽。

“我覺得那節目看不看也無所謂,既然你要看,我就陪你。”

大出俊次在沖洗父親的汽車。

記者不斷提問,津崎校長一一作答。校長向來能說會道,可這番問答卻表現得很糟糕。他時不時看看手裏的筆記本,話中還夾雜着許多諸如“這個嘛……”“也不是這樣……”之類的廢話。

四月份的晚風吹在身上還是很涼,奶奶卻只穿着一件垂到腳踝處的薄棉袍,還赤着腳。

這一行徑可不同於小偷小摸。受害的男生在醫院裏躺了一整個星期呢。城東警察署一度拘留了那三個傢伙,後來是大出俊次的父親叫來律師,經過交涉調解成功,這纔沒有發展爲刑事案件。

“按理說,這可不是靠金錢可以擺平的事情。”

畫面切換成被害人的父親接受採訪時的場景。這人也只露出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但跟森內不同,他沒有表現出逃避的姿態,而是顯得十分氣憤。

“我們原本想交給警察嚴肅處理。可那個壞孩子的父親竟是那樣的人。如果他事後打擊報復,就更可怕了。再說我兒子也害怕,所以最後決定調解了事。”

畫面轉向攝影棚內。茂木記者和幾個主要製作人員坐在一起。

“茂木,你這次可是挖出了一起令人震驚的事件啊。”一名製作人員提起話頭。

“是的。老實說,剛開始就柏木的死和舉報信的事開展調查時,因爲不知道舉報人是誰,城東警察署和城東三中也不太配合,曾經一度不得不中止採訪。由於舉報信上指名的三個人都未成年,採訪便因此受到了限制。”

樹理對茂木的評價是:長得不怎麼帥,卻是個一旦咬上就絕不鬆口的男人。

“後來發生了鄰近的四中學生受到傷害的事件。得知施暴者的父親與當地警察署串通一氣,想大事化小,我們採訪組就決定要繼續調查下去。”

“可是,就算他們是具有暴力傾向的不良少年,也不能說明他們一定與柏木卓也的死有關。”

那人在潑冷水。茂木記者卻十分冷靜,毫無懼色。

“您說得沒錯。可是在城東三中,遭受他們三人的暴力欺凌後,由於得不到老師和警察的保護而自認倒黴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應該還大有人在。通過此次報道,我們要傳達這樣的信息:我們媒體會向他們敞開大門。”

“校方向學生和家長隱瞞舉報信的事,確實也是個問題。”

“當然。學校本該平等地保護和教育所有的學生,不該屈服於部分學生及其家長,採取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逃避態度。”

“有關這起事件的採訪還將繼續,也期待觀衆們能提供更多寶貴的線索。”伴隨結束語,畫面上顯示出電話和傳真號碼。樹理將這些號碼牢牢記在腦海裏。

“我們把樹理交給這樣的學校,到底好不好呢?”父親的雙腿換了個姿勢,說道。

他今天一整天都投入到繪畫創作中,手指上沾滿了顏料。據說他這次搞的可是一幅大作。

“看來得考慮轉校。樹理是個單純的孩子,爸爸很擔心。”

樹理裝出膽怯的模樣,低聲說了句“我沒事”。

眼見事態變得如此有趣,怎麼能轉校呢?

卓也是自殺的。除此之外,不可想象。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能把他逼上絕路?

只說“理解”,卻不告訴她應該怎麼做。

我要知道真相。唯一的事實真相。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對夫妻雙方而言,要給婚姻畫上句號都是極其痛苦的。垣內先生也是如此。我之所以願意當他的代理人,是想爲了他和夫人您的人生能夠重新展開光明前途而出一點力。不知您能否予以理解?”

“您能不能抽出一點時間呢?或許夫人您也會考慮僱傭代理人,即使如此,我仍想與您見上一面,當面溝通。”

「金永法律事務所律師金永康夫」

重新展開光明的前途?哼!

她站起身時,沙發旁的矮桌上堆着的雜誌和郵件“嘩啦”一聲掉了下來。郵件中絕大部分都是郵寄廣告,只有最上面的那封不是。

這檔節目的觀衆都會贊同我的意見吧?鍼砭時弊,匡扶正義,有什麼好猶豫的?過於講究方式方法,是會錯過機會的。

當時宏之應了句“原來還有這麼回事啊”,並對他點了點頭。可他心裏的某個角落裏發出了另一個聲音:不是這樣的。

電線杆頂停着一隻烏鴉。它叫了兩聲,聲音大得嚇人。

這不是空話,也不是一時衝動。宏之就是這樣期盼的。

天黑了。路燈閃閃爍爍地亮了起來,在站定身軀的宏之腳下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她覺得,要是和金永律師見了面,自己一定會被他說服。他的出牌方式和美奈繪不同,是個可怕的人物。

“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金永律師委婉地接受了美奈繪的說法,提出能不能見個面。“因爲在電話裏很難充分溝通。”

宏之低着頭,一路走到了十字路口。他看到一羣初中生在對面等紅綠燈。他們肩背沉重的運動包,身穿領口鬆開的舊運動服,正興高采烈地交談着。

這三人原來是暴力事件的犯人,他們的家長又是那種貨色。那麼,他們與柏木卓也的死有關是完全有可能的,舉報信的內容也許是實情。警方和校方是否在心知肚明的同時,試圖掩蓋自己的過失?

宏之覺得一成顯然不夠。因此他希望能在節目中播放自己接受採訪的那一段。採訪快結束時,宏之曾對着攝像機鏡頭呼籲:寫舉報信的朋友,您一定在觀看這個節目吧?不用害怕,請您直接將掌握的信息統統告訴我。由於弟弟的去世,我父母的心已經死去。能夠挽救我們的只有您。請您一定要與我們聯繫。拜託了。

如果是卓也殺死了他們中的一兩個,我倒是能夠理解。說不定卓也能夠氣定神閒地痛下毒手,還會微笑着說:“人死掉,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在柏木家,柏木宏之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

沒什麼這個那個的。真相只有一個!

這也是個立刻掛斷電話的機會,可美奈繪接下了他的話頭:“可是,你是站在垣內一邊的,不是嗎?”

可是,你和他們不一樣,對吧?

如今,一切終於明白了。事態的發展正像美奈繪期望的那樣。美奈繪真想當面對森內惠美子說一聲:活該!

幾天後,他發來一封信函。信封裏放着一張名片,還有一封內容與電話交談大致相同的親筆信,以“我期待着您的迴音”結尾。

“轉機正是源自這起事件。電視臺裏那些僵化的編制人員,得知這一情況後也不得不作出讓步。”

宏之調整好呼吸,正要動身,突然注意到水泥馬路上自己的影子不止一個,而是有兩個。伸向右邊的那個很淡,伸向左邊的比較濃。原來他正好站在兩盞路燈的正中間。

這樣就能毫無顧忌地盡情歡笑了。?

“不用擔心我,爸爸。倒是森內老師受到這樣的對待,真可憐。她可是個心地善良的好老師。”

這些內容曾經拍攝過。當時父親只知道畏縮逃避,只能由母親和宏之接受採訪。痛哭不止的母親只能接受短時間的採訪,宏之倒是慷慨陳詞,盡情發揮了一把。採訪後,連茂木記者也悄悄對他說:“和你的那段對話纔是最紮實的。”但他隨後補充道,“這一段不用在這次的節目裏,留到下一次效果會更好。”

但是,美奈繪決定堅持到底,決不向無情無義的人低頭。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抽到下下籤!

面對電視畫面,美奈繪樂不可支,笑個不停。拿起遙控器,倒回去從頭看一遍,再看上第二、第三遍。越看越開心,越看越帶勁。

“這個森內老師最近不去學校上課了,是吧?樹理。”

“我可不這麼認爲。不管怎麼溝通,都是陳述垣內典史一廂情願的條件。浪費時間。”

他一定在心底喃喃自語:一羣笨蛋。

“我什麼都不會接受。根本就沒有什麼妥協方案。”

她毫無顧忌地盡情歡笑着。

卓也絕不會被一羣只顧一時痛快的笨蛋殺死。

現在已經是一片光明瞭。多虧《新聞探祕》,堵在美奈繪心頭的悶氣消除了。今後還會越來越暢快吧。當然,拒絕原諒典史,保持對他的憤怒並不容易;忍受孤單,維持悲慘的生活也讓人痛苦不堪。

“夫人您的心情,我能夠理解。”

“爲什麼呢?”

一股爆笑的衝動湧了上來,她連忙擰開水龍頭。即便這樣,嘴裏冒出的笑聲仍有可能傳到門外,於是她趕緊把毛巾咬在嘴裏。

工廠今天好像休息。捲簾門下拉,關得死死的。“快速車檢”的招牌有點向右傾斜。

宏之注視着一分爲二的自己。

宏之怒不可遏。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打開大門。這時他想到,要不要跟蜷縮在沒有電視機的裏間的父母說一聲,但很快打消了念頭。只是到附近兜一圈,這點小事都要跟他們說,煩不煩。

應該不是吧。箇中原因,你自己明白。

原來事鬧得這麼大了。時間並沒有空耗。那封信造成的後果,遠遠超出了美奈繪的期待。

對素昧平生的衆多觀衆而言,作爲臨時消遣的話題,初中生的死跟奔馳的新車又有什麼區別?

節目明晰地梳理了隨着時間流逝變得模糊不清的事實關係,並簡明扼要地作了報道。第一次觀看這類節目的觀衆,肯定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即使對“由欺凌引發惡性案件及事件背後隱瞞真相的學校”這類題材感到厭倦的觀衆,當看到被撕破並丟棄的舉報信時,他們也會目瞪口呆,會痛心疾首地感嘆:教育制度竟病入膏肓到如此地步!然而,宏之對節目有個小小的不滿。作爲遺屬的柏木家的證言,只在節目開頭引用了母親的一小段話。由於茂木記者的採訪才得知舉報信的存在,柏木家由此感到的憤怒和悲痛並未體現在節目中。

三十分鐘的專題節目很快結束了,真不過癮。節目最後,那個名叫茂木的記者態度堅決地表示,他們還將繼續調查此事。屏幕上顯示字幕,希望觀衆爲節目組提供線索。

美奈惠動搖了。不知不覺間,她將電話聽筒重新放到耳朵上。金永律師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用溫和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宏之,你爲何會如此激憤?真的只是爲了卓也嗎?

宏之當時有點失望,就像自己憋足勁使出的招式被對方輕鬆避開一般。可對方畢竟是專業的媒體人士,也只能接受下來。看完播出的節目,他還是覺得有必要播出採訪自己的那一段。再說,下一次節目得等到什麼時候?

“不是有人撿到後寄給你們了嗎?”

那時,茂木記者還低聲向宏之透露過一個情報。對這起事件的報道,在《新聞探祕》的企劃會議上曾經差點被槍斃。

“說是不好把握。城東警察署頑固堅持自殺的說法,實際上也沒有足以推翻這一論斷的物證。我手裏掌握的只是一封匿名舉報信,還不是直接寄給我們的。”

你的父母已經完全沉浸在害死愛子的悲痛和罪惡感之中,無論出什麼狀況,都不會作出任何反應。如果事實正如最初相信的那樣,卓也是自殺的,那他們會爲將卓也逼上絕路而自責;如果卓也是被謀殺的,他們也會爲沒能挽救卓也而自責。所以,他們的痛苦並非來自迷茫。他們早就從看不到真相的痛苦中脫了身,只會爲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悔恨。

離開氣勢洶洶地嚷嚷“停職處分”的父親和感嘆“世風不正”的母親後,樹理鑽進了衛生間。

話說出口後,她又慌忙對自己辯解:只是爲了結束電話交談的藉口罷了,不是真心的。

金永律師淡淡地回答:“我是代理人,卻不只站在垣內先生一邊。我會盡可能在顧及雙方感情的前提下,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方案。” ”

最後,他終於拋棄了人世,拋棄了生命。所以他死了。可是,他不會簡簡單單地死去,而是讓自己繼續“活”在他人心中。

她悠然自得地泡了杯咖啡,連同不斷噴湧的笑意一齊嚥了下去。匆忙安裝好的錄像機閃爍着紅燈,示意正在錄像。

我要知道真相。較濃的影子低聲呢喃着,它在徵求本人的同意。較淡的影子也提出了疑問,音量蓋過了那個呢喃聲:你想知道的,是哪個真相?

如果當時這麼掛斷電話就好了。事到如今,已經沒必要再聽典史和他的情婦的理由了。她不是不在乎是否登記嗎?那就一直保持現狀吧。這樣他們得養我一生一世,永遠膽戰心驚地生活在我的陰影下。如果不願如此,典史可以選擇回來。

“我已經從垣內先生那裏瞭解到你們的情況。我雖然是他的代理人,但就我知曉的情況來看,夫人您確實有足夠的理由採取強硬態度。我也將這一情況向垣內先生作了充分的說明。”

“嗯。開學典禮也沒來,好像一直沒來學校。”

是啊,只有一個。可你在欺騙你自己。你想知道的真相明明只有一個,而這個真相你已經知道了,你卻故意當它不存在。不是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寄出的信之所以沒有迴音,原來事態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了。

看看電視上的森內惠美子,只出現脖子以下的部分,聲音也加工過,一副逃避責任的模樣,真沒出息。每次被提問,她總會找些無聊的藉口來搪塞。這下子可是丟臉丟到全國了。

將信寄出後的一段時間,垣內美奈繪留意着每星期的這檔節目,可左等右等不見被採用,都快絕望了。因此,今天早晨看到報上的電視節目預告欄,她一下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是啊,但觀衆的想法往往和我們不盡相同。他們或許會懷疑舉報信本身的可信度。校方也予以了否認。只根據一封匿名舉報信就下結論,認定那三個不良少年是兇手,這麼做要冒很大的風險,連朝這方面引導都很危險,因爲對方是未成年的初中生。”

不過,他決不會半途而廢。茂木記者的話像是在安慰憤憤不平的宏之。他又說:“無論如何,這三個被指名道姓的傢伙都是出了名的惡霸,只要耐心調查,就一定會找到別的證據。都說蒼蠅不叮沒縫的蛋。事實上也真的被我找到了……”

節目結束後開始播放廣告。宏之關掉了電視機。這廣告又是怎麼回事?無論多麼嚴肅、深刻的節目,結束後馬上播廣告,不就沖淡了節目的影響力嗎?剛纔還在爲世上的種種不公和邪惡憤憤不平,正在考慮如何改善、能夠爲此做些什麼的觀衆,看到這種毫不相干的廣告後,注意力不是一下就被分散了嗎?

可就在那時,律師用平穩的語調說出了一番話。他的語氣既不居高臨下,也不安慰、哄騙或是開導。

父母說這檔節目太可怕,寧可過後再看錄像。然而,宏之願意實時見證電視臺將一直隱匿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刻。

茂木先生,你不瞭解卓也。他絕不是個軟弱的可憐蟲。他是個謀士,比任何人都擅長洞察人心、操縱人心。不是他在學校掉了隊,而是他自己拋棄了學校,還在心裏嘲笑那些不知爲什麼被拋棄、正爲此手忙腳亂的老師們。

素不相識的初中生死掉一兩個跟你有什麼關係?什麼,有可能是他殺?那交給警察去辦就行。遺屬嗎?那倒是挺可憐的。

“可她分明在撒謊。”父親嚴厲地數落開了,“毫無責任感,不懂輕重,根本沒有當老師的資格。”

話說回來,這個節目怎麼做得如此軟弱無力?管他是不是未成年人,殺人犯就是殺人犯,乾脆公佈真名實姓,讓全國的觀衆看看他們的嘴臉,有何不可?對待教師們也是如此,那些惹出如此嚴重的事態還在不斷逃避責任的傢伙,管他什麼隱私和人權!

不一會兒,他就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得停下腳步。他正置身一個街角,兩邊分別是一座空曠的露天停車場和一間像是汽車修理廠的大工廠。四周空無一人。

廣告在謳歌愛與美、安樂與幸福,還鼓吹世間人人平等,只要伸手就能獲得這一切。不要猶豫,不要東張西望,否則你的那一份可就沒有了。艱深的問題就留給那些喜歡鑽牛角尖的人,你只需充分享受屬於自己的人生。

我會上你的當?美奈繪心想。律師嘛,個個都巧舌如簧,畢竟是靠這個喫飯的。美奈繪沒有聯繫他,也根本不想見他。

“這事請不要聲張出去。”

有過如此想法的人,也許不止親哥哥一個。這種想法是如此惡毒,如此冷酷,即使遭到痛罵也是罪有應得。

可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真相。

宏之沒有過馬路,而是掉過頭邁開大步。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迎面而來的自行車都慌忙躲開。他只想不停地往前走,至於要到什麼地方去,根本無所謂。

那就是今年二月發生在城東四中的學生身上的搶劫傷害事件。主犯大出俊次的父親還動用金錢加恐嚇的手段擺平事端。連城東警察署少年課也虎頭蛇尾地收了場。

操縱媒體原來這麼簡單。根本沒什麼可怕的。

一個人生活的垣內美奈繪根本沒必要顧忌什麼。她一邊看着《新聞探祕》節目一邊開懷大笑。太開心、太滿足了。

茂木記者編制了一個嚴密的假設,並向宏之作了說明:儘管老師和家長們並不知情,事實上,卓也曾經和大出俊次的不良少年團伙發生過沖突,這才被他們盯上的。那些胡作非爲的混蛋決不會放過跟自己作對的人。

簡直難以置信。這些傢伙幹嗎去了?社團活動?你們不知道學校裏出了什麼事嗎?不感興趣?卓也是不是被人殺死的,跟你們毫無關係嗎?爲什麼你們還能這樣沒心沒肺地談笑風生呢?

茂木記者說,這種事例並不少見。他顯得相當自信。因爲他採訪過許多類似的事件。每當發生這種事件,校方爲了保全自己,總是會接二連三地撒謊。茂木對此十分了解。

垣內美奈繪翻來覆去地看着錄像,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快到晚上九點了。還沒喫晚飯呢。她感到飢餓難耐,真是久違的感覺。附近的超市要一直開到晚上十一點,去買點什麼來喫吧。

大概一個星期前,那位律師打來了電話,聽說話聲音,這個叫金永的律師大概有五十來歲,反正既不年輕也不是個老頭。他用柔和的語調作出簡要說明:他是垣內典史的代理人,爲他置辦離婚方面的事宜,還說想和美奈繪見個面。對此,美奈繪堅定地拒絕了。她從沒打算過離婚。

垣內美奈繪無從知曉森內惠美子變成這樣的緣由,這使她心癢難耐。她甚至想以假裝關心的模樣去詢問森內惠美子:“您好像身體不太好,到底是怎麼了?”但她知道那個女人不會老老實實地回答她。這個瞧不起美奈繪的女人不可能坦白自己的弱點。

操縱這樣一羣笨蛋,已經毫無樂趣可言了。啊,真無聊。

最近一段時間,森內惠美子確實有點灰頭土臉,工作日時常會待在家不去上班,在走廊或電梯裏遇到她的機會也增多了。可碰面後別說打招呼,她竟然連頭也不抬一下。每逢這種時候,垣內美奈繪都會在心裏咒罵:活該!自作自受!

星期六的傍晚,夜色漸漸降臨。街上有購物歸來的一家子,有站着閒聊的家庭主婦,還有守着一卡車蔬菜的小販。

“拜託了。”金永律師掛斷了電話。

而相反的情況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長期遭受卓也的算計,被他弄得喘不過氣來的我,深深地明白這一點。

“讓我考慮一下。”美奈繪竟然說出了這樣的回答,連她自己也覺得意外。

那個女人現在也在房裏,也在屏息靜氣地看電視節目吧。也許她早就逃走了?

然而,這份堅持針對的到底是森內美惠子還是垣內典史?美奈繪自己也搞不清楚,只剩下“絕不讓步”的憤怒,在她心中無限制地膨脹起來。?

丈夫典史終於請了律師,寄來了正式的離婚請求。

茂木記者曾說過,在觀看節目的觀衆裏,只要有一成作如上感想,就算成功了。電視的影響力雖然強大,但也不能過分相信。

明白是明白,然而……

絕不能將“這是真相”說出口。

只能一個人默默藏在心底。與以往一樣,只能默默忍耐。一旦說出了口,哪怕只有一次,就會完蛋。因爲誰也不會理解。

那個曾經裝作什麼都明白的森內老師,只是個不可相信的大人。懦弱、沒用、自私自利的女人。

這個真相,我一個人知道就行。我必須將它封存。

爲了以後能更順暢地呼吸,更輕鬆地生活,我還需要另一個“真相”作爲替代品。那個茂木記者說過,他會提供給我。

如果那位記者提的真相能被大家接受,我就只須做一個因弟弟的死而無限悲痛的哥哥就行。做一個“善良”的哥哥。

只有這樣,卓也的死纔能有個了結。只有這樣,才能給他留下的陰謀畫上一個句號。?

野田健一也走出了家門。他正沐浴在暗紅色的夕陽下,佇立在城東三中的邊門口。

今天,正門和邊門全部關閉,社團活動一概停止,學生一下課就被早早地趕回了家。校方要求他們回家跟父母一起看電視節目。

然而,剛纔健一還看到教師辦公室裏亮着燈。老師們在開會吧。一定是在商量今後的對策。

“又要開家長會了吧。”聊起這次的電視風波時,健一的父親曾這樣平靜地說,“爸爸會去參加的。你們學校裏發生的事,爸爸會去好好地瞭解。你一點也不用擔心。”

就在剛纔,父子倆還一起看了電視節目。看完後,父親提出一個意外的建議:要不要轉校?

沒有這個必要,學校裏還有朋友。就算以後還會出什麼事,也不能一個人逃走。健一這樣回答後,父親欣慰地笑了。

母親的健康狀態還是老樣子。野田家最近倒一直風平浪靜。

那天晚上的事情,母親無從知曉。因爲父親曾向健一保證,絕不告訴母親。可健一時常會感覺到,母親多少有點怕他了。

我曾經一度想殺死父母。雖然我沒有游到對岸就折了回來,可我確實看到了對岸。

那裏呈現出一片媽媽絕對無法想象的景色。

我不會再去那兒了,可也忘不了那裏的景色。因此現在的我,身體還是一隻小鳥,內心已然變成了猛禽。媽媽怕的就是這個,也許她正在納悶:我所生下的哪會是這樣的猛禽,應該是一隻小巧可愛又聽話的金絲雀。

這樣也不錯。比起母親,我更需要守護拯救我的朋友。守護母親不是我的使命。我以前一直都搞錯了。

“我是野田健一。”

柏木卓也也很聰明,如果他用功讀書,肯定是個尖子生。

“英明。”少年簡短地回答。

“他成績很好吧?”問的是柏木卓也的事。

「有他們這句話就可以定案了吧?」

“柏木是你的朋友吧?”

少年低下了頭。他的鼻樑很挺。

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健一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噗通。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是同班的。”

“實在對不起。”禮子的聲音哽咽着,“是我提出,由我來應對三宅,沒想到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事情發展到瞭如此地步……”

“別老是低着頭。”坐在她身邊的名古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側腹,“你這副模樣,好像我們真做了虧心事。挺起腰,挺直了。”

“對不起。”禮子最後道了歉。

“要我說,就算卓也的父母來不了,也希望他的哥哥能來參加這次家長會。”家長會開始之前,津崎校長在校長室裏這樣說過,“我並不奢望他們會因此改變想法,但他們或許能夠了解,我們並沒有對柏木家撒謊。”

“噗通”一聲,健一感受到一記劇烈的心跳。

禮子直想嘆氣,不過還是忍住了:“我們課長和名古屋警官都是老江湖了,所以剛纔都沒提……”

柏木夫婦沒有來。

森內老師不在場。

剛纔的電視節目中並沒有出現遺體發現者的姓名。或許對節目而言,發現這個事實對於節目並沒有多大的價值,因此電視臺沒有命令記者瘋狂採訪野田健一。

禮子懷着求救的心情四處巡視,可就是找不到藤野剛。

“您不用道歉。”這個週末過後,津崎校長的臉頰明顯地消瘦了下去,聽了禮子的這番話,他顯得越發樵悴了,“您說的沒錯。確實,身爲警察,被人這樣提問,就只能如實相告。”

“不知道?”

校長的發言剛剛結束,緊咬着他的話尾,最初的質問立刻跟了上來。沒等楠山老師遞麥克風過去,一位學生的父親就站起身來,扯開了嗓門:“聽到現在,盡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沒一句痛快的。我們可是把寶貝兒女交給了這個學校。說不定下次被虐殺的就是我們的孩子。唸經似的盡說些漂亮話,我們怎麼接受得了!”

健一叫住了他:“你爲什麼要到這裏來?”

今天的家長會,一開場便現出暗潮洶湧的跡象。

聽到如此答覆的柏木夫婦或柏木宏之又會作何感想?

面對家長們不斷搖晃的臉,禮子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對同齡人說“請問”好像有點裝腔作勢。

“聽說有記者去學校去採訪了。你有沒有被問到什麼問題?”

這些不都是傻話嗎?

“看電視了嗎?”這次輪到健一提問。

城東三中方面出席家長會的,除了校長、副校長、當時擔任二年級年級主任的高木老師,還有楠山老師和保健老師尾崎。

“你一點也不擔心嗎?”

“跟柏木嗎?”

在津崎校長宣佈開會、道歉、說明本次會議的宗旨時,家長席就開始人頭攢動,如波瀾般不斷起伏。看樣子似乎馬上就會有人不守規則隨便發言,甚至起身怒吼。禮子上身僵硬,連頭也抬不起來。

少年抬起頭,從正面直勾勾地看着健一的眼睛。健一也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面對回答得如此乾脆的健一,父親並沒有微笑。在他眼裏,健一併不是猛禽,而是一隻自己從未見過的新品種的鳥。

從他側臉上的表情來看,他是真的不知道,似乎還爲此深深苦惱着。健一突然感到胸口一緊。

“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事情一團亂,搞不明白。柏木肯定藏着什麼祕密,其他人都無能爲力。還是打起精神來吧。”

“是私立學校啊。你很聰明吧?”

禮子放低聲音繼續說:“所以纔沒有特別在意有沒有遺書。可以說,那時已經作出了定論。”

“沒人會說的。絕對不會說的。爸爸,你別這麼想。”

聽到這樣的證言,名古屋嘟囔了一句話。

“哪個學校的?”

“我倒是覺得,柏木夫婦和卓也的哥哥還是別來的好。老實說,聽說他們不出席家長會,我都鬆了一口氣。”

“可以了,您不必再說了。”津崎校長將兩手舉到了胸前。他下意識地保護着自己的身體。無法逃避的嚴酷現實將化作無數刀刃砍向他。他的手掌上已然現出無形的傷痕。在家長會結束後,校長的全身將會傷痕累累。禮子只能在內心祈禱他不要受到致命的傷害。

“對不起。”那個少年開口了。

出席的家長共有兩百多人,比柏木卓也剛剛去世時召開的那次要多出許多。或許有些家長原本對自殺事件不感興趣,在聽說有他殺的可能後開始坐不住了。電視媒體的巨大影響力也不容小覷。這好比附近發生了火災,只要火星不飛到自家就提不起興趣,可在電視新聞裏看到這場“大火”的報道後,便想馬上衝去現場看個究竟。佐佐木禮子在內心仔細玩味着這個不合時宜的感想。

那少年終於轉動脖子看了看健一,同時朝健一走近一步。靠近後才發現,那人的個子要比健一高出五公分左右。

那少年點點頭。視線依舊停留在柏木卓也躺過的地方。

“嗯。”

家長們肯定會提出這樣的質問吧。城東警察署到底是根據什麼才斷定柏木卓也的死是自殺?存在有力的證據嗎?

爲什麼?我這是受了什麼刺激?

那傢伙的眼睛。對了,就是那雙眼睛。

“確實如此。一錘定音的,就是他們的這句話。”

“是嗎?請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健一順着攝像機掃描過的軌跡仔細打量這片空地。這個鏡頭曾在先前的節目中反覆播出。那天,他發現柏木卓也陳屍此處。他回想着柏木卓也嵌在皚皚白雪中的瘦弱身體,還有那雙睜得大大的、凍僵了的眼睛……

“譬如,你的朋友會不會自說自話地把你的事告訴記者。電視臺的記者正熱衷於打探校方和學生的問題,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正中下懷的絕好素材嗎?”父親低着頭,說得挺含糊。

校長顯得越發可憐了。

少年沒有反應。隨後他突然說:“我和他是同一個補習班的。”

贊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家長的隊列如波濤般晃動起來。

卓也有個叫宏之的哥哥,是個大學生。舉報信的事情暴露後,每次與津崎校長見面,他都會庇護深受打擊的父母,用強硬的態度嚴加責問。可昨天他也沒有露面。

35

而如今發展到這樣的局面,如果家長提出相關的質問,是絕不能“撒謊”的。無論課長還是名古屋,都會老老實實地回答:有父母的證言,所以放棄了他殺的考慮。

禮子理解他的意思,又不得不認爲他這麼做根本是徒勞。這位校長先生的腦子好像有點亂。

“是朋友嗎?”少年搶先發問。

“擔心什麼?”

想把你們怠於搜查的責任推給我們死者家屬?所以你們要串通學校,隱瞞舉報信的存在,對不對?

一個與健一同齡的少年,正站在兩米開外的地方。

他的語氣和表情,也跟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會有的表現一模一樣。簡直像對着一面鏡子,鏡中人對他說:“驚着你了,對不起。”

他們的身型很像,身上穿的薄外套顏色相同。剎那間,健一還以爲站在那裏的是自己的分身。他不由得喫了一驚,後退一步。

那是一雙看到過對岸的眼睛。

在下一個星期的星期一,即十五日那天,學校在放學後召開了緊急家長會,由津崎校長主持。

城東警察署派出三人出席家長會――佐佐木禮子和她的上司少年課課長,以及刑事課的名古屋警官。開會前,他們聚集在校長室事先溝通過一番。校長的那句話,是在課長和名古屋率先離開校長室後,悄悄對佐佐木警官說的。

好像在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棒球的接發球練習。下一個球該怎麼投?是用力投,還是投一個弧線球?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健一覺得自己有點慌張。我到底要說什麼?

“三中的學生嗎?”那人簡短地提問。

“我對其他家長作的情況說明,和對柏木家的說明並無二致,沒有采用兩套說辭。”

“沒有。我看到記者帶領着攝製組,在採訪三年級的同學,我躲得遠遠的。”

“是柏木的朋友嗎?”

禮子記得清清楚楚。柏木夫婦聽到噩耗後,就說:“最近卓也心事重重的,連學也不上了,我們很擔心他會不會自殺。”

“您所謂的‘沒有撒謊’是什麼意思?”禮子沉着地問。柏木家對校長“隱瞞”舉報信一事極爲憤怒,說他是騙子。

少年微微扭過脖子,停頓片刻,說道:“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謝謝。”聲音低得勉強才能聽到。然後,他走了。

“他不用功嗎?”

她在人羣中找尋藤野剛的身影,心想他要是在場就好了。作爲該校學生的家長,或許他也會對老師和警察的無能感到憤怒。但他了解事件的全部經過,如果他在場,說不定會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那場大雪就是最大的障礙。積雪銷燬了痕跡,才讓現場變得如此乾淨。如果有人提出,當時要是勘察得更仔細’說不定還能發現些什麼,那我們也無言以對。遺體狀況也一樣,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跡象,能夠推翻墜樓而死的假設。可是,主動跳樓和被迫跳樓,甚至是被人追趕後不慎墜落,在這些情況下,遺體狀況肯定都是一樣。”

不知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HBS電視臺很快提出了採訪的請求。城東三中堅決予以拒絕,並表明“非相關人員不得入內”的立場。可電視臺還是派出了攝製組,拍攝家長們進入會場――學校體育館的場景。注意到攝像機的存在,很多家長都低着頭,快步走進了會場。也有幾位家長走到跟隨攝製組的茂木記者面前,沒好氣地提出了質問。楠山老師見狀趕緊把他們拉開了。

這傢伙的臉簡直像個女孩子。

這時,健一感到身後有人,便回過頭去。

“當時,我和您都沒有料到事情會變得如此複雜。您不必道歉。走吧,我們去會場。”

“現場很乾淨,死因是從高處墜落造成的跌打傷,沒有可疑的外傷,也沒有可疑物品。連值得關注的目擊證言也沒有。這一切都確鑿無疑,都是降低他殺嫌疑的事實。可是……”

或許是想掩蓋自己步履沉重的模樣,津崎校長的腳步要比平時快得多。這讓禮子更加痛心了。?

健一經常被別人這樣說,對別人產生這樣的想法倒還是第一次。

少年再次點點頭:“我知道。”

“這樣啊。”那少年說着,將視線投向邊門裏側,雙腳卻一動不動。他似乎已經拿定主意,決不再靠近了。

“是啊……”那少年呢喃了一聲,轉過身去,像是要離開。

健一默默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呢?”津崎校長好像真的不明白。

“臨死前,他不來上學了。”

“反正見了面,也只能聽到一些推托之詞。我們不相信校方和警察說的話。我們期待HBS能發掘出新的真相。”據說這是卓也的父親柏木則之對津崎校長說的話。

“嗯,如果他用功讀書的話。”

沒有回答。

“多想也沒用。反正已經死了。”

“柏木就是在這裏被發現的。”健一指了指地面。

昨天,津崎校長造訪了柏木家。他只在大門口通過對講機和柏木夫婦說了幾句話,連面都沒見上。

“我們沒有發現柏木卓也在學校遭到欺凌的事實。他不是被人虐殺的。”津崎校長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語氣卻平穩如常。

然而,反駁之聲毫不留情地一齊向他湧來。

“憑什麼那麼肯定?不是有人這樣舉報了嗎?”

“你們毀滅證據了,是不是?”

“你們把學生的生命當成什麼了?”

擔任大會司儀的楠山老師剛要插上句話,那個粗嗓門又嚷嚷了起來:“警察也不是好東西。柏木的死,從一開始就定性成自殺,對不對?是跟學校商量好的吧?如果是事故或謀殺,會招惹麻煩,所以決定當自殺處理,不是嗎?”

“完全是先入爲主,只圖省事!”

“請大家按照順序發言!”楠山老師用沙啞的嗓音高聲叫喊。

“認真調查過那些問題學生了嗎?他們又闖了別的禍,是吧?按理說,柏木出事時,就應該立刻調查他們的,難道不是嗎?”

津崎校長用手勢制止了正要反駁的楠山老師,親自對着麥克風說:“柏木去世時,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是被謀殺的,也沒有依據可以懷疑任何人。”

“姑息養奸!”有人起鬨道。

“你們老師當然希望這樣了。城東三中要是出了刑事案件,可就麻煩了,你們的臉面就沒地方擱了,不是嗎?”

“你們把寶貝孩子交給我們,對我們來說,他們也是我們的寶貝學生。我們絕不會優先考慮學校的面子,無視學生們的……”

“還說不會!柏木不就是被人殺死了嗎?”

啊,完了。禮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已經不是在懷疑“柏木是不是被殺死的”,而是直接認定了“柏木被人殺死了”的“事實”。媒體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想請教一下城東警察署的諸位。”一個冷峻而銳利的聲音穿透了大海般波濤洶湧的會場。會場後方站起一名高個子男人。他穿着筆挺的西裝,給人充滿知性的印象。

麥克風遞了過去,那人確認麥克風已經打開後,繼續說:“既然柏木卓也去世時,沒有發現任何謀殺、事故等刑事案件性質的因素,那斷定爲自殺的根據又是什麼呢?”

名古屋警官一如既往地望着空中,課長則看也不看禮子,直接湊到麥克風跟前。

“是在排除其他因素之後,得出自殺這個結論的。”

“沒有遺書,對吧?”

“是的。”

“現場,或者離現場非常近的地方。就在這所學校的屋頂上。這可能嗎?目擊者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爬到屋頂上去的?不可能是正好路過時看到的吧?”

“什麼也沒有找到?”

“誰還指望你們老師啊!這是殺人事件,出面的應該是警察。會展開搜查吧?不管是不在場證明還是指紋,一定要好好調查他們。怎麼樣?啊?”

課長想回答,卻被禮子搶了先:“沒有。”

“他們是問題少年。正像電視節目報道的那樣,還發生過針對四中學生的搶劫傷害事件。但是,我還是要請大家冷靜地思考。畢竟他們還是初中生,還是孩子,不是慣犯。半夜三更把同年級的同學叫到或帶到學校,然後越過屋頂上的扶手,將他推下去殺死,笑着逃走。犯下如此惡毒而又計劃周密的兇殺案,他們還能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嗎?你們覺得在我們居住的這個地區、這個學校裏,會有如此冷酷無情的少年殺人犯嗎?”

津崎校長探出身子說:“作爲學校,我們……”

提問的男子看着禮子,視線直勾勾地鎖定在禮子的臉上。

會場裏喧鬧起來。

“柏木的父母如何看待他的死呢?你們問過他們,是吧?”

“他還是個初中生,會像模像樣地寫遺書嗎?”靠邊的座位處冒出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提問的男子看了一下那裏,那人就沉默了。

“內訌。就是說,寫舉報信的可能是三個問題少年中的某一個。他對自己參與的犯罪感到恐懼,沒法一個人憋在心裏,就用寫舉報信的方式公佈了出來。”

“或許是內部告發。”提問的男子冷不丁說出這麼一句。

“不良少年的話能信嗎?肯定在撒謊。”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一個不經過麥克風的聲音。

提問的男子重新握緊手中的麥克風:“爲什麼?是出於什麼理由沒有調查他們?”

提問的男子這纔將視線從禮子的臉上移開。

爲了蓋過喧鬧聲,禮子拔高了聲調:“這是自然。然而,請您從實際出發想一想。如果舉報人的證言是真實的,那麼,這個人當時應該身在何處?他在舉報信上寫道:兇手將柏木推了下去,笑着跑掉了。能夠看清這一切的場所應該在哪裏?”

“估計家長中也有人知道吧,柏木剛去世時,學生中就流傳着他們三人逼死柏木的說法。但這僅僅是沒有確鑿依據的謠言。謠言的由頭,來自柏木拒絕上學之前和他們在理科準備室裏打過一架的事。”

“我已經明白當時的情況了。下面想問一下收到那封舉報信後的情況。城東警察署有沒有在研究過舉報信的內容後,對被點名的三個學生展開過調查?”

“想想看,一個人將如此重大的祕密藏在心底,無動於衷地旁觀着警察的調查、學校的處理以及柏木的葬禮。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第三學期開學前。然而,一旦決定寫舉報信,他又煞費苦心掩蓋筆跡,並且一連寄給了校長、班主任森內老師和另一個人。爲了確保寄到,確保對方作出反應,他的策略可謂相當周全。一個心驚膽戰的目擊者竟又能如此冷靜,我認爲實在難以想象。”

“是摔死的。沒有發現可疑之處。”

很多家長都在點頭附和,又形成了一陣波浪。

提問的男子還沒有坐下。會場裏聽不到明確的提問或發言,但贊同禮子和反對禮子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迴響着。

“詢問一下情況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他們本來就是出了名的壞學生,何況那封舉報信也寫得很具體,說他們將柏木從屋頂上推下去後,笑着逃跑了。不像是無中生有的捏造。”

“什麼意思?”

“對於柏木是自殺的結論,當時我就不抱懷疑,現在依然如此。然而,在聽到那個謠言後,我還是詢問了那三個人。我直截了當地問他們:‘你們和柏木的死有沒有關係?’”

“並不只是依據這一點作出的結論。”

這次是課長制止了禮子,走上前去。禮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誰要是想反駁,就儘管放馬過來。禮子情緒激盪,鬥志昂揚。這種多少有點虛張聲勢的亢奮讓她脊背發涼。

“死因呢?真的是從屋頂上墜落摔死的嗎?”

禮子屏住呼吸。

“反正我不這麼認爲。不是不願意,是經驗告訴我完全不可能。少年犯確實會犯下殘忍的案件,可一旦暴露後,他們往往無法保持平靜。面對我的責問,他們困惑地表明自己沒有做,整起事件跟他們沒有關係。我覺得他們的話可以相信。因此,舉報信的內容只能認爲是不真實的。”

“舉報人不一定居住在附近吧?”

課長平靜地回答:“因爲柏木一直顯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樣,他的父母曾經擔心他可能會自殺。”

深吸一口氣,用眼睛的餘光穩住課長後,禮子說:“我認爲,因爲寫得具體就判斷其具有真實性,是非常危險的。”

“這只是你的想法吧?”

剎那間,會場安靜了下來。禮子掃視了一圈家長們的臉。

“是的。”

三人中的某一個?

提問的男子一點也沒有放鬆:“那麼,可以認爲父母的這句證言成了決定性證據,是吧?”

“只要從現實出發去思考,就會覺得舉報信的內容相當可疑。更何況,如果真的目擊到如此具有衝擊性的事件,那舉報的時間也太晚了。”

“沒有。”

“他們三人都明確地作出回答,說這跟他們毫無關係。還說不太瞭解柏木這個人。他們也爲謠言犯愁。”

針對課長的答覆,整個會場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號。

“或許是因爲害怕。”提問的男子說,他的聲音變小了,“也許他缺乏說出真相的勇氣。”

“因爲舉報信的內容很可疑。”

內部告發……

如果將剛纔的喧鬧比作炸彈造成的衝擊波,那這一次,會場裏就像颳起了一陣颶風。

“是的。”課長回答。

坐在前排的幾名女性家長看着禮子的臉點了點頭。

寂靜的會場裏,家長們開始竊竊私語。低聲交談,互相提問,還有自言自語。提問的男子注視着禮子,一聲不吭。

這次,課長的臉轉向了禮子。禮子湊到麥克風跟前。儘管在會議開始時已經作了自我介紹,她還是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才平靜地回答:“沒有這樣的情況。”

這個問題果然來了。

“找過嗎,遺書?”

“安靜,請大家安靜。”楠山老師用半懇求半呵斥的語調反覆高喊。提問的男子嚴厲地瞪了禮子一眼,坐了下去。

禮子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從沒設想過這種情形。那三個人會這麼做嗎?

“也沒有留下遺書?”

“我們將加以研究,妥善處理。”

剎那間,高個子橋田佑太郎的臉在禮子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喂,喂。把麥克風往這邊傳一傳。”會場的正中間,一個女人吵吵嚷嚷地站了起來。大紅色的頭髮,妖豔的服飾。“既然已經這樣了,警察不能放任不管了吧?要調查大出他們了吧?說出名字又有什麼關係,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嘛。”

“但這確實是作出自殺這一結論的重要依據吧?

會場裏現出一陣與剛纔不盡相同的風浪。少年課課長皺起眉頭。

“是的。”

禮子希望他就這樣坐下去。她繼續說:“作爲少年課的刑警,我對那三個被點名的學生相當瞭解。他們確實問題很多。我自己也曾經管教過他們,與他們的監護人談過話。”

“可疑?”

“父母的擔心有什麼具體的根據嗎?譬如,柏木是否曾經自殺未遂?他以前是否說過要自殺?”

“柏木是在去年聖誕夜的深夜去世的。根據正式的驗屍報告,死亡時間推斷爲凌晨4020電子書到兩點之間。聖誕夜跟平時不一樣,學校周邊的住宅裏,有很多居民睡得很晚。當時,我們做過仔細的尋訪調查。在柏木去世的時間段,即十一點到兩點的這段時間裏,沒有得到諸如聽到奇怪的聲響、看到校園裏有人影、有人進出學校之類的證言。”

“在得到他父母的允許後,在他父母在場的情況下,我們搜查了柏木的房間。”

津崎校長看着禮子。高木老師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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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所羅門的僞證 1 事件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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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所羅門的僞證 2 決意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第三卷所羅門的僞證 3 法庭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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