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5.4萬 字
當有勇氣的人同時擁有智慧,
有智慧的人有同時擁有勇氣之時,
我們才能感受到人類的進步。
而過去的我們,總是將別的事物視作人類的進步。
――埃裏希·凱斯特納《飛翔的教室》
1
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日。
暑假近在眼前。城東第三中學的體育館內,三年級的學生們正舉行集會。他們按照二年級時的分班,圍成圈子坐在地板上。
每年的這個時期,初三學生在體育館商量畢業創作,已是本校的例行活動了。畢業創作本身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但像現在這樣,以初二時的班級爲單位,在暑假前的某天利用放學時間集中到體育館裏商量選題,還是從距今十年前的那屆初三開始的。
需要討論的不是“做什麼”,而是“選什麼爲題”。畢業創作的形式早就定了型,那就是“文集”。學生們正爲升學考試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工夫去做什麼勞神費時的玩意呢?所以一般而言,文集會走《追憶》《未來的夢想》之類比較好糊弄的路子,只要四個班級的選題不衝突就行。老師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學生們對此心知肚明。
也正因如此,集會毫無緊張感可言。作爲監督,二年級時的班主任會站在一旁觀看,但考慮到只有尊重學生的自主性,畢業創作纔會有意義,他們也不會指手畫腳。閒暇時,學生們還會趁機和升上三年級後分開了的老同學敘敘舊,或者說說從各自班裏聽到的傳聞,基本是將這場集會當作放鬆的機會來享受。體育館裏沒有空調,有些學生因此昏昏欲睡起來。
討論剛剛開始。每個圈子中間都站着班長,一邊環視着同學們的臉,一邊向大家說明集會的宗旨,並詢問有何意見。沒人舉手。哈欠聲此起彼伏,真是一派悠閒而無聊的風景。
只有一個班級――去年的二年級一班是例外。
在升上初三的這段時間裏,這個班級少了三個人。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死了,三宅樹理則仍然不來上學。班主任森內惠美子也辭了職。因此,站在這個圈子旁擔任監督的是當時的年級主任高木老師。
班長藤野涼子站在圈子的邊緣。她表情嚴肅,似乎有點暈場,嘴角微微抽搐。
同學們第一次看到藤野涼子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這讓他們頓感幾分緊張,又有些困惑。
作爲主持人的涼子說明此次集會的宗旨後,並沒有像其他班級的班長那樣催促大家發表意見。“我有一個提議。”她繼續聲明道,“我想大家還記得井口和橋田打架,使井口身受重傷的事件吧?”
她環視一週抱膝而坐的同學們。話尾的聲音稍稍發顫,這種情況對藤野涼子而言也是第一次。
“那天放學回家途中,我們班同學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說了很多話。”
是這樣的,對吧?像是爲了徵求同意似的,涼子看了好幾位同學的眼睛。可對方有的點頭,有的歪頭,還有的佯裝不知,不同的反應造成的波動擴散至他們四周。說什麼呢?有這麼回事嗎?
“當時這個班的同學並非全部在場。不過,聽了那時大家的談話,我知道在這個班裏有人和我擁有同樣的感受,我十分欣慰。”
“籠罩着城東第三中學的迷霧依然很濃,真相尚在黑暗之中。”
事實上,他是個頭腦明晰、邏輯性很強的學生。
“責任?什麼責任?”
其他三個班級歡聲笑語不斷,擔任主持人的班長們也都很放鬆。除去悶熱帶來的慵懶,大家臉上都無憂無慮的。
“嗯。”倉田真理子也開口了,她仍然揪着涼子的裙襬,“小涼,你說吧。”
有兩撥女生正交頭接耳嘀咕得起勁,涼子瞟了她們一眼,她們便一下子分開了。
“沒有人要發表意見嗎?”
“是嗎?”涼子毅然反問,“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去世了,本該跟我們一起畢業的兩人就這樣死掉了。如果我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寫一些‘中學生活非常充實快樂’的虛假文章,再編成文集,又有什麼意義呢?”
高木老師已經變成了“不痛快”的化身。她的眼裏燃燒着怒火,直勾勾地瞪着涼子。涼子覺得,她的眼神傳達出的,已經不是教師對胡言亂語的學生的責備,而是對背信棄義的同謀的譴責。
本想用更響亮的聲音來說這句話,卻不知怎麼的帶着哀嘆的口吻。我的鬥志如此昂揚,可膝蓋爲什麼在發抖呢?
涼子也掃視着自己的夥伴們。她並不想尋求援助,只想獲取認同。氣不氣人?高木老師的話太不講理了,全然不分青紅皁白。一口一個“你們自己的”,如果她真這麼想,難道不該好好聽一聽我們的真實感受嗎?
涼子扭動身子,從高木老師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呃,就像剛纔藤野同學說的那樣,那天大家在回家路上聚會時,我也在場。”語氣並不堅定,眼神也遊移不定。可他仍然結結巴巴地繼續說,“而且,我和藤野同學有着相同的感受。這樣的事已經受夠了,我們都想知道真相,纔會這麼說。井口弄傷了橋田……““喂,說反了。”他身旁的一個男生大聲插了一句,“是橋田把井口從窗戶推下去的。”
來了。涼子的心臟“噗通”猛跳了一下。她是個不習慣被老師批評的優等生。高木老師的斥責激發出了她的反感情緒。這種強烈的反感還伴隨着憤怒,涼子自己都感到震驚。
“藤野同學,你冷靜一下。你現在非常混亂。”
“他們是怎麼死的,現在我們仍不清楚。是自殺,或是事故?”
“那人還沒有罷休,”涼子繼續說,“不願意接受眼下的一切。今後,我們學校……不,”她重重地搖了搖頭,“是我們,還會被大衆傳說、書寫、猜測、想象,還不會獲得任何確切的信息,因爲他們都認爲我們不必知曉。”
是啊,是又怎麼樣?涼子心想。你們呢?你們那時不也在圖書館外面一起討論的嗎?現在怎麼都裝模作樣起來了?是害怕高木老師,還是覺得麻煩?真理子可比你們強多了。
我無法做到滿不在乎、無動於衷!
“這種感受……”
“誠、誠然,對已故學生的哀悼自然很重要……”
涼子朝他看去。四目相對之時,涼子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鼓勵。
這時,舊二年級一班的圈子裏有人舉手了。
“雖然無法接受,但多說幾句恐怕會惹上更大的麻煩,只能沉默下去。我以前只考慮到自己是個初中生,一切都交給父母和學校就行。可結果如何?舉報信的事沒解決,淺井松子倒死了,井口和橋田也捲了進去,事情卻還沒結束。大出家又着了火,大家都知道了吧?那很可能是人爲縱火啊!火災前曾有人打‘要你命’之類的恐嚇電話到大出家,大出的父親在電視裏說過,大家部看到的吧?”
“我如果說了什麼,是不是會壞事呢,高木老師?”她像是把每個字都嚼過後再吐出來似的,一字一頓地反問道。
“我不認爲這個主題適合於畢業創作。”高木老師說道。
高木老師哆嗦了一下,仍執意要摟住涼子。“沒人這樣說。你還是先冷靜一下吧。”
即使加上這段言不由衷的解說詞,節目內容也明顯站在了大出家那一邊。涼子的父親當時就說,這次他們走得可真夠遠的。其他電視臺的新聞節目都沒有爲這起火災大做文章,各種報紙也只是在社會版的角落裏寫上一段“城東區住宅起火一人死亡”的報道,不要說“縱火”,連“起火原因不明”這句話都沒寫上,頂多有一家報社加了句“城東消防署正在調查起火原因”。
“還是被什麼人殺死的?”
高木老師的話語如鞭子般抽在所有人的身上。低着頭的學生中有人皺起了眉,還有幾個在小聲咋舌,小心翼翼地不讓老師聽到。
涼子的心臟又“噗通”猛跳了一下。失敗感如潮水般湧來,衝到她的腳邊。
是啊,大家只是偶然成爲了同班同學,並不是什麼夥伴。
“不是早就被貼上了嗎?”一個很高的女聲冒了出來,又引發一陣鬨堂大笑。野田健一沉下腰,似乎馬上要坐下去了。
是的,茂木記者是不會撒手的。HBS的如意算盤,是讓大出勝在別的節目裏暢所欲言以取得平衡,並藉此從這起事件中全身而退。可茂木記者哪會喫這一套。
不能停。一定要說下去。對手不是高木老師一個人,而足舊二年級一班的全體同學。
涼子的熱忱和激情最終打動了父母。他們跟涼子一起商量起實際方案。
“我的確是主持人,可總得講完自己的意見吧?”涼子問她的夥伴們。大家全都低下了頭,就像被風吹過的麥地一般。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有這種可能性。”
“沒能照顧好這個班級。”
“你感到了自己作爲班長的責任,對此我非常理解。”
野田健一說話了。他彎着腰,塌着右肩,屈着膝蓋,姿勢難看不說,連說出的話都是有氣無力的。儘管如此,他還是開了口:“藤野同學,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那麼,茂木記者來採訪我又是怎麼回事?”
高木老師眼裏依然透着怒視叛徒的神情,並對此毫不隱藏。光是嘴上說得委婉又有什麼用呢?
她與父母作了充分溝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爲何要這麼做?爲了獲得父母的理解,她使出渾身解數拼命作了解釋。父母都很驚訝,雙雙予以反對。工作所迫過着沒有規律的生活的父親,爲此還特意抽出時間回家。父母開始只打算對涼子說教幾句,讓她打消這個念頭,後來反倒被涼子說服了。
像是爲了避開涼子的凌厲攻擊,高木老師故意在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可涼子毫不留情地攔住了她的話頭:“選擇這個主題,可不僅僅是爲了寄託哀思。我覺得柏木和淺井不希望這樣。”
不出所料,涼子話音未落,高木老師尖銳的嗓音便響了起來:“藤野同學,你是主持人,不能只顧自己演說,要聽取大家的意見,開始討論。”
我會輸給你嗎?
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都死了。我可不想若無其事地畢業了事。以柏木卓也的死爲起點,淺井松子的死爲後續,籠罩着城東三中三年級學生的這幕懸疑劇仍在上演。結局將會如何,我們全然不知。這種情況下,我怎能說出這樣的話:這有什麼關係?我不感興趣。不管電視臺如何炒作、揭發,反正我什麼都沒做,和我無關。
沒等震驚的波濤在學生中擴散開,高木老師已搶先插到涼子與大夥兒中間。這次,她用雙手抓住涼子的肩膀,一邊奮力搖晃一邊大聲責問道:“你說了什麼?快說!你都跟那記者說了些什麼?”
“所以,正因爲這樣,”涼子提高嗓門,“才必須搞明白,是誰在大出家裏放的火,是來歷不明的縱火犯?那通恐嚇電話只是個惡作劇,還是大出的父親在撒謊?之前就有人懷疑大出殺死了柏木。淺井死後,他也受到過懷疑。這次他家發生火災,難道跟這些懷疑毫無關係,只是個不幸的偶然嗎?大家對此是怎麼想的呢?”
“正在對着幹吧?他不會安分守己的。”」
“當時我也在場。”說話的是向坂行夫。他慢慢站起身,但跟野田健一一樣彎着腰。“真是那樣的。小健……野田說的一點沒錯。當時我們談得非常熱鬧,所以藤野沒有說錯。”
野田健一的臉瞬間變得通紅,鼻子也油光光地亮了起來。
“我很冷靜,一點也不混亂。”
該節目的報道風格和《新聞探祕》截然相反,將大出俊次說成一個蒙受不白之冤,陷入無法上學的困境的初三學生。父親大出勝將恐嚇電話與火災直接掛鉤的證言在節目中反覆出現,而他說到老母親被活活燒死時,更是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井上康夫問大家:“還有其他同學在火災後接受過採訪嗎?”
“嗯。”涼子推開高木老師,上前幾步。高木老師則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
“是大出的父親提出這樣的要求的嗎?”
漂亮話?高木老師瞪大眼睛,同學們也都呆住了。
“小涼。”真理子揪住了涼子的裙子下襬不知道她是在忠告涼子“別說了”,還是鼓勵涼子“加油啊”。
必須在她干涉之前,將要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涼子急促地吸了口氣,繼續說:“這種感受就像是――我們對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已經受夠了。什麼是真實的?誰在撒謊?有沒有事情被隱瞞了?沒有一點是清晰明確的。就在傳聞和猜測滿天飛時,這個班裏一會兒有人死去,一會兒有人受傷。我們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這樣下去了。”
你卻叛變了!
涼子推開高木老師伸來的手臂,重新轉向舊二年級一班的同學。
涼子一口氣沒接上,停頓了片刻。眼角邊有眼淚在上湧,她使勁忍住了。
同學們像着了魔似的聽着涼子滔滔不絕的演說,高木老師不知在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沿着圈子的外側繞到了涼子身邊。她伸手摟住涼子的肩膀拉向自己懷中。
“就是針對茂木記者在《新聞探祕》上的搶跑所作的道歉。這樣一來,HBS電視臺讓雙方都得到了發表機會,公平對待了嘛。”
毫無反應。
“對於這一點,我已經忍無可忍,簡直感到憤怒。”
“作爲主持人,我闡述一下自己的意見沒什麼問題吧?”涼子反擊道。聲音還是有點發顫,但不是因爲緊張。
“然後,呃……”野田健一滿頭大汗地接着說,“我很擔心今後會如何發展。如果橋田和井口的事再鬧到電視上去,我們城東三中不就要被貼上‘壞學校’的標籤了嗎?”
“藤野同學,請不要胡言亂語!”
這話說得太不着邊際了,涼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恐嚇電話還沒取證,火災原因也尚不清晰。在這種情況下放任大出勝說出這樣的話,簡直跟發令槍沒響就搶跑似的。這應該是故意爲之吧?”
鬨堂大笑。
高木老師頗感意外,瞪大了眼睛。舉手的學生沒等老師點名就站起了身――確切地說是半站着。衆目睽睽之下,他嚇得彎腰曲背,根本站不直。
面對公然的反擊,高木老師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全班同學都大喫一驚。優等生藤野涼子竟然頂撞高木老師!
聽了真理子的話,好幾個女生條件反射似的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像是在說:又來了,藤野涼子的跟屁蟲,一搭一檔的。
高木老師慘叫般的斥責聲,一直傳到體育館寬廣的天花板,引發一陣迴響。
要說出下面的話,必須重新從內心深處鼓起勇氣。涼子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那兩個人已經死了。”她繼續說笤。
高木老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立刻乘勝追擊:“再磨磨蹭蹭的話,別的班級都要結束了。”
“大出家發生火災後不久,製作《新聞探祕》的那個茂木記者就來找我,向我打聽情況。”
涼子也看得懂高木老師的表情。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這位老師不會給她好臉色看,可老師的眉毛形成的角度還是有點嚇人。
“你說的,是真的嗎?”他問道。他的腦袋一動,鼻樑上架着的銀邊眼鏡閃出一道冷光。
“請到此爲止,因爲你是主持人。”高木老師冷冷地說着,表示並不接受涼子的反駁。她環視坐在腳邊的學生們。“你們別隻讓藤野一個人演說,要提出自己的意見。這可是你們自己的畢業創作。”
涼子也高聲叫喊着,一點也不輸給高木老師。體育館裏全都安靜了下來,只有藤野涼子一個人在發聲。
“啊?這是我的責任嗎?難道柏木和淺井是因我而死的嗎?”
舊二年級一班的圈子之外、涼子的對面,站着高木老師。這位平時一臉嚴肅的女教師,現在正不解地皺起眉頭。高木老師怎麼會用這樣的眼神看着優等生涼子呢?簡直是難以置信。坐在涼子腳邊的倉田真理子十分驚訝,不斷地眨巴着眼睛。
高木老師想說些什麼,卻注意到全班同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涼子身上,便將目光轉向別處。
唾沫星子噴到涼子的臉上。涼子兩腳用力,拼命站定身軀。
“這種漂亮話我們聽得夠多了,老師。”
“沒事,聽得懂。你的意思我們都懂。”另一個女生說着,朝兩旁的同學笑了笑,彷彿在和朋友說笑。
其他班級的學生以及他們的監督老師全都喫了一驚,紛紛朝這邊看來。涼子抿緊嘴脣,直面高木老師。她早就下了堅定的決心,一步也不想後退。
全體沉默。在向坂行夫的催促下,野田健一也坐了下來。剛纔還在嬉鬧着的女生們,臉上也不見了笑容。
這場採訪正好在昨晚HBS的新聞節目裏作爲“專題”播出,還簡要地將發生“縱火案”之前的事件經過梳理了一遍。
“藤野同學。”一名男生喊了她的名字。鴉雀無聲的圈子裏,副班長井上康夫站了起來。因爲涼子的存在,他在一班總是顯得無足輕重,對班幹部的工作也從不感興趣。迄今爲止的一系列騷動中,他一直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態度。
“我們一直被懸在空中,沒有着落。電視節目播出後,我們被捲入是非,卻對事實真相一無所知。對此大家就沒有半點不滿嗎?反正我無法接受!”
“啊,是啊。”
全班同學一個個都縮起了脖子。有人看着涼子,也有人看着高木老師;有人低頭訕笑,有人用胳膊肘捅身旁的同學;有人津津有味地研究鞋子上的圖案;也有人默不作聲地抱緊自己的膝蓋。
“故意爲之?”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當然……”
“關於畢業創作,”涼子調整呼吸,說了下去,“從柏木去世到現在的這段時間裏發生了許多事,我想我們的畢業創作,就以我們對這些事情的體驗和思考爲主題好了。其中也包括電視節目的影響,曾接受過採訪的人請毫無保留地寫出來。每個人當時是怎麼想的,現在又是怎麼想的,都可以寫。我們來製作這樣一本文集,好不好?”
像你這樣的學生,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你只要乖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能毫無障礙地升入你的志願學校。你和學校有着共同的利害關係,應該最樂於配合學校纔對。
“他不是說被上頭制止了嗎?”
“藤野同學,你想做什麼?”井上康夫問道。他問得很認真,聽上去像是察覺到了問題的答案。你真是這麼想的嗎?你真的想這麼做嗎?“聽你的意思,似乎不只是要把同學們的感想編成文集。”
是的,你說的一點沒錯。
橫下心來,縱身一躍。此刻的涼子正處於這樣的狀態。
“我們要揪出真相!”稍稍有點目眩,很多目瞪口呆的臉在眼前晃動,“就由我們自己來調查。”
如大海退潮一般,同學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當真的嗎?”有人嘟囔着。
“小、小、小涼啊。”重新抓住了涼子的裙襬後,真理子硬邦邦地站起身來,“不、不行啊。我們怎麼能行呢?”
保持站立的井上康夫輕輕點了點頭:“倉田說得有理。我們無法逮捕縱火犯,還是交給警察和消防署的好。”
涼子吐出一口氣,又深深吸氣後微笑道:“不是的。我沒說要去調查火災。”
“那又要調查什麼呢?”
“最根本的事件,也就是柏木的事件。”
他是怎麼死的?
“最初,也就是那封舉報信還沒出現時,連柏木的父母都認爲他是自殺的,警方調查也得出了同樣的結果,因爲沒有疑點。”
大家終於活躍起來,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後來不斷有不自然的事態發生,一來二去,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但一切的原點還是在於柏木的死。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如果真是自殺,那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井上康夫接過話頭,替涼子說了下去:“如果是他殺,那兇手又是誰?舉報信的內容是否屬實?”
接着又輪到涼子:“如果舉報信的內容並非離實,那這封信爲什麼會出現呢?有一件事我一直瞞着大家沒說出來。我也收到過一封舉報信,是寄到我家的,也許是因爲我父親是警察。”
驚愕、迷惑與不安捲起一陣喧鬧,而此時,倉田真理子卻說出了一句偏離重點的話:“不是吧,是因爲你是班長的緣故吧?”
這是真理子常犯的毛病,可涼子此時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呢?
若事實正是如此,那現在應該擺出點班長的架勢纔行。
“是拉扯的時候擦傷的吧?”
“不是這麼回事。”涼子說。章子露出了委屈的神情。
因此,在取得各班班主任的同意後,涼子貼出了呼籲大家參加這次調查活動的手寫廣告,還做起了一對一的遊說工作。
“你們在搞什麼?”楠山老師跑了過來,動手拉開與涼子僵持不下的高木老師和周圍的學生。別的班級的人羣也散了架,半數的學生都站了起來,起鬨聲此起彼伏:哎呀!真來勁啊!
“真的非常抱歉。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教師對學生的體罰行爲都是不允許的……”
井上康夫兩手抱胸,對着半空裝模作樣地說道:“就是說,要追根溯源,對吧?”他掃視着同學們,“怎麼樣?這是我們班長的提議。是贊成還是反對,要不要舉手表決?”
高木老師再次伸手去打涼子,可這次她的手臂被人自後方一把抓住。是井上副班長,他爲了制住高木老師,將她的手臂往後擰。
到底哪一方面更重要,誰也弄不明白。不過,井上康夫就是這樣的人,凡事只要道理上說不通就覺得彆扭。他不喜歡感情用事,十分看重自己的責任和義務。知道對方有過錯或不能自圓其說,他便絕不肯輕易放過,哪怕這個“對方”身爲校長。
代理校長岡野尚未作出回答,便有敲門聲傳來,藤野邦子的臉從門口探了進來。兩位教師立刻站起身。涼子注意到,有極短的一瞬間,岡野的臉上現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或許他覺得,只要能從井上康夫的詰問中脫身,寧可馬上與受體罰學生的家長見面。
“即使如此,我還是小涼的好朋友,這一點不會改變吧?”
一個女孩的哭喊撕開了會場中的沉寂:“太過分了!”
沒關係,反正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羞澀、尷尬、不安。
“你媽媽馬上就來了,等她到了,再跟我們說明今天的事吧。”打着端正的領帶、頭髮梳理服帖的岡野將椅子拉出一點,朝涼子探出身子,“不論事情原委如何,高木老師對你動用暴力這一點確實令人遺憾。”
“這根本不是什麼討論。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強烈的陽光照射在排列整齊的課桌上。背靠窗戶坐着的野田健一完全成了一幅剪影,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嗯,說了。”
讓他成爲話劇中的人物。
井上康夫滔滔不絕地闡述起來,岡野瞪大了眼睛,尾崎老師則已然無法掩藏臉上的笑意。
“嗯。”
“慢着!”一個走了調的高音響了起來。
“請進,請進。”
藤野涼子坐在校長室,用溼毛巾捂住被高木老師打過的臉。涼子的對面坐着代理校長岡野和保健老師尾崎。尾崎老師檢查了涼子的傷勢,馬上恢復到平時一貫的溫和神態。岡野表面上很平靜,可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對此,正在拉開學生的楠山老師也看得目瞪口呆。
“沒有。”涼子注視着母親,“只是在她用力拖我時回推了她幾把。”
是寫劇本之類的吧。
“剛纔我着到情緒失控的高木老師意圖再次毆打藤野,便上前抓住了老師的胳膊,極力阻止她的暴力行爲。高木老師的肩膀或手臂可能會因此受傷,可這畢竟是我在別無他法的緊急情況下作出的反應。校長,您能夠認同這樣的解釋嗎?”
“小涼,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覺得學校的做法不可原諒。”章子的語氣十分強硬,涼子沒有一點插話的餘地,“可是我覺得,僅憑我們的力量去調查這樣的事件,是不現實的,絕不可能圓滿地達成目的。”
“嗯。”
“不知道。”涼子搖了搖頭,緊緊咬住的嘴脣顫抖起來,“還沒有聽取大家的意見,高木老師就發了火……”
“高木老師,你在幹嗎?”他的話音和眼神一樣冰涼徹骨,“你不覺得這樣太不成體統了嗎?”
涼子甩掉了高木老師的胳膊。兩人的距離相當近,她甚至能看到高木老師充血的眼底,彷彿能聽到血液衝上腦門的聲音。
“高木老師,請你放開藤野。”
估計現在高木老師要比你慌張得多。
“既然這樣,那麼……”倉田真理子看了看聚集一堂的三張臉,吐了吐舌頭,“該怎麼辦呢,小涼?”
將涼子帶到走廊上,關上門後,邦子說:“你說了嗎?”
“沒有得罪高木老師吧?”
她想撥開學生們,卻反被推得搖搖晃晃。
今天的行動都是和父母一起反覆探討、反覆演練過的,她早就作好了心理準備。所以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說什麼了。
然而,列在清單上的同學,竟然沒有一個人提得起勁。
首先是古野章子和井上康夫。章子是她的好友,井上康夫是去年二年級一班的副班長,而且自己和高木老師發生衝突時,他也表現得非常可靠。從當時的言行來看,他自然是站在涼子一邊的。
“這是暴力行爲。”藤野涼子用顫抖的聲音向大家說道。她細細品味在口中不斷擴散開的血的味道,鄭重地宣告:“我受到了高木老師的體罰,在此表示強烈抗議。”?
“一定要幹下去。我的決心毫無改變。”
在二十日商量畢業創作主題的會場裏,涼子表現得既勇猛又激昂。直到那天晚上她纔回歸現實,開始冷靜地開列人員清單。指望得上的朋友和夥伴,還有可能參與其中的同學,涼子――寫下了他們的名字。
“嘴巴里好像裂開了。”
邦子卻攔住了催促她進門的代理校長岡野。
面對俯身抵抗的涼子,高木老師使出了全身的力氣,而且這次抓住的不是涼子的胳膊,而是她的衣領。
“我是認真思考過才向大家……”
“給我看看……嗯,真的裂開了。還真下得了手啊。”邦子從齒縫中擠出聲音,“你是按照跟爸爸媽媽商量好的那樣說的吧?”
涼子也只能摸索,不可能有清楚的認知。但她覺得摸索本身也相當有意義。
第一學期的結業式已經結束,同學們早已紛紛離去,只有他們幾個人留在了三年級一班空蕩蕩的教室裏。
“剩下的事,就交給媽媽吧。”
你贏了。涼子似乎能聽到類似的調侃。
代理校長岡野並不接受這番抗議:“讓她稍稍冷靜一下吧。”
涼子、真理子、向坂行夫和健一。應涼子的呼籲前來的同學只有三個,加上涼子也只有四個。
涼子露出膝蓋,那裏有一點擦傷,尾崎老師已經幫忙消了毒。
對了,柏木評論過高年級學生胡改編的契科夫的話劇,還向深有同感的章子搭話……
“對於柏木,我也覺得挺遺憾的,真的。我不會忘了他。”
涼子屏住了呼吸。
“只要五分鐘,三分鐘也行。就在外面走廊上說。拜託了。”
這聲音彷彿一個信號,同學們全都行動起來,將涼子團團圍住。高木老師不顧一切地要將涼子拉到人羣之外,涼子則動用全身的力氣拼命反抗。真理子撲到涼子的身邊幫她一同抵抗,還有幾個學生想插到涼子和高木老師中間去。高木老師用變調的高嗓門叫喊着:“你們想幹什麼!快點坐好!”
“這是幹什麼!我們正在討論呢!”
井上康夫毫不含糊地回答:“對我而言這很重要。況且作爲副班長,我負有事後向舊二年級一班的同學彙報處理結果的責任。”
“盡力而爲罷了。”涼子訴說道。
岡野像是受過特別訓練似的――其實是每天早晨起牀後在盥洗室裏練習的結果一一深深鞠了一個躬,頭快要碰到膝蓋了。他看了看邦子和涼子,小聲答應道:“既然這樣,那就請便吧。”
明天就要放暑假了。外頭晴空萬里,分散在校園各處的運動社團的成員個個都曬得黝黑。
“你還打算幹下去嗎?”
“這是兩回事。我還想什麼時候把柏木寫進劇本呢。”
就是不想在現實中面對吧?涼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高木老師怒火中燒。
尾崎老師低下頭,掩藏起臉上的笑意。
涼子說自己捱了高木老師的耳光。邦子的眼底冒出了火。
然後就是別的班級的班長和副班長、學生會會長和副會長。劍道社的夥伴,也有一些非常關注柏木卓也事件的人,招呼一聲也許會欣然參加吧。
邦子從鼻子裏噴出灼熱的氣息:“怎麼說?”
“高木老師爲什麼不在這裏?她可是當事人。”坐在涼子身邊的井上康夫問道,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怒氣衝衝,語氣中的冰冷感比之前收斂不少。
高木老師氣得臉都歪了,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井上康夫一鬆手,她的胳膊便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是藤野涼子的母親。”邦子站在門邊,恭敬地鞠躬行禮。她出了不少汗,估計是從事務所裏急匆匆趕來的。
2
“以我個人而言,‘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有點言過其實。”井上康夫攔住代理校長的話頭,在對方面前大模大樣地抱起胳膊,倒未必是擺架子,可能只是爲了不讓自己的胳膊碰到身旁的涼子,“在事出緊急或別無他法的情況下采用暴力與體罰行爲,也是教師教育學生的手段之一,是能夠認可的。例如,當體罰對象的行爲威脅到自身或其他學生的生命安全,必須立即制止時,或者在教師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並作出正當防衛時。”
“哦。打的是哪邊的臉?”
“怎麼樣?大夥同意嗎?”
涼子飛快地朝母親走去。看到母親後,涼子鼻子一酸,馬上要哭出來,但她咬緊牙關強忍住了。
“老師,你太過分了,不許使用暴力!”
但章子還是搖了搖頭:“什麼程度纔算是‘盡力’了呢?我不知道,小涼你知道嗎?”
“過來。”高木老師拖着涼子就要向體育館的大門口走去。
“對不起。”雙方相互道歉道。
“閉嘴!”一個耳光扇了過去。
“你沒有動手打她吧?”
最讓涼子深受打擊的,便是章子的斷然拒絕。
是高木老師。她臉色蒼白,眼眉倒豎,猛地抓住涼子的胳膊,用力往後一拖。突然遭此襲擊,涼子差點摔倒。“老師!”
章子將一隻手按在胸口:“我有志於劇本創作,覺得用這種方式排遣心中的鬱悶才最合適。”
“這很危險。我可不想跟這種事情沾邊。老實說,我也沒有這個時間。我想做的事情很多,都是爲了準備中考而忍着不做呢。”
“這個嘛,可是……
對於這番懇切的回答,井上康夫依然平靜地回應:“好吧,那的確很有必要。”
“這邊。”涼子將臉湊了上去,母親用手指輕輕撫摸了一下。
一刀兩斷,乾淨利落。
“別的地方沒有受傷吧?”
“小涼,我勸你別幹了。作爲好朋友我求你了。怎麼,不行嗎?現在已經撤不出來了嗎?”
“沒有。她沒頭沒腦地攔着我,我很生氣。”
她那細長的手指“嘎嘣嘎嘣”直響――其實並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帶有這樣的氣勢罷了。
時間似乎停滯了一瞬。臉上捱了打的涼子感到難以置信,連高木老師似乎都無法相信自己做出的行爲。她直愣愣地看看涼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掌中留下的印痕。
“什麼怎麼說?”
“對不起,老師。請讓我先和女兒說幾句話。”
“可是,剛纔高木老師的行爲不屬於這種情況。藤野既不想傷害自己也不想傷害他人,更別說傷害高木老師了。即使她有些情緒激動,也只是在發表自己的意見罷了。無論她的意見多麼不中聽,高木老師也絕不該動用暴力來制止。”
“井上,”涼子小聲問道,“你就是爲了確認這個,才特意跟來的嗎?”
‘“哦。”邦子又重重噴出一股鼻息,“明白了。既然這樣……”
不會改變嗎?這種確認本身便意味着否定。聰明的章子自然知道這一點,她是想用這樣的話來代替“再見”吧。再見,藤野涼子,我已經跟不上現在的你了。良友離去,意興蕭然。
第二個是井上康夫。他的回答倒直截了當:“沒這種閒工夫,也沒興趣。”
“可上次你不是挺支持我的嗎?”
面對不假思索就纏上來的涼子,他的銀邊眼鏡寒光一閃:“我並不是幫你。只是因爲高木老師失去了理智,我得出面阻止罷了。”
“可是……”
“藤野同學,你要申請推薦入學的吧?”他說起中考的話題,“我們對各自的成績心知肚明,就不必謙虛了。你我都是能輕鬆達到推薦要求的人,但如果我們參加升學考試,應該能進入更好的高中,所以學校不太願意給我們推薦名額。還是別太依賴推薦入學爲好。”
“我也沒說不復習啊。”
“可事實上,複習和調查難以兩全。”
“調查只在暑假裏進行,拖拖拉拉也搞不出什麼名堂,所以我們會設定一個期限,最晚也不拖到暑假之後。”
“對考生而言,暑假可是十分寶貴的時間。”
“知道啊。”
“我不認爲你們能夠嚴守這個期限。”
“肯定會嚴格遵守,並在期限內取得成果。”
“藤野同學,”井上康夫鄭重地喊了一聲,摘下銀邊眼鏡,這張不戴眼鏡的臉看上去更加冷酷無情,“一意孤行可不像是你的風格。畢業創作的文集我會負責彙總,至於別的,那就恕難奉陪了。”
就這樣,談判破裂了。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不是說沒有時間,就是準備複習忙不過來,“藤野你別幹了”“你以後會後悔的”,如此種種。
結果,第一次碰頭會只來了最熟悉的幾位朋友。
真理子、行夫和健一即使嘴上不說,心裏也都十分明白:涼子相當失望,靠他們三個是沒什麼用的。他們因此士氣低落。
而事實上,涼子內心的沮喪遠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深重得多。
他們並非毫無能力,可仍不具備能與涼子比肩的決斷力。真理子是不論涼子說什麼都會贊成,向坂行夫也差不多。野田健一也許是覺得在上次野田家發生――或者說差一點就要發生的事件上欠了涼子的人情,爲了償還這份人情纔來參加的吧。所以這三個人無論如何都會緊隨涼子,反而難以形成戰鬥力。
女生的情況也一樣。如“羣雄割據”一般,總會有幾夥人在學校裏招搖過市。不過和總在學校裏鬧騰的男生不同,城東三中的女生不良團伙一般會在校外尋找剌激。
因此,即使北尾老師說“以前盡給人添麻煩”,涼子也沒有感到過多少麻煩,反正也沒什麼交集。要說有關係,也有那麼一點。如果她們鬧得太過分,學校的聲譽會受損,自己也會間接地受到負面影響。還有,如果她們的妝化得太濃,教室裏的氣味會很難聞。
來人是北尾老師。他是三年級四班的班主任,也是籃球社的顧問。他剛剛應該在指導學生練習,因此身穿運動套裝,腳蹬運動鞋,脖子上還掛着個黃色的哨子。
“你很擔心大出嗎?”野田健一一本正經地問道。他此刻已經坐回椅子上,規規矩矩地將手放在膝蓋上,就像在參加面試似的,而且不是野田健一面試勝木惠子,而是正相反。無論擺出怎樣的態度,也總是惠子顯得更有氣派。
這自然不是學生談論老師時該說的話,太沒禮貌了,但也沒什麼惡意或敵意,就像酒吧老闆娘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談論老主顧似的。涼子覺得這番比喻挺到位的。
惠子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古野章子說得一點不錯,這種嘗試想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一個人考慮計劃時明明如此情緒高漲,將自己想象成正義的化身,可現在,涼子開始爲這樣的自己感到可悲了。
健一的臉上連“一本正經”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別不好意思啊。你在我面前不是滔滔不絕了很久嗎?那股勁兒跑哪兒去了?”受到惠子的影響,北尾老師的語調也變得隨意起來。
北尾老師勾住極不情願的勝木惠子,將她拉向自己身邊。
涼子心中一驚。她擔心健一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爲在那以後,我遇到了更可怕的情景。我自己差點做出比這個還要可怕的事。
被添麻煩的一方可不會這麼想。
“誰說我要參加了!”惠子扯開嗓門說道,似乎要立刻撲向北尾老師似的。北尾老師笑着躲閃了一下。
“藤野,這傢伙是舊二年級四班的代表。”
惠子不耐煩地朝涼子他們的方向揮了揮手臂。真理子往後縮了縮身子,好像真被她揍到了似的。野田和向坂這兩位男生也像凍僵了似的呆立在原地。
惠子抿嘴一笑,向前跨上三大步,就近拉出一把椅子,撩起拖地長裙,坐了下來。隨即她理所當然似的蹺起了二郎腿,腳上的鞋子總是不好好穿,後跟處已經踩癟了。
“讓我到這裏來,完全是北尾的自作主張。自說自話一大通,都是些老爺子的嘮叨,無聊。”
被人當面這樣數落,雖然有點氣鼓鼓的,但畢竟沒有發飆,也沒有逃跑,如此老實的勝木惠子確實令人驚訝。
“聽說你跟他好過,真的嗎?”真理子直截了當地問道。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哪個學校都是這樣。可即使不良學生總會聚在一起,也不會僅僅形成一個團伙。在涼子的年級裏,大出他們自然是壞到極點的一夥,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壞男生組成的團伙。
就是不想在現實中面對吧?曾經在心底如此蔑視章子的涼子,或許遠沒有章子成熟,根本不瞭解現實的嚴酷。
“你叫野田吧?”
她下身穿着一條几乎拖地的長裙,上身是一件很短的襯衫,短到幾乎露出肚臍,領口處解開兩顆紐扣,可以看到裏面佩戴的銀項鍊。她兩腿交叉,故意將臉扭向一邊,一臉慪氣的神情。
尷尬的沉默降臨。
涼子這屆學生中,女生間常見的陰損欺凌或孤立某人的行爲往往不是源自無視校規制度的問題女生,而是零星發生在普通學生之間。誰也無法擺脫這樣的環境,比如一年級時,真理子就曾不幸成爲受排斥的對象,對此涼子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所幸這一狀況並未惡化。
北尾老師笑了:“哦,是嗎?那對不起啊。這傢伙已經跟不良團伙脫離了關係,現在正獨來獨往,清高得很呢。”
“嗯,是啊。”
“是、是啊。”比起健一,涼子的聲音倒顯得更傻。
“藤野,”勝木惠子喊道,兩腿交叉站立,肩膀左高右低,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就這麼幾個人,沒想到你朋友這麼少。”
健一點了點頭:“可是,老師,我們還不知道能不能和藤野一起組成團隊。就靠我們這麼幾個人,恐怕成不了藤野理想中的團隊。”
“你是挺討厭的。藤野,她這樣加入你們會不會很麻煩啊?”
“你看看他們的表情,分明是在討厭我嘛。”
“是勝木同學嗎?”
“沒欺負啊,只是問一下而已。尿了,還是沒尿?”
“我很痛的。這麼幹才能扯平嘛。”
涼子心裏“咯噔”了一下,差點冒出冷汗。此時此刻根本沒必要說這樣的話嘛。這傢伙老實過頭了。
“北尾老師平時是這個樣子的嗎?”真理子在涼子的耳邊嘀咕。
惠子不耐煩地甩開北尾老師的手,向前走了幾步。裙子真的拖到了地板上。
她也爲自己竟會這麼回答而感到驚訝。
惠子眉飛色舞地笑了起來:“那時大家都在傳,說保健老師尾崎跑到天秤座大道去給你買內褲呢。”
惠子臉紅了:“我是垃圾嗎?”
“差一點要尿,但沒真的尿。”他面對惠子說着,挺直了身板。
涼子心想,在將勝木惠子當作問題學生面對時,北尾老師或許會露出另一張面孔。不過現在他似乎很開心。
“是的。”健一一板一眼地回答。
成功談成這樁交易要多虧涼子的母親邦子,大致情況確實如惠子所說的那樣。涼子看着惠子的眼睛’點了點頭:“嗯,是啊。”
“不是俊次乾的。他不會做這種事。”她低聲說道。
就在此時,隨着“嘩啦啦”的聲響,教室的移門被拉開,隨即又響起一個與此時的氛圍極不相稱的粗嗓門:“哦,這兒集合吶。”
“藤野,現在報名參加你的調查活動還來得及嗎?”北尾老師朗聲說着,曬得黝黑的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他朝邊上移開一步,將原本藏在身後的學生拖了出來。“我給你帶來了一名志願者。”
惠子和涼子兩人維持着先前的姿勢和距離。到底該怎樣打破沉悶,涼子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真理子抓住了涼子的胳膊,涼子輕輕撫摸她的手背,仰視惠子道:“是啊,我自己也感到驚訝啊。”
說着,北尾老師端正姿勢,朝涼子鞠了一躬。涼子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的腦子空轉的聲音。
惠子接了一句:“夠陰的。”話雖兇狠,聽上去倒並無責難之意,“高木那一巴掌,代價可真高。”
“我說……只有勝木一個人?”向坂行夫用平穩的聲音問道。他此刻還在課桌旁站着。
“勝木和大出還好過一陣呢。”北尾老師用他的大嗓門繼續說,“作爲大出俊次的女朋友,這傢伙很爲他打抱不平。所以我臭罵了她一頓,叫她別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嘀咕了,正兒八經地把想法告訴藤野不就行了?是這樣吧,勝木?”
真好笑。涼子在心底偷笑了一番。
說來像是在諷刺,但事實就是如此。因此在涼子眼中,惠子她們這種有着明顯越軌行爲的團伙與自己毫不相干,好比不同種類的魚兒生活在不同的水域。
還好這只是杞人憂天。健一輕輕地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現在回想起來,也不覺得那麼可怕了。”
北尾老師真是豁達過頭了。涼子根本無法回答。
仔細端詳了一會涼子的臉,惠子顯出稍稍有些泄氣的神情。
涼子喫驚地看着他。
“喂,勝木,快過來。”
“我說小涼……”就連真理子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弱了。
“那時是各自去向不同吧。大出的事估計也是原因之一,對此她多少有點自己的想法。所以,如今的她跟藤野、倉田你們以前熟知並覺得討厭的勝木惠子不太一樣了。”
涼子一把抓住正要站起身的真理子的胳膊。此時,健一開口了。
“嗯,是我。發現柏木的就是我。”
“那又怎麼樣?”北尾老師催健一說下去。
眉毛沒有了,是剃掉的;眼睛比較小,單眼皮;鼻樑筆挺,挺好看;嘴脣很薄;臉部輪廓分明,正是真理子嚮往的精緻小臉;髮型是較隨意的短髮,發尖好像燙過;脖子往下呈現出漂亮的曲線。
以前涼子見過很多次惠子濃妝豔抹過的臉,今天倒是比較接近本色。也許是被北尾老師教訓過了吧:把臉洗乾淨了再來!
惠子揚起臉,看着真理子點了點頭:“去年聖誕節前分手了。”
“啊呀。”真理子傻傻地發出了一聲驚呼。
“怎麼樣?能夠收下勝木嗎?我也爲她求個情。”
“我想,雖然不知能否與勝木成爲同伴,但如果勝木對大出的事情有很多想法,不妨說來聽聽。這也是調查所需要的,對吧,藤野?”
惠子撅起下巴:“聽說你發現柏木卓也的時候嚇得都尿褲子了,真的嗎?”
涼子望着勝木惠子。惠子低下頭,將視線落在裙襬上。頭髮在面前垂下,整張臉只看得到一個鼻尖。
“啊。”涼子想起來了,惠子確實是二年級四班的學生,而北尾老師在他們讀二年級時,也正是四班的班主任。而大出俊次就是這個班級的。
“反正你也一直是添麻煩的主,而且是明知故犯,對吧?所以今天再給藤野添點麻煩,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怎麼樣?能將就着用嗎?如果她派不上一點用場,還要拖大家的後腿的話,就跟我說一聲。不管什麼時候,我都負責回收。”
“那麼,勝木的同夥,不,她的朋友們沒事嗎?沒事的意思是說,那個……”
涼子愣愣地看着野田健一的臉,表情又像生氣,又像感謝。
“哦。”北尾老師看着涼子,涼子避開了他的視線。自開始上學以來,涼子從未避開過老師的視線。
“是啊。”北尾老師抿緊了嘴脣,“當時一定很難受吧,所以你會來幫助藤野,對吧?”
北尾老師朝站起身來的涼子笑了笑:“是啊,她想參加。也許她只會添亂,不過還是希望能尊重她的心願。”
“嗯?哦,是你啊。”看着野田健一時,北尾老師眯起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一點。
涼子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可就是開不了口。向坂行夫低着頭,野田健一則依然維持着剪影的模樣,一動不動。
他依然平靜地說道:“可是,我現在已經不去想他了。”
北尾老師一把推出來的是勝木惠子,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
她們的越軌行爲一般傾向於徘徊深夜街頭、短期離家出走,以及不正當的異性交往,其中包括援助交際等幾近賣春的勾當。
“幹嗎呢?”真理子憤憤不平地插話道,“欺負野田有什麼意思嘛。”
“打起精神來啊,小涼。”真理子使勁拍了拍涼子的後背,“我們都是你的死黨,會跟你一起拼命的。”
教室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我很害怕。柏木的眼睛是睜開的,好像正看着我。”
“北尾老師。”野田健一上前一步。
北尾老師並沒有嘲笑她,雖然語氣略帶調侃,但聽得出,他的態度極其認真。
“是這樣啊。好吧,反正今天就把勝木交給你們了。我就在外邊,有事招呼一聲。”說完推了一把惠子,“嘩啦啦”地拉上移門,北尾老師的身影就消失了。
“胡說!”惠子高聲抗議,“誰給甩了啊!”
不過,早就不是“普通女生”的勝木惠子不屬於此類。
健一繼續緩緩地說:“乍一看並不覺得他已經死了,可他的眼睛是凍住的,眼皮也是,閉不上眼睛,非常可怕。那麼可怕的情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涼子的母親邦子曾經說過,這是一種區域性的風氣。住在平民區的女孩比較早熟,往往會將目光投向比自己年齡大的男人。
“爲什麼要分手呢?吵架了嗎?”
這是個在涼子這屆學生中出了名的不良少女。遲到、曠課數不勝數,經常因化妝、燙髮受到批評,還曾在深夜徘徊於燈紅酒綠的場所,並因此接受過警察的管教。有關她的傳聞更是不計其數。
她雖然站相糟糕,但臉上並沒有惡意的嘲笑,眼裏也不見蔑視的目光。涼子認爲她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罷了。
“是啊,曾經是垃圾吧。”
“不會來瞎摻和的。”北尾老師故意用小混混慣用的捲舌音說道,“到了三年級,勝木已經被以前混在一起的同夥甩掉了。”
“跟平時不太一樣。”
“聽北尾說,你不去教育委員會投訴高木,以此作爲交換條件才使學校同意你搞‘調查活動’,是這樣的吧?”
向坂行夫看不下去了,他輕輕捅了捅真理子的後背,真理子卻連頭也不回。
“大出會真心和女孩子交往嗎?他可不像是這種人。”
惠子抬起右邊的嘴角笑了笑。誰這樣笑都不會好看,特別是初三學生。惠子卻似乎對此很拿手。“這麼說,你知道好多種人?”
“知道啊。”真理子天真地說道,沒有撒謊也沒有逞強,她真是那麼想的,“學校裏不就有各種各樣的人嗎?”
“不是這個意思啊。”惠子咕濃道。向坂行夫不知爲何笑出了聲,這次真理子有了反應,回頭看了看他。“向坂你笑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
涼子也笑了。只有健一仍保持着嚴肅的表情。
“行了。我跟俊次交往也罷分手也罷,沒什麼關係的。”
“有關係啊。”真理子仍不肯拋開這個話題,“你想參加我們的活動,不就是因爲你還喜歡着大出嗎?”
惠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還伸出雙腳連連跺着地板,顯得得開心極了:“啊,真受不了。你太幽默了。”
“是嗎?”真理子歪着腦袋問道。
“是北尾老師叫你來的吧?”涼子大膽地問,“剛纔的話好像是這個意思。你能告訴我們真實情況嗎?”
惠子繼續笑着,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看着涼子:“你真以爲北尾會這麼做?”
“有可能啊。”
“北尾會讓我這個差生去幫一個人見人愛的優等生?”
“由於這次的事情,我這隻優等生股票也跳了水。”涼子輕輕攤開雙手,“你剛纔不也說過嗎?沒找到幾個人。大家都反對我,都不來幫我。”
圍着涼子的三個人全都垂下了頭。
惠子說:“估計不是反對,是贊成卻不肯參加,因爲麻煩。”
“哎?”健一發出小聲的驚呼。
“大家都想明哲保身,不願意被學校盯上嘛。”惠子說得很乾脆。她抬手往上持了持頭髮,墜在耳垂上的一隻耳環閃爍了一下。“其實我也有自己的打算。這只是北尾與我的一個交換條件,他好歹算我的班主任。我呢,不打算進高中。”
“原來你跟大出已經熟到那種程度了。”
“倉田,你真像個刨根問底的記者。”
涼子隱約察覺,和惠子混在一起的不良女生們應該會進入被惠子說成“不正經”的高中。即使在初中時掉了隊,也還是會想讀高中,就算明知讀了也會中途退學。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劈頭捱了這一句,真理子真的閉嘴了。
“倉田你閉嘴。”
“不一定。不試一下怎麼知道?並且,只在跟俊次無關的方面瞎搗鼓,肯定是毫無意義的。”
“不升學嗎?”向坂行夫冒冒失失地高聲問,“那做什麼呢?”
“能授予這個資格的人,只有俊次一個,不是嗎?”
“將來啊,不上別的學校了嗎?”
“我那個傻老媽一直是幹酒吧的。”惠子說,“就連這個也幹不好,還被男人騙走了錢。老大不小的,真丟人。”
“別怕。他不會拿你怎樣的,你老爸是警察嘛。”
涼子發現向坂行夫正在眨眼睛。自己現在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吧。
“什麼做什麼?”
惠子的口氣很惡毒,涼子卻從中聽出了惠子的主張:我纔不會像她那樣呢。
真理子向涼子說明,父母工作的地方是一間加工盒飯的工廠,現在正在招收白天的零工。
“藤野,”還是惠子先開了口,“你是個聰明人,怎麼做出這種糊塗事呢?”
“小涼……”
可大家還是剎不住車,又繼續笑了一會兒。
惠子直盯着涼子的眼睛,說道:“藤野,你真打算跟我一起走在大街上?”
“我也不認識柏木卓也。他肯定不是俊次的跟班。如果是,我不可能不認識。”
“做什麼都行。美容師、美甲師什麼的,都行。”說着,惠子搖擺着手指,將指甲亮給大家看,“我家傻老媽發火了,說不上高中就成不了正經人。早知道她蠢得很,沒想到竟蠢成這樣。我現在就不是什麼正經人嘛。”惠子的語氣就像在談論天氣,“就算能進高中,也不會是什麼正經學校,進去只會變得更傻,而且會畢不了業。”
惠子坐在椅子上搖晃起身體,彷彿要掙破一個看不見的硬殼。凝結成塊的話語堵在她喉嚨口,她要一吐爲快。
“真的嗎?”行夫大喫一驚,“我可不知道。”
“從那以後俊次就不提起他了,只說過‘那傢伙是個怪人’‘是他主動來找碴兒的’,僅此而已。”
健一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代他回答的是真理子。
“勝木,”真理子認真地說,“你真了不起。”
“就是這麼回事。”惠子哼了哼鼻子,像模像樣地模仿起北尾老師的聲音來,“‘初中三年,你至少得幹一件正經事。’”
“我先說在前頭,俊次根本沒把柏木卓也放在眼裏。”惠子說,“是在理科準備室嗎?就是他們打架的地方。”
真理子笑道:“對不起。”
“倉田,你真是個笨蛋!”
惠子詫異地眯起眼睛:“現在可以打零工,可以後就麻煩了。”
真理子笑道:“不知道。先在我爸媽工作的地方打打零工吧。”
“嗯。”真理子點了點頭,剛纔她一直藏在涼子的陰影裏,現在卻將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惠子,“能進公立學校那就去,要是隻能進私立,可能就不讀了。所以考公立落榜的話就不上高中了。”真理子的語氣毫無迷茫,就像在說一件鐵板釘釘的事。
惠子一發不可收拾,話語中帶着先前北尾老師用過的捲舌音。
“我也是三中的學生,不只是你有這樣的特權。”
言語粗暴,卻並無辱罵之意。
大家愣了一愣,惠子突然大笑起來,涼子、行夫和健一也踉着笑了起來,只有真理子一人一頭霧水,惶恐不安地看着大家。
惠子臉上的怒容消失了。她好像對此很感興趣,探出身子問道:“那結果怎樣?還是要上高中嗎?”
涼子他們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惠子是在訴說自己跟大出俊次分手的理由。他們不知該如何過評,只能保持沉默。
只有大出俊次一個人。
惠子聳聳骨感的肩膀:“無所謂。她們已經不拿我當回事了。”
“我覺得無論藤野說什麼,大出都不會聽。”健一嘟嚷道。涼子無法回頭去看他。她正低頭沉思着。
“沒有,沒有。”行夫安慰她,“真理子你也很了不起。”
“這次的調查,是不是需要相應的‘調查資格’呢?”
“你說要調查這起事件,可你有這樣的資格嗎?”
“那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涼子問。
“所以說,麻煩嘛。”
就因爲大家都是如此嗎?涼子只能想到這個答案。
在大出俊次眼裏,柏木卓也是個“怪人”。
“跟別的女人黏糊上了。我討厭這個,就向他提出分手了。”
“哦,是啊。北尾懂我的意思,說我讀三流高中只會更加墮落,還不如找份工作或讀專科學校來得好。”惠子胡亂撓了撓時髦的短髮,“他說他會幫我說服我老媽,所以我才聽了他的命令。”
“我作爲三中的學生……”
總算有點眉目了。“這就是要你幫助藤野涼子的交換條件?”
自己受苦受累,就是希望惠子能走上正路。惠子應該進高中,最好能上大學。母親時哭時罵,沒完沒了。
“這話我跟北尾說過。結果他回答:‘你自己去和藤野講。’”
真是天真得沒邊了。惠子露出極不耐煩的神情。
“要去找他的話,我們也一起去。”向坂行夫說道。
“是嗎?”
涼子找尋着反駁的話語,可沒有找到。她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竟敗在了勝木惠子的手裏。
“害怕了吧?”惠子笑道,“你們都怕他吧?”
“我們家裏商量過,我成績不好,不如初中畢業後就去工作。爸爸媽媽同意了,可爺爺奶奶哭哭啼啼的,說那樣太沒面子了。”
惠子的臉都扭歪了,真理子的問題似乎戳到了她的痛處。
“那就不要笑了嘛。”
“藤野,要調查這起事件,首先應該去聽聽俊次的說法,不是嗎?對他不聞不問,只顧自己調查,這還有意義嗎?他如果不說‘幫我調查一下’之類的話,那誰都沒有調查的權利。我們又不是警察。”說完,惠子停了下來。她有點接不上氣。
“我以前的那些朋友,現在滿腦子都想上高中,今後也不會再惹是生非了。她們都是膽小鬼,就算她們不搗亂,三中的名聲也都已經壞到家了,如果再闖出什麼禍來,恐怕就要被警察盯上了。”
涼子他們雖然對此多少有幾分瞭解,但總覺得跟自己沒關係,現在卻被惠子用“能佔便宜”一語道破。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行夫說,聽來不像是在說明,倒像在爭辯。
這句話倒是真的有點惡毒了,即便是遲鈍的真理子也能感覺到,她的臉馬上變得灰暗起來。
涼子接受了她的挑戰:“只要你覺得無所謂,我也無所謂。”
“你是因爲這個跟夥伴們鬧翻的嗎?”向坂行夫口無遮攔地問道,被惠子狠狠地瞪了一眼,便馬上縮緊了脖子,“對不起。”
“所以,北尾老師他……”健一不失時機地將扯到老遠的話題拉了回來。
“不用管我了。”惠子語速很快,似乎有些心急,“重點是你們要怎麼做,不是嗎?我能幫上什麼忙?”
不知爲什麼,惠子在朝行夫發問,行夫點了點頭。
可惠子笑了:“不行不行,你們這些膽小鬼去了,反倒會把事情弄糟的。”
“幹酒吧,幹得好也不錯。不過得看人,像我老媽那樣,年輕的時候還好一點,成了大媽就不行了,可問題是她沒啥自覺。”
“一定要找一份像樣的工作。”
“勝木,你這樣會不會遭到以前那些朋友的排擠呢?”最早恢復常態的健一提出了一個很現實的疑問,“你跟優等生藤野涼子在一起,會不會被她們當成叛徒?”
我要做的是正經事?涼子的心緒不由得晃盪了一下。
大家一下子回答不上來。
“你不知道嗎?女高中生總是被世人寵着,好多東西都可以不花錢玩。那些傢伙一定要成爲女高中生,因爲能佔便宜唄。”惠子撅起嘴,尖刻地說。
“她們爲什麼這麼想上高中呢?”真理子依然對此耿耿於懷,“跟勝木和我一樣看待高中,不也很好嗎?”
“那麼倉田,你做什麼呢?”
一針見血。涼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可你的朋友們不都要上高中嗎?”
“是有點害怕,因爲覺得他不講情理。”
惠子瞪了行夫一會兒,哼了一聲,又背過臉去:“就是那麼回事吧。”
“是啊。怎麼了?不行嗎?”
“到目前爲止,誰都不願聽俊次的說法。大家早就將他定性爲壞蛋了。不錯,他是個壞蛋,不是個好人。我也這麼想。可他並沒有殺死柏木卓也。”
“真現實。”向坂行夫表示佩服。
“我不認爲必須從大出那裏取得調查資格。”涼子抬起頭,對勝木惠子說,“但跟他交談是有必要的,也必須聽聽他的說法。”
惠子說得很對。要面對現實,自然必須面對大出俊次。
“老師都靠不住。倉田,你還是不要抱這種希望,因爲學校最終是不會爲我們考慮的。”
“看到我的成績還要說這樣的話,不是蠢到家了嗎?”
“嗯。柏木就是從那時起不來上學的。”
涼子抬頭看着惠子。她一直稱大出爲“俊次”。難道勝木對大出俊次沒有別的稱呼嗎?
“所以問你爲什麼要分手嘛。”
最開始的步驟被涼子遺漏了。
突然發話的野田健一聲音毫無底氣。惠子似乎很生氣,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惠子眨了一下眼睛,哼了一聲。
“哦,你被她們趕出來了。”真理子毫不知趣地說。沒等惠子作出反應,她補充道:“其實你的選擇一點沒錯。既然上高中也沒什麼意思,那就不如不上。我也想過自己不升學也挺好的。”
“你跟向坂,我們都叫你們‘肥豬夫婦’。”
“北尾老師也會幫你的。”真理子說。
“再說我也覺得,就現在這樣,俊次也太冤了。”
“怎麼了?爲什麼笑?我說了什麼可笑的話了嗎?”
涼子不由得端正坐姿:“什麼糊塗事?”
“我也去。”真理子說,“可是小涼,光是女孩子去的話……”
“沒關係的。”
惠子說得沒錯。大出俊次要是看到了健一和行夫,就不會說真話了吧。
接着,真理子說了句異想天開的話:“我們找個保鏢吧?”
“啊?”
涼子和惠子同時發出驚呼。
“你沒病吧?”
“就算大出不會怎麼樣,他老爸不是脾氣很大嗎?連電視臺的人都捱了他的揍。所以得請保鏢。”真理子繼續說,“讓保鏢在一旁守着,有危險就出手相救,沒危險就什麼也不幹。這樣不就行了?”
“倉田,你有這樣的人選嗎?”惠子半開玩笑半作弄似的問道。
誰知真理子兩眼放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嗯,有啊。”
3
藤野涼子與勝木惠子肩並肩走在烈日暴曬下的大道上,倉田真理子落後一步左右跟在她們身後。
因火災失去居所的大出俊次和他的父母,現在臨時居住在車站後方的周租公寓裏。具體地址和電話號碼,北尾老師已經告訴她們了。
由於正值暑假,在今天這樣的工作日裏,車站前依然十分熱鬧。帶着小孩一起逛街的大人、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成羣結隊的學生;扛着風俗店招牌的皮條客站在街角拉客,小額貸款公司的女職員在派送紙巾。三個女初中生正穿行於如此喧鬧嘈雜的鬧市中。
“他真的願意和我們見面嗎?”真理子一邊笨拙地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一邊望着惠子的後背問道。
“你真囉唆。沒問題的。”惠子沒好氣地答道,“他只是有些喫驚,說了句,‘找我有什麼事嗎?’”
三人都穿着夏季校服。惠子曾嚷嚷着要穿便服,可涼子堅持說這是去辦“公事”,不能穿便服。惠子說校服已經穿得走了樣,至少要把裙子截短一點。
惠子爲此發了不少牢騷。而今天來到集合地點一看,發現她穿的裙子整整短了十公分――不,差不多八公分吧。
“電話裏看不見表情,”真理子擔心地說,“也許他不是在喫驚,而是在生氣吧?”
“見了面就知道了。”惠子說着,快速地回頭望了一眼。她並沒有看真理子,而是將視線投向了更遠的地方。“就算俊次生氣了,也用不着害怕。你不是帶‘保鏢’來了嗎?”
惠子回頭望的正是那位“保鏢”。
他的口氣和惠子一樣懶洋洋的,也沒提被燒死的祖母。是故意這樣,還是真的沒放在心上?涼子正思考着,便聽到大出對她說:“藤野,你上去吧。”
“一年級時跟楠山單挑贏了的,就是你吧?”
這架勢好像在哪裏見到過。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連自動門開合的聲音都沒聽到。
“胡說,不熟怎麼會叫他來當保鏢呢?”
“我說……”惠子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愣住了。涼子的想法和惠子相同,也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保鏢”正跟在她們身後,距離她們既不近也不遠。他沒穿校服,身着白色丁恤和棉布褲子,腳穿一雙看上去既厚又重的運動鞋。
“所以啊,你怎麼這麼瞭解他?”
“是啊,所以我們很害怕。”真理子真的發起抖來,“但山崎一來,我們就不怕了。”
“喂,你是啞巴嗎?”惠子的語氣很衝。
涼子在俊次的斜對面坐下。真理子讓惠子坐在中間,自己則坐在她身邊。那位令人安心的保鏢站在椅子後面,背對涼子她們,稍稍拉開一段距離。他將雙手背到身後,交握在腰部,肩部自然放鬆,還是沒有擺出攻擊的架勢。
他的綽號叫“終結者”,涼子和惠子都有所瞭解。
輕輕推開惠子後,大出俊次厚着臉皮一把抓住涼子的胳膊。這時,真理子只會在一旁戰戰兢兢,惠子則踉踉蹌蹌地撞到了栽種着觀葉植物的大花盆。
真理子從父母和山崎晉吾的姐姐那裏聽到一件令人喫驚的事。每逢當事務員的姐姐因加班或同事聚餐必須晚歸的時候,山崎晉吾就擔心姐姐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一定會去接她。真是個好弟弟。
他是一名空手道武術家。
“用得着你衝在前面嗎?不是早跟你說過,沒你的事了嗎?”
穿過自動門進入大樓的門廳,那裏有一間管理室,卻看不到管理員的人影,寫着聯繫方式的牌子放在接待窗口的內側。僅有的一架電梯旁擺放着一盆觀葉植物、一套供來客休憩的桌椅和一個高腳菸灰缸。這裏算不上大堂,只能說是個待客區域吧。
“乾脆揍死他不就完了?楠山那隻肥豬。”大出俊次撅起嘴,隨即將臉扭向一邊,“行了。這算怎麼回事啊,亂七八糟的。”
不過信以爲真的真理子纔是對的。這不,她一個電話就把山崎晉吾找來了。
涼子喫了一驚:“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算大個子,個頭只比涼子略高一點,並不給人十分強悍的印象。他長相平平,沒什麼特徵,剃了個平頭,肌肉發達又被太陽曬得黑黑的。要是在學校裏跟他擦肩而過,只會覺得他是哪個運動社團的同學,也不會特別留意。
山崎晉吾毫無懼色:“我不會先動手的。”
“嗯,不過他只是來爲姐姐鼓勁的。”
“是去年入職的。那家工廠每年秋天都要開運動會,還要叫上一家子一塊兒參加。”
惠子用懶洋洋的語氣說:“這樣行嗎?你老爸老媽不罵你?”
“算了。”俊次的困惑和惱怒通過空氣振動傳了過來,連脖子都已經微微發紅,“我說,山崎。”俊次的聲音很高,如同喪家犬虛張聲勢的喊叫一般。
“你意思是不必考慮這些?”真理子發問後,他點了點頭。
趁着俊次分神的當兒,涼子奮力掙脫他的手臂,離開他的身邊。被大出抓住的地方漉漉的有點噁心。這說明剛纔大出俊次的手上全是冷汗,“要有個見證人。”山崎晉吾的話語簡單明瞭。聲音柔和,語調平平。他沒有說“我也一起去”,但他的眼睛看着電梯,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確。
大出俊次緊盯着涼子,挑釁的意味顯而易見,眼底分明透出幾分逗樂的神情。
“他說他下來。”經過簡短的交談,放好電話聽筒後,惠子說道。她不知爲什麼有些怒氣衝衝,嘴巴據成了一字形。
真理子解釋說,山崎晉吾的姐姐在自己父母工作的那家盒飯工廠當事務員。
“山崎就是這樣的人嘛。”
“你一直都對我保密着吧?”涼子的話裏帶着少許怨氣。
據說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山崎晉吾不肯拔拳相助的話,回家可得要挨他老爸,也就是教頭的揍。
“不對!提出必須和俊次見面的是我。”
“怎麼住到這麼差勁的地方來了?”惠子說,“錢不是有的是嗎?完全可以租一間大點的房子嘛。”
俊次嘿嘿地笑着,並不回答。“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對真理子跟山崎晉吾的關係,惠子感到很震驚,就連涼子也有點遭到背叛的感覺,此前真理子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山崎晉吾。既然招呼一聲就答應來做保鏢,這說明兩人間的關係非同尋常。
獨處。說到這個地步,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理子抓住了涼子的胳膊,惠子的臉繃得緊緊的。
“怎麼着?”俊次的聲音有點小,無論發生什麼,他都只會說這句話,“誰呀,這傢伙?”
就在此時,大出俊次突然僵住不動了。惠子和真理子回頭望去。涼子的一條胳膊被俊次抓住了,只得用另一隻手撐住牆壁,將脖子扭過去。
“山崎也出席運動會嗎?”
“我說,你別太得寸進尺了。”
“別不好意思嘛,你不是挺擔心我的嗎?”
涼子注意到他襯衫領口處露出一段金項鍊。什麼品味啊?還是初中生就戴着金項鍊。是大出自己買的嗎?要不,是父母幫他買的?
“嗯,”真理子微笑着點頭,顯得很放心,“勝木,沒事的。”
不過還在一年級的時候,大家就知道他――山崎晉吾,是一名不同尋常的學生。
初三時已是職業空手道初段的他,被稱作“武術家”似乎沒什麼不妥。他家祖祖輩輩都是開空手道武館的。現在,他祖父是總教頭,父親是教頭,哥哥是代理教頭。
“聽惠子囉唆了一大通,你們好像在學校裏鬧得夠嗆啊。”身子靠在電梯旁的牆壁上後,大出俊次大模大樣地將雙手叉在胸前,“藤野,聽說你還被高木扇了個耳光?”
涼子“嗯”地應了一聲,竟然覺得心情有如涼風拂面般舒暢。不過,她的心臟仍在怦怦作響。
“你給我滾一邊去!”俊次這一句話就讓惠子露出了怯意。
“沒關係的,”涼子搖搖頭,“雖然不能說是當事人間的交談,可提出交談的確實是我。”
“這就是我們家的家訓:見義不爲非勇也。”
真理子沒有傻到說出“是啊,你弟弟是‘終結者’嘛”之類的話,倒是山崎晉吾的姐姐帶着自豪的口吻笑着說:“晉吾在上小就被同學叫作‘終結者’了。”
“等等,別拉我……”涼子掙扎着要甩開大出俊次的手。俊次的臉上滿是奸笑。他按下電梯的按鈕,硬是要把涼子往電梯裏拖。羞憤和恐懼讓涼子覺得身體忽冷忽熱的。
“老爸老媽都出去了,要乾的事情多着呢。”他說道,“家裏燒成那樣,什麼都沒有了。保險手續很麻煩,還要同律師商量。”
“山崎贏了,是吧?”
“然後呢?”惠子的問題似乎純粹出於好奇。
“如果讓我跟藤野獨處,我就無所不談。”
“你會遠遠地看着我們吧。”真理子代他解釋道,“沒事的,小涼。走吧,走吧。”
“你怎麼會跟‘終結者’混得這麼熟?”
並非和他有過什麼來往,只是聽說過有關他的傳聞。大家身處同一年級,自然見過面,只是沒有機會親近罷了。而真理子介紹的這位“保鏢”在學校裏近乎“透明人”。因爲除了學校規定必須在校的時間,他幾乎不待在校園裏。
“叫人擔心的是他老爸。他還打過校長呢。”
“要什麼見證人呀?”
就這樣,幾個人走在了去大出俊次臨時住所的路上。
涼子看在眼裏,心中不由得暗自嘆息。看來真理子的推測是正確的,惠子依然喜歡着大出俊次。
惠子想靠上前去,大出俊次抬了抬下巴阻止了她。
山崎晉吾的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算是對真理子的回應。涼子不由得高興起來。真理子,你真行,虧你找來了一位可靠的保鏢。
“他害怕了。”真理子把手按在嘴上,小聲說道。
城東三中沒有空手道社團,因此山崎晉吾不參加社團活動,一放學就徑直回家,每天都在家中的武館苦練功夫。
“倉田,如果你在學校被人欺負了,或是在上學路上遇到流堪,總之不管遇到什麼麻煩,都跟我弟弟說。他肯定會幫你的。”
電梯門打開,大出俊次走了出來。
山崎晉吾出現在門廳入口,兩臂自然垂落在身體兩側,沒有擺出攻擊的架勢,臉上的表情也很穩重,與剛纔跟涼子她們說話時沒什麼兩樣。他兩腳稍稍分開,姿態端正。
“只要你上去,你說的話我都願意聽。”他怪聲怪調的,簡直是在作弄人。
“我弟弟愣頭愣腦的,在學校裏挺嚇人的吧?你倒不如藉此機會跟他成爲好朋友。”
跟隨父母一起去參加運動會的真理子在那兒遇上了山崎晉吾。
“如果你打了大出的老爸,可是要進少教所的。”惠子糾纏道。
真理子啊,那只是場面話罷了,你怎麼就當真了呢?
他上身一件大紅襯衫,下身一條名牌短褲,腳上拖着沙灘涼鞋。既然穿在大出身上,這身行頭應該價值不菲,可打扮成這樣的大出怎麼看都像個小流氓。
還算方便的是,那裏有一臺投幣電話機。惠子走過去給大出俊次掛了個電話。
他們要去的周租公寓是一幢十層高的氣派大樓,與一棟密密麻麻掛着小飯館招牌的商住樓相鄰,對面是一家遊戲中心,周邊不是酒吧就是風俗店。
“不是,不是,其實我跟他不太熟。”
“要的。”山崎晉吾根本沒把俊次的抗議當回事。“藤野,去嗎?”他問涼子。
但是,經真理子一介紹,涼子和惠子都發現自己認識這個人。
涼子和惠子震驚不已,只有真理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打架,是楠山老師想試試山崎的能耐,才比試了一番。我是從他姐姐那裏聽說的。”
他相當沉默寡言,跟橋田佑太郎有得一拼。他一心朝着空手道武術家的方向發展,學校生活只是“應付一下”罷了。他在學校裏沒什麼好友,不過也不招人討厭或被大家孤立。相反,男生們都對他另眼相看,據說還有不少女生狂熱地崇拜着他。
“真煩人。”大出俊次誇張地皺起眉頭,斜眼看着涼子和惠子。真理子在他眼裏似乎並不存在,“這事兒似乎三兩句說不清,還是到我家去說吧。”
“山崎,”真理子喊了一聲,就算是介紹了吧。
二年級時是三班,到了三年級還是三班,他的成績應該處於中等偏下,從這方面而言,是個不引人注目的學生。
大出俊次朝侍客區走去,沙灘拖鞋踩出“噼裏啪啦”的聲響。他用像將身體拋出去般的姿勢坐下身,雙腳擱到了桌子上,臉上一副被人敗了興的神情。
山崎晉吾走上前去,在滿臉不高興的俊次的鼻子跟前伸出手臂,重新按了一下電梯開關。等電梯發出刺耳的聲響打開門時,他問道:“幾樓?”
涼子的擔心也被山崎晉吾的一句話打消了:“沒什麼事的話,我不會露面。”
一旁的山崎晉吾見她們在談論自己,依然一聲不吭,不過眼睛裏還能看出表情來,似乎在笑,又似乎很難爲情。
“怎麼,還真的來了?”臉上掛着常見的賊笑。
山崎晉吾沉默着,看看涼子、惠子,再看看真理子,搖了搖頭。
大出俊次端正的臉上霎時間露出了惱羞成怒的神情,但或許是因爲涼子在場的緣故,怒氣很快便消退了。
山崎晉吾一言不發地看着他。
在這種地方站着說話有點彆扭,可除此之外又別無他法。涼子剛開始敘述自己的來歷,外頭就開過一輛宣傳車,高音喇叭播得震天響,還不斷地在附近來回打轉,叫人越發煩躁。
惠子的臉色都變了:“我可沒說過那樣的話!”
“可不是嗎?人家可是真正的武術家。”說起他,真理子就顯得十分自豪,好像在說自己似的,“非常非常厲害哦。”
“俊次,我們……”
“大出看到山崎,會不會有所戒備呢?”
今天在碰頭地點見了面,大家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後,涼子忍不住對山崎晉吾說:“山崎,謝謝你。可你真的對我們沒有什麼疑問嗎?如果你不贊成我們的行動,你用不着勉強自己。”
山崎晉吾的表情毫無變化,倒是終於開了口:“不用擔心大出。”出人意料的是,他聲音很柔和。
面對惠子的詰難,俊次只是哼着鼻子笑了笑:“我怎麼就得寸進尺了?不是你說的嗎?藤野擔心我,還爲了我跟老師鬧翻了。既然如此,讓我們兩個當事人直接交談一下,又有什麼問題呢?”
在涼子敘述的整個過程中,大出俊次一次都沒有看過山崎晉吾。那裏有個可怕的傢伙,無論自己如何虛張聲勢,都不是他的對手。
聽着聽着,他的注意力開始集中起來,也顧不上山崎晉吾了。
“惠子,誰要你瞎起勁了?”當涼子講到惠子提出在調查前必須會會俊次時,俊次忽地抬起身子朝惠子吼道,“又沒讓你當我的辯護律師。”下巴突出,唾沫飛濺。
惠子勉強維持着倔強的神情,身體卻在往後縮。
“我可沒打算……”
“什麼打算不打算的,啊?我問你呢。”
“別這樣。你幹嗎呢?”涼子挺身而出,保護着惠子,“勝木只是提出自己的意見,並沒有代你發表意見。聽仔細了。”
“我的意見?”俊次指着自己的鼻尖,隨後哈哈大笑起來,“跟你們說我的意見又會有什麼用呢?反正你們也不會相信的。”最後那句話的語氣惡狠狠的。
“你不要先入爲主。”真理子說,“我們跟老師不一樣,也不是警察,是你的同年級同學。”
俊次突然顯得很高興:“哦,是嗎?可你又是誰?我可不認識你這樣的肥豬。”
以欺負弱者、戳別人的痛處爲樂,只有這時纔會喜形於色。真是爛到根的傢伙。大出俊次沒理會涼子的憤怒,得寸進尺地繼續辱罵。要你們多管閒事?笨蛋、傻瓜、白癡。你們以爲自己能幹什麼?
“真理子,勝木,別理他。”讓俊次大放厥詞了好一會兒,趁他上氣不接下氣的當兒,涼子毅然地說,“好吧。大出,是我們看錯人了。”
似乎到這時才注意到涼子生氣了,大出俊次輕輕眨了眨眼睛,重新凝視着她:“怎麼着,藤野?”
“都是我們的一廂情願罷了,以爲你也受到了傷害。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既然這樣,那怎樣調查都無所謂了,對吧?”
俊次撩起眼皮瞪着涼子。涼子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我們再也不管你的想法了。”涼子惡狠狠地說道,是回敬,更是報復,“無論你是否協助我們都沒有關係。我們要面對的是真相,所以沒有你照樣也能調查。”
父親不是說過嗎?嫌犯對自身嫌疑的解釋,無論承認或否認都不能輕易相信。根據嫌犯的招供展開調查是十分危險的,往往會遭遇翻供,甚至被倒打一耙。
“我們今天來這裏,只是跟你打個招呼罷了,已經仁至義盡了。走吧,我們回去。”
涼子麻利地站起身。真理子也跟着站了起來。惠子看了看她們兩人的臉,抓住椅子的扶手,也慢吞吞地起了身。
“打擾了。”
“正常,可正常了。下一步要建立起相應的體制,還要重新招募人手。”
“啊,對不起。應該說被告。”
“可這次大出本人也參加。正像藤野說的,討厭目前狀態的同學大有人在,應該能夠召集起很多人。”
像是很意外似的,大出俊次挑起了兩條好看的眉毛。這傢伙長得還挺帥。
“既然這樣,我們就來搞一次真正的審判。”
故作恭敬地鞠了一躬後,涼子推着惠子的後背抬腿便走。保鏢山崎晉吾朝這邊回過頭,退後一步讓開道路。他是想最後一個離開吧。
聲音結巴,臉也歪了。
“又怎麼了?”
“證明自己什麼都沒幹。”惠子好心幫他解釋,隨即小聲添了一句,“笨蛋。”
涼子他們立刻開始了宣傳活動,向三年級全體學生公佈將舉辦“校內審判”的消息,並招募參與者。
大出俊次哼出粗重的鼻息。涼子捋了捋自己的頭髮,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爲了不讓大出俊次看出來,她又握緊了拳頭。
“我懂我懂。我不會退卻的。”
“不是已經上過了嗎?”
涼子剎那間擺好了迎擊架勢,防備對方撲過來抓住自己。山崎晉吾一動不動,沉默地注視着大出俊次。
“又咋了?喂,藤野,拜託。”
“需要人手。”作出簡短髮言的是保鏢山崎晉吾。
“願意當嗎?”涼子問道。
這下連大出俊次也犯迷糊了,目光遊移不定。
涼子笑了:“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一些法庭術語,還有,你剛纔不是說過‘坐到檢察官位子上’之類的話嗎?”
這時,大出俊次慢慢地把腳從桌子上挪了下來,沙灘拖鞋的鞋底拍打在地板上。他不合時宜地高聲喊道:“結論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定了嗎?”
涼子將手放在胸前,那是心臟的位迓:“我來做你的辯護人。”
“你不是被告。又沒有上過法庭。”
“對,被告!真討厭。”
“我也是腦袋空空的。”惠子反擊道,“只要檢察官和辯護人能夠說服我和倉田這樣的人不就行了?陪審員制度不就這麼回事嗎?”
“我知道了!”真理子跳了起來,“山崎君說的是當犯人發飆時能將其制服的人,對吧?”
“證明……清白?”大出俊次嘟嚷着歪了歪脖子。
“哎?”
“陪審員共有幾個?”真理子問。
大出俊次突然爆發出一陣異樣的大笑:“法官一定是讓老師來做的吧。鬧到最後,怎麼判不還是早就決定好的?”
“被告?”真理子問。
“我無所謂。”答非所問,“事到如今,無論你們做什麼,我的形象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我早就是個罪犯了,而且是殺人犯,是根本不存在的兇殺案中的罪犯。不是早就得出結論了嗎?我不是什麼嫌疑犯,而是被、被、被……”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並非只是針對俊次,多半也在氣自己太拖泥帶水了。
一個上天賜予的靈感閃過涼子的腦海。
“受到傷害的可不止你一個人。大家都很討厭目前的狀況啊。”
“如果從一開始就覺得初中生做不了,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成了。”
“懸疑電視劇裏不都有嗎?”惠子辯解似的嘀咕道,“電影裏也有。我老媽常看。”
“哦,是嗎?優等生嘛,總是這副模樣的。”
“難以置信。”大出抬起頭,也許是想看看藍天吧,可頭頂上只有污跡斑斑的天花板,“讓這些傢伙來判我是否有罪?一點也不公平啊。惠子,估計你就想投有罪的票吧?”
真理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山崎晉吾,都出了神:“山崎,你說起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嘛。”
“上次,藤野她發出呼籲時,大家心裏都很害怕。”
“關你屁事!”
“倒是這麼想過。”惠子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
“是嗎?哪裏不一樣?”
“勝木,你對審判很精通啊。”
藤野涼子將作爲大出俊次的辯護人出庭。
“聽不聽不都一樣?”大出俊次站了起來。
“三中的學生裏有誰會站在我這邊?一個也沒有吧?藤野,你現在高舉大旗要開展調查,不是正好給那些以前看到我就嚇得發抖的傢伙一個說我壞話的機會嗎?”
惠子有些慌了:“我纔不懂呢。我又沒上過法庭。”
“嗯,這個也需要。”山崎晉吾朝惠子點點頭,“要找合適的人來做。”
大出俊次沉默了,倒不是被涼子說服,他只是在傾聽罷了。
“可是……”
她抬起頭,面帶微笑,睜大眼睛正視大出俊次那張變了形的臉。
“不是早就審判過了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隨隨便便地對我作出了有罪判決。你們所有人!”
“這次,”山崎晉吾一開口,大家的目光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跟之前不一樣了。”
“喂,你們的腦子還正常嗎?”大出俊次終於只能說這樣的話了。就像一座城池,護城河已經填平,眼看着就要陷落了。
“對,就是這個。”
“法警。”山崎晉吾自己說了出來。
“是啊。都是受過你欺負,或者爲了不受你欺負而夾緊尾巴不聲不響的傢伙。”
“你這種笨蛋當得了嗎?”
“我可沒有妄自尊大啊。”
“你是笨蛋嗎?”涼子也提高了嗓門,“我們剛纔說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嗎?”
今天大家已經互相罵過無數次笨蛋了吧?
“法庭上還需要其他人。”
“哦,是哦。行啊,行啊。”
“當然,要召集人馬並不容易……”
“見了面就會認識。”
“不是已經有了嗎?”惠子聳聳肩,輕鬆地說。真理子也興高采烈地連連點頭。
‘怎麼了?“大出俊次怯生生地喊道。他原本是想虛張聲勢的。”嗯。“山崎晉吾微微一笑,答應了。
“不試一下又怎麼知道呢?”
隨意的審判,被告缺席,被判有罪。大出俊次說得沒錯。謠言、猜測、中傷,一切不都指向一個方向嗎?學校的家長會,HBS電視臺的節目;大出家接到的恐嚇電話;家裏遭到縱火,祖母葬身火海。
涼子不慌不忙地說:“不會讓大人蔘與的,我們可以採用陪審員制度。”
要是參加了這次調查,不知會遭到大出俊次怎樣的報復。大家都跟大出俊次有同樣的想法,認爲結論早就有了。
“十二個唄。”惠子答道,“向坂和野田?他們也沒有當檢察官的腦袋和底氣,只能跟我們一起當陪審員。”
這次的怒吼聲直衝天花板,還響起了迴音。惠子嚇得縮作一團,真理子跳了起來。涼子全身僵硬,眨了眨眼。只有保鏢山崎晉吾毫無反應。
“這話是誰教你的?是你老爸僱的律師?”
“誰會當我的辯護人呢?三中的同學裏沒有這樣的人吧?”
“哎?”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漏氣似的驚呼。是惠子、真理子,還是大出俊次?連保鏢山崎晉吾也喫驚地看着涼子“我們來一次名副其實的審判吧。在大出出席的前提下,決不隨意了事。動用三中三年級學生的力量,辦一次公平,公正的校內審判!”
“陪審……”真理子怪叫一聲。
涼子回頭看着他,對他點點頭:“是啊,光有檢察官和辯護人還是無法審判的,一定要有法官。”
真理子雙手抓住涼子的袖口,整個人好像都掛在了涼子的短袖襯衫上:“小涼,你怎麼這麼說呢?我們只是初中生,怎麼做得了這種事呢?”
“那麼,你想怎麼樣?你又有什麼意願呢?”
“法官?”惠子插話道,“即使是陪審員制度,也得有法官高高在上地坐着,像個主持人,還要時不時地訓斥一下辯護人。”
“說你們調查的結論呢!”大出俊次滿臉通紅,小小的黑眼珠裏好像纔開始湧出生氣,“怎麼調查不都一樣?結果總是我不好,對吧?你們想證明是我殺死了柏木卓也,對不對?”
涼子也是剛剛纔明白。不僅僅是制服被告,還要維持法庭秩序,有點像保安,叫什麼來着……
“就爲了知道這個去調查?把我當成魚,放到砧板上任人宰割?你們有這樣的權力嗎?藤野,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了不起了?”
大出馬上對她指手畫腳起來:“像你這種腦袋空空的傢伙也來審判我?開什麼玩笑。”
山崎晉吾的眼角露出了笑意。他又對涼子說:“要找的不只有陪審員。”
涼子按着垂頭喪氣的惠子和脖子發硬的真理子兩人的後背,回過頭來:“什麼意思?”
山崎晉吾沒有看涼子,倒是看了看大出俊次。
“是啊……”
“想坐到檢察官位子上的傢伙估計會有很多吧?”患子低聲唸叨着。大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卻翹起嘴角笑了笑說:“反正我不會去當檢察官的,你放心好了。”
是錯覺、心理作用,還是某種希望模糊了涼子的眼睛?她竟然在真切吐露出內心想法的大出俊次的眼角處,發現了某種閃光的東西。
“就是召集一批普通人,聽取雙方意見後集體判定是否有罪。”惠子的解釋完全正確。
“你不已經是被告了嗎?再當一次又有什麼關係?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呢?”涼子大膽地對他笑了笑,“這次要爲你配上律師。你想說的話可以在大家都聽得到的場合堂覺正正地說出來,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
惠子講得一點沒錯。涼子對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什麼犯人啊!”大出俊次怒罵道,話音顯然缺乏底氣。
“看來我也要看看這類電視劇。”真理子頗爲佩服地說。
“陪審員不能有先入爲主的觀念。”涼子對大出俊次說,“一旦決定,就必須遵守。大出,你就相信我們三中的同學一次,怎麼樣?反正對你來說,情況也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糟。”
“所以我也這麼說嘛。”惠子小聲說道。
“向坂?野田?”大出皺起眉頭,“這些傢伙都是誰?”
“由我這個不受你歡迎,不被你信賴,而且最可能將你稱作罪犯並處決你的人來當你的辯護人,這樣效果最好吧?”
“又要讓我當被告?”
“藤野你是笨蛋嗎?”
4
形式確定,立場明晰。涼子精神抖擻,鬥志昂揚。她已經看到了前進的方向。
由於眼下正值暑假,一個個打電話通知難免詞不達意,他們決定採用書面郵件的形式。爲了節約費用,郵件使用的是明信片,文字由涼子撰寫,向坂行夫和倉田真理子負責用賀年卡的格式印刷。明信片和油墨的費用都是大家用零花錢湊的。
三年級學生在暑假中有一天返校日。七月三十二日這天,學校會向希望在八月接受應試補習的學生說明日程安排,並公佈開放用作自習場所的教室。涼子他們寄出的明信片上寫明,希望參加“校內審判”的同學可在這一天放學後到三年級一班的教室集中。即便不想參加,只要感興趣也可以來,因爲審判需要旁聽者。
與此同時,他們還要針對校方做一些工作。涼子原本打算單槍匹馬直接去找代理校長岡野交涉,卻被勝木惠子攔住了。
“我也一起去。”
“你去當然能爲我壯膽,可是……”
“我可是說真的。我向北尾說明過校內審判的事,他說他也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只是岡野那傢伙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需要火力掩護。”北尾老師被她拖下水了,“藤野,你被高木打了以後,有沒有留下診斷報告?”
沒有那麼嚴重的傷。
“傻了吧?傷重不重無所謂,留下診斷報告自有用處。看來跟老師們打交道,你還是經驗不足啊。”
涼子笑了:“嗯。不過沒關係,有我媽呢。”
藤野邦子已完全進入備戰狀態,準備隨時隨地全方位支援涼子。“你們就是‘七武士(注:1954年由黑澤明執導的同名電影《七武士》中的七名浪人武士,在此比喻人數雖少,卻是伸張正義的豪俠。)’,對吧?加油。”母親說。
“七武士?什麼意思?”
“我借錄像來,你看了就明白了。”
北尾老師給出指導:和代理校長岡野見面前,必須制定出一份詳盡的計劃書,要事先明確審判的日程安排和爭點。
“日程安排……該怎麼安排纔好呢?”
“辦事不牢靠啊。一開始就這樣,暑假裏會什麼都辦不成的。準備階段兩星期,八月一日到十四日;八月十五日開庭,庭審五天;八月二十日判決。這樣不就行了?”
安排得妥帖又合理,北尾老師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這種事講究的就是一鼓作氣。大家都是外行,我也什麼都不懂,但必須當機立斷。而其中最重要的是爭點。”他又說道,“也就是檢方將以什麼樣的罪名起訴大出俊次。”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惠子撅起嘴,“就是柏木卓也的……”
“殺人嫌疑,是吧?”
此刻,涼子、惠子和北尾老師正在體育館的角落裏商量着。北尾老師是運動社團的統括部長,即使自己擔任顧問的社團沒有訓練,暑假裏也必須來校。今天輪到羽毛球社在體育館訓練,他們交談時,一直聽到球鞋摩擦地板時的啾啾聲,以及大力扣殺時的吶喊聲。空氣中瀰漫着健康的汗水味,熱得像桑拿浴室。
“嘿嘿,”北尾老師笑了幾聲,“藤野,你看老師我多大年歲了?都已經五十四了。”
“嗯。”
惠子不吭聲了。懸疑電視劇不會提供這一難題的答案。
“好。哦,對了,藤野。”北尾老師停下了腳步,看着涼子,“對於那封舉報信,你準備怎麼辦?”
“請您一定要轉達我對他的謝意。”
作爲大出俊次的辯護人而不去觸碰舉報信的事,這珠不箅有意保護三宅樹理呢?按理說,能證明舉報信是一派胡言,會成爲最有效的辯護。
“是的,就是殺人嫌疑。”這句話的分量加速了涼子的心跳。也許北尾老師是爲了讓自己好好體會這種感覺,才故意那麼問的吧。我們要辦的,是一起兇殺案。 °“被告只是大出俊次一人就行了?”
“不得了。”北尾老師毫不停頓地說了下去,“包括我在內的有老師都認爲事實應該和傳言一模一樣,包括淺井松子的事。”
涼子立刻回答:“檢驗大出的不在場證明。”
北尾老師搖了兩三下頭,像是在嘆氣。
北尾老師好像身上某處突然很痛似的,皺着眉頭聳了聳肩。
“有了計劃書,就能取得使用教室的許可。就算岡野不情願,我也會想辦法讓他點頭。只要確保場地就能開庭。我會以課外活動的名義去爭取,放心好了。”說出如此振奮人心的話語的北尾老師也有所擔憂,“我擔心的是檢方的成員。山崎說的話不無道理,採用這種方式,陪審員和旁聽者很容易召集,可檢察官就有點難度了,畢竟要在大庭廣衆之下站到大出俊次的對立面去。雖說大出本人也知道……”
“能直呼老師的名字嗎?”說着他又敲了敲惠子的腦袋,“若有必要,也可以把我們老師傳到法庭上去。如果有人無視你們的傳票,我去說服他,還不肯的話就以‘不願出庭’作爲證據來處理。”北尾老師的臉上閃過一絲輕微的怒容,但很快就消失了。接着,他終於將臉轉向涼子:“辯護的方針確定了嗎?”
“大出的腦袋根本搞不懂分工、形式、職責之類的含義。對他來說,大概只有同夥和敵人的區別。”
對此,涼子曾和大出俊次談過,並要求他將去年聖誕夜的行動儘可能詳細地列出來。他說那天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跟往常一樣出門、回家,倒在自己的房間裏無所事事。
誰知聽了這話,北尾老師的獨生子開腔道:“我討厭這樣的老爸。”
“所以我想,這次就接受兒子的意見吧。或許他是對的。”
信封上寫着“辭職信”三個字。
“是嗎?”
“您都已經遞交辭職信了,不要緊嗎?”
“是的。不涉及橋田和井口。”
“作爲大出俊次的辯護人,我不會在法庭上提起舉報信。只要能證明大出沒有殺死柏木就足夠了。”見北尾老師默不做聲,涼子大膽地將這一話題深入下去,“有傳言稱,寫舉報信的是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老師您怎麼看?”
“他的父母?要讓大人出庭嗎?”
“謝謝您。”
今後的喫飯問題總有辦法解決。
“你們一定要這麼做,是嗎?”岡野倒冷靜得出奇,緊盯着涼子的眼睛問道。這傢伙這麼多年的老師也不是白當的。他的目光確實能夠直指人心。
“還不是因爲你們老師自己不爭氣嘛。”
“老師,您穿的這身本就不是夏天穿的薄西裝啊。”
甚至給人硬闖山門的感覺。
涼子回頭望去。發現楠山老師的表情從憤怒變爲了責難:“你這樣是不是太卑鄙了?你利用高木老師打你耳光的事大做文章,抓住老師的軟肋爲所欲爲,你捫心自問,是不是這樣?”
即使如此,除了他的家人,說不定還有其他人看到過他。
幸運的是,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時間是確定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4020電子書到兩點之間,只要證明大出俊次在這段時間內不在三中的屋頂上就行。
“在法庭上他總不會發飆吧?就算發飆,不是還有山崎嗎?”
“哎?”太震驚了。
“說起來有點自誇,我兒子確實不錯,簡直不像是我親生的。”
楠山老師雖然有點性急,卻通情達理,做事幹脆,在學生中相當有人緣。可也有學生的看法剛好相反。他們說楠山老師相當討厭,認爲他不講道理,遇事的態度特別自以爲是。
他似乎在爲涼子感到可惜:好好的優等生,怎麼偏偏走錯了道?涼子確實偏離了學校希望優等生去走的道路,可是……
“這麼說,連俊次的老爸也要……”
“我說我對勝木惠子比較擔心,她放不下大出俊次,這樣會影響她今後的生活,所以想幫幫她。至於校內審判,我可不想沾邊。”
北尾老師的語調陰沉而苦澀。
將辭職信放到桌上後,北尾老師又鞠了一躬。
若真是如此,那豆狸是爲了保護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才辭職的嗎?涼子覺得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掉在了心頭。
“拜託了。”北尾老師鞠了一躬,“請理解她的心情。如果給學校添了麻煩,由我負全責。”
“你又是怎麼看的呢?”
“我被他數落得啞口無言。”北尾老師自顧自笑了起來,“我老伴在一旁嚇得直哆嗦。”
“我沒有把通知校內審判的明信片寄給三宅。”
“那如何跟真正的審判保持適當的區別?”
“儘量協商解決吧。”北尾老師說,“要是像真的法庭那樣,檢察官跟辯護人分成兩個陣營脣槍舌劍,會演變成持久戰。你們畢竟只是初中生。”
“謝什麼呀。”北尾老師快步朝前走着,似乎有點害羞。
沒想怎麼樣啊,做父親的北尾這樣回答。
看到北尾老師又要開始調侃,惠子趕緊搶先說:“我可不是吹捧藤野。她老爸是刑警,而且是警視廳的,專管殺人、搶劫等重案,對吧?俊次就怕這種。應該說是怕權力,還是權威?”
“老師,您的兒子肯定是個優等生。”
“對教師這種權威,他可是一點也不怕。”
北尾老師朝她看了一眼,說:“哦,被你找了個茬。嗯,應該就是這樣的。”隨即又嘆了口氣。
涼子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問到,也知道它確實很難回答。
北尾老師放慢腳步:“我算中途加入的不速之客,對吧?”
“還能怎麼樣?要不要升學也不清楚。聽說她不肯出家門一步,父母都愁得快沒人樣了。”
雖說是臨時抱佛腳,涼子最近正在拼命收集、閱讀有關陪審員制度的書籍。野田健一幫她在圖書館查找資料,還說要將審判的規則和陪審員心得做成摘要後分發給大家。
涼子也笑了起來。
“淺井松子死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來了。三宅樹理仍然不來上學,發不出聲音的事也是真的。有人說她是裝的,可尾崎老師會定期與她見面,也跟她的主治醫生溝通過,不會有錯。”
北尾老師瞪起眼睛:“事到如今有什麼可怕的?你們都是未成年人,每個人背後都有大人撐腰。如果這次審判與監護人毫無瓜葛,反倒不自然了。”
涼子也隱約察覺了這一點,只是不知具體該怎麼辦。
北尾老師今天難得地穿了西裝。說完這句話,他從西裝的內插袋裏抽出一個信封。涼子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做了那樣細緻的詢問調查,最後卻堅持稱沒有找到舉報人,這本身就很蹊蹺。我覺得校長當時自有他的考慮,教師集會上大家吵吵嚷嚷的,說出來也無濟於事。我那時也抱定了不聞不問的宗旨。”
正要出校長室時,一直滿臉不快的楠山老師終於開了腔:“藤野,我對你非常失望。”
“十分抱歉,讓您失望了。”涼子顯得遊刃有餘,毫不驚慌。這種程度的打擊她完全有心理準備。父母也提醒過好多次。“可是老師,我還是要幹。”
“我在家偶爾跟老伴談起你要做的事,被他無意中聽到了。有一天喫早飯時,他朝我發難了,說:‘老爸你準備怎麼做?,”
涼子默默地傾聽,北尾老師自言自語似的敘述着。
“因爲明信片上的文字是緊扣爭點來寫的,我覺得三宅樹理看到後會感到不安。”
“意思是要通力合作?”
“嗯。藤野你很能幹的。”惠子說。
說完,涼子便關上了校長室的門。
涼子說起淺井松子遭遇事故後,自己在學校保健室裏遇到的事。
兩人來到走廊盡頭,一陣裹挾着熱浪的夏風迎面掠過。
“是看不上的傢伙和可以拿來跑腿的傢伙的區別。”惠子說。
“不在場證明?那倒是最直截了當的。”北尾老師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還得早點確定檢方的人員名單。
“請代理校長收下。”
對於口無遮攔的惠子,北尾老師只有苦笑。“你說得是。”望着空中飛舞的羽毛球,他輕聲說了一句。?
“哎呀,真悶熱。”來到走廊,北尾老師便脫下西裝外套,解下領帶。
這兩種看似對立的說法都是有進理的。只要符合楠山老師的判斷標準,他就是通情達理的,如果不符合,那就別有半點指望。
涼子停下了腳步,走在前面的北尾老師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惠子斜視着北尾老師:“北尾,你一個勁地煽動我們,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岡野不再看涼子,而是看着桌上北尾老師的辭職信。
北尾老師拍了一下惠子的腦袋:“別說得跟真的明白似的。不過有一點要表揚你,這的確不是真正的審判,是模擬審判。如果什麼都非得搞得跟真的一樣,那就大錯特錯了。”
“她現在怎麼樣了?”
“是啊。就像挖隧道,一聲令下兩邊一起開挖,然後在中間碰頭貫通。而真相就在中間。”北尾老師低聲說着,眼睛仍追逐着空中來回穿梭的羽毛球,“橋田和井口都可以成爲重要的證人。他們要是肯出庭就好了。”他嘟嚷着,“橋田出庭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他應該也想自證清白。井口就難說了,他還在住院……乾脆叫他父母出庭算了。”
“我這種人當不了校長,就這麼裝模作樣地混下去,也不會有更好的前程。既然這樣,還不如在教師生涯的最後時光,給大家露一手漂亮的。”
“還有一點,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感覺,津崎校長好像掌握了什麼真憑實據。”
“反正主犯肯定是俊次,起訴他一個不就行了?”惠子故意用粗魯的語氣說,“這叫單獨審判。在真正的審判中常常會有。”
嘆了一口氣後,北尾老師繼續說:“我們現在也不想公開承認什麼,也不想繼續調查。岡野老師在記者會上不是說過嗎?那封舉報信只是一封惡作劇性質的匿名信,已經可以了結了。”
不,這不是有意保護,只是不想跟樹理扯上關係罷了。
“同意。”涼子說,隨即自然而然地冒出一句,“謝謝!”
“我可不是跑腿的傢伙。”涼子說。
“反正只是在畢業典禮上穿穿,準備那麼多種類也沒意思。”
由於北尾老師事先打過招呼,此刻岡野正等待着涼子前來。事先猜測有一半概率會在場的高木老師缺了席,取而代之的是楠山老師。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痛快,但由於有北尾老師的陪同,見到涼子後,他沒有立刻暴跳如雷地發作起來。
“老實說,我還真是大喫一驚。沒想到您會下這麼大的決心來幫助我們。”
涼子點點頭。
真沒想到。一直以爲他還年輕着呢。
“是啊。”北尾老師點點頭,“三宅那裏,就讓尾崎老師去通知。我來跟尾崎老師說好了。”
北尾老師說得輕鬆,可涼子和惠子不由得驚呼起來。
“我有個兒子,是獨生子,現在讀大二,學的是經濟類專業。”北尾老師繼續說,“跟我水火不容好久了。人們常說老師的孩子難當。或許應該承認,老師教不好自已的孩子。”
代理校長岡野看了一眼辭職信,說:“明白了。我暫時保管到八月二十日爲止。”他又看着涼子點了點頭,“我對審判不甚瞭解,但聽說採取陪審員制度時,會出現判決不成立的狀況,此時我不允許重審。機會只有一次,這就是我的條件,可以接受嗎?”
憑着連續兩天每天只睡兩小時的拼命勁兒,涼子終於寫出了校內審判的簡要說明和計劃書。七月二十八日,被睡眠不足和高溫弄得昏昏沉沉的涼子來到學校,在北尾老師的陪同下去校長室,與代理校長岡野見了面。被排除在外的惠子感到很憋悶,因爲北尾老師對她說:“你要是跟去了,能談成的事情也會談不成。”
“是的。”簡潔纔是上策。涼子用堅定的目光仰視代理校長。
「你一直自我滿足於挽救落後學生,以此顯示你纔是真正的教育工作者,不會拋棄差生。可你在最緊要的問題上卻一直充當旁觀者,從未與校方正面較量,只是撿撿別人掉在地上的麥穗,充一下好漢罷了。難道這就是老爸你的存在價值?笑死人了。」
“好的。”
“你是爲了探究真相才站出來的。”北尾老師低聲說,“可又不願意爲了探究真相而使別人成爲衆矢之的。這種左右爲難的心情,我很理解。”
涼子默不作聲。不是的,老師。這麼高尚的想法,我從未有過。
“我還有一點與你不同的期望,或許只是憑空想象吧。”
涼子仰頭看着北尾老師的側臉。北尾老師沒有看涼子,而是把目光投向遠處。
“這次校內審判對三宅樹理而言,或許是一次敦促她認離考慮自身境況的好機會。”
在她的心底好好思考。
“如果舉報信的內容是真實的,”就好像相信有這種可能似的,北尾老師的語氣強而有力,“無論舉報人是誰,都不會對此次審判無動於衷。你們要用自己的雙手探明真相,那身爲目擊者舉報人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再次表達見解,所以……”
如果毫無表示,那就說明舉報信的內容是虛假的。
“舉報人將直接面對自己編造的彌大大謊。”
也將面對使其不得不編造彌天大謊的真正理由。
“從這一時刻重啓人生,不也挺好嗎?”
“可是,老師……”
“怎麼了?別老是一副頭喪氣的模樣。”
“要是無法驗證大出俊次的不作場證明,又該怎麼辦呢?”
北尾老師伸出大手,猛地拍了一下涼子的後背。
“打起精神來,藤野律師。”?
七月三十一日。
三中的體育館裏悶熱異常,讓人簡直要癱倒在地。對高中升學考試的說明,涼子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心思聽。看看其他同學,發現連一向隨遇而安的真理子也在不停扭動身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惠子則帶來了指甲銼,全程都在專心致志地修磨自己的指甲。
上午十一點,說明會結束。散會後,涼子、惠子真理子和向坂行夫、野田健一五個人又聚到了一起。然而,最重要的大出俊次今天卻沒有來校。昨天電話裏明明反覆叮囑過他一定要來的。涼子感到又急又氣,這傢伙不僅是個壞蛋,還是個膽小鬼。
“嗯。”涼子點了點頭。惠子終於抬起頭,以一臉“這傢伙是誰”的神情看着佐佐木吾郎。
藏在前排同學身後的井上康夫站了起來:“是法庭遊戲。藤野,你就是這麼想的吧?冒失地說了出來,又不好意思收回,對不對?”
聽到喊聲後回頭一看,涼子發現尾崎老師正朝自己走來。大家一起對尾崎老師鞠了一躬。
“反正我可沒有散佈過謠言。”那個女生揪着自己的頭髮,扭過臉去。
“這樣就行了嗎?”涼子反問道,“如果得出結論,說散佈大出殺死柏木的謠言的三中全體學生都有責任,那會怎樣?我們會公開道歉並支付賠償金嗎?即使如此,事情就算全部解決了嗎?”
涼子大喫一驚。野田健一戰戰兢兢地向前跨出了半步。
難道這說明被告和我這個辯護人之間還沒有建立信賴?可最近,他不是肯老老實實地聽我說的話了嗎?
惠子站起身,跑到教室後方,打開門:“要回家請走這邊。”
“哪裏,哪裏。”留下了一個溫柔的笑容後,尾崎老師快步走出了體育館。
“交給學校了。反正我已經決定不拿出來了。就算檢方拿出來,只要不清楚寄信人是誰,就可以當成惡作劇頂回去。”
“哎?你們都不知道嗎?”
“不能從警察那裏借來嗎?藤野,寄給你的那封呢?”
“明白了。謝謝。”
“沒勁。”惠子皺起了眉頭,滿臉不高興,“那當然只是一封胡說八道的匿名信,可怎能就此放過污衊俊次的三宅?這公平嗎?”
“是三宅樹理吧?”野田健一應道。真聰明。涼子點點頭。
涼子又掃視了一遍“諸位”的面孔,教室後方的三名女生仍在竊笑着。
“大出不是僱了律師嗎?”一名坐在教室正中間的女生邊擺弄頭髮邊問,“律師不是會以名譽損害之類的爲他爭取權利嗎?”
她本想說“大夥兒”,話到嘴邊卻換成了“諸位”。因爲她發現,自己和這羣人還沒有熟悉到可以稱“大夥兒”的程度。
“我們也受過楠山老師的威脅,說要是參加了校內審判,他會讓我們喫不了兜着走。OB會的人聽說後發火了。要知道,森內在OB會可是相當有人緣。”大高個竹田邊說邊嘿嘿地笑。
佐佐木吾郎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我說,藤野,剛纔我們大致交流了一下。”
“寬限三十分鐘。”健一說,“我們慢慢走過去好了。”
“你想說,看到別人被踩了腳,你不覺得疼嗎?”井上康夫用言簡意賅的比喻插嘴道,“你會義憤填膺,我也能理解。但是藤野,大出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不用擔心,能理解的。”
“是的。我希望有人來幫助我,但我不會勉強誰來做。大家覺得怎麼樣?”涼子環視教室一週。鴉雀無聲。剛纔那三個女生正要低頭竊笑。
“可到底要不要參加,都還拿不定主意。怎麼說呢,這不是明擺着胡鬧嗎?”吾郎朝涼子笑了笑,“靠我們這些學生,怎麼可能搞法庭審判呢?”
“走吧,讓我們看看又出現了多少新夥伴。”說罷,涼子便邁開了腳步。?
這下輪到惠子發愣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片刻後,她對着健一大笑起來:“夥伴?夥――伴?我跟你?你當真?”
此話一出,引來一片驚呼。幹嗎這麼喫驚?明信片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嘛。
涼子挺直後背,爲曾經對這傢伙抱有希望的自己感到氣惱。
“對,是檢察事務官。”涼子重複道。女生們全都瞪大眼睛看着涼子和惠子一問一答。在她們眼裏,這場景太奇怪了,簡直像看到了油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景象。
“校內審判的事,還有審判不涉及舉報信這一點,尾崎老師已經通知她了。”
再也按捺不住的真理子馬上提問:“說什麼呢,小涼?”
“一開始神情還有點慌亂,我說要相信老師,她就穩定下來了。我還說老師會保護你的。她好像只能對我敞開一點心扉。”
來人是籃球社的王牌竹田和利,身高一米八,初一時就是校隊的正式選手,早就超過初中生的水準了。他是三中運動社團中的佼佼者,也是個相當受女生歡迎的男孩。
惠子坐在涼子的腳邊抬頭仰視涼子。佐佐木吾郎仍然直挺挺地站着,注視着涼子。
“陪審員總共有十二名,這裏的向坂、野田、倉田和勝木已經確定加入,所以還需要八名。”
三年級一班的教室裏聚集着二十來個學生。
“是嗎……”
“身上揹着社會對三中的評價,轉校又有什麼意思呢?”
突然,門口出現了一道長長的影子。一個高個子男生腳步慌張地跑來了。
“我先說明一下日程安排。爲取得教室的使用許可,我們向校長遞交過計劃書,日程安排都寫在了上面,因此今後都不會改變。”
“我,籃球社的代表。要做那個什麼來着?對了,陪審員。”
“山崎在哪裏?”真理子瞪大眼睛四處張望,“又躲在不顯眼的地方冷眼旁觀了吧。”
“被人冤枉了也是罪有應得?喂,我說你呢。”涼子突然直指後排癡笑着的女生三人組正中間的那一個,那人嚇得差點跳起來,“你有沒有想過,自己遭到這樣的待遇會如何?你們這麼想笑,那就請到別處去笑吧。”
他受到了多大的傷害,你們知道嗎?你們想過嗎?
“啊,”向坂行夫叫出了聲,“太過分了!”
“藤野。”
“日子越來越近了,連我的心也在怦怦直跳。”尾崎老師的神情還真有些緊張,“北尾老師告訴我的那件事……”
沒人說話,甚至沒人願意與她對視。
“可我聽說他要轉校了。”
惠子的臉漲得通紅:“你盡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
“大出從來沒有得到過發言的機會,一次也沒有。警察認爲沒有必要,因爲柏木是自殺的,通過刑偵技術和驗屍已經獲得驗證。可是僅靠這些,絕對無法消除人們對大出的懷疑。”
健一退縮了一下,馬上又恢復了常態:“我們是夥伴嘛。”
由於要準備資料,健一也臨陣磨槍地學了不少。
“就這樣對大出不聞不問,會成爲我們三中全體學生的恥辱。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難道你們不這麼想嗎?”
“誰呀?”惠子站了起來。涼子也在教室裏尋找着。
“什麼呀?”涼子問,她不知不覺中已經從講臺上走了下來。
“可是那封舉報信檢方肯定會拿出來吧,那可是物證啊。”
“後來,電視臺也參與進來了,可結果又怎樣?就算沒有直接指名道姓,也等於是將大出當成殺人兇手公之於衆。對此,學校和警察依然無動於衷,只因那原本就是一起自殺事件。”
“將棋社也在討論呢。那些傢伙不是喜歡鑽牛角尖嗎?”
涼子覺得渾身的力量正從自己的膝蓋處泄漏出去。
北尾老師在稍遠的地方看着他們,當他的眼神與涼子對上後,便揚起一邊的廂毛,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體育館。
涼子走上講臺,做了個深呼吸,開口說道:“感謝諸位應邀前來。”
竹田和利伸出長長的手臂,揮了揮手。
“你說什麼?”涼子問。
坐在教室後方的三個女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還相互推推搡搡,似乎要對勝木惠子指指點點。勝木惠子也能做陪審員?
“是的。我們已經深入溝通過了。”
“大出真的希望來一次審判嗎?”
惠子也笑出了聲。
涼子心裏“噗通”了一下:“啊?”
“誰也無法證明三宅樹理寫了舉報信。我們要審理的也不是這件事。”
涼子瞪着她們,一直盯到她們不笑爲止。坐在前面的同學紛紛回頭觀望。
在場的學生齊刷刷地看向她們。她們笑不出來了,哆哆嗦嗦地縮緊了身子。
“高木老師和楠山老師一直在打電話,好像還到處家訪,叫大家都不要參加校內審判。你們都不知道嗎?”
“這是另一回事。”健一安慰惠子,“法庭一次只能審理一起案件。”
“現在誰的手裏也沒有啊。”
在場者中男女大約各佔一半,有認識的,也有不熟悉的,甚至還有完全不認識的。很多同年級的學生只是名字和臉對不上號,而那些徹徹底底的新面孔好像並不是三中的學生。
“我說錯了嗎?”健一的臉也紅了。
“這份審判計劃書是我們五個人一起制定的。我們五個人一起努力,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涼子加強了語氣,“還有大出,雖然他今天沒來,卻也完全理解我們的意圖,並選擇我做他的辯護人。”
站在涼子身邊的健一等人朝大家鞠了一躬。只有惠子依然大模大樣地坐着,一副不管不顧的模樣。
“是檢察事務官。”
“她?”真理子咕嘟道。向坂行夫在一旁捅了捅她,並對她搖了搖頭。
勝木惠子將裙子墊在屁股底下,正坐在講臺下方。聽到這裏,她咕咕噥噥地說了句什麼。
行夫像是拿她沒辦法似的笑道:“只有你纔會擔心這個。”
說到這裏,竹田和利才發現周圍一片啞然。
“昨天已經傳達過了。”
“謝謝!”
“哎,開始了嗎?已經都決定了嗎?”
“大家會不會回家喫午飯呀?”真理子擔心地問。
“怎麼了?不行嗎?”
“我說,我們可沒要求各個社團派出代表啊。”
“下面說明法庭需要的人員。檢察官一名。擔任檢察官助理職務的,一到兩名。”
“可三宅她……”
“藤野,這是真的嗎?”前排有人發問。他叫佐佐木吾郎,是舊二年級三班的班長,由於學生會活動中經常在一起,涼子對他相當瞭解。這是個勤快、開朗又有點自來熟的男孩,學習成績也不錯。
健一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臉。惠子還想笑,卻覺得不能再笑下去了,於是尷尬地背過身去。
“只是法庭遊戲罷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冒了出來。
“那、那倒也不是。”
“我想大家基本上都是來看熱鬧的,只有那麼一點興趣罷了。”
“那些學長們說,楠山老師就是促使森內辭職的元兇。不過我對這個不怎麼清楚。”
另外幾個人聽得一頭霧水。大家都感覺到她們在談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沒人插嘴。
“不是那麼回事。”
聽過日程安排,四下裏出現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好像在說:“看來並不是整個八月份都泡湯啊。”
涼子像發出宣言似的說道:“不錯,我們大家都是夥伴,是通過共同努力走到一起的夥伴。”
數量有點微妙,不知該爲人數多而歡欣,還是爲人數少而沮喪,關鍵要看人員質量。涼子一走進教室便感覺到,在他們到來之前,教室裏已開始瀰漫尷尬的氣氛。反正也沒期望能得到大家的鼓掌歡迎。
“對此我也一直在考量,後來纔想到舉行校內審判的方法。可是當我與大出交談後,我發現自己原先的想法遠遠不夠。”
真是誠實得可愛。涼子臉上露出了微笑,又緊緊地抿住嘴脣,免得自己像惠子那樣大笑起來。
“我們籃球社決定一定要派人蔘加,絕不向楠山低頭。”
竹田和利撓了撓頭。他真的好高啊。
“反正也用不着隱瞞,我靠體育特長已經搞定了高中推薦。只要這階段不受傷,就能高枕無憂了,根本不用怕楠山。參加校內審判不會受傷的吧?”
“不會,不會。”佐佐木吾郎回答道。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暑假裏也沒事可做。於是學長命令我來參加。”
不行了……涼子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謝!真的要謝謝你。”涼子走到竹田和利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當陪審員就行了?”
“嗯。學長說,這是個很重要的工作。”
“是啊。來,到前面來坐。”
一隻手被涼子牽着,竹田和利用另一隻手不停地撓着頭。
“將棋社的顧問不就是高木老師嗎?被她說了一通後,大家都忍不住火冒三丈起來,因爲大家都看到藤野捱了她的耳光。”
高木老師的耳光還真是代價高昂。
“他們說要派小山田來。他還沒到嗎?”
就在竹田和利納悶時,教室前門打開,將棋社的主將小山田修闖了進來。他是個小胖墩,走路的樣子總是匆匆忙忙的。
“我走錯教室了。哎?藤野,你爲什麼拉着小竹的手啊?”
這麼一說讓人想起來,小山田修和竹田和利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怎麼來得這麼晚?”
“有什麼辦法?我是甩掉了她纔過來的。”
“誰?甩掉了誰呀?”倉田真理子對於這種細節總是很敏感。
“是家訪吧?是正面出擊的吧?”
康夫哼了一聲,說道:“沒辦法。怎麼想也不會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
“話先說在前面,我只當陪審員行嗎?我要參加暑期集訓,沒有那麼多時間。”他說的是校外的將棋強化班,“陪審員只要在開庭的時候到場就行了吧?其他時間可以隨便安排,對不對?”
聽到涼子的問話,大出俊次抬起頭,唾沐四濺地怒吼:“沒被誰揍!”看他的氣勢,簡直想要咬人。
“是被誰揍的?”
大出俊次的臉一下子變得刷白。惠子的臉頰也在抽搐。
“高木老師唄。”將棋社的主將答道,“她威脅我,說不給我寫學生報告書。”
大出俊次並不回答。他晃着肩膀把教室裏的同學挨個看了個遍。
“大家不必在意彌生的眼淚。她一興奮就會哭。”
確實,從一年級開始,學生會活動時涼子總會和他在一起。
“你在問誰?問我?”涼子指着自己的鼻尖,“如果是問我,那就好好地看着我再問。”
“藤野……”佐佐木吾郎轉過了身,“我跟你認識很久了。”
“教子轉來後,我也來上學了。”溝口彌生小聲說。這是個外表懦弱,長着一張兔子臉的女生,現在兩眼通紅,看起來更像兔子了。
“哎?怎麼了怎麼了?你要幹什麼?”一旁扯他袖子的是萩尾一美。由於初一初二時都跟她同班,涼子知道她的脾氣。這是個特別浪漫主義,心裏總想着帥哥的女生。剛纔看到她也在場,涼子心裏還有點納悶:今天她是衝着誰來的?原來是佐佐木呀。
“你們兩人都當陪審員嗎?”
揪住惠子衣領的佐佐木吾郎此時也不由自主地鬆了手。惠子以幾乎要向前撲倒的姿勢朝大出俊次跑去。
惠子趕緊就近拉來一把椅子。大出俊次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地板。
“我會盡量不帶偏見的。”山野答道。幾分害羞讓她的臉顯得更加楚楚動人。
“坐下呀。”惠子拉了拉他的胳膊。他老老實實地坐下了。他的腿果然是拖着的。
“他們也打電話到你家了?”
“那個死老太婆!”惠子咒罵道,“現在在哪兒呢?我去揍她個半死!”
這時,山崎晉吾悄無聲息地從敞開的教室門走了進來,隨手靜靜地關上了門。涼子捕捉到他的視線後問道:“這傷是被人打的吧?”
“明白,說說而已。”
“明白,明白。坐下吧。”佐佐木吾郎安撫惠子。
應該就是正面出擊的吧?可惜對井上康夫而言,這麼做正好適得其反。
“我是音樂社的山野紀央。”
佐佐木吾郎指着萩尾一美說:“我不會讓她搗亂的。”
“啊,對了。”涼子想起來了,“法官。”
“拜託了!”涼子向康夫伸出手,可他依然雙手抱胸。
“成績好的我要對同樣成績好的藤野涼子,而不是對成績不好的你提出忠告。”
“嗯。我跟彌生說,她得有主見。可不能什麼都贊同我。”後面半句是對彌生說的。
彌生點點頭,用手擦了擦眼睛。
“你們是……”
大家的目光全都轉向了他。他挨個向大家點了點頭,視線纔回到大出俊次的身上。
大家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欠揍!”惠子剛剛躥起來,就被佐佐木吾郎一把揪住了後脖領子。
她鋼琴彈得不錯,古野章子曾對她在淺井松子追悼演奏會上的表演讚不絕口。
“我們也當陪審員。”佐佐木吾郎的身後有兩名女生舉起了手。她們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手指伸得筆直。
“俊次……”勝木惠子發出呻吟般的喊聲。
萩尾一美躲到了佐佐木吾郎的背後;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肩並肩縮作一團;山野紀央瞪大眼睛回望大出俊次,隨着他的視線一同掃視教室。籃球社和將棋社的高矮組合、野田健一,還有向坂行夫和倉田真理子這一對,全都半張着嘴巴愣住了。
“嗯。我們音樂社的同學決定,要連她的那份一起發奮練習。”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這番沉默的含義似乎與先前不同。打破沉默的還是教室後排的女生三人組。她們喫喫地笑成一團。嘻嘻,竹田真有意思!
“非常歡迎。”涼子答道。
山崎晉吾點了點頭。
大出的眼圈上有着明顯的淤青。裂開的嘴角結了痂,下巴腫了起來,臉部輪廓都變了形。從他推開惠子的動作來看,他的腰部和腿上也有傷。
大出俊次垂下了眼簾。
涼子趕緊點點頭:“嗯,最好不要打草驚蛇。”
“是的,把審判的事情忘掉也行。”
“說法官也好,說這場法庭遊戲的主持人也罷,”康夫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交叉在胸前,“如果不能穩穩掌舵,很快就會翻船。結局只會讓高木老師、楠山老師大笑不已。
大出俊次的臉青一塊紫一塊,腫得厲害。?
“哦,這樣啊。”
教室裏靜悄悄的。這位“主角”出人意料的出場方式着實令人喫驚,更何況他的臉上還是這般模樣……
雖然令人欣喜……可也有點累贅。
“怎麼像個陰陽怪氣的老頭子似的。”惠子聽得牙根發癢,忍不住嚷嚷起來,“幹,還是不幹?”
“那你的臉怎麼會……”
“你要當法官?”涼子說。她心裏歡喜至極,反倒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好大的口氣。”
溝口彌生點點頭,看着涼子:“柏木的事並非和我毫不相干。”
涼子垂下雙肩,輕輕喘了口氣:“先坐下吧。”
教室的門“哐當”一聲關上了,留下的還是沉默。
這對來自籃球社和將棋社的高矮組合走到窗戶前坐了下來。這麼一來,陪審團就有六個人了。
“我家老爸也火了,說高木老師用報告書威脅學生,分明是濫用權力。他說要去教育委員會告狀,被我攔住了。真去了反倒麻煩了,對吧?”他在問涼子。
“你和淺井同屬音樂部,會不會有先入之見呢?”井上康夫金屬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冷卻療法有助於快速恢復,傷好後也會比較輕鬆。”
“你又想怎麼樣?”惠子用不輸於井上康夫的硬質聲音說道。她原本的嗓音並非如此,也許是有意咬緊後牙槽才發出來的。“只想待在一旁看熱鬧?成績好的人到底跟我們不一樣啊。”
“什麼忠告?”涼子問井上康夫。
門被撞開,大出俊次衝了進來。看到他的臉,涼子原本想說的話一下子全跑了。
“啊……好的,好的。”涼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就在此時,教室後門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些都是對校內審判感興趣的同學。九名陪審員已經選好了,還有我的兩名助手。”
“哦,那就沒問題了。我每天都得和人對局。”
“還有我。”一美連忙舉手,“我也做助手。”
“你忘了一個最重要的角色。”
“我再問一遍,到底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涼子不由得露出微笑。她現在的心情就像面對着一個比自己小得多的調皮孩子。“很疼吧?去看過醫生了嗎?”
“在如此場合,我若不配合藤野,定會心生後悔。”
這樣,陪審員就有八個了。還需要四個。
康夫的銀邊眼鏡閃了一下。本以爲他又要潑冷水了,可他首先說出的卻是:“淺井同學的事,真的非常遺憾。”
“什麼呀?我會礙你們的事嗎?”
惠子喊出了聲。她的衣領仍被佐佐木抓着:“是啊,藤野,我不是說過嗎?”
“我是你的助手。”佐佐木沒有忘記向涼子宣傳自己。
康夫用冰冷徹骨的眼神看着惠子。惠子的眼睛似乎馬上要冒出火來了。
“二年級時四班的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我是蒲田。”兩人中頭髮較長的那位說,“藤野同學可能不認識我們。彌生在初二時有一段時間沒來上過學。我是二年級第二學期從別處轉學過來的,跟你沒什麼交往。”
“沒必要非得湊齊十二個人吧?”康夫說,“現在正好是奇數,可以避免判決不成立。我覺得這是可以接受的人數。”
“我纔不需要什麼學生報告書呢。”
“這些傢伙都是怎麼回事?”再次掃視教室一週,火氣未消的大出俊次問道,“待在這裏幹嗎?”
“你想上的高中可就危險了。”竹田和利逗了他一句。
“那兩個老師真夠蠢的。簡直愚不可及。”
大高個竹田和利用他一貫的飄然口吻說:“冷敷一下比較好。”
“別這樣,勝木。”
“對不起,你們要是不想參加,就請出去吧。”涼子說,“你們這樣會讓大出發狂的。”
“喂,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大出俊次向三人組發起飆來。他的憤怒顯而易見,咬緊的牙縫裏都噴出了熱氣。那三人嚇得不敢動彈。
“這樣的話,陪審員就有九個了。”涼子提高了聲調,隨即又拍了拍手,“還有三人。還有誰要參加嗎?”
“讓我當陪審員第九名,我不幹。”佐佐木吾郎怪笑了一下,“我做藤野的助手好了。”
“法官啊!”康夫和惠子異口同聲,這番二重唱實在出人意料。
就在一美大聲嚷嚷的時候,最後一排有人舉起手。是一名女生。
“少囉唆,你到底想怎麼辦?”
那三人爭先恐後地站起身,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教室。
坐在窗戶的高矮組合發表着各自的看法。井上康夫嘆了口氣。
“胡扯!”大出俊次惡狠狠地說。
“無所謂。”小山田裝傻道,“上哪所高中都一樣。因爲我的目標是將棋聯盟。”
“檢察官還沒有人選時,法官是不能與辯護人握手的。法官必須保持公正,不偏不倚。”
“是啊。”
“行了,行了。”
“我也當陪審員。”她站起身,把椅子弄得“咕咚咕咚”直響。她是個面孔纖小可人的女孩,梳在腦後的馬尾辮左右搖擺着。“淺井……小松她如果在的話,肯定也會參加的。即使我沒什麼用,也請算我一個吧。”
“你怎麼了?臉上是怎麼回事?又是被老爸打的吧。”惠子隨口說了出來。大出俊次一聲不吭,猛甩胳膊推開惠子。惠子立刻蜷縮在一旁。
“到現在你還鬧什麼彆扭啊?對這次的審判,當初你不是也很起勁嗎?”惠子蹲在大出俊次身旁,眼睛裏淚汪汪的。她的手放在了大出俊次的膝蓋上。
涼子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個場景,來自書上看到的一則軼事。第幾代德川將軍來着――涼子的日本歷史學得不太好――反正是一名即將成爲將軍的武將,在疾病和人際關係的傾軋下精神失常了,不斷對自己的臣民濫施暴政,最終受到了禁閉處分。前去開導他的是他兒時的奶媽。奶媽見到他後抓住他的手,趴在他的膝頭淚流滿面地諫勸。
到底是被誰揍了,不問也知道。除了他的父親大出勝,還會有誰?當時他的母親大出佐知子在做什麼呢?會不會也拉着要揍獨生子的丈夫的手,淚眼朦朧地諫勸呢?
不,要真是這樣,大出俊次也不會被揍成這副德行了。
“你父親不贊成校內審判,爲此大爲光火,打了你,對不對?”
也許是因爲涼子的聲音異常柔和,惠子喫驚地抬頭看着涼子。
“我是你的辯護人,想幫你,也能夠幫你,所以你要回答我。”大出俊次的嘴裏嘟嚷了一句,可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我們到外面去迴避一下吧。”井上康夫對其他人說,“讓被告和辯護人單獨交談比較好。”
他說完剛要動身,大出俊次一句自暴自棄的話使他停下了腳步。
“我不是說了嗎?都是他媽的胡扯。”
“你指什麼?”
“你做我辯護人的事啊!”俊次的聲音走了調,在教室內蕩起回聲,嘴邊結痂的傷口滲出血來,“他媽胡扯個屁。想騙我,沒門!”
“誰要騙你?”
涼子眯起眼睛。井上康夫兩手抱胸站在那裏,躲在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睛也是眯着的。
大出俊次終於抬頭看涼子了。他的眼神簡直像被人痛打後的野狗,恐懼、哀傷,還燃燒着憤怒。
“你是優等生,是老師眼裏的紅人。再說你老爸又是刑警,是條子。”說到“條子”這個字眼時,唾沫星子又飛了出來,“你爲什麼要做我的辯護人?這不明擺着想害我嗎?”大出俊次面對所有在場者大聲說,“你主動提出做我的辯護人,好從我嘴裏套出話來,最後還要定我有罪,是不是?這就是條子的套路。”
出乎預料的事態讓涼子措手不及,一下子無言以對。沒想到他竟然疑神疑鬼到這種程度……
“不要說藤野,連我們都沒有這種閒工夫。”井上康夫冷靜地反擊道,“從一開始,警察就認爲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所以大出你纔沒有受到警察的‘關照’。再說,藤野同學的父親大人與柏木一案毫不相干。請你冷靜考慮一下。”
“書呆眼鏡,你少囉唆。”大出俊次叫囂着,將臉扭向一邊。一直躲在佐佐木吾郎背後的萩尾一美伸出腦袋,看着“書呆眼鏡”井上康夫,臉上露出怪笑,嘟嚷道:“他說‘父親大人’呢……”
佐佐木吾郎正注視着大出俊次,沒理會她。
“那是專業人士間的訴訟,應該會得出一番結論。可你也應該知道,我們要做的,也是你希望的審判,和那個並不相同。你還要放棄嗎?”幾乎像在威脅似的,井上康夫慢吞吞地責問着大出俊次。真是一幅難以想象的光景,大家都看呆了。
“這對俊次的老爸來說也是白搭,你們根本不懂。”惠子使勁高叫着,聲音卻越來越弱,因爲她發現大家只關注大出俊次,並不在意她的話,“俊次,你說該怎麼辦?”她露出了懇求的眼神。
真理子嘆了一口氣。向坂行夫瞟了她一眼,嘴角露出微笑。
“請講。”涼子催促道。那是個有點面熟的男生。是哪個班的?
教室的角落裏,有人正高舉雙手,不停揮舞:“我說……對不起,那個……”
就像一直等着這句話似的,久野趕緊指了指身邊的男生:“有啊,有啊。就是他。喂,你站起來呀。”
“原來如此。”涼子說,“這是你老爸的見解吧?”
“知道,知道了。”高矮組合插話道。
“不想放棄吧?”涼子說,“不可能就此作罷,不足嗎?”
“說得很對。看來還是井上當法官最合適了,一下子就抓住了要點。”
面對康夫的提問,久野先是點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也就是藤野當辯護人的事。”井上康夫乾淨利落地說,“所有的問題其實都集中在這一點上。”
大家都屏息注視着,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我不是早說了嗎?沒有人比我更合適了。”他推了推銀邊眼鏡,轉向大出俊次,“大出,你看這樣如何?換掉辯護人,換成其他不會引起大出勝懷疑的同學……””
涼子伸直膝蓋站起身,對真理子笑進:“既然這樣,將審判中大出勝認爲‘胡扯’的部分修改一下,不就行了?”
健一立馬成了個泄了氣的皮球。
那對高矮組合同時發出感嘆,發言內容卻截然相反。這便是這對組合的特點。
“怎麼樣?我會盡力的。我做你的辯護人,你老爸就不會生氣了吧?”
“我是神原,”自報家門後,他行了一禮,“是東都大學附中三年級的學生。”
俊次微微點頭。他的視線不斷地下垂,整個人又萎縮起來。
“關老爸屁事!”
“呃,我是四班的久野。哦,那是在二年級的時候。現在是二班的,大家好。”他慌忙向大家鞠了一躬。
解除這一判決的唯一機會,就是校內審判。俊次怎麼可能主動放棄呢?
“估計是吧。”
“確實是好主意。發一封信函給他吧。還是書面形式比較好。”康夫說。
惠子沒有像之前那樣和他針鋒相對,或者乾脆扭頭無視他。
佐佐木吾郎沒理她。涼子也覺得有沒有一美這個助手都無所謂。
“我巳經有辯護律師了。”俊次小聲反駁。
大出俊次抬起頭,看着涼子:“到底誰來做辯護人呢?”從崩裂開的傷口流出的血已經幹了,在他的下巴上結成硬塊,“你做檢察官,那誰來當辯護人?沒人想做的吧。”
“誰也攔不住我老爸。不信你試試,井上,當心被他揍死。”話雖兇狠,語氣卻很平淡。看來他累了,還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大家都全身一震,立刻從沉默的魔咒中解脫出來。
“可是,”真理子靠近向坂行夫,小聲說,“大出,你老爸很可怕吧?這樣下去不是還要挨按嗎?要揍得再厲害一點就慘了。”
大出俊次沒有回答。長長的前發垂了下來,涼子只看得見他那通紅的鼻尖,他的身體仍在不停地搖晃。
“如果不是三中的學生,是否也可以呢?”說着,他再次俯視身邊的男生。那個男生的臉朝涼子他們的方向轉了過來。
“怎麼搞得跟真的一樣。”
出人意料的是,“書呆眼鏡”井上康夫毫不露怯。他竟然頗感興趣似的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難道你就這樣罷休了不成?”
“這個嘛,我不好多說。”
“真的不搞校內審判了嗎?”涼子用平穩的語氣再次提問。
“你冷靜一下,”井上康夫笑道,“你是柏木遺體的發現者。和藤野一樣,大出的父親也不會對你放心,還會覺得這是個圈套,想陷害他們。”
“我說,大出的辯護人――剛纔是井上吧?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同學,他說要沒有偏見的人才行,是吧?”
“我做的話就沒問題啊。”惠子着急地站起身,摟住大出俊次的肩膀,像是要保護他似的。
“嗯……應該可以。”連井上法官都有些爲難了,“會有這樣的外校生嗎?”
是誰使她成爲了女人?大出俊次無疑是第一候選人,畢竟惠子對他的心意一目瞭然。所謂“女人”,難道就是如此嗎?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歌曲裏常唱的那樣,女人對男人的情誼就像本能一樣,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嗎?
涼子的目光卻停留在他身旁的男生身上。那人正平靜地注視着大出俊次。久野時不時會俯視他一眼。
這個井上康夫真厲害。涼子不禁在心裏爲之咋舌。
他的容貌既清秀又幹淨,不過個頭稍差一點。看到他,萩尾一美似乎有點興奮。體格瘦弱,膚色白晰,有點像女孩。他真的跟野田健一很像,但像的並不是容貌,而是整體印象。
涼子走上前去,彎下膝蓋蹲了下來,讓自己與低着頭的大出俊次保持同樣的高度。涼子並不打算再靠近,或像惠子那樣伸手觸摸他。她將雙手抱在胸前,說道:“不過,今天你能來,還是得謝謝你。”
井上康夫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手,坐回椅子上。
“他幫忙起訴了HBS和我們的老師,對吧?這麼說,那些傳言是真的?”
“爲什麼?”
“是檢察事務官。”
“可是,”康夫口齒伶俐地繼續道,“陪審員中還有勝木,她處在會被認爲有意維護被告的立場上,檢察官有權要求她迴避。但她和你的影響正好正負抵消。所以,你們還是待在陪審團裏吧。人手不夠,有什麼辦法呢。”康夫又推了推他的銀邊眼鏡。
“哦,挺有派頭的嘛。”萩尾一美還在“啊……啊”地撒着嬌,像個幼兒園小孩似的跺着雙腳,“也行。我跟着佐佐木就是。”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了涼子身上。要實現校內審判,也只能這樣了,沒有別的選擇餘地。
“哐當”一聲站起身後,那人朝大家點了點頭。
“不行,你可是檢察官。沒辦法,還是我來吧。”康夫皺起眉頭說道。法官也挺忙的。
“喂,到底是怎樣?”
“你是說無法相信、被認爲是圈套的部分?”野田健一像在確認似的低聲說。
“井上,還是你的腦子好使。”
涼子剛要開口,卻在意起野田健一的表情來。她很困惑:野田爲什麼會如此喫驚?
他確實是個不良少年,是個臭名昭著的壞蛋。就因爲他秉性惡劣,早已習慣遭人白眼,所以不會受到傷害了嘛?不可能。他不可能因此不想弄清真相,不可能被人冤枉也覺得無關痛癢。絕對不可能。
“什麼時候挨的揍?昨天?今天又是怎麼從家裏跑出來的?”
“我來做你辯護人,好嗎?”惠子窺探着俊次的臉色,說道。井上康夫絕望得用一隻手捂住了眼睛。涼子也在心裏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恐怕在場的所有人――除了真理子――都有着同樣的想法吧。
涼子喫了一驚。他身着的校服竟然不是三中的。大家穿的都是夏季校眼,乍看之下都差不多,但衣領的形狀確實不一樣。
惠子剛想反駁,俊次晃動肩膀將她的手抖落下來。他抽抽鼻子,揚起了臉。
“剛纔勝木也問過你,光是挨你父親的揍,不覺得窩火嗎?”
沒等向坂行夫的話音落下,井上康夫就宣佈:“駁回。野田也不行。”
“小健,你可是陪審員。”
萩尾一美興奮地叫了起來:“東都大附中!好厲害!精英!”
“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想放棄校內審判嗎?”涼子對着大出俊次的鼻尖問道。她努力用雙手壓抑着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臟。
佐佐木吾郎對她相當冷淡:“你就算了,我來做檢察官助手就夠了。”
“少囉唆!”雖說仍缺乏霸氣,但大出俊次的那副惡態已經恢復了,“關你屁事!”
“這個……話說在前頭,我不是來爭當大出的辯護人的。”
“他說有點感興趣,纔過來的。我是陪他來的。外校學生不是不能進來的嗎?喂,你也說點什麼呀。”久野捅了捅身邊的男生。那人略顯猶豫地站了起來。
“那我只能當檢察官了。”嘆了一口氣後,涼子說,“這樣的話,大出的父親就沒話可說了吧。”
“是啊。”
“各位,”井上康夫環視教室一週,說道,“我們迴歸主題。現在無論誰是大出俊次的辯護人,大出的父親都會隨時打上門去,很危險,一定要妥善處理。”
“俊次,”惠子喊道,“藤野她現在是檢察官。”她的聲音在發抖,似乎快要哭出來了,“我說你,怎麼能讓老爸這樣對你呢?光是捱揍不覺得窩火嗎?”她的丹鳳眼裏噙滿了淚水。
“哦,對。”井上康夫皮笑肉不笑地說,“就我個人而言,是不關屁事。但我在以法官的身份詢問你,這樣屈服於父親的暴力,放棄接受審判的權利,合適嗎?”
這會兒,井上康夫的語氣也變得親切隨意起來。這對大出俊次而言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俊次……”
惠子抓住他的胳膊,手指使上了勁兒。
“你不是藤野的對手,這一點一目瞭然。再說,大出的父親也不會認可。”
俊次沉默了。時而大喊大叫,時而默不作聲,他的內心就像被不斷撥來撥去的開關,身體微微地前後搖晃。
“你們一開始就是抱着這個目的到這裏來的嗎?”
他不會放棄的。絕對不會,絕對不會。
“紀央,好主意。”說着,他還誇張地攤開雙手,做出表示崇拜的動作。一美在一旁斜眼瞪着他。叫得這麼親熱,想幹嗎?
“是的。”井上康夫答道。他心裏多少有些不高興:你竟然連年級第一的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哼!
“他說,‘你上當了,我要讓你清醒清醒。’於是你的臉就被揍成了這個樣子,不是嗎?”
野田健一看到他,不由得臉色大變。
那個男生被久野拽了拽袖子,便站了起來。他是個小個子,給人的印象和野田健一有點相像。
“爲什麼?”
“啊,那我們變成檢察官的助手了?”萩尾一美吐字不清地發着牢騷,臉頰也鼓了起來。
“就是那個叫風見的律師吧?”康夫問涼子。
“一直是這樣的嗎?”康夫問,“我是說,大出家的父子關係一直如此嗎?勝木同學,如果你知道的話,請告訴我們。”
“我來寫好了。”涼子應道。
“他是我的小學同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們和柏木是同班。升上初中後,我們還上過同一家補習班。可柏木很快就不來了,所以沒什麼交往,對他也不特別在意。這樣不是正好嗎?”久野說。
“通過那位風見先生去說服大出的父親,會怎麼樣?”發言者是山野紀央。最先對這個柔和甜美的聲音作出反應的是佐佐木吾郎。
東都大學附中確實是私立中學裏的名門。
那天,在周租公寓簡陋的會客空間裏,大出俊次的態度起初還與往常沒什麼兩樣,對涼子耍賴,對惠子耍潑,使山崎晉吾不得不現身制止。可後來就不一樣了,就是他喊出“我早就是被告了,你們隨隨便便地對我作出了有罪判決”這些話的時候。
“我來做。”野田健一說道,帶着滿臉悲壯的表情。他挺起肩膀,努力站穩腳跟,彷彿腳下的地面馬上要翻轉過來一般,有股知其不可而而爲之的氣概。“我、我來做辯護人。”
“你不行。”
俊次還是一聲不吭。既沒說“少囉唆”,也沒說“閉嘴”或“關你屁事”。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趕緊用手背去擦。涼子突然覺得,惠子的這一舉動相當女性化。不,應該是相當有女人味。看來傳言是真的,勝木惠子已然不是少女了,而是地地道道的“女人”。
“你當陪審員原本也不太合適。你是遺體的第一發現人,說不定會對被告抱有偏見。這麼說吧,如果辯護人以你可能抱有先入爲主的看法爲緣由要求你迴避,你也只好迴避。”
“神原……什麼名字呢?”
井上康夫皺起了眉頭。他曾報考過東都大學附中,但落榜了。倒黴的他在考試時得了流感,沒能發揮出正常的水平。
“神原和彥。”
久野像完成任務似的放鬆下來,坐回椅子上,開始向陪審團中的女生們推薦神原:這傢伙很不錯的。
“野田,”涼子低聲問道,“你怎麼了?”
野田健一不再驚訝,而是死死盯着神原和彥。聽到涼子的話音,他這纔回過神來:“哎?”
“怎麼了?”
健一的眼神中閃爍着回答的意願,涼子看得很清楚。可他開口說出的卻是:“沒什麼,就是有點喫驚。”
“是啊。”井上康夫眉頭緊鎖,眉間深深的皺紋彷彿要裂開來一般,“引人外校生的提議確實不錯。”
“是吧?”久野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
“可是,對不起,我認爲神原也沒有做大出辯護人的資格。他不是認識柏木嗎?儘管聲稱很少交往,可大出勝也許不會認可。”
大出勝依然會認爲,這是讓受害人的朋友當被告的辯護人。
沒人反駁。久野不停地轉動着眼珠。“可是……”他剛要開口,感覺現場的氣氛不太對頭,便立馬住了口。
“這個嘛……”神原和彥開口了。
他看看井上康夫,又看看大出俊次。呆呆的俊次與他眼神相接時,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我覺得該由大出來決定。”
佐佐木吾郎輕輕吹了聲口哨。
山崎晉吾“嗯”了一聲。
“如果大出不接受,我就當不了他的辯護人。只要大出接受,那就行了。”
俊次的目光遊移不定。事情發展得太快,他的腦袋有點跟不上。“我、我……”
即使是被吵吵嚷嚷的惠子當面說成這樣,神原和彥也依然不動聲色,既不焦躁也不爭強好勝,只是顯出一點點悲憫的神情。是出於對大出俊次的同情嗎?
他似乎伸出了一根天線,一根面對老師的說教、警察的訓誡時從未出現過的天線,拼命想捕捉神原和彥這個不速之客發出的電波。
“是的。大致如此。”她有點暈場。
“必須讓你的父親理解你的心情,讓他不再對你使使用暴力。”神原和彥說逍,“你是無罪的。爲了證明這一點,你纔來參加校內審判。必須向你的父親傳達這一點。”
“有勞了。”神原和彥將這句簡短的話拋給健一。健一則畢恭畢敬地對他鞠了一躬。
“好啊,就這麼定了。”久野拍手道。受他的影響,在場的學生也一個接一個地鼓起掌來。就連山崎晉吾也有節奏地拍打起他那雙千錘百煉的厚巴掌來。涼子卻無法加入其中。她只覺得不知所措。辯護人沒有當成,又要從對立的角色重新開始,該從何處着手纔好呢?
這時,神原和彥又開口了:“我認爲大出沒有殺死柏木。這是一樁冤案。成爲辯護人的理由僅此就足夠了。我覺得大出值得同情。”他的語氣很平淡。
“你能接受嗎?”井上康夫的言下之意,分明是想催促大出拒絕這個提議。
這句話讓大出俊次恢復了本性。他立刻作出反擊:“要說來氣,看着最來氣的就是你!”
“是啊。”有人小聲應和。
久野在一旁“是啊,是啊”地附和起來。
面對井上康夫的反擊,神原和彥的臉上首次露出笑容:“這樣的問題應該留到法庭上探討。”
“這種少年老成的性格也會招來災禍。那些盯上他的惡棍會說,‘這傢伙看着就來氣,辦了他!’”隨即又造作地加上一句,“剛纔這句話不是以法官的身份說的。”
“不是有真正的律師替我轉達嗎?沒問題的。”
涼子想起了古野章子提過的,柏木卓也對於胡亂改編契科夫話劇的反應。
“他不是附中的嗎?”久野笑着拍了拍神原和彥的屁股,“不用擔心升學,暑假裏閒得發慌嘛。”
大出俊次再次露了怯。惠子,你覺得怎麼樣?藤野,你怎麼看?涼子心想,他會不會向大家求援呢?
“這傢伙是個外人,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把俊次交給他呢?”
“有什麼荒唐的?”
“我無所謂。”神原和彥說道。
經過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俊次開口道:“我的辯護人是世界第一的大傻瓜。我真不幸。沒有比我更不幸的了。”
“是傻瓜可就糟了。我可是你的辯護人。”
“是嗎?”教子和彌生咕噥道。
“有什麼辦法,沒有更好的了。”俊次說,“總比你強多了。”
“我說你……”
“我不信,”大出俊次吐出來的還是他的口頭禪,“我說,你是個傻瓜吧?”
就算他頭腦敏捷,處事冷靜,判斷力出衆,可一旦被傷到青春期的自尊心,他還是很難把控自己。畢竟他只是個初三學生。
“實際上只有一名。”佐佐木吾郎說道。
“我老爸的事也聽到了吧?”
“神原必須有一個熟悉三中情況的助手。絕對有必要!”
對啊……
“可我覺得他不是個受氣包,不會受制於人,受人欺負後也不會想不開。”
“剛纔我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你什麼意思嘛。”萩尾一美又撒起了嬌。
“只是爲了解悶就來參加,可有點難以接受啊。”
涼子的心“噗通”猛跳一下:“是、是啊。”
“是的。”
“肅靜,肅靜!”井上康夫用手掌拍了幾下桌子,皺起了眉頭。他的手似乎很痛。“接下來,各位就着手去做各自該做的事吧。”
“少了一個你,陪審員數量就成偶數了,審判不成立的可能性會大大提高,與偏向大出的勝木的平衡關係也會打破。”
“神、神原和彥還沒有助手呢。”
“怎麼說呢,我覺得他相當超脫,很難親近。”
神原和彥笑了。涼子從他的笑容中看到了放心的神情。是因爲大出俊次這座堅固的堡壘已經坍塌了一角的緣故嗎?
儘管被俊次數落了一句,惠子仍帶着羞怯的微笑看向神原和彥:“拜託了。要是不能讓俊次無罪釋放,我可饒不了你。”
“我也覺得應該讓大出來決定。”
涼子一下子沒認出這個聲音,不過很快又反應過來,那是佐佐木。
面對真理子的提問,井上康夫冷冰冰地回答:“陪審員什麼都不用做。”
涼子的心跳聲更響了。他怎麼會知道?
面對健一的強烈主張,井上康夫屈服了。“你希望野田做你的助手嗎?”他將包袱拋給神原和彥。
“什麼是我們該做的事呢?”
“可是,既然這樣……”
“我也不信。”惠子小聲道。
藤野涼子很驚訝。野田這是怎麼了?自神原和彥出場後,野田健一的言行總有點不對勁,可也不能據此反對他的主張。
涼子不由得在心底表示佩服。那對高矮組合則用肢體語言表達了同樣的想法。並排而坐的兩人同時拍打一下高低差巨大的膝蓋,異口同聲道:“精彩!”
面對對方的反問,俊次啞口無言。該怎麼回答呢?
神原和彥平靜地望着健一:“既然如此,我也沒理由拒絕。”
大家都擺出一副無法回答的表情,紛紛逃避這個尖銳的問題。“光是覺得還不夠。”井上康夫依然頑固,“至少得給出點依據來。”
井上法官的自尊心開始豎起倒刺來。真理子的身子縮成一團,向坂行夫正盡力忍住讓自己不笑出來。
“算是一種大人腔吧?”山野紀央偏了偏腦袋,發現大家都在注視她,便不由得眨巴起眼睛,“就是所謂的少年老成。就算少見,可也是有的。”
“嗯……是啊。”這是井上法官作出讓步的瞬間。爲了交還決定權,井上康夫轉向俊次詢問:“那接下來就全看大出的了。”
“請、請稍等一下。”野田健一舉起了手。大家都覺得不解,井上法官更是顯得相當詫異,回頭瞪了健一一眼。健一趕緊縮起脖子。“還有什麼事?”
“那樣的話,你又要捱揍了?只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嗯,明白。”向坂行夫表示贊同,又感慨頗深地頻頻點頭,“我雖然不瞭解他,但聽你這麼一說,就覺得是這麼回事。”
“其實,我也從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
“有傳聞說,大出和他的同夥在聖誕夜的午夜時分,將柏木叫到這幢樓的屋頂並推了下去。是這樣嗎?”
“哦,是嗎?”康夫故意低頭鞠了一躬,“我很榮幸。既然你又這麼神氣了,那就快點作出決斷,到底要不要神原做你的辯護人?”
俊次的臉上露出了涼子和惠子從未見過的神情,彷彿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件拼命想去理解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事物。
既不是起鬨,也不是調侃,他們確實在表示佩服。
“要是柏木被被告抓到了什麼把柄呢?這樣的話,即使有違他的個性,也不得不出去了吧?”
“雖然沒有跟柏木深入交往過――”神原和彥說道。
“人手不夠。連陪審團的人數也沒湊齊。神原要是不介意的話,就算了吧。”
“你怎麼會想到來參加這種麻煩的課外活動呢?完全不符合常識嘛。”
代替正面回答,神原和彥說了句:“很痛吧?”
“不行嗎?”久野將請求援助的目光投向藤野涼子。涼子正打量着俊次遊移不定的眼神。決定權交到自己手中,這對大出俊次而言也許是生平頭一遭。
面對這番駁斥,野田健一竟然毫不畏懼:“勝木的問題來自她的心態,既然當了陪審員,她就得充分認識到自己的立場。至於審判不成立……我認爲,現在就如此心虛,就沒必要搞什麼審判了。”這下輪到井上康夫喫癟了。
“我不是有兩名事務官嗎。”涼子道。
拋下磨靡蹭蹭的大出俊次,井上康夫將矛頭直指神原和彥。
井上康夫盯着健一的臉,問道:“你說什麼?”
健一卻不肯輕易罷休:“我來做辯護人的助手。”
“嗯。”向坂行夫又點點頭。野田健一仍在繼續觀察神原和彥。
“紀央你也很老成,是因爲喜歡古典音樂的緣故吧。”佐佐木吾郎諂笑道。萩尾一美似乎又要發作了。這時井上康夫插了進來。
“嗯。”神原和彥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吧。”她說。
“我老爸可不是喫素的。有時候風見先生也拿他沒辦法。”
“剛纔你不是說過,我是柏木遺體的發現者,不適合當陪審員。既然如此,我站到替大出辯護的一方不就行了?這樣也容易取得大出父親的認可。”
俊次按住嘴邊的傷口,背過臉去,繼續問:“你不怕嗎?”
“好吧,那就按這個制度開始運作吧。看來要忙活一陣了。”井上康夫一邊嘆氣一邊說,“有誰知道哪裏可以買到法官在法庭上使用的木榔頭?”
話音未落,便遭到惠子的反擊:“怎麼連藤野也說起這種胡話來了?真荒唐。”
誰都說不了什麼。能對此話作出回應的只有大出俊次。
“這就說不通了。”神原和彥對井上康夫說,“據我所知,柏木不會聽別人一句話就半夜三更乖乖跑出去。如果說他受到威脅,那就更不可能了。”
“怎麼樣?到底是外校學生,想法就是不一樣吧。”久野開始插科打諢起來,“至少我們都不覺得大出值得同情吧?”
用表情攔下涼子的反駁後,神原和彥沉穩地提問:“你是藤野同學吧?”
不過真正嚴峻的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