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7.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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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離開後,三年級一班的教室裏只剩下三個人,大出俊次,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
當神原和彥提出還要跟大出俊次說幾句話時,法官井上康夫也想留下來旁聽,被野田健一擋了回去。
“被告和辯護人溝通,法官待在旁邊算怎麼回事?”
“可馬上就開始祕密會談也不太好吧?”
帶着沉穩的表情看着兩人鬥嘴的神原和彥謙遜地說:“其實,我只是想對大出作個詳細的自我介紹罷了。”
俊次哼了一聲,故意不看着神原和彥:“井上怕我突然揍你或威脅你,才這麼警惕吧。”
“哪有這回事?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叫上山崎了。”井上康夫皺起眉頭,“大出,你不是已經認可神原當你的辯護人了嗎?”
井上康夫擺出大道理,訓斥仍在不斷髮牢騷的大出俊次,一旁的野田健一看在眼裏,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野田健一曾經見過神原和彥。
他不會忘記的。就在學校的邊門旁。四月十三日星期六,就是《新聞探祕》節目首次將柏木卓也的死搬上熒屏的那一天。
當時,健一併不知道對方的姓名,連長相都很陌生,只知道他不是三中的學生。
他們聊了幾句。他看完電視節目,想哀悼柏木卓也,於是來看看發現遺體的地方。既然如此,他一定是柏木的朋友,說不定是小學時的好友。健一當時這樣考慮,才告訴他自己是柏木遺體的發現者。當時對方的表情十分陰鬱,自己還安慰了他幾句。
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應該不是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吧。對方又作出了怎樣的反應呢?
大出俊次沒好氣地靠在椅子上,神原和彥坐到離他稍遠的課桌上。神原和彥的身高和野田健一差不多,坐到桌上後,雙腳便懸在了空中。大出俊次的個子比較高,坐在初中生規格的椅子上,兩腿顯得很長。
大出俊次的舉動往往也超越了初中生的規格。處理與他相關的事件,恐怕必須採用校內審判這樣突破常規的手段。
而這件事,只有藤野涼子才能做到。從與大出俊次相反的意義上說,她也超出了一般初中生的規格。不過相比“規格”,用“水準”這個詞似乎更合適。
“野田。”
聽到喊聲,健一深吸一口氣,帶動嘴裏的唾沫發出滑稽的聲響。大出俊次像看到髒東西似的投來厭惡的目光。
“我跟你見過一次,對吧?”
健一喫了一驚,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提起此事。如果換作自己,肯定會隱瞞下去,即使不知爲何要隱瞞。
“嫌疑犯找到了嗎?”
面對對方如此可怕的眼神,他怎麼就不害怕呢?
“是少年的聲音,還是青年男子的聲音?”
“是怕我老爸吧?”
儘管眼神兇狠依舊,大出俊次倒沒有離開椅子動手的意思。
面對大出俊次的回答,神原和彥的表情首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沒問嗎?一點都沒問?”
大出俊次抬起身子,轉臉盯着野田健一,滿臉不信任的表情。
又是“對不起”。
“野田可沒說你的壞話。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爲他證明。”
“是啊,你奶奶不是被燒死了嗎?”神原和彥對着大出俊次點了點頭,“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警方的調查有進展嗎?報紙上說那是一起縱火案,後來就沒有下文了。對此警方是怎麼說的?這非常重要。”他加強了語氣。
“怎麼可能!”
“野田說,如今事件變得撲朔迷離,連柏木是不是自殺的也搞不清了。可無論如何,柏木肯定有自己的祕密,別人是不會明白的。”
或許是這樣,又或許不是。健一搞不懂他的心意。只是出於一時興起的好奇心,還是爲了消磨時間?是不是玩得太過火了?也許神原和彥沒把大出俊次當回事?如果他以爲能和大出講得通道理,那就大錯特錯了。
“你不相信?難不成我在撒謊?”
“這又有什麼問題?一般不是都這樣嗎?騷擾電話接過就忘了唄,可不是嗎……”
是這樣的嗎?健一也記不清具體對話了,記得的只是他的……他的……
“當然可能。”神原和彥悠然反駁道,“警察看清了事件的本質,纔會從一開始就沒有向你詢問柏木的事。難道不是這樣嗎?”
“打恐嚇電話和縱火的是同一個人?”
我或許說過這樣的話吧。淨是些“不清楚”“不明白”之類不中用的廢話。
“我覺得不是橋田。”
“大出。”神原和彥在桌上挪了挪屁股,將身體轉向大出俊次。
“沒幹什麼,真的。”神原和彥仍然溫和地笑着。
“假如他是縱火犯,警察早就找上他了,畢竟從事件前後的狀況看,警方完全有理由懷疑他。”
「我認爲大出沒有殺死柏木。這是樁冤案。」
健一不禁想把臉埋進雙手中。沒明白,還是沒明白。他不顧再次遭到怒吼的危險,坐到離大出俊次最近的椅子上去。
“不是。”神原和彥搖搖頭,“是另一種危險,你不明白嗎?”
在這番雙重夾擊下,俊次來回看着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眼角仍帶有一絲憤怒的痕跡,但更多的是困惑。健一心想,雖然相貌不同,我們倆卻很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那對雙胞胎兄弟。這又是爲什麼呢?
大出俊次的臉明顯地扭曲起來,簡直像一具捏壞的泥塑。
“兩通?不,是三通。”
俊次果然很想聽到“你是受冤枉的”這句話吧?他一直等待着有人能說出這樣的話。即使這份等待因爲他的暴力和意氣用事,很難得到大家的理解,但他確實在持續不斷的失望中苦苦等待着。
他記得野田健一,察覺到健一也記得自己,那確實不難推測出健一的想法,可要若無其事地表述出來,還是需要一點心理素質的。
大出俊次條件反射似的瞪起眼睛,一臉“你想怎樣”的兇相。神原和彥卻毫不躲閃地盯着他的眼睛。
神原和彥當着大家面如此斷言過。就是這句話起的效果嗎?人出俊次與他人面對面認真交談的場景,健一之前根本無法想象。教師們很難讓俊次端正態度,恐怕連多次訓導他的警察也做不到吧。
“沒事,別放在心上。”遠遠傳來的好像不是自己的聲音。一個身在遠處的野田開了口。
你沒有殺人。他一直等待着有人站出來說這句話的時刻。
“警察卻沒有對此迅速採取行動。”
“我只是想搞好這次審判。”健一說。這次的聲音比剛纔近得多。老是驚慌失措可不行。“既然決定下來,就要做到儘量公正。僅此而已。”
健一說不出話來,只是對着怒目瞪視自己的大出俊次頻頻點頭。
“打恐嚇電話和縱火的,會不會是不同的人?”
“不是你們要搞,我才答應的嗎?”他的嗓音有些變調,“你剛纔不是挺會說的嗎?我老爸必須理解我的感受什麼的。”
“你說你在邊門那裏發現了柏木。你還記得嗎?”
“等等,等等。”神原和彥跳下桌子,雙手抱胸,“那橋田以外的學生呢?可能與事件相關的那些學生?”
“什麼屁話?我還怕這種傢伙背後說壞話嗎?”
“還有這事?”他低聲哼哼着,給了兩人一個白眼,那架勢好像馬上要從椅子上起來大打出手了,“你們早就認識了吧?這不還是想搞鬼嗎?”
“爲什麼?”健一問,“爲什麼警方能如此斷定呢?”
神原和彥點點頭:“是啊,對不起了。”
“英明確實也考過,但沒考上。”那是一所比東都大附中還要高一個檔次的私立學校,神原和彥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想顯擺一下呢。”
“你真的覺得,搞這次審判沒事嗎?”
“是啊。你說他們是不是一羣笨蛋?”
“其實沒必要撒謊,可不知爲什麼,我當時不想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真是對不起。”
被大出俊次一吼,健一心中那個卑微的自己又縮作了一團。神原和彥倒依然不動聲色,保持着四平八穩的語氣:“偶然相遇罷了,並不是早就認識的。是吧?”
目露兇光的大出俊次疑惑不解地眨了幾下眼睛。野田健一擔心大出俊次?難以理解。
“哎?”健一和俊次同時驚呼起來。
“橋田?”
“確實有恐嚇電話打來。”俊次拋出這句話,一股新的憤怒又浮現在他的臉上,“那些混蛋警察,從一開始就懷疑老爸和我在撒謊,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問了很多遍。”
“哪有?根本沒問過。”
“可火災發生前,惡作劇的風暴不是已經平息了嗎?”
健一看到大出俊次的臉上露出了迷茫,彷彿撲了個空。事到如今,爲什麼還問這個?
“當時,我們說過幾句話吧?說了什麼我記不清了。不過,有一點,我要向野田道歉。我撒了一個謊。”神原和彥說道,“那時,你問我是哪所學校的,我回答的是英明中學。”
“野田是辯護人的助手,他要是有了偏見,可就麻煩了。”分明是開導、教誨的口氣,“你還要感謝野田。我們在那種情況下見過面,我又主動提出做你的辯護人,所以他感到奇怪甚至有幾分懷疑。他在擔心你,因此主動要求做我的助手。”
“只是回憶起柏木的事罷了。野田也是如此吧?”
“那時,電視臺播放了關於柏木的節目。我想起了柏木,就到這所學校來看看,正好野田也在。”
或許是跟不上神原和彥的思路,俊次只能在嘴裏一個勁兒地罵着“笨蛋”。
“我說你是不是笨蛋?搞搞清楚好不好?怎麼可能呢?”
大出俊次愣住了。
也許,神原和彥想攪黃校內審判……
“警察問過你關於橋田佑太郎的事吧?他們在此基礎上得出與他無關的……”
健一一下子明白了:“是說大出家着火的事吧?”
健一趕緊爲神原和彥說明。當着大出俊次的面不能用“跟屁蟲”之類的字眼,爲了簡明扼要地介紹橋田佑太郎,野田健一着實動了一番腦筋。
“你們那會兒都幹了些什麼?”
神原和彥真的笑出了聲。他愉快地晃動起穿着運動鞋的雙腳。可是,話語的餘音尚未消失,大出俊次便怒吼起來。
“就是啊。那小子恨我……”俊次毫不掩飾怨恨的眼神,“是個叛徒!”
神原和彥爲何要提及此事?簡直像看穿了健一的心思。野田健一也很想看穿神原和彥的底細。這個在發現柏木卓也遺體現場遇到的少年,主動要求擔任大出俊次的辯護人。作爲與事件毫不相干的外校學生,他爲何會如此起勁?他有什麼企圖?必須儘快打探出他的真實意圖,向藤野涼子彙報。
俊次說出了橋田佑太郎的名字,大出勝也有同樣的主張。因此,橋田是犯人的說法,其實是大出家提出來的。
“縱火就是縱火。哪個混蛋把我家點着了。”在神原和彥的引導下,大出俊次的語氣也開始認真起來,“反正不是老爸乾的。這事跟混蛋老爸發飆一點關係也沒有。”
神原和彥稍加思考後搖了搖頭:“從時間上來看,兩者結合得太緊密了。這幾通恐嚇電話和之前的批評電話是不同的,不過也能從中明確一個重要的情況。”神原和彥鄭重其事地說,“三中的騷動或許並不在大出家縱火案的調查範圍之內。”
“我覺得這麼做會伴隨着危險。”
還是幾乎沒有人接受過調查。關於柏木卓也的死以及三中的騷亂,警察只問過俊次:“無論是玩笑還是惡作劇,會往你家打電話說‘殺了你’的會有誰?在同學當中是否有人選?”
大出勝接到過兩次,大出俊次接到過一次。
“那當然是真心話。”
“不,只是確認一下罷了。”
健一剛開口,就遭到俊次劈頭蓋臉的怒吼:“你給我閉嘴!”
這不叫背叛,叫分道揚鑣。健一在心底嘀咕道。
“誰知道呢?是一種很怪的聲音。我老爸也這麼說。”
第一次見面時,神原和彥沒有說過“對不起”嗎?
問題是,大出父子都不記得接到恐嚇電話的日期。
別老是一驚一乍的,神原和彥是站在你這邊的啊。
野田健一也很驚訝。這個神原和彥什麼都看透了,作出的解釋又正好搔到了自己的癢處。
“那還得分開考慮纔行。”神原和彥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災前的恐嚇電話共有幾通?”
大出俊次簡直像個猜疑心結成的硬塊,似乎只要一打開開關就會一躍而起,把眼前的事物破壞殆盡。
俊次低頭答道:“亂糟糟的,大概正在調查吧。家裏也來過幾次,問了老爸不少事…”
“所以說,那些傢伙都是笨蛋。”
“算是這麼回事吧。”
“所以……”
神原和彥在自言自語,似乎並未要求對方回答。俊次卻斬釘截鐵地說:“就是橋田唄。”
凡事都用“笨蛋”一罵了事可是個惡習。健一差點想如此勸說俊次,最終還是沒勇氣說出口。他向神原和彥詢問了一件剛想到的事。
調整語序並歸納內容後,這番話的意思便是“不瞭解具體的調查進度”。這種混沌狀態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
“這件事確實和你父親沒有關係。可這到底是誰幹的,又爲什麼要這麼做?”說完,健一抬頭看了看神原和彥的臉。靠得近一些,就發現他長得和自己並不像,至少比自己帥多了。剛纔藤野涼子被他指名道姓地問話時,好像顯得有些驚慌失措。這一幕又在健一的腦海中回放了一遍。
“是這樣啊。”眨了眨眼睛,神原和彥繼續問,“聽說火災前有恐嚇電話打來,是真的嗎?”
若真是如此,這份單純的正義感會釀成悲劇,抑或是喜劇?
“偵查有進展嗎?”
大出俊次夾雜着髒話與怒罵的抱怨又開始了。可以聽得出,自從茂木記者那期片面報道的《新聞探祕》節目播出以來,大出家曾收到過許多帶有恐嚇性質的電話和書信,如果一一認真對待,就沒法正常生活了。因此,一家人的感覺也變得遲鈍起來。
健一不由得暗暗佩服。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見面還不到兩小時,就已經能從俊次的口中問出有用的話來了。
費了一番口舌才明白,打恐嚇電話的人似乎用了變聲器。
“估計是作案手法吧?”神原和彥斷言道,“這種縱火方式不像初中生的手筆。”
消防署和警方都勘察過火災現場,或許他們根據實際情況作出了判斷:這起縱火案的作案手法絕不是小孩子的惡作劇那麼簡單。
“是這樣啊……”健一的認知一下子被徹底翻了盤。
“嗯。”神原和彥朝野田健一點了點頭。只有大出俊次還跟不上他們的思路,一個人被拋在話題外乾着急。
“恐嚇電話的內容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下次就輪到你了,我要殺了你。’就是這麼說的,不可能記錯。”
與這個“下次”對應的,可能是柏木卓也的死或井口充的重傷。如果是前者,那縱火就是對殺死柏木卓也的大出俊次的懲罰;如果是後者,那便是來自橋田佑太郎的復仇。而大出勝和大出俊次一直在一廂情願地主張後者。
“也可能是不相關的外人想利用三中的騷亂,讓大出蒙受不白之冤。”神原和彥的猜測頗爲精妙,“恐嚇電話只是個幌子,故意製造出與三中的事件相關的假象。”
“是想搭順風車吧。”健一說。得到神原和彥的肯定後,健一心中湧出的喜悅超過了自己的預想。
大出俊次則露出了全然不知所措的表情,這對他而言可謂空前絕後:“你們是說,不是針對我的?”
“從如今警方的行動來看,可能性很大。”
“那又是針對誰的?針對我們家的什麼人嗎?老太婆嗎?”俊次瞪大了眼睛,“有誰會對那個癡呆老婆子下手呢?”
健一差點忘了,這起縱火案有一名犧牲者,那就是大出勝的母親,也就是大出俊次的祖母。這是一起縱火殺人案。
健一再次感到,大出俊次對祖母被殺一事沒有動什麼感情。這可能是誤解,或許他的內心正沉浸在悲傷中。可是,聽“老太婆嗎”這一句的語氣,絲毫感覺不到悲痛和哀悼之情。
“不知道。”神原和彥的語氣很溫柔,像是在安慰他似的,“這也不是我們可以隨意猜測的。”
大出俊次還沒有剎住車。“是老爸嗎?”他咕噥着,視線停留在半空中,淡淡的恐懼浮現在他的眼底,“我老爸威風得很呢。發了大財,冤家也多了。”他的臉陰沉沉的,“生意上的敵人多得不得了。所以,即使我們是受害者,警察也會不依不饒地調查我老爸……”
大出木材廠在經濟復甦的大好形勢中大賺了一筆。對此,健一也有所耳聞。大出俊次不是正穿着昂貴的衣服嗎?浸透了汗水的襯衫後脖領處,透過面料可以看到標牌,說明這不是超市或賣場裏掛着賣的貨色。
成功人士背後總是潛藏着黑色的感情漩渦。某些人對於大出勝成功的怨恨,正在那件過於昂貴的襯衫上凝聚成深重的黑暗。這一切,便是健一他們尚無法理解的成人世界的嚴酷現實。
健一突然對此有了幾分切膚之痛般的感受。他問道:“如果詢問風見先生,他會不會告訴我們一些情況呢?”
俊次這次沒有激動,只是搖了搖頭,平淡地說了句:“這和他沒關係。”他似乎被各種疑問和謎團攪糊塗了,沒有注意到剛纔對他刨根問底的竟是野田健一。
“大出,”神原和彥拉來一把椅子,坐到大出俊次身邊,“正因爲這些問題的存在,我纔會問,搞這次審判沒事嗎。”
他或許會再次興風作浪。畢竟,已經平息的事態再次被炒熱,就會出現再搭一次順風車的機會。
“你想洗刷冤屈吧?”神原和彥問道。他並不是在確認,而是在嚴厲地逼迫:“既然如此,校內審判非辦不可。”
直視着這名性格直爽、爲人謙和的同學,涼子說道:“不,我並不合適。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自己。”
“在準備爲大出辯護時,我已經確立了方針。”
“是個怪怪的傢伙。”大出俊次簡短地加以說明,對他而言,用上這樣的詞彙已經算盡力了,“但是,我可沒有殺死他。”他已經不用捲舌的語調了,“雖說誰都不信,可我真的沒殺死他啊。”
“是的,應該是搜查一課的刑警。”健一補充說明道,“她說過,對於這次事件,她曾跟父親仔細商量過,還向父親表達了她自己的想法。”這次輪到神原和彥視線遊移了。他的腦子也明顯有些混亂了。
間隔一次呼吸的時間,神原和彥回應道:“明白了。”
“沒忘啊。”神原和彥說,“至少藤野沒忘。大出家的火災正是促使她想要舉辦校內審判的原因。”
“說得輕巧。”大出俊次又提高了嗓門,“你們根本不知道我老爸有多可怕。”
制止住正要撒嬌的萩尾一美,佐佐木吾郎滿臉嚴肅地問涼子:“是舉報信的事嗎?”
“這可能嗎?開什麼玩笑!”
“這……有什麼問題嗎?”提出話題的健一竟然把握不住脈絡了。大出俊次焦躁起來。怎麼了?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個瞬間,辯護人與被告的關係確立了。
在醫院接受治療和審訊的時候,父親的酒慢慢醒了。
“我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即使窗戶全部打開,沒有安裝空調的教室也依然悶熱異常,可健一的胳膊上卻起了雞皮疙瘩。
“有什麼不同呢?”單純的萩尾一美反問道。
要想徹底改變現狀,必須承受比什麼都不做、等待大家漸漸忘卻此事嚴酷得多的壓力。
“我的親生父母都死了。我的父親殺死了我的母親,在發酒瘋的時候。”不帶半點吞吞吐吐,神原和彥口齒清晰地說了下去,“如今想來,我父親也是個值得同情的人。要是當初能讓他接受治療,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可是,我母親當時根本顧不上這些。”
大出俊次一聲不吭地坐着,似乎有點失魂落魄。誰又能回答這個問題呢?
“我剛纔提過的問題,藤野的父親應該早就想到了吧?”
“你、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呀?”
“我根本不瞭解那小子……”
她想到,就在我們集體沉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大出家死了人。
神原和彥微微偏了一下腦袋:“大概因爲我一直是局外人吧。”
大出俊次嘴角僵硬。他的視線仍在遊移,彷彿在空中找尋着大出勝。怎麼辦?老爸,我該怎麼辦?
難以置信。爲何會想得如此周到?他是不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爲此時此刻作準備了呢?
“還不知道。也可能只是我杞人憂天罷了。”
“只要不喝酒,我父親就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如果取消校內審判,這起事件就會逐漸被人遺忘。儘管你無法洗清冤屈,但電視臺不會再來拿這件事大做文章,學校也不會爲此頻頻召開家長會了。”
健一終於聽懂了。決心。對,這纔是關鍵詞。
萩尾一美喫了一驚:“哎?爲什麼要道歉呀?”
“嗯……”
同一時間,另一間空教室裏,檢方的三名學生也在開碰頭會。他們是藤野涼子、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
“對不起。”涼子開口便向他們道了歉。
“你當檢察官也挺合適的。”佐佐木吾郎說道。
“你們舉手表示願意幫助我時,我還是大出的辯護人,可現在卻變成了檢察官。”
“因爲他是個笨蛋。”大出俊次又吐出了他最拿手的臺詞,“根本沒想到唄。要不就是覺得我們家的事怎樣都無所謂。”
熱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公示牌上的紙片嘩啦嘩啦直響。學校裏已經沒人了?難道全都睡着了?要不,是全都死了?
大出俊次直勾勾地盯着身邊的神原和彥,眼睛都不眨一下。
“嗯……”
“所以要說服你的父母,尤其是你父親。”
神原和彥到底在擔心什麼,健一也明白了。一旦開展校內審判,大出俊次身邊的那些狀況就會重新出現。
“我覺得這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即便不考慮其他因素,僅憑這一點就能證明大出的清白。”
如果真是“怎樣都無所謂”,那就等於否定了涼子爲大出俊次證明清白而組織的活動。
一旦大張旗鼓地開展校內審判,事情便會向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如果縱火犯的目的是想讓俊次喫點苦頭的話……
“可作爲檢察官就不行了,立場正好相反,就算不情願也沒辦法。那封舉報信就是起訴大出俊次的最重要依據,無法迴避。”佐佐木吾郎緩緩說道,彷彿要確認什麼似的。
“我說……”大出俊次望着牆上的紙片,用乾巴巴的語調說,“不是我乾的。我沒有殺死柏木。”
“真的很危險嗎?有多危險?”
“只是……”俊次皺起了眉頭,“覺得那小子陰陽怪氣的。”
涼子問兩人:“你們覺得那封舉報信可信嗎?”
“藤野、井上和北尾老師也都沒有注意到。”
“他會對這種爲大出伸張正義的活動感到不滿,從而可能再次鬧出事端。”
“如果只是爲大出辯護,就完全可以不提舉報信的事。”佐佐木吾郎說。
聽到別人這樣說明後,涼子更加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
那是一雙看到過對岸風景的眼睛。看來這並非錯覺。神原和彥真的是看到對岸的風景後又歸來的少年。
這樣想來,涼子確實做得很對。健一的腦袋亂作一團,毫無頭緒,只會一個勁兒地出汗:“藤野的父親可是警視廳的刑警啊。”
她要驗證大出俊次在案發當夜――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4020電子書到兩點,即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明。
“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他想必非常害怕。他衝進醫院的廁所,用清潔箱裏的抹布打結後連接起來,套在了空調的排風管道上。”
這番出人意料的感言使健一一下子不知作何反響。陰陽怪氣?
但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如果不加以關注,那會更加危險。
“在大家的勁頭好不容易被鼓動起來的時候,這些話說出來等於當衆潑冷水。”神原和彥用手擦了擦汗,好像已經恢復平靜了。他身上的白襯衫由於汗水的浸潤,有好多處變成了半透明。“不過對大出不能不說。”
這句從亂糟糟的心頭不經意冒出來的話,卻讓神原和彥作出了強烈的反應。他猛地抬起頭來:“真的嗎?”
神原和彥輕輕點了兩次頭:“如果縱火犯只是搭了三中騷動的順風車,而真正目的在別處……”
“你好過分哦,幹嗎這麼瞧不起人?”
“那麼,有什麼問題嗎?”一美問,“只要認爲檢方相信了舉報信的內容並起訴被告,這樣不就行了?”
因爲經常和母親一起捱揍。
如果目的早已達成,那即使還有搭順風車的機會,他也不會出手。如果前一次縱火併未達成目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老爸又會成爲攻擊的目標,是吧?”
神原和彥點了點頭。大出俊次也對他點了點頭。還挺像一對真正的辯護人和被告,健一心想。
“只要去做,就一定能成。關鍵是決心。”
“對不起,我作了個怪嚇人的自我介紹。”他略帶害羞地說,“怎麼樣?能讓我做你的辯護人嗎?”
在此之前,她從未認真調查過大出俊次的不在場證明。大出自己作出的辯解也一直是含混不清的,其中肯定有遺漏的細節,只要找出來就能夠得到驗證。
他爲什麼不提醒一下女兒呢?譬如說,女兒的心情可以理解,可當校內審判重提這些舊事時,會在意想不到的方面產生嚴重的影響。
這次換作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兩個人同時喫驚了。
“在這種情況下,就要看縱火犯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了……”
“那是沒辦法的事。”佐佐木吾郎安慰道。
神原和彥的這些話,並非要給校內審判潑冷水,而是在測試大出俊次的決心,讓他知道要參加校內審判,獲得坐上被告席的資格,必須做好足夠的思想準備。
涼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都是因爲你,因爲你說了這麼多廢話嗎?”俊次的聲音帶着哭腔。原來大出俊次也會哭啊。
佐佐木吾郎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不明白嗎?也是,你怎麼會明白呢?”
“我知道有些男人喜歡打老婆和孩子,雖然原因各不相同。我也知道被毆打是很可怕的,說習慣了可能有點誇張,但至少不像別的同學那樣害怕暴力。我想大出的父親肯定不會像我父親那樣瘋狂。怎麼樣?也許我這麼想太不知輕重了?”
俊次的表情就像一下子放掉氣的氣球,五官皺成一團。
因爲她經常遭到父親的打罵。
“說什麼呢?”
你擁有坐上被告席的決心嗎?
你作好面對現實的準備了嗎?
大出俊次像是清醒過來似的重新將目光投向神原和彥:“是啊。那你怎麼會想到的呢?”
神原和彥七歲時的一天,父親跟往常一樣喝醉後撒起了酒瘋,結果打死了母親。
涼子點了點頭:“沒辦法。提議召開校內審判的是我,事到如今我既不能置身事外,也不能當陪審員,所以只能當檢察官了。”
俊次應道:“所以你三番五次提到要我自己決定,是不是?”
“我那時還很小,很多事情卻記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健一立刻反駁,“大出的祖母已經死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殺死了。這事我們竟然都忘了。”
這時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狀況。神原和彥抽回身子重新坐好後,竟然笑了起來。“雖然不瞭解大出的父親,但我瞭解我的父親,所以我並不害怕。”
“可是,轉到起訴大出的一方後,事情就變得完全不同了。”
他上吊自殺了。
“要證明這個就這麼難?難道我們家裏還得有誰被殺死嗎?”說到最後,他的話音有些發顫,像在嘆氣一般。
健一清晰地回想起初次偶遇神原和彥時心頭冒出的感想,就在與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間。
“我啊,其實是個養子。現在的父母並不是我的親生父母,雖然我不喜歡這麼說。”
俊次不停擠弄着被眼淚刺得通紅的眼睛。野田健一竟瞬間忘記了呼吸。這傢伙到底要說什麼?
“又要挨老爸的揍了。”
大出俊次半張開嘴,表情很是滑稽。健一注意到自己也成了這副模樣後,趕緊抿緊了嘴。
“輕易下結論是很危險的。”
“要想辦法做到不捱揍也能成。”
“鄰居幫忙叫來了救護車和警車,卻爲時已晚。”他平靜地說,“父親也受了傷,被警察帶到醫院。後來聽說,他有好幾根手指都骨折了。”
“哈哈,你真是笨蛋。”大出俊次的表情既像在哭,也像在笑。?
大出俊次抽着鼻子,身上一股汗味兒。健一的身上也有汗味兒。神原和彥的額頭上,汗水正呈直線往下淌。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面面相覷。
“對四月播放的那期《新聞探祕》,我不能完全贊同其中的主張。”佐佐木吾郎說,“可既然站到了檢方這邊,就必須當節目內容都是事實,並以此爲前提採取行動。我也懷疑大出他們和柏木之間或許有過什麼關聯。”
萩尾一美用力點了點頭。
“辯護方到底會如何出牌,就不得而知了。神原和彥會和你一樣走驗證不在場證明的路線,還是會選擇證僞舉報信的內容?一切纔剛剛開始,估計神原自己也不知該怎麼着手吧。”
“是啊……”
“無論如何,我覺得我們應該集中精力,將舉報信推在前面。”
“那麼,有什麼問題嗎?”佐佐木吾郎問道。雖然說出了和萩尾一美一模一樣的問句,可意圖卻完全不同。
嘆了一口氣後,涼子說:“我不相信那封舉報信。不僅僅是憑藉直覺,還有確鑿的根據。”
對面的兩人大喫一驚。涼子說起了那天在保健室發生的事。聽到三宅樹理低聲發笑時,她的心中產生了幾分恐懼和疑惑。
“淺井松子死後,大家都覺得是她寫了那封舉報信。甚至有傳言說,這封信不是松子一個人寫的,三宅樹理肯定幫了忙。”
“正好相反。是三宅樹理寫了舉報信,並讓淺井松子幫忙。”
面對萩尾一美的斷言,涼子反倒猶豫了。
“我身邊的女生都這麼說。”
“因爲你們都討厭三宅樹理。”
“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是冷靜的判斷。她們兩人之間本就不存在平等的友誼。三宅樹理總是用居高臨下的態度對待淺井松子。”
涼子點了點頭:“是啊。可我覺得這不是傳言也不是想象,而是確信如此。三宅樹理的笑聲,我聽得清清楚楚。”一打開話匣子就關不上了,“這事我也對爸爸媽媽說過。因爲實在沒法一個人悶在心裏。在學校裏幾乎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還在爲當辯護人做準備的時候,北尾老師曾經問我校內審判是否會用到舉報信,我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並向北尾老師說起了這件事。”
涼子向兩人敘述了她與北尾老師交談的經過。
聽完後,佐佐木吾郎沉吟道:“豆狸掌握了什麼證據啊……”
“可他沒有公開。”涼子說道,“是爲了保護學生吧?”
“是嗎?我覺得豆狸不過是不想把事情鬧大罷了。因爲三宅樹理比較麻煩,不想去碰她,難道不是嗎?其他老師也和他差不多。”遇上這種話題,萩尾一美總會說個痛快。
“哇!”佐佐木吾郎忍不住歡呼了起來。
統統歸零,回到一張白紙的狀態。
JR線新橋站的檢票口,豆狸津崎正男正用一塊大號的白色手帕擦着臉上的汗水。約好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還有不到十分鐘。
“既然已經決定要當陪審員,或許我不該來告訴藤野這些話。剛纔當着大家的面一直不敢說,心裏七上八下的。可是……”她猛地抬起了頭,“這是小松的母親要我來轉達的。”
涼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森內惠美子委託該事務所作了某項調查,聽說是她母親的熟人推薦的,說這裏的人做事情很認真。
“發出書面通知,要求他主動承認。我覺得這樣最妥當,你覺得如何?”
“如果果然是三宅樹理,那又有什麼問題呢?”
“如果還是找不到,又該怎麼辦?”對萩尾一美而言,這已經算最像樣的問題了。
“也許會遭到‘別用這種事來煩我了’之類的斥責,所以……”
“啊,好久不見。”津崎愣了一下。
“通知的對象限定在三年級學生內,就行了吧?”
“校內審判的目的不就是發掘真相,要給所有人一個明白的交代,不是嗎?那無論是當辯護人還是檢察官,要做的事情不是都一樣的嗎?”佐佐木吾郎嘿嘿笑着,“所以沒問題的。”
“我可是陪審員……”
紀央笑着離開了。涼子回頭一看,發現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是滿面笑容。
我被攪亂了思緒嗎?
和冰箱一樣有些年頭的老式空調正在呻吟,不過室內還是比較涼爽舒適的。
“你看這個眼睛最尖了。”
“嗯,應該可以,只是不能侷限於女生。”
“真是有勞了。”低頭鞠了一躬後,森內惠美子露出笑容。
涼子又覺得身上發冷,微微顫抖了一下。不過這次的原因和之前不太一樣。
聽完佐佐木吾郎一番話,涼子驚得目瞪口呆,過了許久才終於能眨眨眼睛,活動身體。她的內心深處有一大塊堅冰逐漸鬆動,開始融化了。
“是啊。岡野老師以前常常提醒我,說不戴領帶可不好。”一開口就提岡野,會讓人覺得自己還在對受他的排擠耿耿於懷,不過津崎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就說出了口,“但我喜歡開領襯衫。我們走吧。”
當教師的路已經被完全封殺了,津崎自己也沒這個打算。他的教師生涯中,有兩個學生死去了,即使沒有來自教育委員會的限制,他也不可能有重新站上講壇的自信了。
“小松的父母不想讓自己的女兒成爲別人的談資,報紙和電視臺來採訪,他們也全部拒絕了。”
涼子端正了坐姿:“淺井松子的母親?”
涼子的心中又有一大塊堅冰融化了。
但現在這一手已經不好使了。爲了促成校內審判,涼子已經表態過要當檢察官,並拿定主意,只有自己能夠勝任。可仔細想來,自己之前不過是在說漂亮話罷了。
“警察,還有相關人員的家人。”首先便是柏木的雙親。
“津崎先生。”
“如果舉報信的內容是真的,那舉報人不可能一直躲躲藏藏,一定會主動與我們接觸。老師們不是對舉報信置之不理嗎?但我們不會這麼做。只要傳達出這個意願,他肯定會主動站出來。說不定不是三宅樹理呢。”他說道,“說不定是之前從未注意到的某個人。三宅樹理是舉報人這一點,或許是大家一廂情願的錯覺。”
“我能理解藤野同學心中對三宅樹理的鬱結。可是作爲檢察官,你不能害怕這一點,想說什麼就對她直說吧。”
每個人都在頂着酷暑忙碌着。季節改變,時間不停流轉。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的我,今後還能做什麼呢?
“不用找,不就是三宅樹理嗎?”
聽到有人喊自己,津崎正男這纔回過神,看到森內惠美子正向自己跑來。她穿着涼爽的白色連衣裙,身子有些消瘦,不過已經恢復了精神。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高個子男人從桌子後站起身,走上前來。他髮際處的頭髮已經花白,身穿白色的短袖襯衫,黑色的褲子,沒有打領帶,卻中規中矩地穿着皮鞋。
“就是三宅樹理嘛。”
“你們做我這樣的檢察官的助手,不覺得後悔嗎?”涼子訓斥自己,對眼前的夥伴不能隱瞞自己的真實感受,因爲那樣很不公平,“如果你們覺得這跟一開始說的不一樣,要退出,也沒有問題。”
“是前任校長。”糾正對方後,津崎和惠美子並肩坐在了沙發上。河野所長親自走到事務所角落裏的小廚房,從一臺老式冰箱裏拿出水壺,將裏頭的大麥茶注入茶杯,穩穩當當地端了過來。
戰戰兢兢地探進頭來的,竟是音樂社的山野。
是啊。三宅樹理的確比較麻煩,所以不想和她有什麼瓜葛。這不是說津崎校長,而是在說涼子。因此,想當大出俊次的辯護人的涼子會採取逃避態度,覺得還是封鎖掉舉報信爲好。
對講器裏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請進。”
“會輸掉官司嗎?”
涼子覺得自己無法面對兩位同伴,於是低下了頭,說:“懷抱着如此的心態,卻不得不將舉報信推到風口浪尖起訴大出俊次有罪。老實說,我覺得挺可怕的。”
“嗯,沒問題。勝俁先生今天不在嗎?”
佐佐木吾郎沒有理睬萩尾一美的又一次執拗。
“這樣的話,首先應該做的,自然是找出舉報人。因爲他可能是兇案的目擊者。”
這時,教室的門上響起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惠美子介紹了津崎正男後,那人便遞上了名片。原來他就是所長河野良介。
“一美你也有問題。”佐佐木吾郎瞥了一眼一美,“某個人這樣想;依據推測應該如此;這樣考慮比較妥當……這些都不是‘事實’,不是嗎?你並非‘知道’些什麼,而只是‘這樣覺得’罷了。就算老師們這樣推測,也不會變成事實。”他探出身子繼續說,“我們乾脆將這些直覺和推測統統歸零。事實是,舉報信確實存在,藤野自己就收到過一封。而且我們認爲,信的內容有可信的部分,並非純粹的惡作劇。我們就回到這種好似一張白紙的狀態,重新開始。”
“可怕”這個字眼一出口,她便真的感到身上一陣發冷。
藤野涼子以前真是太小看佐佐木吾郎了。涼子曾經只覺得他是個處事機敏、比較好相處的男生。
河野所長朝津崎點了點頭,隨即將早已放在茶几上的大文件袋拉到自己手邊。文件袋上用漂亮的字寫着標題。
涼子也笑了,一直堵在胸口的苦悶消失了。
山野紀央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明白。那我去了。”說着,她抬了抬手臂,微微偏了一下腦袋,“我可以對他們說‘加油’嗎?”
看着眼前的光景,津崎不由得納悶:這種地方靠得住嗎?雖然現在才擔心恐怕爲時已晚。
一美抬腿踹了他一腳。
“請進。”涼子應了一聲。
“我剛纔稍微有點喫驚。沒想到藤野也有思緒被攪亂的時候。女生間的關係真夠複雜的。”
“那倒無所謂。我們輸了官司,卻弄清了真相,不也很好嗎?”
“怎麼找呢?”
萩尾一美扭扭捏捏地斜視着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撓了撓頭,對着涼子破顏一笑,說出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藤野,人會笑,也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的。”
“我想馬上向您彙報調查結果,請問您作好心理準備了嗎?”
「森內惠美子委託調查事項資料」
山野紀央挺直腰板,正視着涼子:“昨天我去了小松家,想跟小松的母親打個招呼,告訴她我要當陪審員。”
“這倒也是……”
乘坐狹窄的電梯上三樓,來到要去的房間門前按響對講器的提示鈴,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過話。陳舊的鐵門沒有掛招牌和姓氏牌,只是孤零零地貼着一條印有“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字樣的黃色膠帶。
這種認真嚴謹的作風非常符合紀央的性格。
從這一刻起,我就是檢察官藤野涼子了。
佐佐木吾郎不禁對任性的一美合掌膜拜起來:“你還是退出吧。求你了,回家去吧。”
佐佐木吾郎笑了:“那就對我們很不利了。”
他們要去的事務所就在馬路對面那棟商住樓的三樓。
“說不定三宅樹理會在保健室裏發笑,並非出於你推測的原因。三宅樹理是個很特別的人,無論她與淺井松子的友誼是怎樣的形式,她們畢竟關係不錯。淺井松子因交通事故生命垂危,對她的刺激一定很大。所以,當時她的心理狀態一定非同尋常。”
6
房間裏整理得井井有條,看上去就是家普通的事務所。室內共有三張桌子,桌子後方是一排櫥櫃。會客用的沙發和茶几放在靠窗處,爲了遮擋耀眼的陽光,百葉窗是拉上的。
“嗯,嗯,嗯。”佐佐木吾郎一個勁兒地點頭。
“我想讓津崎先生一起聽調查結果,所以……”河野所長在對面坐下後,惠美子開口說道。
她的眼神有些遊移,似乎心中有什麼事還沒拿定主意。
“您好!”森內惠美子的嗓音有點尖。
“柏木君還有個哥哥。”一美說,“也上過電視。雖說長得和柏木不怎麼像,但也是個帥哥。”
“我可以進來嗎?”
“你是淺井同學的好朋友,也是和他們一起參與校內審判的夥伴。真的要謝謝你。”
紀央邁着輕盈的腳步進入教室後,隨手飛快地帶上了門。她站在門口,快速又小聲地說:“是北尾老師告訴我藤野在這裏的。”
“好的。”森內惠美子應了一聲。津崎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原來她也很緊張,說不定昨晚一直在回憶城東三中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沒有睡好覺,眼角處出現了幾根紅血絲。
天氣悶熱異常,火辣辣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耀在水泥路面和道路旁林立的高樓外牆上。車站前照樣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多半都是些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新橋不愧爲上班族的街區。
先忘記三宅樹理的事。
“當然可以啊。”
森內惠美子笑得更燦爛了:“您夏天總是穿開領襯衫啊,以前我就一直想,現在上哪兒才能買得着呢?”
輸了官司也能弄清真相。佐佐木吾郎說的一點不錯。我追求的是真相,不是官司的輸贏。
“這個就麻煩你了。那我們需要向誰瞭解情況呢?”
“幹嗎這麼挖苦人呢?”
“謝謝山野同學。你能把這件事告訴野田他們嗎?他們應該還在剛纔的那間教室裏。”
今天是來了解調查結果的,而津崎正男應了森內惠美子的請求一同前來。
“我們來明確一下從明天起該做的事。”涼子取出筆記本,“我得先寫好呼籲舉報人出面的文稿。”
教室裏的三個人同時“嗯”了一聲。
“我是女生嘛。”
“您是校長先生吧,我聽森內小姐說起過您。”
“這樣好嗎?”山野紀央似乎很驚訝。
“是啊……”
“我覺得應該由你去告訴他們。”
接着他又收起笑容,面向涼子。
“可我反而受到了鼓勵。如果同學們想努力找尋真相,他們也願意出力,有必要的話,隨時都願意作爲證人出庭。”
“怎麼樣?”佐佐木吾郎頗爲得意地說,“說明藤野揭竿而起的行動是完全正確的。紀央也確實很可愛……”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再就業,畢竟不工作會導致經濟危機。眼下雖然不至於沒有飯喫,但坐喫山空也不是個辦法。十年後,十五年後,等積蓄耗盡,自己可就得落得個晚景淒涼的下場了。
津崎心中暗忖。這番忙碌工作的景象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但自從辭職以來,他一直關在家裏,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一邊目睹市中心的喧囂,一邊對自己“每天都是星期天”的境況發出感嘆。
“到外地去了。”回答惠美子的問題後,河野所長轉向津崎補充道,“勝俁是我們事務所的調查員。森內小姐的案子就是他負責調查的。”
惠美子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是個辦事很認真的人。只是聽聽他說的話,心裏就會輕鬆很多。最讓人寬慰的是,他一開始就明確對我說,郵件失蹤絕不是出於我的被害妄想。”
被害妄想。津崎玩味了一番這個詞的意義。
他們在討論譭棄舉報信的事。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森內惠美子一直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思考着。
她最後想到的結論是:舉報信確實送到了信箱裏,可在自己拿到並閱讀之前,會不會被什麼人偷走了?
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是出於惡作劇,將舉報信偷走、撕毀並丟棄,又被別人揀到後寄給了HBS電視臺?還是偷信人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懷有鮮明的敵意,將舉報信撕毀後直接寄給了電視臺?
初次聽到這番猜想時,津崎一邊喫驚,一邊擔心起森內惠美子的精神狀態來。能夠得出如此異想天開的假說,說明她正承受着多麼巨大的壓力,內心的苦悶又是何等深重。
“惡作劇的情況另當別論,如果是故意這麼做的話,你能想到,誰會對你抱有如此深的敵意呢?”
“我想不出,可說不定就有這樣的人。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往往很難知曉。經過這些是非,我對此已經深有體會。”
確實如此。津崎完全能理解森內惠美子的心情。
“在別的老師面前,我不會提出這種假設,說了也只會被他們用一句‘被害妄想’打發掉。或許他們還會覺得,我事到如今還在說謊逃避責任,從而更加鄙視我。我很清楚自己沒有收到舉報信,更不會把信撕毀丟棄。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所以無論動用怎樣的手段,我也要查出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
森內惠美子和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過此事。佐佐木警官告訴她,動用警力調查並不現實,但可以委託私家偵探去做。
津崎終於認同了森內惠美子的做法。他原本就願意相信惠美子,聽了她的介紹後更是覺得,雖然她的假說有異想天開的成分,但仍然值得調查。
河野所長打開文件袋。坐在津崎身邊的惠美子屏住了呼吸。
河野所長從袋子裏拿出一大疊文件夾,放到桌上後,又從這堆文件中抽出了幾張巴掌大小的彩色照片。
“請看。”
接過照片,森內惠美子的手不由得發起抖來。她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津崎。河野所長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別擔心,照片不會咬人。”
惠美子苦笑起來。一張照片從她手中掉落,飄然落在桌面上。這是一臺設置在信箱內部的攝像頭拍攝的照片,拍到信箱的頂蓋被掀開,有長長的棋子一般的東西伸了進去。
津崎不假思索地將這張照片拿到手裏。
“是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
河野所長打開了從文件袋中取出的文件。
“沒有。”惠美子用喫驚的眼神看着津崎,“只是住在隔壁而已,又不親近,她會說這樣的話反倒不正常了。”
“這件事就是導火索。應該說可能性非常大。”
“爲什麼呀……”惠美子發出不解的嘆息。
聽到惠美子說起和學校有關的事,津崎便探出了身子。
而客戶就是上帝,是嗎?
“印象?呃,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覺得隔壁也住了個女的,比較放心,僅此而已。”
“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問題並不出在森內小姐這一邊。”河野所長斷言道。
“這也是從物業那裏得到的信息。要了解垣內美奈繪的事,問她那個‘分了手’的老公才最清楚不過。當然,所謂‘分了手’的說法並不準確。”
是在今年三月中下旬的時候。當時森內惠美子還沒有離開學校。“她拿了一根像是鐵絲的東西,試圖撬開你家的門鎖。你有沒有注意到門鎖周圍有損傷呢?”
“幾個我班上的學生,嗯,大概有七八個吧,到我家來玩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當沒看見吧。”河野所長說,“作爲物業,他們不願意和住戶發生矛盾。”
“可是我沒有得罪過她。”惠美子的聲音帶着幾分哭腔。
“跟她沒有交流嗎?”津崎問,“你們不是緊挨着的嗎?”
惠美子瞪大眼睛,接過那一冊資料,立刻埋頭閱讀起來。
“這麼說,室內沒出問題。”
森內惠美子讀着報告書,河野所長會不時添加說明。津崎不愧是位教育工作者,光是在一旁聽着,就能想象出垣內美奈繪這名女性的大致樣貌。
“是啊。”
說着,惠美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津崎,似乎在徵求這位前校長的同意。津崎對她點了點頭,表示沒有問題。
津崎發現森內惠美子看資料看出了神,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過,正因爲及早抓住了物業的這根軟肋,我們的工作才得以順利開展。在他們的暗中協助下,我們在很多位置安裝了攝像頭。”
“你沒有和垣內美奈繪說過話,相互借用過物品,或聽她抱怨過什麼嗎?”
“不知道。她家門口有沒有掛姓氏牌?”
“四〇二的。”似乎正在記憶中搜索確認,惠美子微微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後說道,“嗯,是的。是四〇二室。”
“是這樣沒錯……”惠美子的身體看上去整整縮小了一圈。
森內惠美子的瞳孔微微發亮:“我想起來了,剛搬過去的時候,我去打過招呼。”
“她的心理狀態或許正是如此。”河野所長的臉上沒有了笑意。
拍攝的位置應該是公寓入口處,背景是一排排整齊的郵箱。照片中的人物微微扭動脖子,左腳向前邁出,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注意四周的動靜。人物在動,因此照片有些許模糊。
“對外行來說,撬鎖的難度太大了。估計那只是一次不成功的嘗試。”
“垣內美奈繪有什麼反應?”河野所長立刻詢問。
怪不得照片內容會如此豐富多彩。
惠美子十分同情這個住在隔壁的女人,畢竟大家都是女人。惠美子也跟男朋友吵過架,能理解她的感受。
“我跟她打了招呼,問她要不要緊。”
“垣內美奈繪事後有沒有跟你打招呼,說一句‘前些天讓您見笑了,對不起’之類的話呢?”
“她立刻逃回屋裏去了,我也沒再做什麼。正因爲有過這樣的事,我就更不會和鄰居來往了。”
終於放下照片,惠美子用手指按住額頭,陷入沉思。她和這位叫垣內美奈繪的鄰居關係疏遠,不使勁想就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又不是矛盾不矛盾的問題。我的隱私遭到了粗暴踐踏,並且還涉及盜竊行爲。”
“您認識這個人嗎?”河野所長問道。惠美子點了好幾下頭,目光依然死死地盯在照片上。
物業對住戶的關心難道就僅限於此嗎?沒有住過公寓的津崎實在難以接受。
因爲垣內美奈繪沒有翻找過別人的郵箱,連看都不多看一眼。“不僅如此。物業人員還看到過,在你外出時,垣內美奈繪來撬過你家的門。這種情況只有過一次。”
“啊,是這個人!”惠美子高聲叫道,兩手緊緊攥住一張照片。津崎朝她的手上看去。
“可對方不這樣想吧?狼狽不堪的場面被人看見,她會感到無地自容,還覺得這是被森內小姐看了笑話。森內小姐並沒有這麼做,可垣內美奈繪就是這麼認定的。她不願意正視自身的問題,卻把資任歸咎於別人。”
“不會搞錯人吧?”
那是個女人,穿着無袖襯衫和中褲,一身夏裝說明照片是最近拍攝的。她留着長髮,腦後繫着一根馬尾辮,脖子上黏着幾根亂髮。
“物業人員的記憶也不是很清晰,不過大約在四月份的時候,垣內先生曾問過他們,住在四〇二的垣內美奈繪最近是否有過反常行爲。”
面對像個女學生般撅起嘴的惠美子,河野所長的臉上掛着勸慰的笑容:“您說得很對。可除了現場制止,物業也採取不了進一步的措施,如果垣內美奈繪死不承認,就拿她沒辦法了。畢竟對於物業公司而言,住戶就是客戶。”
“她的郵箱上有名字。”河野所長微笑道,“她叫垣內美奈繪,三十一歲,沒有工作。在你來之前就住進這棟公寓了。”
“簡直難以置信。”惠美子直愣愣地發着呆,額頭滲出了汗珠,“這麼說,偷出舉報信、擅自閱讀後將其撕毀並寄給電視臺的人,就是這個垣內美奈繪?”
“她要自殺嗎?”
“我不和鄰居們往來。我是租戶,而且我原本就討厭複雜的人際關係。
她的手裏拿着一些信件和一根筷子似的東西。津崎將這張照片跟自己手裏的那張對比觀看。
“此前完全不認識,連他們夫婦分居的情況也沒注意到。爲了垣內美奈繪偷竊信件的事,他們還想悄悄地去找她的丈夫呢。”
一開始是打電話來問的,幾天後他又特意跑來了,他刻意避開了垣內美奈繪,有點偷偷摸摸的感覺。
津崎還沒有說完,森內惠美子便出其不意地抬起了頭。她臉上的五官都變了形,好像被人猛抽了一下似的。
森內惠美子的目光落在手邊的照片上。她按順序翻看這三張照片。一張是垣內美奈繪到垃圾堆放處扔垃圾;一張是垣內美奈繪站在公寓的公用走廊上;還有一張是垣內美奈繪打開自家房門準備出門。津崎十分驚訝:照相機得藏在什麼地方,才能拍到這些照片呢?
“怎麼會這樣?”津崎覺得難以理解,“森內老師不是在關心那位叫垣內美奈繪的女性嗎?”
“真的沒有嗎?請您再好好想想。多麼細小的事都行,您和垣內美奈繪之間到底有沒有瓜葛呢?”提問後,河野所長悄悄站起身來。惠美子雙手抱頭,使勁回想。津崎只能在一旁看着她,無能爲力。
“可能性百分之百。”河野所長答道。
惠美子眉間的褶皺更深了:“名字嘛……垣……是垣谷,還是垣內呢?”
“絕對不會。”河野所長的回答十分明晰,“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物業人員目擊到垣內美奈繪掏你的郵箱,而且不止一次兩次。”
“記得是在去年暑假……”
“是我們公寓裏的,就住在我隔壁!”
“這些情況從垣內先生本人那裏得到了確認。他說,當時美奈繪會在凌晨或深夜打電話給他,以死相逼。”
“他對物業的人說,自己已經不住在這裏了,正打算跟妻子離婚。可離婚的事情談不攏,擔心妻子神經過敏。”
“大概是這樣的。”河野所長答道。
“森內小姐住在四〇三室吧?那這一位是……”
惠美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一旁的津崎替她詢問:“既然知道了,爲何不採取措施呢?”
惠美子已經臉無人色了。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搖了搖頭。
“當時……我不知道垣內結過婚,所以不知道他們在鬧離婚。”
“真是莫名其妙。”惠美子低聲喃喃道。
“學生們鬧得很歡,後來我送他們去車站,回來時正好遇到這位隔壁鄰居,就對她說了聲,‘不好意思,剛纔太吵了,影響到您了。’”
我倒不這麼認爲。津崎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因爲河野所長故意把資料翻得嘩嘩直響。
“是的。”
“之後,您跟垣內美奈繪見過面嗎?”
“你有沒有發現屋裏的東西被翻過,或者傢俱被移動過?”津崎忍不住問道。森內惠美子被恐懼攫住了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搖了兩三下頭。
“物業的人認識垣內美奈繪的丈夫?”
“垣內美奈繪明顯懷有敵意,她是在故意爲難森內小姐。這一點從物業人員的目擊證言上能夠得到證實。”
“你們的工作真是既周到又細緻。”
“那麼,她選擇森內老師作爲攻擊對象的理由,或許在她的心裏是成立的,而在別人看來完全不着邊際。有這種可能吧?”
“說一句不中聽的,您有沒有得罪過她?”
遭遇否定的自我、受到傷害的自尊心、無處可去的現狀,這樣的垣內美奈繪的鄰居卻是個被學生熱愛的老師,還是一名年輕貌美、事業一帆風順的女性。“森內老師成了她的出氣筒。”最直接的感想從津崎嘴裏漏了出來。
私人偵探社原來竟是這樣的。津崎不得不感到佩服。河野所長的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津崎和河野所長都注視着她。
“那是去年九月或十月的事了。”惠美子低聲說,“垣內和一個與她差不多年齡的男子在家門口爭吵。那男人要走,垣內拖住了他,模樣十分狼狽,情緒也很激動。”
“知道她的具體姓名嗎?”河野所長問道。惠美子立刻投降了。
垣內美奈繪單單選中了森內惠美子作爲她的攻擊對象。江戶川芙拉爾小區裏不是明明住着其他單身女性嗎?
“應該有過,可我不記得了,因爲我根本沒在意。”
最早那次是在今年的新年,直到最近還看到過一次。勝俁調查員去了解情況時,物業人員馬上向他透露了這一情況。
“這位名叫垣內美奈繪的女性,”等河野所長放下杯子後,津崎開口道,“估計已經因爲心中煩惱而變得精神不正常了吧?”
“當時她給你留下了怎樣的印象?”
津崎和惠美子面面相覷。
“我們從垣內美奈繪的丈夫垣內典史那裏也瞭解過一些情況。這些就是他的證言。”
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河野所長端着另外幾隻杯子回來了。大小不一的杯子裏裝着冰咖啡。
“沒有啊!”
“既然如此,或許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是徒勞吧……”
“嗯,”河野所長咕噥道,“難說。真是件令人不解的案子。”將打開的文件遞給惠美子後,他繼續說,“勝俁調查過垣內美奈繪的情況。這是調查結果。”
“那算是受到了沒來由的怨恨?”津崎問道。
“森內小姐沒有得罪過垣內美奈繪吧?”河野所長再次確認。
通過這份資料,津崎也能瞭解到森內惠美子的鄰居垣內美奈繪的個人情況。結婚、丈夫有外遇、爲離婚爭執不休、糾紛無法解決。
“知道她的名字嗎?”
津崎與惠美子一起點了點頭。
“之所以選中森內小姐,垣內美奈繪也是自有她的理由。她應該不會無緣無故地拿森內小姐來出氣。”
“我正好有事要出門。不,不是……”惠美子使勁搖了搖頭,“是因爲聽到隔壁有人爭吵,以爲出了什麼事,纔開門出去看的。我看到了這一幕,覺得很尷尬。”
那男人甩開她走了。垣內美奈繪坐在走廊上哭,連鞋子也沒穿。
“是的。她丈夫一開始覺得她只是嘴上說說罷了,可電話打得多了,就漸漸擔心起來。美奈繪或許會因一時衝動真的去尋死。只是她一個人死掉倒也罷了,要是她打開煤氣造成爆炸,那就得連累別人了。所以他纔去找了物業的人。”
津崎的目光重新落在垣內美奈繪站在公寓門廳的那張照片上,注視着她瘦弱的肩膀和單薄的後背。
只是她一個人死掉倒也罷了。也不知這是不是垣內典史的原話。可無論如何,這也太寡情、太刻薄了。
“只是擔心不要連累別人啊。”他不由得輕聲說了出來。
“是啊。”河野所長苦笑道,“勝俁在這份材料裏也寫了,垣內先生正與一名女性同居,該女性已懷有身孕。關於離婚的原因,他認爲都是妻子的不是,而在我們看來,雙方顯然都有問題。不過,他們的婚姻確實已經無法挽回了,我覺得他們還是早點離婚,各自開始新的人生爲好。”
森內惠美子吊起了眼角:“河野先生,你這麼爲他們着想,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河野所長笑了:“剛纔那只是我的個人感想。我們的委託人當然是森內小姐您了。”
津崎面無表情,心裏卻像河野所長一樣在苦笑。他感到了一縷久違的親切感。森內惠美子本來就有點孩子氣。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該怎麼辦……”
“我們已經弄清楚,森內小姐的隔壁住着一個麻煩的女人,由於一些毫不相干的原因,竟然遷怒於森內小姐,單方而對森內小姐抱有敵意。她的行爲給森內小姐帶來了嚴重的影響,致使森內小姐辭去了教師的工作。”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森內小姐”,似乎在提醒惠美子,她不是什麼“小惠”或“森內”,而是一個成熟的大人。
“我原本就只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森內惠美子眼裏的淚水溢出了眼眶,流淌到臉頰上。
“蒙受不白之冤確實很難受,簡直是一場災難。您很堅強,也終於挺過來了。”
森內惠美子趕緊從包裏取出手帕按在臉上,放聲痛哭起來,前傾的雙肩上下抖動着。
“這位垣內美奈繪如今又處在怎樣的狀態呢?”津崎問道,“還在偷盜郵件嗎?還會繼續攻擊森內老師嗎?”
“不好說。”河野所長直率地說,“所幸的是,垣內夫婦之間還有一位叫金永的律師。這個人倒是很厚道,一方面規勸只顧自己的垣內先生,一方面也十分同情美奈繪,正在想辦法採用溫和的方式促成他們的協議離婚。由於美奈繪很固執,現在的局面依然僵持不下。不過只要這方面的狀況有所好轉,美奈繪的心情也會平穩下來吧。”
期待外力作用,靜觀其變。
“只是這樣會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即使順利離婚,美奈繪的挫折感和失落感也不會馬上消失,甚至可能加重。這樣的話,不要說停止遷怒於森內小姐的行爲了,或許還會做得更過火。”
“怎麼會這樣!這還有完沒完了?我什麼壞事也沒做,爲什麼要對我如此恨之入骨呢?”
河野所長沒有笑,也沒有不耐煩。他滿臉嚴肅,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舉報信內容的真僞與森內小姐譭棄舉報信的事件根本是兩碼事。森內小姐蒙受的不白之冤與三宅樹理沒有任何關係。”
“等一下,請等一下。”舉起手攔住涼子的話頭,他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翹起的眉毛這纔回到原來的位置,“你們要搞審判?”
“你們要審判大出?”
“津崎先生,您那時爲什麼不告訴我……”森內惠美子小聲說,與其說是在責問,倒不如說是在抱怨。
“那就拜託了。”森內惠美子的話語帶着鼻音。
“津崎先生,身爲教育家,您認爲將這起事件束之高閣,真的合適嗎?在某一天――無論何時,十年後也好,二十年後也好,您能夠問心無愧地向您的學生說明真相嗎?您的學生聽後又會作何感想?他們會感謝森內老師嗎?他們會說‘原來森內老師爲了不給我們增添負擔,竟一個人忍氣吞聲這麼多年,真是太感謝了’這樣的話嗎?”
“垣內先生是個只顧自己的人,盡會想些對美奈繪而言不近人情的方法。不過,他並非完全缺乏常識,至少會擔心給他人增添麻煩。他的本意或許是不希望美奈繪在離婚前犯下刑事案件,因爲這樣會影響他的生活。”
河野所長點了點頭,眼睛依然瞪得渾圓。
“大熱天的,你們特地跑來有什麼事嗎?已經放暑假了吧?”
好吧,無論如何,這件事早晚要告訴他們,那就在此時此地說出來吧。
“問題在搬家之後。森內小姐,您準備怎麼辦?”
聽了此話後,河野所長的眼裏便射出了一道從未有過的強烈目光,連說話的語調都發生了變化。
“只要學生們有要求,我會滿足他們。”津崎說。
新居所確定後,搬家的事必須乾淨利落地一次性完成。
“佐佐木。”
“審、審判?”
一語中的。津崎不由得縮了一下身子。
“真是太好了!”河野所長不合時宜地高聲感嘆,“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森內小姐,津崎先生的話一點也不錯。您就在那樣的場合證明自己的清白。您看怎麼樣?”
還是要證明自身的清白,對吧?
而且今後還會有許多曲折,因爲還不知道俊次的父親大出勝會怎麼想。
森內惠美子低下了頭。
津崎忽然同情起垣內美奈繪來。這個女人有她自己的盟友嗎?會有誰在她身邊,給她安慰嗎?
河野所長微笑道:“我們會事先調查清楚,也可以請垣內先生配合一下。”
“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房間暫時空置,即使浪費房租,也頂多不過三個月的時間。”
“被告是大出。”
“就垣內夫婦目前的情況,還沒到需要正式辦理的程度,正在律師的參與下進行調解。”
“是吧?是吧?”
“我建議森內小姐離開江戶川芙拉爾小區。”
河野所長和森內惠美子雙雙瞪大了眼睛。
“冒昧來訪,真是過意不去。”
津崎只得獨自承受這番苛責。
對莊田警官而言,涼子和吾郎算是稀客,聽說他們來訪,他竟親自跑到前臺迎接,還顯出很驚訝的態度。從見到兩人的時刻起,他的一根眉毛就一直往上挑起。
“我已經打了佐佐木警官的傳呼機,她應該馬上就會回來。她並沒有跑遠。”莊田警官說,“這個人閒不住,一有空就去附近的遊戲中心和便利店裏轉一轉。”
涼子開始說明後,莊田警官的眉毛吊得更高了,而且還是隻有一根,真奇怪。
兩人一起打過招呼後,就在莊田警官安排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津崎心想:他簡直是在挑撥。
“那麼,森內小姐受到的傷害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就無端受到傷害這一點而言,森內小姐和城東三中的學生們並沒什麼兩樣吧?森內小姐所受到的傷害甚至更爲具體,難道不是嗎?”
涕淚四流的森內惠美子聽到這裏又喫了一驚,發出驚呼:“哎?她會追來嗎?”
“難以置信。”佐佐木禮子仍用搭在脖子邊的毛巾擦臉,其實臉上已經不再出汗了,“真是難以置信,你們真的要這麼做?”
森內惠美子是清白的。她沒有扔掉舉報信,這一點完全可以證明。應該向學生們說明這一切……
這對森內惠美子而言,簡直是場巨大的災難,絕不能聽之任之,逆來順受。
“等等,等等。”莊田警官連聲叫停,“還是等佐佐木警官回來後再談吧。先喝點冷飲怎麼樣?想喝什麼?”
“證據已經齊全,如果您要反擊,怎麼做都行。您也可以利用媒體,我們能夠提供渠道。”
“搬家嗎?”
“是的。”涼子和吾郎異口同聲道。
“是的。可是……”
“利用他們離婚調解的日子嗎?”津崎問道,“那不是要上家庭事務法院的嗎?”
“我們已經基本查清,是哪個學生寫了舉報信。”
剎那間,佐佐木禮子的眼中顯露出同情與憐憫。她又看了看莊田警官。
“具體的日子由我們來定,爲的是不讓垣內美奈繪察覺到。”
“也許搬家這條路也值得研究。垣內美奈繪可能會追蹤過去。”
涼子從頭開始講起。隨着涼子的敘述,莊田警官的眉毛又吊了起來,不過這次是兩根一起。佐佐木禮子的眼睛則瞪得越來越大。
“大出竟然會同意,也真是難得。”
“多麼勇敢的學生啊。真好,真是敢想敢幹,連我也忍不住要爲他們兩肋插刀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會有誰在她身邊……津崎莫名聯想起了另一個人,他的思緒多少有點混亂了。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臉。她同樣沒有盟友,正置身於深深的孤獨之中。
“不是真的要爲大出定罪。”佐佐木吾郎不失時機地插話道,“只是想以審判的方式弄清柏木事件的真相。”
森內惠美子只是愣愣地發着呆。
津崎向兩人說明,寫舉報信的是當時身在二年級一班的女生三宅樹理。森內惠美子驚得說不出話來。河野所長在震驚的同時,露出了頗感興趣的表情。
“遇上要拿東西或別的情況必須回四〇三時,您也不要一個人去,可以讓您母親陪同,或者叫上勝俁一起去。”
聽他的語氣,這番提議並非空頭支票。
“這種半夜躲債逃跑似的做法或許會讓您生氣,”河野所長繼續說,“但是,如何在不被垣內美奈繪追蹤的前提下搬家,確實是首要的課題。我們可以介紹一些熟悉此類業務的搬家公司,具體事務交給他們去辦,您完全不必擔心。我也會在一旁監督。”
“有這種可能。”
“但我們認爲,既然已經開始,就一定要幹到底。我們要查明真相。”涼子十分乾脆地說。
“其中有很多曲折。”
“我不想說你也有這樣的義務,所以我要請求你,請你也配合學生們的校內審判。”
河野所長建議森內惠美子先回老家住上一段時間。
“可這樣……”雖然知道越俎代庖並不妥當,津崎還是開了口,“又要重提城東三中的事件,學生們不是又要受到傷害了嗎?”
津崎抬起頭:“城東三中的三年級學生要針對柏木卓也的事件開展校內審判。”
津崎和森內惠美子面面相覷。?
不一會兒,他們就喝着莊田警官拿來的冰可樂,聊起了家常。莊田警官說他已經結婚了,有一個三歲的女兒。涼子察覺到,說話之餘他一直觀察自己和佐佐木吾郎的神態。
“垣內美奈繪讓您蒙受了不白之冤,並通過媒體廣爲宣傳。若只是寫信給城東三中倒也罷了,她竟然將無中生有的陷害捅給電視臺。電視臺方面也有問題,沒有調查清楚就無端指責,說您是毫無責任感的教師。對此,您準備怎麼辦呢?”河野所長用手指輕敲文件,緊盯着惠美子。
“是的。”
“這確實毫無道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據理力爭也是徒勞。我們接手過類似的案子。”河野所長繼續說,“通過這些案子我們發現,與對方在空間和心理上拉開距離,等對方自行冷靜下來纔是上策,並且必須謹慎小心,不能刺激到對方。”
“你們今天來有什麼事?”
“好像是昨天才正式決定的。法官、檢察官、辯護人和陪審員的人選都已確定,他們正在着手準備。”
面對佐佐木警官心急火燎的發問,莊田警官笑眯眯地說:“別急,先喝點冷飲去去火。一會兒有你喫驚的。”
津崎聽着舊空調的呻吟聲,陷人了沉思。
“哦,是佐佐木吾郎。呃,你是學生會委員吧?”佐佐木警官連珠炮似的說着,從揹包裏抽出一條毛巾來擦汗。手帕已經不管用了。
轉機出現了。森內惠美子而言,校內即將舉行的這場審判無疑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非常抱歉。我當時覺得,還是不告訴你爲好。”他又轉向河野所長,“那名女生不會跟垣內美奈繪有什麼關係吧?”
“是的。他這樣要求我,也要我轉達森內老師。”
這位警官竟然記得我們的全名。涼子既感到佩服,又有些不愉快。看來佐佐木警官對我們學校的瞭解要比想象中更加深入。
這一天,藤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來到城東警察署。
兩人平時都與該警署的少年課無緣,一進門便頓覺有些壓抑,開始緊張起來。
“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搬嗎?”惠美子終於止住了眼淚,“可她沒有工作,不會長時間外出吧?”
“學生會以怎樣的方式舉辦校內審判,現在還不得而知。但我是他們曾經的校長,森內老師也曾是柏木的班主任。我們被學生們詢問或要求提供證言的可能性非常大。”
涼子看了佐佐木吾郎一眼,開口道:“今年暑假,我們要搞一項課外活動,想請你們協助。”
森內惠美子抿緊嘴脣,一聲不吭,只是使勁地捏苕手帕。
“津崎先生……”
一旦進入正式的調解程序,垣內先生一方也必須作出讓步,比如需要他承認自己的不忠,可他不會願意這麼做。他希望通過金永律師來想辦法擺平此事。
“他們只想查清真相。媒體和我們老師都不告訴他們真實情況,他們受不了了,決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追根究底。”
“真是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佐佐木禮子衝進了刑警辦公室。她滿臉是汗,肩上揹着個大包,包裏露出一捆宣傳海報。“哦,是藤野涼子和……哎,你叫什麼來着?”
“我有這樣的義務。”
津崎會這樣提問也是出於無奈。這裏總不會又有什麼偶然吧?
他甚至曝起嘴脣,吹了一聲口哨,爽朗地笑了起來。
“森內老師,”津崎轉向她說道,“岡野老師打電話給我,不只是爲了通知我,因爲這根本沒有必要。”
“這不是胡鬧嗎?”森內惠美子嘀咕道。
森內惠美子更覺莫名:“他們只是一羣初中生,怎麼審判呢?”
“哈哈,”河野所長說,“估計現任校長想對津崎先生說,不要對校內審判提供協助。是不是?”
先回老家安頓下來,再找新的房子。四〇三空置的情況最好連物業都不要告知。郵件可以讓勝俁去取。只要不告訴任何人,隔壁的垣內美奈繪就搞不清惠美子到底是不住在那裏了,還是外出了。
“是岡野老師打電話來的,我也是昨晚才聽說,具體安排我並不清楚,只是他們似乎並非想要搞成真正的審判。說來也是,即使判決大出有罪,學生們也無法對他執行處罰。”
代理校長岡野也是如此判斷的,所以纔來提前打預防針。
刑警辦公室裏空蕩蕩的,他們要找的佐佐木禮子也出去了,接待他們的是一名姓莊田的男警官。這人面相很和善,不像個刑警,倒像電視劇裏那種老好人的角色。年齡也不大,大概三十出頭吧。
“你父親不是在警視廳工作的嗎?我還以爲你早就習慣了這種氛圍呢“怎麼會?完全是兩回事嘛。”
“我說,藤野同學。”
“嗯。”
“你們要起訴大出,可以這樣說吧?”
“是的。”
“根據還是那封舉報信嗎?”
“不只是這個。”
“好,我重來一遍。主要的依據還是那封舉報信,對吧?”
“是的。”涼子這次不得不認同。
“既然如此,當你們明白舉報信上的內容是不可信的,又會怎樣呢?”
涼子默不作聲。佐佐木吾郎也抿緊了嘴脣。
“事實上,我……我們已經知道了。那封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舉報人是誰,我們也知道了。”佐佐木警官有些吞吞吐吐。
涼子攔住她的話頭:“此事就不勞相告了。我們也知道。”
“可你們聽到的只是傳言吧?”
“這樣說來,佐佐木警官您掌握的情況也差不多吧?無論是內容的真僞,還是舉報人的真身,也都只是一些推測吧?”
佐佐木禮子大爲驚訝,半張着嘴,很久都沒有合上。莊田警官頗感興趣地探出了身子:“確實如此。我們也沒有向本人確認過。”
“喂,莊田警官。”
“沒事,說說何妨。你們又是如何看待這種‘推測’的呢?”
“我們認爲,應該先回到一張白紙的狀態。”雖然當着佐佐木吾郎的面現學現賣他昨天的話不免有些難爲情,可涼子還是得這麼說,“我們決定,首先要找出舉報人。”
“我們向三年級全體同學發出了郵件。”佐佐木吾郎補充道。昨晚他們三人爲此忙了一宿,今天又起了個大早,所以都有些睡眠不足。現在這個時候,萩尾一美正要去郵局投遞,儘管她牢騷不斷,說這樣會導致皮膚粗糙。“是呼籲舉報人主動站出來承認的信件。”
禮子似乎能聽到自己重重合上嘴巴的聲音。她就這樣僵在那裏。
“喂,莊田警官,你這麼說太不負責任了吧?”佐佐木禮子已是滿臉怒容。
“有這個打算。”
對呼籲信和得到佐佐木警官支持一事,涼子都作了簡要說明。
“當然沒問題。”神原和彥答道。
一直眯着眼睛思考問題的莊田警官這時問起:“你們也會向老師們瞭解情況嗎?”
“什麼事情?”佐佐木禮子有些困惑。
“柏木的死亡推測時間、死因、遺體的狀態、現場有沒有遺留物品,還有案發當夜附近居民的證言,你們肯定去調查過吧?”
“我們不想就這麼不聞不問,讓傷口慢慢淡出我們的視野。”
“我們該如何與大出一方聯繫?他的辯護人又是誰?”
健一顯出驚慌的神情,他用求援的眼神看了看辯護人神原。看來,有關三宅樹理的是是非非,健一已經跟神原講過了吧。
“這麼說,我和佐佐木警官也同樣有可能?”
“到目前爲止,老師和警方都在保護那位舉報人,一直關注着、保護着,是不是?可你們有沒有直接聽過舉報人想說的話呢?”
“是啊。我們也不能把正規資料拿給你們看。不過我們可以爲你們整理一份參考資料,以回答你們提問的形式。可以嗎?”莊田警官回頭徵求佐佐木禮子的意見。
“野田可是很有骨氣的。”
佐佐木禮子從脖子上拉下毛巾,用兩手不停揉搓。
涼子只當沒聽見。
涼子直勾勾地看着仍在猶豫不決的女刑警,有一句話衝到嘴邊又費勁地壓了回去。您是在爲三宅樹理擔心吧?
“據我瞭解,野田好像不太適合這樣的工作。老實巴交,也挺沒骨氣的。”
“沒有,我還沒回過家。”
佐佐木禮子倒吸一口涼氣。莊田警官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是啊,那是我們的王牌。”
“這些情況在家長會上說明過了。”
並不是等待癒合,而只是假裝看不見罷了。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將那封舉報信公開攤上桌面,會讓某人受到傷害?”
“不試試怎麼知道?”
問出來就太多管閒事了。
“我們全都已經傷痕累累了。”
此刻,涼子的腦海裏突然閃過的,是野田健一在圖書館裏挺身而出幫她趕走流氓的模樣。那當然是野田健一在特定時間、特定場合,又中了邪之後的特定表現,不過也算是的一個側面。在這次校內審判中,他說不定還會展現出這一面。
“但願如此。”
“我們也不想站在任何一邊。這次審判不是爲了爭輸贏,我們只想弄清真相。哦,對了。”涼子舉起一根手指,“剛纔我們要求提供的資料,請同樣交給辯護方一份。對於這些基本的事實關係,雙方必須公平地掌握。沒有問題吧?”
涼子笑着回過頭來,看了看北尾老師:“我有事要向大家通報,可以先說嗎?”
“我們也從老師和父母那裏聽到過一些零星的信息,可還是想正式確認一下。”涼子又正了正坐姿,“佐佐木警官,如果您確認過大出在案發當夜的行動,也請告訴我們。這對我們將是莫大的幫助。”
“用不着這麼戒備森嚴吧。”
“不、不是這個意思。”
“說到睡眠不足,我們也一樣。”
“有話快說。”說話的是井上康夫。他看上去似乎非常疲憊。
四周嘈雜的人聲、電話鈴聲包圍着他們,涼子卻一次都沒轉移視線,自始至終直視着佐佐木禮子的眼睛。
女警官呆板地點了一下頭。
“並據此進行審判。”佐佐木吾郎說。
“知道舉報人是誰後,也能告訴我們嗎?”
“有可能。”
“你們覺得舉報人會響應你們的要求嗎?”莊田警官問道。
“太有幫助了。我們正在按時間順序整理以往的事件呢,時間全用這上面了。”
“請您一定要協助我們的校內審判,拜託了。”涼子與佐佐木吾郎一起鞠了一躬。
“是啊。可要是沒人響應,你們又該怎麼辦?不就失去了起訴大出的根據嗎?”
涼子一下子答不上來了。她還沒想到過這個問題。
“你們想知道些什麼?”
來了。涼子早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會來。
佐佐木禮子咬了一下嘴脣。城東警察署在搜查中並沒有確認過大出他們的不在場證明,因爲沒有必要。至於我個人有沒有向他們詢問過,在目前階段我只能說無可奉告。”
“什麼王牌不王牌的?別搞錯了,這不是真正的審判,沒必要這麼在意輸贏。目的在於弄清真相,對不對,藤野?”
“藤野同學。”她的語氣中夾雜着幾分恫嚇。
涼子沉住氣,堅定地對莊田警官說:“可舉報信本身不會消失,可以視爲間接證據。我們來驗證這個間接證據。”
“什麼問題?”
“這也應該是雙方共同掌握的信息。”法官井上康夫又發話了,“或者說,作爲法官的我要作出這樣的裁定。”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萬一――只是萬一的情況,舉報人主動站了出來,你們能保護得了嗎?”
野田健一汗流不止,校服襯衫的領口敞開着,辯護人神原倒顯得相當淡定。
涼子的語氣很強硬,讓佐佐木吾郎喫了一驚。佐佐木禮子更是目瞪口呆。
“明白了。”
“哎呀,可不能這麼說。以前面對一些案子,我們不是常常會說,‘還只是初中生啊,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這一次的意義可完全不同了啊。”
“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好呢?”莊田警官說。
“我們會用我們的方式來保護。”涼子提高了嗓門,“可我覺得在保護舉報人之前,還有一件必須先做的事。”
莊田警官的眼睛越發明亮了。他點了一下頭:“原來如此。行啊,這樣不是很好嗎?”
佐佐木吾郎不失時機地提供援助。不料滿臉倦容的井上法官立刻抖擻起精神,用手指推了推銀邊眼睛。
“可舉報人是我方的重要證人。”
北尾老師不在教師辦公室。當涼子他們正要離開辦公室時,他正好回來了。
“怎麼可能搞好呢?”
“請告訴我們柏木去世後,你們搜查時瞭解到的情況。我們不會要求提供原始資料,那種資料我們也看不懂。”
佐佐木禮子立刻作出反應:“我不會站在任何一邊!”
“大家都在圖書室,快去吧。”
在筆記本上拼命寫着的就是這些吧。
“我認爲舉報人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過度保護。舉報人是在乞求信任,希望別人相信自己說的話。所以我們就相信‘他’好了。”
“我們覺得一些基本事實應該由雙方共同掌握,才請求佐佐木警官也給辯護方一份資料。這樣做沒問題吧?”
莊田警官笑道:“有什麼呀,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大力支持這次校內審判。”
“你怎麼了,熱感冒?”
莊田警官笑了。他快要對面前這兩位初中生高舉白旗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佐佐木禮子,說道:“沒問題吧?佐佐木警官,我們就配合一下吧。”
“我覺得這樣的工作順序是正確的。”神原和彥說,“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會作爲證人傳喚到庭嗎?”
“三宅可不會這麼老實。”
“哦,是藤野同學啊,你聽到妹妹轉告你的事了?”
“是的。”
交談到現在,涼子覺得佐佐木禮子的這句話最讓自己惱火。說來真不可思議,可她就是不想聽別人這樣說野田健一。
“停!”涼子猛地攔住他的話頭,“這是檢方的工作方針,沒必要聽取辯護方的意見。”
圖書室的閱覽室裏,除了被告和陪審員,所有的相關人員都已到齊。萩尾一美看到涼子他們進來,趕緊朝他們招手。
“啊,太好了。你們不來,我一個人正心慌着呢。”
“嗯。”
野田健一從一開始就支持涼子,他先是要當陪審員,後來又主動要求當辯護人的助理。他如此積極地參與校內審判,並不是因爲在自己與父母的衝突中欠了涼子的情。健一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自有必須認真參與校內審判的內在動力。
“說什麼呢!還不是爲了寫《校內審判簡要說明》,一宿沒睡嘛。”
佐佐木禮子用責備的眼神看着他,卻沒有開口阻止。涼子與吾郎對視一眼,不禁微笑起來。
藤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出了城東警察署,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去城東第三中學。他們覺得必須馬上將取得佐佐木禮子的支持這件事向北尾老師彙報,同時也要通知辯護方。
“可是……”
“是個外校的學生。”
“要尋找舉報人嗎?”提出這個問題的是野田健一,他詫異地看着藤野涼子,似乎在懷疑她精神是否正常,“藤野同學,你不會真的以爲舉報人會主動站出來吧?”
“哦,是嗎?對不起,剛纔我失言了。”女刑警苦笑一聲,將攥在手裏的皺巴巴的毛巾往就近的桌上一扔,“既然這樣,我也得抓緊時間動手幹了。”
“那麼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
“這樣啊。我這兒正好有要緊事,正在召集相關人員呢。”
“外校的學生?還是柏木的朋友……”
涼子介紹完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困惑的神色又回到了佐佐木禮子臉上。
“好吧。”女刑警嘆了一口氣,“我們就來準備這份資料吧。”
“我們也有點擔心,但僅就昨天的情況看,應該沒有問題。再說還有野田跟着他。”
“可他們還只是些初中生。”
“非常感謝!”一直默默看着他們脣槍舌劍的佐佐木吾郎突然大聲表示感謝,室內甚至蕩起了回聲。
這或許只是涼子的一廂情願。如今她已經站到起跑線上,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麼,不得而知。她要依賴一切可以依賴的東西。
辯護方的兩人在閱覽室的書桌上攤開筆記本和活頁紙,正密密麻麻地寫着什麼。涼子探頭過去,野田健一便猛地合上了筆記本。
“留你一個人在這兒,我們也擔心着呢。”佐佐木吾郎說着,坐了下來。
涼子緘口不言。她發現自從當上法官,井上康夫便一下子神氣起來,對自己也是“藤野、藤野”直呼姓氏,毫不客氣。
“明白。不過,要是舉報人自己不願意,就不說了。要視情況而定。”
“也就是說,是帶有保留的吧?辯護人,這樣可以嗎?”
“可以。”野田健一還在晃晃悠悠地搖着腦袋,似乎在說:不管怎麼說,還是不可能的,藤野同學,不行啊……
涼子有些生氣了。這個人怎麼能這樣?虧自己剛纔還在佐佐木警官跟前幫他說話。可惜野田健一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們的勁頭都很足嘛,像玩真的似的。”雙手抱胸靠窗站着的北尾老師嘿嘿笑着,“藤野同學,要通報的都說完了吧?下面就由我來說幾句。首先,既然柏木的父母願意跟你們見面,那後天就由現在這些人前去拜訪。正規的審判是沒必要向他們打招呼的,可你們搞的並不是正規的審判,還是去一次比較好。”
“不是正規的審判”這句聽着有點刺耳。
“其次是關於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他們說,只要你們有要求,他們願意出庭作證。”
井上康夫皺起眉頭:“我們還沒提出要求呢,準備工作倒做得真快。”
“學校也有學校的情況。”
涼子馬上就猜到,是岡野老師打過電話了。他纔不會說“學生們要搞校內審判,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話,而是正相反,肯定叮囑過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不要給予配合。
“井上說得不錯,這次審判不是吵架,不必糾纏於誰勝誰負。以何種方式處理問題、要當哪一方面的證人之類的事,都可以協商解決。還有……”北尾老師故意停頓片刻,意味深長地掃視着在場的學生,“森內老師方面也有新的進展。我在一小時前接到了津崎老師的電話,真是個令人震驚的新情況。”
北尾老師講起森內老師沒有收到過舉報信的事。聽得出了神的學生個個都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怎麼可能!”冒冒失失地高叫起來的是萩尾一美,“竟然是隔壁女人的惡作劇?這不成懸疑電視劇了?”
“一美,你少咋呼。”
“實在難以置信嘛。”
涼子也有同感。怎麼聽都像一段編得繪聲繪色的謊話。
《新聞探祕》節目組爲什麼沒有注意到呢?在節目中,茂木記者完全將森內老師定位成一名不負責任的教師。是因爲他從一開始就沒把森內老師的話當回事,才根本沒想到要去調查此事嗎?
媒體真是可怕,涼子心想。如此重要的事實被媒體過濾掉後,竟好像真的不存在了。
“到現在才弄清楚,真不容易。”
這傢伙最讓人搞不懂了,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說的話倒是句句在理,比老師們的話好懂多了。
「他們總算要認真對待我寫的舉報信了。」
“你也去?”
俊次這時又困又熱。代替睡衣的T恤被汗水完全溼透,緊緊貼在身上,難受得很。這棟周租公寓的空調設備實在太陳舊,無法精確設定溫度。要麼冷得像南極,要麼半點不製冷。俊次半夜裏爲了不被凍死而關掉了空調,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浸泡在汗水裏了。
“這話可真刺耳。”
“是啊。”
三宅樹理要將藤野涼子組織的校內審判通報給《新聞探祕》的茂木記者。茂木記者肯定會非常高興吧?他肯定會跑來採訪吧?那大出俊次不就又要以罪犯的身份出現在全國觀衆面前了嗎?
“什麼呀?你在寫什麼,樹理?”
現在情況發生了重大轉變。岡野老師明確表示,不知道舉報人是誰,學校也沒有辦法把“他”找出來。真是太好了。樹理又可以隱藏在安全的煙幕後面了。
“那個做法官的井上幹勁很足,寫那份簡要說明估計花了很大的力氣吧。”
“大出你的穿着倒是挺夏日風格的。”神原淡淡地說,“我們走吧。”
活該!
“啊,一定要有準備。”北尾老師縮起脖子扮了個鬼臉。?
“那個辯護人是個怪人。”
既然這樣,就用不着兜圈子了。
樹理也想過沿用藉助尺子手寫的方法。但這次要寫的東西字比較多,表達方式相對複雜,用那種方法太費事了,她便決定悄悄借用母親的文字處理機。
“就是說養子啊。你不是住在別人家嗎?”
這次輪到風見律師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道:“反過來說,你也挺佩服他的,是吧?”
大家正慢慢遺忘那起事件,這種現狀樹理絕對無法忍受。松子死後不久,樹理認爲大家會發揮惡毒的想象,說不定立刻會有人指名道姓地痛罵她。有一陣子她根本無法入眠,以至於什麼事都不想做。
大出俊次穿着色彩豔麗的背心和褲管肥大的短褲,每件都是意大利名牌,看着挺休閒,但價格會讓人眼珠子都掉出來。俊次的父親常說,真正的奢侈就是如此,連日常服飾都要越貴越好,所以連他的睡衣價格都是五位數。
門是怎麼打開的?不是已經反鎖了嗎?
一個個敲出假名再轉換成漢字。這番重複的工作她已經幹了兩個小時,眼睛都有點累了。
從冒出念頭到開口之前還要重新考慮一遍,大出俊次從來沒有過這種習慣。這算是他最近新開發的自我調控系統,不過他還沒有完全適應。
他揀起電話機,給神原和彥家打了個電話。?
“你父母要是反對,要我去說服他們。”
“那你覺得怎麼樣呢?”大出俊次好不容易纔用睡意蒙朧的嗓音反問了一句。他的腦袋已經被熱氣蒸得雲山霧繞,混沌一片。
聽說他從小挨發酒瘋的老爸的揍,後來他老爸竟然打死他老媽後自殺了。那小子成了孤兒,又當了別人家的養子。這樣的傢伙好像挺特別。
他還說有需要幫忙的事儘管說,讓津崎老師大喫一驚。
“這樣啊。”
“這不是跟校服一樣嗎?”俊次道。
樹理嚇得跳了起來。她回頭一看,發現母親就站在自己身後,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表情僵硬。
樹理的嘴脣一開一合,拼命地呼吸着空氣。胸口悶得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在公寓的門廳裏等了一會兒,神原和彥就來了。他上身穿着白色短袖襯衫,下身是黑色長褲。
今天父親出門時說晚上會比較晚回來,因爲公司裏有應酬。媽媽喫過晚飯後就一直抱着電話聽筒,說最近她們的學習會要組織聚會,要一個個打電話聯繫。估計她今天不會用到“萬用房間”。
“就是校服。”神原答道,“對學生來說,這就是正裝。”
聽她那窮酸大媽的口氣,怎麼可能是有錢人?
“這是什麼?你在寫什麼?”
“明白,我們會考慮的。”神原搶在涼子之前回應了北尾老師。這又讓涼子很不痛快。
“不知道,我沒怎麼注意過,下次問一下好了。”神原說道。他好像並沒有因此而不高興。兩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後,俊次開始覺得不自在了,覺得剛纔自己說的那些話似乎真的不太妥當。
“你把媽媽關在外面,偷偷摸摸地在幹什麼?這是什麼東西?”
“森內老師找的那傢俬家偵探社看上去不怎麼樣,其實相當能幹。”說着,北尾老師又像是想起什麼來似的笑了一下,“那家偵探社的社長聽說你們要組織校內審判,還十分感動,說你們都是勇敢的學生。”
7
神原和彥點了點頭,微微有些害羞:“被你聽到了。”
通過這次的事件,樹理有了一種切身的體會。學校對“受害者”無能爲力,只要自己表現得像個受害者,學校便只能無條件讓步。
“只是匹夫之勇罷了。”井上康夫一邊忍住哈欠一邊說。神原和彥微微一笑,涼子瞪了他一眼。
夏日的陽光讓神原鼻尖冒汗,臉上的表情卻依然不溫不火。
母親的眼睛緊盯着文字處理機的顯示屏。她轉動眼球不停地閱讀下去,臉上的血色正隨之迅速消退。
也許寫“採訪記者茂木先生收”會更好?樹理以前只是因爲好玩擺弄過一陣子文字處理機,並沒有正式學習過怎樣使用,光是釐清假名與漢字的轉換方法就費了不少勁。
母親扯開了尖嗓門:“你爲什麼要反鎖房門?就算反鎖着,還是能從外面扭開的。可把媽媽嚇壞了,不知道你在裏頭幹什麼,擔心死了。”
“我的父母喜歡這樣叫我。”
光是寫信件的抬頭,她就有些猶豫不決。
我這是怎麼了?過了一天,心態應該調整好了吧。只要能查清真相,自己做檢察官也沒什麼不好。明明已經這麼決定了,可不知道爲什麼,只要一看到滿臉若無其事的神原,就像看到了無數用紙折成的蛇,內心深處會湧起反感的情緒――做辯護人的原本應該是我,“我想,如果請森內老師出庭作證,是不是能讓她對譭棄舉報信的事提供證言呢?”北尾老師說,“當然,是否譭棄舉報信,與舉報信內容的真僞並無關係。可森內老師確實爲這不白之冤深受其苦。如果能讓她在學生和家長面前證明自己清白,多少能讓她輕鬆一些。森內老師畢竟還年輕,今後的人生長着呢。”
「我認爲,茂木記者一定要報道這次校內審判,讓全國觀衆瞭解三中發生的事件。這也是爲了死去的柏木卓也……」
那時,他們正好停下腳步在等紅綠燈。神原和彥抬頭看了一眼大出俊次。兩人的身高差在十釐米以上。
“我對那小子……”
“井上那小子連這個都寫給你了?”
當時,大出俊次聽到的是一名中年婦女裝腔作勢的聲音。
“你願意相信他們吧。”
母親上前抓住樹理。
三宅樹理把自己關在父母口中的“萬用房間”裏。母親時常在這裏熨燙衣服或做些縫縫補補的手工活,父親則將這裏當成繪畫用品保存室。有時媽媽會在這裏打印一些參加學習會時要用的文件,因此房間裏有一張小書桌和一臺文字處理機。樹理正坐在文字處理機前。
所謂的社會或許就是如此。
這樣寫是不是顯得比較孩子氣?寫成“有被他們認真對待的可能”是否會更好?
“可是,老師,”萩尾一美將視線投向北尾老師,“即便她沒有譭棄舉報信,森內在柏木事件裏也派不上用處哦。”
俊次心想:我怎麼總說不好呢?又不是要向這傢伙找茬。找茬打架我可是最拿手的,簡直能拿個冠軍頭銜。現在我並不想這麼做,可爲什麼說出的話聽起來總像在找茬呢?
“什麼‘怎麼樣的’?”
風見律師爽朗地笑了:“我是在問你的態度。難道我叫你別參加你就不參加了?你的決心只有這麼一點嗎?”
“是啊。”涼子也點了點頭,“我們會向森內老師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希望她做好思想準備。”
“接電話的是你老媽吧?”
俊次從枕頭底下摸出空調遙控器,按下啓動開關,讓冷氣直接吹到自己臉上。
“不管怎麼說,這事總得跟你父母打個招呼。叫上神原,一起到你父親的事務所碰個頭吧。”
即使如此,樹理還是反鎖了房門,這樣才能放心地背對房門,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顯示屏上。
經常來看望自己的尾崎老師總是那麼和藹可親。她一廂情願地覺得樹理是受害者,這也是城東三中的官方認知。
“我說,剛纔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
“這是事實。她對柏木這樣的學生不感興趣,不太會有什麼瞭解的。”
話一出口,俊次馬上想到,說不定他們家確實很有錢?這次是話已出口纔去重新考慮,看來“新系統”也會有疏漏。不過要是在以前,他根本不會去考慮。
“他要你做什麼?”
這番想法隨即化爲言語:“那是怎麼樣的?”
“俊次,你真的拿定主意要參加校內審判了?不會是被別人趕鴨子上架,下不了臺了吧?”風見律師說。
“幹嗎這麼一本正經的,又不是大戶人家。”
不知道爲什麼,那小子好像看高我了。”
快回答,樹理。樹理!樹理!樹理!
“神原和彥。”
井上康夫發奮寫出了《校內審判簡要說明》,並於昨天送到了風見律師的事務所。拜他所賜,大出俊次今天上午九點就被風見律師的電話叫醒了。對暑假中的大出俊次而言,這實在太早了點。
“嗯。”
“嗯,我對你的辯護人很感興趣。”
「《新聞探祕》製作部茂木先生收」
“除了簡要說明,還有一封信。”
俊次原本想說些壯膽的話,現在卻只能默默跟在神原後面走出門廳。自己怎麼會想說壯膽的話呢?好像怕見到老爸似的。幸好什麼都沒說。
“樹理。”母親的喊聲突然在離背後很近的地方響了起來。
“神原那小子跟我說話時竟然不害怕。”
「我對這次校內審判抱有期待。」
那小子不怕我,可是……
“她稱呼你會用敬語?”
俊次無言以對。他動了動快被冷風凍僵的身子,換了個位置。以前家裏自己的房間雖然又舊又破,很不中用,但畢竟住習慣了,如今反倒有些懷念。唉,那個家是一去不復返了。
八月二日?
俊次有點迷惑了。不是這個意思吧?
“因爲你不是他們的孩子?”
“我說,辯護律師,”俊次說,“指的可不是你。”
吹着冷氣的大出俊次一點點找回了記憶。井上康夫那張戴眼鏡的優等生的臉;平時戰戰兢兢,一說起審判就來勁的野田健一,還有主動提出“我來爲你辯護”的藤野涼子,現在已經成了檢察官。真是可惜,這女孩真不錯,長着一雙美腿,最近胸也變大了,更添幾分性感。如果她老爸不是警視廳的刑警,自己早就把她搞到手了。看到佐佐木吾郎緊跟着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撲上去揍他一頓。
“明白。”風見律師低聲笑道。
這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還有,自己的辯護人換成了神原和彥。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們。”
俊次不管電話機,徑自去衝了個澡。回來後,他一邊用浴巾擦着溼漉漉的腦袋,一邊呆呆地看着電話機。
單方面指定好時間,風見律師掛斷了電話。大出俊次感到很不痛快。他將電話聽筒朝牀上一扔,把電話機帶離了牀頭櫃,“哐當”一聲掉到了地板上。
“沒有血緣關係也不見得是外人。”他答道。
“不是這個意思。”
“是嗎?”神原微笑道,我想也是。我懂你的意思。”
俊次越發不明白了。
“你跟柏木也這樣說過話嗎?”
聽到這話,大出俊次一個娘蹌,差點絆倒。別突然改變話題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跟着你這個小不點走路已經夠累的了。
“什麼叫‘也這樣’?”
“隨便聊天,說說家裏的事。”
“怎麼可能?我跟他沒什麼來往。”
“那你們爲什麼會在理科準備室大打出手呢?”
無名火條件反射般升了起來。我跟誰打架關你屁事……
俊次的“新系統”再次發揮作用:這傢伙可是自己的辯護人。他用拳背擦了擦鼻子。
神原沒有催俊次回答,依然領先俊次一步走在前面。剛纔只講了一遍路線,沒想到他已經牢牢記住了。
去年十一月的哪一天來着?我確實跟那小子幹過一架。不光是我一個人,橋田跟井口也在。
那次打架有那麼嚴重嗎?想想倒也是。井口那小子大呼小叫的,我踢翻了桌子,柏木那小子鼻子出了血。
爲什麼要打架呢?總有個起因吧。可打架要有什麼理由?討厭的傢伙就是討厭,看不順眼的傢伙看着就來氣。
纔沒有什麼理由呢。
可俊次還想在記憶中尋找。等他回過神來,發現神原和彥正站定身子,看着自己。原來是俊次不知不覺中先停下了腳步。
“不知道,”俊次簡短地回答,“忘了。”
“是嗎?”神原說。俊次發現他的表情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是自己多心了嗎?
“你懂得真多。”神原的訝異更甚幾分。俊次很得意,還想繼續賣弄一番,可話到嘴邊又打住了。
“所以他不適合當證人,讓他出庭只會起到反作用。由於俊次平時品行不端,被警察管教過多次,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就已經給法官和陪審員留下壞印象了,可別再雪上加霜。”
在自己那張轉椅上坐下後,大出勝拉開抽屜,胡亂翻找起來。
“學校裏要開展審判。這裏有一份學生寫的簡要說明,等會兒您看一下。”
“看是看過……”
看着眼前的景象,俊次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被豆狸叫到校長室去的情景。雖然因爲被叫去太多次,記憶有些模糊,但確實跟眼下的情景很像。不同點在於,現在俊次身邊坐着的不是橋田和井口,而是神原和彥。
“您是說,不用告訴他?”
風見律師和神原不同,他身材寬厚,不算小個子,只是比較矮罷了。他到底有幾歲?不知道。就連這位老先生從什麼時候開始做大出木材廠的律師,俊次也不清楚怎麼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呢?
“是銀行裏的。”
看了看風見律師和兒子俊次,大出勝爽朗地笑了:“怎麼,你僱傭了風見先生?你準備幹嗎,想要告誰?”
“老爸衝到學校大吵大鬧時,你不也在場嗎?你不算同犯嗎?”
“我讀過校內審判的簡要說明。估計那位井上成績很好吧?”
這個小老頭有什麼好樂的?這叫什麼表情?俊次覺得心裏有個什麼東西在不斷萎縮。你還算真正的律師嗎?盡會拿別人的苦惱取樂。
神原和彥將目光落在桌面上,點了點頭:“事實也是如此,即使前任校長被開除,也沒能洗刷俊次揹負的惡名。”
神原和彥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風見律師則對他揮揮手,好像在說“不用客氣”。接着,他打開了事務所的大門。
大出勝正要關上抽屜,聽到這句話,他這才抬起頭,看着兒子。
“就校內審判而言,俊次的辯護人可是這位神原同學。到時候我應該去旁聽一下吧?你們允許旁聽嗎?”他詢問神原和彥。被怒氣衝衝的大出俊次和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風見律師夾在中間,神原有些左右爲難。
風見律師立刻反駁:“律師又不是打雜的。”
教育委員會對此的反應,用俊次的話來說就是嚇得快尿褲子了。
“好像是,我不太清楚。”
彷彿將整座大山的錯歸咎於山中的一粒石子。
一貫沉穩的神原和彥此時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老爸跟丟了工作的津崎校長算賬時,這位律師到底發揮了怎樣的作用?沒人告訴過俊次,俊次也不感興趣。好像作爲精神損失費詐到些錢,當時俊次並不想了解清楚,只是覺得豆狸活該。
說是事務所,其實這裏只能算個玄關。五坪左右的空間裏擁擠地放着一套待客用的桌椅,可見這裏只是個對外的接待處。即使有大出勝專用的豪華辦公桌,俊次也知道,老爸每天在這張桌子旁處理業務都坐不滿一個小時。他真正的辦公室在二樓,需要從屋後的樓梯上樓。辦公室後方是通往工廠的通道,那裏時常會堆滿臨時搬來的木材。當然,這是違反消防法的。
因此,俊次站在能夠望到事務所大門,也許隨時會看到老爸從窗口探出頭來的地方,就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就在此時,工廠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怒吼,聲音怪嚇人的,惹得俊次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請坐吧。天真熱,要把空調溫度開得再低一點嗎?”
“一切都看俊次自己。”風見律師衝着神原而不是俊次說,“俊次如果想參加校內審判,和他父親說‘我想參加’就行。如果他父親發怒了,不讓他去,那就對他說,‘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想參加。我要洗清身上的殺人嫌疑。’”
來到這裏後,神原和彥一直瞪大眼睛四處張望,一副很詫異的模樣。他是在納悶房屋燒燬後的廢墟到底在哪兒吧。
風見律師很鎮靜。花白的長眉毛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出俊次。
俊次說不出話來,就跟舌頭被吞下去了似的。
“有什麼不可以呢?這跟父母有什麼關係呢?當然,除非你們打算讓大出社長爲俊次出庭作證。”
“啊呀,先生您來了。”
又短又粗的脖子,剃得很短的寸頭,小眼睛,寬鼻翼的大鼻子,簡直就是“粗魯老爸”的活標本。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終於看到了大出俊次:“哦,俊次也在。”
“怎麼着?”
“是爲了剛纔我向您說起的那件事。”風見律師依然坐着,帶着一成不變的笑臉,用平板的聲調說道,“就是校內審判的事。俊次的辯護人來向社長您打招呼了。”
“我是東都大學附中的。”
“他不會同意嗎?”神原一本正經地問。
這傢伙又在說傻話了。
“不對!”俊次的聲音如爆炸般震耳欲聾。包括俊次自己在內的在場所有人剎那間全都驚呆了。
風見律師絲毫不爲所動:“我說的都是事實。”
大出木材廠在毗鄰的大出家燒個精光後,將遺址改成停車場,用來停放運送木材和其他材料的卡車。停車場是臨時的,沒有鋪設混凝土地面,但設置了紅色的錐形路標和停車擋塊。公司的建築只是被消防水淋溼,很快復原了,表面上看好像並沒受到什麼影響。
“不是不跟學校打官司了嗎?風見先生,連校長都被開除了。”大出勝的語氣十分愉快,“罪有應得!那些不知賺錢辛苦、只會裝模作樣的傢伙就該落到這樣的下場。混賬老師個個都這樣。”
“是嗎?我曾有個讀過東都大附中、畢業於東都大學法學部的同行。他後來當上了法官。現在在哪兒來着?是札幌吧。”
俊次在一旁爲他作了說明。神原聽後顯得更驚訝了。
不對,風見律師似乎沒有太大的反應。
“應該不是非要他同意的吧?”風見律師的語氣更輕快了,“這原本就是俊次的事,當成一次課外活動不就行了?”
風見律師熟門熟路地打開小廚房裏的冰箱,拿出大麥茶爲兩人各倒了一杯。他自己的那杯早就放在桌子上了。
神原扭扭脖子,表示他有些困惑。
“這事等會兒再說。”風見律師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大出社長大跨步走向門口,拉開了,又像改變了主意似的突然回過頭來。
“你父親到工廠那邊去了。”沒等大出俊次開口,風見律師便搶先告訴了他,“有客人。”
“燒得這麼徹底?”
“是那個叫藤野的小丫頭嗎?盡說你壞話的那個?”
“怎麼了?”大出社長皺起眉頭,隔着桌子朝俊次探出身子,“有什麼不對?”
“老爸他……”
開始時,神原和彥覺得坐在風見律師的正對面很不自在,於是挪了挪位置,總算平靜下來。
大出社長的手終於停了下來,看不到骨頭的胖手指捏着一塊廉價的備用印章,湊近眼睛確認着。
“正是如此。當然,並不是大出社長和我趕走了津崎校長,不過確實就津崎校長的問題同教育委員會交涉過。”
風見律師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悄悄話似的:“神原,那期節目你看過嗎?就是那檔《新聞探祕》。”
“老在那裏站着會中暑的。快點進來吧。”
這是辯護人之間的交談。一滴汗水從俊次的額頭淌下,流到他的眼睛裏。他開始不停地眨眼睛。
“歡迎,歡迎。”風見律師顯得十分興奮。俊次每次看到他,他總是掛着笑容,但今天的笑容好像和平時不同,是發自內心的。
“燒燬並不是燒得一點不剩的意思,只要房子燒得不能住人,就算燒燬了。現在燒剩下的東西全都清理掉,重新整過地了。”
那麼是誰?誰都一樣,你這麼在意幹嗎?反正都是些傻話,是窮鬼們在發牢騷。”推着桌子移開轉椅,大出社長攥着印章站起身,“風見先生,銀行的傢伙回去之前,你先別走。你給保險公司打過電話了吧?”
“說我壞話的不是藤野。”
“你是怎麼交涉的?”
火災保險和財產保險的賠付金還沒拿到。不只是單純的拖延,似乎連手續都停了。原因不得而知,保險公司好像對大出家很有意見。爲此,老爸的血壓一路高漲,老媽整天嗷嗷亂叫。
“我先問一下,你們是不是覺得大出社長肯定會發火?”風見律師用他平直的聲線輕快地問,“‘學校裏搞審判,開什麼玩笑?憑什麼要做被告?俊次你是個笨蛋!’你們估計他會有這種反應,纔會緊張成這樣吧?”
“我沒有一起去。他爲了收拾事態,事後才叫我去的。”
“在這方面,你父親應該比較容易點頭。關鍵是你的想法。”大出俊次看了看神原和彥。神原對他搖了搖頭。
俊次又流出了羞恥的汗水。老爸口中的“混賬老師”讓他感到害臊不已。
“哦對,你和他不是一個學校的。”
他沒有朝這裏看上過一眼。可大出俊次依然怕得像一隻被蛇盯上的的青蛙。
老爸和老媽幾乎每天都在跟保險公司交涉。
神原站起身來,鞠了一躬:“我是神原和彥。”
“虧你還是我們家的辯護律師。”
不是要告誰!心裏有話卻說不出口。膝蓋在發抖,顫抖通過身體一直傳到腦袋,連牙根都快合不上了。
俊次再也聽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來喊道:“喂,你怎麼老說我的壞話?”
“啊?”
“津崎校長的多次失誤,將一名學生的自殺事件造成的影響逐步擴大,形成無中生有的謀殺幻影,並導致一名女生死亡。無論在管理學校還是在對待媒體方面,津崎校長都失誤連連。作爲相關人員家長的代理人,我對此提出抗議。我還告訴他們,我們已經作好準備,爲了恢復你的名譽,隨時可能將城東三中告上法庭。”
“在俊次面前有點難以啓齒,我想說,大出社長就像節目裏反映的那樣,有時候會有點缺乏常識。”
他的話音裏帶着點哄小孩的味道。俊次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由於生氣,他的胃變得像一塊被火燒過的石頭,又燙又硬。
“這次是我的審判。”
“沒用的。”神原說,“官司或許會贏,可我不認爲你的心情會因此變輕鬆。”
俊次的胸中突然捲起一股旋風。我心裏怎麼想是我的事,你別他媽的像什麼都知道一樣亂說一通。反正我不痛快,我看你們全他媽的不順眼!
走進事務所的大門後,神原饒有興致地看着寫有“大出木材加工”字樣的公司招牌。那些文字雕刻在一整塊琥珀色的古木上,並且上了墨,看上去十分氣派。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向大出勝屈服。
俊次無動於衷,只是一個勁兒地流汗。
俊次又發現了一個不同點,那就是風見律師的聲音。豆狸也是個笑嘻嘻的小老頭,這一點跟風見律師差不多。但兩人的說話聲音很不同。即便是在教訓人的時候,豆狸的話語也含着笑意。而風見律師就算真的在笑,聲音也是四平八穩的。
“看來社長沒和你說。”
神原和彥作了自我介紹,風見律師遞上名片。一個是穿校服的初中生,一個是頭髮花白、大腹便便的小老頭,兩人竟然都是辯護人。
又傳來兩三聲怒吼。俊次縮每了脖子。這次並非在害怕,而是因爲覺得丟臉。
“這次是我打官司。”話出口後,連俊次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這是我的聲音?這話是我說的?
俊次喫了一驚:“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
難以啓齒的話不是毫無顧忌地說出來了嗎?
“我不是去找茬的,只是提醒他們,有失誤就要負起責任。如果你願意,”風見律師挑了一下眉毛,“你可以對散佈謠言、說你殺死柏木的同學,以及那個寫舉報信的人提出同樣的要求。你可以起訴學校裏的學生。你想這麼做嗎?”
“融資方面的交涉並不在我的工作範疇內。”語調既輕鬆又冷淡。俊次和神原都不由得抬頭看了看風見律師,他正在若無其事地喝大麥茶。
“你不過去調解一下嗎?”
神原不解地看向俊次。見此情景,風見律師解釋道:“是社長,他正火冒三丈,不過那是爲了別的事情。”
憤怒和責問糾纏在一起,堵在俊次的喉嚨口。開口前三思的“新系統”因此失效了。但氣不打一處來的他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重複一遍剛纔說過的話:“虧你還是我們家的辯護律師。”
此時,那扇窗戶打開了,探出頭來的不是老爸,而是風見律師。時機未免太湊巧,俊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就像一下子泄了氣似的,俊次猛地跌坐下來:“來的是什麼客人?”
“我會在一旁掩護你們。我會說,‘憑我的力量無法用俊次滿意的方式證明他的清白。’”
滿頭大汗的大出勝粉墨登場。他上身馬球衫,下身穿長褲,腰間繫一根寬皮帶,皮帶扣金光閃閃。
臉頰發燙,太陽穴邊汗水直淌,旋風越刮越猛,胸腔幾乎炸裂。必須大吼一聲,不然非憋死不可。俊次剛擺開架勢要高聲吼叫,“哐當”一聲,事務所內側的門猛地打開了。
“喂,你好歹也是個應屆考生,多少得用功一點吧?你讓大忙人風見先生勞駕前來,我可是要按小時付錢給他的,明白嗎?”
“勞駕前來”幾個字還故意說得抑揚頓挫的。
“不是白來的。別總讓風見先生陪着你們玩。”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神原和彥嘆了一口氣,發出吹口哨一般的聲音。
風見律師笑了起來看到了吧?就是這副模樣。”
他的笑並非出於無奈,而是真的感到非常有趣。
“井上算是白忙了。簡要說明根本不需要,不聲不響地幹就行。明白了吧?”
大出俊次終於從魔咒中解脫出來。他依然汗如雨下,露在外面的兩條胳膊上全是汗水,閃閃發亮。
“行了。俊次也算說過一句了。要是等會兒捱罵,你就可以說,‘我不是巳經說過了嗎?,”
開什麼玩笑?這不又得捱揍嗎?
“大出社長接下來要煩心的事也多着呢,”像是聽到了俊次心裏的抗辯似的,風見律師繼續說,“他沒那麼多精力關注這件事,你會捱揍的可能性也很小,放心吧。”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至少俊次是這麼認爲的。
“什麼叫‘煩心的事也多着呢’?這是什麼意思?”
風見律師毫不遲疑地說:“既要和保險公司交涉,又要考慮重建或購買新住宅。再說社長還有他的本職工作,還要辦你祖母的七七法會。你母親今天爲此事去了寺廟。”
俊次今天從一大早就沒見過母親。不過家裏經常如此,他也沒在意。大出佐知子是個有事沒事都喜歡往外跑的主婦,在家裏坐不住。這方面她和俊次一樣,所以無論俊次在什麼時候出去溜達,她也從不會生氣。
“總之,校內審判就看俊次自己了。”風見律師拍了一下大腿。他沒有站起來,倒像是在催促兩位初中生動身。“神原辯護人,加油!別被人罷免了。”說着,他發出了響亮的笑聲,“不過要是沒招了,也可以來找我商量,我會給你出主意的。”?
大出俊次和神原和彥再次來到烈日暴曬下的大街上,感覺像是被人趕了出來。
“我們這一趟看來是多此一舉了。”神原從口袋裏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汗,說道。那條手帕折縫清晰,顯然是用熨斗燙過的。
俊次不知道該放聲大笑,還是該大發雷霆。他只覺得有某種不知名的感情悶在胸口,堵得慌。
“我可以問一個怪問題嗎?”
“不過在對付豆狸的那會兒,他可是我們的得力幫手。”
神原是不是也這樣呢?無法反抗醉酒發瘋的父親。當時只有七歲的神原,估計比現在的大出俊次更加害怕。
“她幾乎沒什麼朋友,大概只有淺井松子一個吧,可淺井松子對她而言更像個隨意使喚的家丁。”健一滔滔不絕起來,“淺井松子倒並不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她和音樂社的成員們相處融洽,這是在她死後才得知的。即使長得胖,也沒有因此被人討厭。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正因這份善良,她纔會和沒有朋友的三宅樹理交往。這種事情,旁人都能看出來。我很清楚,因爲我纔是不受歡迎的人。”
然而,神原一直在沉思,讓健一的希望撲了個空。
健一放心了:“好啊。”
“嗯。”健一應了一聲,在兩人中間坐了下來。桌上的托盤裏放着揉成一團的漢堡包的包裝紙。“是去橋田那兒嗎?”
“是不在場證明的事吧?”
今天照樣很炎熱。趕到碰頭地點時,野田健一已是汗流浹背。
橋田和井口都不在身邊。
“那些人不過是爲了自我滿足罷了……”語調依然平穩,但聽來似乎像在責備健一,“活着的時候,就算別人不知道也沒關係,只要自己明白就行,即使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明白。”
“估計是。”神原和彥乾脆地點了點頭,“不過我想,他這方面的顧慮會越來越少。不過現在他還是挺在意的。”
健一問的是神原,大出卻搶先回答道:“是啊。我不去可以嗎?”
大出俊次則滿臉不痛快:“沒我的事了吧?我回去了。”說完他猛地站起身,差點帶倒椅子,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店門口走去。
舉報人不會主動站出來的。”健一說,“藤野這麼做,肯定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們又不是在玩遊戲。”
“死後才被人知道,這還有什麼意義呢?你不這樣認爲嗎?”
“我問他,你現在每天都幹些什麼?他說什麼也不幹。”
大出俊次一蹶不振了?真的嗎?
“罵人的話放在一邊,舉報人是三宅樹理這一點應該沒錯。”
“剛纔喫午飯時我們商量了一下。”神原說,“喫飯時間跑去橋田家似乎不太好。”
“現在這樣的情況下,見了也沒什麼意思吧。”
“嗯,最好能再回想起一點。”
天秤座大道的麥當勞店內,神原和彥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到健一後,便朝他揮了揮手。神原身上的校服潔淨又端正,讓健一自慚形穢。
“什麼?”俊次問道。什麼彆扭不彆扭的?
神原這傢伙總是會把我心裏想的東西說出來。
幾乎每天都悶在臨時居住的周租公寓裏。
隨即,他又說了句讓俊次差點絆倒的話。
“我說,”神原把頭靠了過來,健一也把頭靠過去一點,“大出現在好像和周圍的人完全隔離了,所以我想,對藤野他們正在查找舉報人的事,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他爲好。”
“風見先生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所以我剛纔問過他一些你在場時他會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謾罵的同時把自己做過的壞事忘得一乾二淨,這確實很符合大出俊次的作風。
大出俊次是不是還沒意識到不在場證明的重要性?對此,健一感到很擔心。
神原苦笑道:“罵了不少‘醜八怪’‘笨蛋’‘肥豬’。”
“肥豬是在罵淺井松子吧。”
“原來如此。”
“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都受過大出俊次的欺負和嘲弄。尤其是三宅樹理,程度更爲嚴重,連我都見到過好多次。”
也許就算成了同班同學,大出也不會拿神原怎麼樣。因爲他不但找不到茬,還會遭到反擊。
“剛纔說的事,就拜託你了。”神原趕緊追了一句。
“他跟老爸談生意的時候是怎樣的,我可不清楚。”
“淺井松子死得真虧。她太倒黴了,如果能早一點……爲她做些什麼的話,或許她就不會死了。”
將紙杯之類的垃圾緊緊揉做一團後,健一說:“大出是不想讓我看到他在老爸面前的畏縮樣,纔不讓我一起去吧?”
俊次低頭俯視着神原。還有什麼奇怪的問題嗎?
“哎?”
至少在眼下,兩人看起來似乎很投緣。或者應該說,很像一對被告和辯護人。
“哪樣?”
說得好像三中的全體人員害死了淺井松子似的。神原是在爲這個生氣嗎?
大出頭也不回地答道:“知道了。真囉唆!”
“不清楚。胡亂猜測也沒什麼意思。”
神原向健一說起與風見律師見面時的情形。健一原本也想一起去拜訪,可大出不同意,說他不想拖着兩個跟班。健一手頭還有沒做完的事,就決定不去了,事後再碰頭溝通。
神原眉頭緊鎖,湊過臉來,低聲問道:“三宅樹理真的那麼難看?”
神原沒有作答。他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神原和彥擺擺手,像在空中描繪一幅畫似的:“我也說不好。呃,一直這麼……心直口快嗎?”
他在生誰的氣呢?
“我們要去見三宅樹理嗎?”
“證據?那確實沒有,只能依靠傳言和直覺。”
令人喫驚的是,神原並非孤身一人。大出俊次也在一旁,正吊兒郎當地坐在椅子上,嘖嘖有聲地吸着奶昔。看到健一走過來,大出側目瞪了一眼,推給他一杯奶昔。
過了一會兒,神原和彥看着腳邊低聲說:“是死後才知道的?”
“野田,你昨天也這麼說過。爲什麼這麼肯定呢?”
風見律師挺不錯的。他覺得校內審判對大出非常重要。”
“就是嘛。”神原走着走着突然跳了一下,“我還以爲他會說,別拿法庭當遊戲玩’,然後阻止我們。”
“我纔不去見橋田呢。見了也沒意思。”大出故意擺出一副嚇人的架勢,一把將空的奶昔紙杯捏癟,再“啪”的一聲扔進托盤。
“喫過午飯嗎?”神原問道。
“說來也是……”
“也是。”健一毫無目的地用手指按着托盤。他總想幹點什麼。
聽到健一的問題,神原這才抬起了頭。
“他怎麼說?”
“他好像只是一個勁地勸我們幹下去。”
健一也笑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健一心想,爲什麼自己對大出而言就像一堆沒用的垃圾呢?
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因爲了解三宅樹理的緣故。
“淺井松子是不錯的女生。你剛纔不是這麼說的嗎?
不可思議的是,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待在一起,竟然不會給人不自然的感覺。一般情況下,這兩個人應該像油和水一樣難以融合吧。就像兩種有着不同習性和棲息地的動物,若不幸相遇,恐怕大出會成爲捕食者,而神原就是他的獵物,會發生欺凌或敲詐事件。
健一期待神原會對他說:你纔不是這樣的。
俊次說完也注意到了,今天的風見律師可不是這樣。他既沒有幫老爸,也沒有幫自己。如果硬要幫他站個隊,那應該算在自己這邊?不,他是站在“校內審判”一邊的。
正說着,健一不由得有些驚慌。神原和彥會不會問他有沒有上前制止?不過對方只是用眼神催促他講下去。
果然心細如髮,考慮周全。
健一心想:他責備的好像不是我。可神原和彥明顯在生氣。他低頭看着麥當勞店裏的地板。
對於家庭暴力,健一實在無法想象。他從沒有捱過父母的打,最近連捱罵的情況都沒有。烙印在健一心中的家庭暴力,並非他遭受到的,而是自己差點要實施的,比拳打腳踢更惡毒的“暴力”。
對方在要求自己回答。看來不能沉默了。
“和你說的一模一樣。一口咬定就是三宅樹理寫的,還罵了她很多髒話。罵得很兇。”神原說道。健一一下子就能想象出來。
“大出的父親嘛,真人比電視裏還要生猛得多。”神原和彥半開玩笑似的說,“看樣子,大出沒辦法反抗他父親。”
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如果沒有出現這個外校的神原和彥,大家竟然都會忽略這一點。
“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你如果是三中的學生,肯定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這話健一自己聽來都像在強辯。
“可總覺得有些彆扭。”
“明白。”
“三宅樹理本就是個有點古怪的女生。老實說,我不喜歡她。”
“風見律師怎麼說?”健一問神原。神原瞟了大出一眼,笑道:“他說,我要是不想當大出的辯護人,可以去找他商量。”
神原眨了幾下眼睛:“剛纔我也問過大出,他覺得寫舉報信的會是誰,要怎麼看待這封舉報信。”
“我馬上要去橋田那兒,你怎麼樣?”?
“他在四中也有些死黨,還跟畢業生有來往。”這些都是健一打聽來的,“他跟這些人都斷絕來往了?”
不知爲何,健一突然感到一陣壓抑,讓他無法回答。
“因爲我瞭解三宅樹理啊。”
健一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爲了擺脫這個念頭,他收拾起大出俊次亂扔在托盤裏的垃圾來。
神原和彥看着野田健一的眼睛,問道:“不好意思,我又要刨根問底了。你在這方面並沒有有力的證據,對吧?”
該節目第一次播出是在四月十三日,就算過去三個多月,依然在觀衆們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大出家發生火災後,又播放過一期沒有茂木記者出現的修改版,可當時大家都厭倦了,也分辨不清到底什麼是真相,什麼是推測,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好像是。應該說,《新聞探祕》節目的影響力相當大。”
“打打電視遊戲什麼的,連遊戲中心也不去了。”
“即使是參與校內審判的人,也都沒有理解火災給大出留下了多深的創傷。自己的家化成灰燼,祖母也被活活燒死,這對大出的打擊要比旁人想象的大得多。難怪他會一蹶不振。”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一個人打遊戲很悶的吧?”
“當然,如果有什麼動靜,就不得不告訴他了……”
“他本人是怎麼說的?”
“大出也是聽過傳言才相信三宅樹理是舉報人的嗎?還是他對三宅樹理幹過什麼壞事,間心有愧才這樣認爲的呢?”
健一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差點笑了出來。神原和彥的問題太奇怪了吧。
“她臉上的粉刺很嚴重。”
神原皺起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哦……”他提高嗓音,“是這麼回事啊。”
“那可不是一般的青春痘。看着都覺得可憐了。”
“不是覺得可憐,是真的很可憐吧。這可不是她本人的錯。”
“這個……倒也是。可她的性格也很蠻橫,應該說是自我意識過剩吧。奇怪的是,她還處處跟藤野涼子作對。”
“女生之間嘛,這並不奇怪。”
話是這麼說……健一在心裏嘀咕着。把藤野涼子當競爭對手,也太不自量力了。就因爲這樣才招人討厭吧。
“這樣的話,”神原和彥好像一下子放鬆下來,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三宅樹理一開口,形勢就會立刻對我方有利了。”
他的語氣有點沒心沒肺的。健一再次凝視起神原的臉。
這傢伙,說不定還是挺冷酷的?
父親發酒瘋,毆打妻子致死後自殺身亡。神原和彥那張眉清目秀的臉的背後,分明隱藏着極爲少見的慘痛經歷。
爲了拋開這個念頭,健一再次強調:“三宅樹理絕不會坦白。”
“會的。”神原立刻反駁,“可以想辦法促使她坦白。”
“你不瞭解三宅樹理,她可不是這樣的人,絕不會老老實實地坦白。她極度自卑,又對大出俊次恨之入骨。”
“大出對她做了足以令她痛恨的事吧?既然如此,恨之入骨也是理所當然的。”神原的話語裏沒有絲毫的躊躇。
“理所當然……可我們站在爲大出辯護的立場上,對吧?”
“爲他洗刷殺死柏木的冤屈罷了,沒有必要包庇他欺負同學的事實。只要在這方面覺得痛快,三宅樹理自會說出真相。”
讓她痛快?在法庭上?野田健一差點被自己的想象壓跨了――三宅樹理站在證人席上回答辯護方的問題:是的,寫那封舉報信的是我,我被大出他們欺負得很慘,覺得這是個報復的好機會。
三宅樹理痛哭流涕,卻能口齒清晰地回答問題。她已經不害怕開口說話了。
健一又開始流汗了:“大出怎麼會承認他欺負過三宅樹理呢?”
這不就是傳統工藝嗎?真了不起。我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朋友呢。野田健一越發興奮了。
違章搭建是確鑿無疑的,也許還觸犯了消防法。要是樓下的煤氣爐或烤架引發火災,住在樓上的人根本無法通過這架樓梯逃生。樓梯上還堆着不少舊報紙和垃圾袋,只留下一隻腳能踩進去的空間。
屋後的小路看來像是私人修建的,寬度只有一米多,路面上沒有鋪任何東西。對面是另一排建築的背面,新舊不一的外牆有着各式各樣的顏色,述靠牆放着外置熱水器、空調外機,組成極不規範的馬賽克圖案。各戶人家房屋之間只有三十公分左右的間隔。
“哪有這麼高級,不過是給百貨公司做點手工活而已。”
“不用擔心。北尾老師說他在家,正在幫母親幹活。”
“有啊。不過都是玩陰的,比如根據父母的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編排上下關係。像我這樣的,自然會被排在最底層。”神原和彥笑道,“因爲我的父母都是工匠。”
當時,橋田佑太郎一直堅持來校上學,這反倒成了議論性話題,健一也曾因此稍稍留意過他,但並沒有太放在心上。自從舉報信東窗事發、《新聞探祕》節目播出以來,大出俊次就一直拒絕來校,追隨他的井口充也不上學了。橋田佑太郎卻反其道而行之,還參加了籃球社的活動。
健一想說些別的話題讓自己平靜下來,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一個勁地流汗。
“他是神原和彥,在校內審判中擔任大出的辯護人。他不是三中的學生,大家都認爲以他的立場能夠作出更公正的辯護。北尾老師也同意了。”
可即使如此,神原的養父母不是供他上了名校嗎?
健一暗暗喫驚:他問得可真周全。
能進入這些名校的學生如果放到一般的學校裏,肯定個個都能進前十名。但即使全是優等生,聚在一起後還是能分得出優劣,也會出現無論如何用功,成績也上不去,並因此而自暴自棄的學生。
在學生時代,比起自家周圍,人們往往對學校周邊的環境更加熟悉。而上小學或初中時就到遠離自家的地方上學的學生,與在自家附近上學的學生相比,看到的日常景色也會截然不同。想到神原肯定也是如此,健一便不由得羨慕起他來。他知曉的世界要比自己大得多,他不熟悉這裏,但更瞭解外面的世界。
“就要做到不挨他的揍。”
橋田佑太郎用迷惑的眼神看了看健一。他上身穿着件溼漉漉的T恤,下身是長至膝蓋的中褲,腳上拖着一雙塑料涼鞋,渾身都散發着汗臭味兒。
“是啊。”神原繼續毫不在意地說,“畢竟我自己就記得清清楚楚,就不需要對我隱瞞。”
神原和彥觀察了一下沿街的建築。這裏和城東三中學區內的情況基本相同,是商業區和準工業區的混合地帶,而住宅區位於離車站相當遠的地段。
兩人側耳靜聽,確實有“唰――唰――”的流水聲。
“我聽說橋田不僅和井口不合,還主動和大出拉開距離。”神原和彥說。
“你們,”緩慢地挪動一下位置後,橋田佑太郎靠在鋁合金水槽的邊框上,用依然沉悶的嗓音問道,“幹嗎來的?”
神原的父母――養父母到底是做什麼的,他一次都沒提到過。健一猶豫片刻,問道:“你的父母都是幹什麼的呢?”
打架事件那天,井口充是爲了找橋田佑太郎的茬纔來學校的,結果身負重傷。這下可好,真不得不長期休學了。
曾與神原和彥在學校邊門處相遇的情景再次浮現在野田健一的腦海中。他有一雙看到過對岸風景的眼睛。是的,這傢伙知道對岸是什麼樣子的。
當然,有條不紊地證明捏造舉報信的過程以及三宅樹理的動機,是最正確的辯護方法。因爲所謂辯護並不意味着包庇。
讓養子和過去一刀兩斷,這說起來簡單,要做得徹底着實不容易。但神原的養父母依然在努力着。
橋田佑太郎與母親光子和妹妹三個人一起生活。母親在當地開了一家名爲“梓屋”的燒烤店。那是一棟狹小破舊的木結構二層建築,一樓是店鋪,二樓是他們的住宅。
陳舊的木結構房屋、嶄新卻十分單薄的鉛筆樓、個體經營者的商鋪兼住宅組成的街道中,零星混雜着一些窗戶很少的大型建築,整體給人雜亂無章的印象。道路也不寬敞,狹窄的雙車道還不時有大型貨車開過,這些車也許和街道中那些大型建築有關。
大出俊次不可能好好回答,於是神原辯護人進一步追問:你認爲三宅樹理爲什麼要冤枉你?你有沒有線索?
據說大學附中或私立中學更擅長應對這類事件。
“我說你們,”是橋田的聲音,他的全身終於露了出來,“在那裏幹嗎呢?”?
“和裁。”神原和彥立刻爽快地回答道。健一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和裁?
健一沒有走進弄堂的勇氣,只是在原處高喊喂,我是野田,野田健一,城東三中的。”
那顆腦袋還是一動不動。神原和彥的身體緊貼在牆壁上,就像越獄的囚犯被探照燈盯上似的。
那裏也是進入橋田家生活區域的入口。有一架樓梯緊靠着門口通向上方,坡度很陡,走上去幾乎要磕到鼻尖。下面連個脫鞋的地方都沒有,估計他們是穿着鞋上樓的。
原來要去梓屋的後門,不能走沿街一側的弄堂,而是要從別的小路繞過去。
“所以野田你真的對他們不怎麼關心啊。橋田一個人來上學,你也沒覺得有什麼含義,對吧?”
“也會有欺凌事件。”
誰知道啊?我就是個受害者。
“校內審判的事,你還不知道吧?雖說應該有信寄來。”神原和彥像小鳥一樣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幹這個賺不到錢,真的指望不上啊。”
接着,神原辯護人讓被告站到證人席上:大出,你有沒有欺負過三宅樹理?
“呃……那個……”
他的口氣既非責備也非失望,似乎只是在確認事實。於是健一承認:“我不善於跟那些傢伙打交道。我根本沒法理解他們。”
那都是醜八怪的胡言亂語。完全是放屁。
水龍頭還在滴水。剛纔橋田一直沒在意,可現在卻突然轉身猛擰一下,水龍頭立刻像受到驚嚇似的沉默了。
“有嗎?”
“我說,”神原拿過托盤,站起身來,“我們該出發了。”?
“就是縫製和服的裁縫。”
橋田的眼角顫動了一下:他的臉曬得黑黑的,眼白的部分變得分外搶眼。
“三宅樹理也可能在開口之前自殺啊。老師們不就是害怕這個,纔不敢碰她的嗎?”
那麼三宅樹理爲什麼要寫舉報信陷害你?
健一覺得,他們跟橋田之間的區別簡直像大人和小孩,還不僅僅是因爲個頭上的差別。怎麼說呢?橋田他有點顯老。並不是少年老成的意思,而且他看上去如此疲憊與滯重。這傢伙還有點駝背嗎?即使如此,也要比我們高出好多。
“我老媽,”橋田低聲說,“在別處聽說了。”聲音悶悶的,健一根本聽不清。神原和彥的表情卻一下子開朗起來。
房屋側壁的護牆板破損不堪,上頭釘了不少白鐵皮,很不美觀。神原和彥側過身體,開始向弄堂深處走去。
走在去“梓屋”的路上,野田健一向神原和彥講述了這些經過。健一沒有去過“梓屋”,不過在出門時多次經過那裏,所以他知道具體地點,用不着打聽。那是和天秤座大道或其他小型商業街都不沾邊的一家孤零零的店。健一時常會擔心,這家店撐得住嗎?
這邊烤着雞肉串,對面就得飽受煙燻之苦吧?其中有一棟挺豪華的三層房屋,漂亮的外牆看來沒多久就會被燻黑。不,現在已經燻黑了。健一按常識推測,橋田一家和街坊鄰居應該衝突不斷。
“在那些倉庫裏工作的人,下班後時常會去梓屋坐一坐,喝上一杯,他們都算老主顧了。這麼看來,梓屋所處的地段也不算太差。”
“啊,是這樣啊。”健一一下子想不出什麼奉承的話來,只能乾着急,“那、那不是傳統工藝嗎?”
“這麼做,會挨大出的揍的。”
“我明白。”
“橋田會不會不在家?不過,現在擔心這個也已經晚了。”健一突然想到,那傢伙不會去了少教所吧?
對三宅樹理而言,你就是個加害者,難道不是嗎?
神原和彥的眼睛發亮了:“想請你當辯護方的證人。”
健一用手掌擦了擦臉上的汗。這條小路上同樣悶熱異常。換作自己,在這種地方無論如何也生活不下去。符直無法想象這樣的生活,亂糟糟、臭烘烘,店堂裏也是髒兮兮的,真的會有客人來嗎?住人的地方恐怕會更糟,那不得跟垃圾場似的?
“他家的出入口在屋後吧?”神原和彥說着,向邊上那條狹窄的弄堂裏張望。那裏亂七八糟地堆放着垃圾箱和自行車,可看樣子要繞到屋後去也只有這一條路。
他果然很無情,竟要逼迫大出做出如此選擇。
“也不是一個也沒有。”神原微笑道,“就算有,也不會表現得太明顯,因爲讓學校知道的話,就會立刻被勒令退學。”
“那是因爲我有着不同尋常的過去。”神原和彥毫無顧忌地繼續說,“雖說我已經改了姓名,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我與那起事件的關聯。可父母還是會擔心,萬一有人注意到,傳出什麼風聲,我就會成爲欺凌事件的受害者。”
“有人嗎?”他不緊不慢地喊道,嗓子有點沙啞。健一看到有蟑螂從白鐵皮下面爬出來,嚇了一大跳。
由於橋田佑本郎的臉上毫無表情,連能說會道的神原和彥一時也不知該怎麼開口,只能求援似的看了野田健一一眼。
“這樣的傳聞確實有。”
這種地方,即使橋田佑太郎招呼他們進屋,健一也不會應聲進入。神原儘管臉上若無其事,心底大概和健一差不多。他早早地坐到門口堆放的啤酒箱上,不停拍打着肩膀和袖口處粘上的蜘蛛網。
“不承認就不能洗清殺人嫌疑。”
那兒是梓屋的廚房,從敞開的拉門處可以看到裏面髒兮兮的煤氣爐和油膩膩的鋁合金水槽,還有烤雞肉串的烤架,這裏的燒烤用的不是炭烤。
“在家裏也會討論這些事嗎?”
健一是小個子,神原也半斤八兩,何況他現在還坐着。而即使在籃球社,橋田佑太郎也算個子高的。如今他一聲不吭,正居高臨下地看着兩人。
“做這種工作最酷了。比銀行、證券公司之類的更有意義。”
“你可能不認識我,我們是同年級的。”
健一拉了拉神原的袖子:“有沒有聽到自來水的聲音?”
“這麼說,你父母都是在家裏幹活的?”
“倉庫、物流中心什麼的很多啊。”
健一的語氣畏畏縮縮,像在努力辯解着什麼。橋田慢吞吞地轉動脖子,將視線移到神原臉上。他的表情似乎在說:你我倒是認識,可這傢伙是誰?
“有人……”
水聲停止了。弄堂盡頭的細長空間處探出一個腦袋。因爲背光,看不清臉,不過那個腦袋的位置相當高。
“如果她想自殺,那早就自殺了。”
“這裏是通往北邊主幹道的近路。以前曾是大型化工廠或電線工廠的地方,現在都成了倉庫。”
橋田佑太郎正在那裏洗菜,籮筐裏堆滿了洋蔥、青菜和大蒜。怪不得剛纔會有自來水的聲音,現在水龍頭還在滴水,大概是太陳舊了關不緊吧。
“真的嗎?”健一禁不住看了看神原的臉,“東都大學附中沒有這種人吧?你們個個都是優等生,不會有人因爲學習好而遭人嫉恨吧。我要是能上大學附中或英明這樣的私立名校,說不定能更加自由自在了。”
梓屋只有一間門面,拉門關得緊緊的,門上掛着“準備中”的牌子。抬頭一看,二樓的曬臺上晾曬着許多物品。有T恤衫、浴巾、圍巾和內褲。健一看到了女孩穿的內褲,連忙轉移視線。
橋田將井口從教學樓三樓窗口扔下去的事件,造成了全校性的轟動,而野田健一在此之前從未關注過橋田佑太郎。對於這起事件,他也只是冷淡地理解爲大出俊次的兩個跟屁蟲在狗咬狗。
這時,神原停下腳步,說道:“是那家掛着招牌的店嗎?”
“剛纔我說過,我是野田健一”
靠近梓屋時,兩人都不知不覺地放輕腳步,停止了談話。
“基本上是吧。一年中會有幾次跟着師傅到京都去幫忙,都是在趕製能樂戲服的時候。”
“有人嗎?”神原朝弄堂深處喊了一嗓子,沒有迴音,依然只有“唰――唰――”的流水聲。
“招牌都褪色了。”
前方三十米開外,一頂紅色的遮雨棚上掛着一塊招牌,上頭用油漆寫着“梓屋”二字,這條路有一點左拐的弧度,所以即使離得很遠也能看到。
健一心裏很不是滋味,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對方已經坦誠相告,自己卻仍然隱藏着心中的祕密,這也太卑鄙了。一吐爲快的衝動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其實,我曾想過要殺死我的父母。事到如今,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當初是怎麼想的了……
“是吧?所以我說,他們還真撐得住。”
健一的汗水流淌出一條發亮的軌跡,從太陽穴延伸至臉頰。
等等。神原和彥談及的過去,是他七歲時父母之間爆發的事件。而健一的祕密,是最近自己差一點主動闖下的大禍。這根本沒有可比性,更不能輕描淡寫地來一句:我們都走出了黑暗過去的陰影。
健一以當地人的身份向神原和彥作了介紹。神原則頗爲好奇地四處張望着。
“你是城東三中的橋田佑太郎吧?”
“是橋田嗎?”神原和彥間道。那顆高高的腦袋並不答話。
“我們要證明大出沒有殺死柏木。你一直和大出在一起,或許能證明去年聖誕夜的那天晚上,大出並不在三中的屋頂上。”
橋田轉過臉朝店堂裏看去。健一喫了一驚。有人來了嗎?
“呃,橋田,你媽媽呢?”
沒有回答。店堂裏好像沒人。
“你有一個妹妹,是吧?”
還是不回答。橋田佑太郎的視線已經回來了。他沒有看健二他們,而是看着自己腳上那雙磨損了的塑料涼鞋的鞋尖。
“我嘛,”橋田開口了,神原和彥朝前湊了湊身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樣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
“你是說,你跟那個事件沒關係,還是跟校內審判沒關係?”
神原的表情和語氣絲毫沒有變化。
“事件。”
“就是柏木的死嗎?”
橋田佑太郎的眼角又開始顫動了。
“不是自殺的嗎?”
“嗯。可說是大出殺人的傳言至今也沒有平息,電視節目也拿這個大做文章。對此你也很清楚吧?我們開展校內審判,就是要洗刷這種嫌疑――洗刷大出的不白之冤。”神原和彥訂正道。
“作爲大出的朋友,你同樣蒙受着不白之冤,難道不生氣嗎?”健一補充道。
健一嚥着唾沫等待橋田的回答,沒想到橋田朝他伸出脖子,把他嚇了一跳。
“你是幹什麼的?”
“我、我嗎?”健一看了看神原,他不動聲色,示意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回答。
“我是神原的助理。辯護人的助理。”
“不是很清楚了嗎?我們沒殺死柏木。”
“我們告辭了。影響你幹活了,真是對不起。”一直到最後,神原的語調都是那麼明快。說完這句話,他催促健一離開這裏。他們轉向了狹窄的小路,正要走開……
“轉校的事現在還不清楚。橋田如果第二學期來上學的話,還是趕得上的。”
“先動手的是井口,好多人都看見了。在那種情況下,橋田也可能受重傷。都是些笨蛋,打什麼架呢?”北尾老師說着,一下子轉成了訓斥的口吻。
橋田佑太郎沉默地搖搖頭,表示他不想再說話了。他猛地轉身面向水槽,手肘碰到了裝滿蔬菜的籮筐。籮筐滾到水龍頭下方,蔬菜撒了一地。橋田咋了一下舌。
這是健一早就想好的說法,終於找到機會說出來了。
“在家休養?”
橋田佑太郎依舊眼神渙散,一言不發。健一快要跳出來的心又回到了胸口。
“對不起了。再見。”神原和彥說着,毫不猶豫地邁開了腳步。野田健一像個醉漢似的踉蹌着腳步,被辯護人拖着往前走。?
文件中有文字處理機打印的報告,還有幾張照片複印件和教學樓屋頂簡圖。文件全都釘在了一起,還是相當有分量的。
正要將裝蔬菜的籮筐放回水槽邊緣,橋田佑太郎的動作停止了。
橋田佑太郎看着野田健一,那眼神就像看到一隻稀有的昆蟲飛過眼前似的。
“那傢伙也不回三中了。”
“野田就別提了,你也別太投入。雖說不用擔心升學,可初三的暑假真的那麼空嗎?”北尾老師並未要求對方回答,只是自顧自說了下去,“交給檢方的那份,之後萩尾會來拿。藤野和佐佐木好像去見津崎校長和森內老師了。要不要等萩尾來,再認真檢查看看兩份材料的內容是否相同?”
健一插嘴道:“橋田,你沒有寫那封舉報信吧?”
“圖書室還能借用一下嗎?”
“哎?”
都是一些基本的事實關係,考慮到你們肯定想早點確認,佐佐木警官就連夜趕出來了,你們可要心存感激哦。”北尾老師說,“佐佐木警官也想見見你們。特別是神原同學,她還對你不瞭解。”
“知道了,謝謝。”神原鞠了一躬,“我們去見了橋田。”
“不知道。”一句話就把健一給打發了,“反正我不會再去三中了。”
“高處墜落致全身重創,直接死因爲腦挫傷。遺體有多處骨折和跌打傷,都是柏木從屋頂墜落時與水泥地面撞擊後造成的。”
“正進行恢復訓練。”
“大出當然知道自己沒有殺死柏木,一定會對舉報信感到生氣。
橋田佑太郎這條蛇又回到了昏昏欲睡的狀態。他彎腰曲背,靠在鋁合金水槽上,手肘幾乎碰到盛放蔬菜的籮筐。
“爲什麼?”
“行了,走吧。”神原抓住了健一的胳膊。
“我想,大概是大出。”神原應道。
“因爲時不時會出一些狀況,你們得常來學校露個面纔行。不是要監視你們,畢竟每次都要聯繫你們會很麻煩。”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運動服的北尾老師饒有興趣地看看神原和彥,又看看野田健一,“怎麼樣?你們這對小不點搭檔還合得來嗎?”
“傻不傻?”
“快走吧。”神原和彥用力扯着野田健一的袖子。
“他直接休學了。”北尾老師長嘆一口氣,“明年春天得重讀初三,來不來三中還不知道。他本人似乎不願意來。”
對話居然成立了!健一在一旁屏息靜氣地觀察兩人。
北尾老師皺起眉頭:“我覺得井口恐怕不行,太強人所難了。”
“有這麼嚴重嗎?”
健一的腦海裏現出一個有些貓背的高個子身影。
這是明擺着的嘛,健一心想。還來三中上學,就得和以前被他欺負過的學生待在同一年級,老大大出俊次又不在了。
沒有回答。初中屬於義務教育範圍,不可能提前退學。
“是嗎?我們可以去醫院看望他吧?”
“要說真相……”
神原和彥唸到:“死亡推定時間: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4020電子書到兩點之間。”
“橋田,你能回到家,真是太好了。”
橋田的脖子縮了回去。他又將視線落到了塑料涼鞋上。
橋田低沉的嗓音又在健一耳畔響了起來。
“井口的情況怎麼樣了?”神原和彥問道。語氣依然如此平緩。
健一看看神原,他正微笑着,視線一刻不離開橋田。
“只有兩小時啊,範圍縮得真小。”
“出院了。”
“這種事誰會知道。”
“我把話說在前面,”橋田佑太郎說道,神原和彥仰視着他的眼睛,“井口不會配合你們搞審判的。”
“墜落至死會導致大量外傷同時產生,即使能明確死因,也需要進一步辨明外傷的生活反應(注:指機體在生前,即機體的循環和呼吸機能存在時受到刺激後發生的反應。),而這是極爲困難的。”神原和彥繼續用呆板的語調念道,“柏木的遺體仰面朝天,所有的傷害全部集中在與地面接觸的一側。頭頂、前額和臉部都沒有外傷。如果在墜落之前發生過打鬥,遺體的手臂上往往會留下相應的痕跡,即所謂‘防衛性創傷’,但這些在柏木的遺體上並不存在。服裝也並無明顯凌亂的跡象。”
橋田佑太郎猛然抬起身子,就像一條沉睡的蛇被觸碰後突然驚醒似的。他回過頭來盯着野田健一,冒着兇光的眼神彷彿要吞掉對方一般,眼角的顫動更劇烈了。
“爲什麼?”健一天真地反問道。
兩人分頭快速閱讀起來。一時間,教室裏只剩“嘩啦嘩啦”翻動紙張的聲音。
當時遺體明明已經凍僵,卻還能得出如此精確的結論。柏木卓也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在記憶深處回望着野田健一。
“是嗎?情況怎麼樣?”
“他心裏一定很想揍那個舉報人。”
要付七百萬。
“不必了。”
“身體狀況還不行嗎?”
“那不就結了嘛。”
這傢伙也太天真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健一自然而然地接過了神原的話頭,一吐爲快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按住心口,儘量保持沉着,不讓自己說得太快。“有人提出,寫舉報信的人會不會是和大出一夥的。也許是在家長會上提出的吧,傳到大出的耳朵裏,他就開始懷疑你了。按大出的脾氣,到了氣頭上他就會一口咬定是你乾的。於是他讓井口來教訓你,那場架就是這樣打起來的吧?”
“真相怎麼樣?”
朗讀的聲調稍顯古怪。健一抬頭看了看神原,只見他眼圈毫無血色;右眼皮不停跳動。他本人似乎並未發覺。
“最低限度而言,只要驗證這兩小時內的不在場證明就行。”
檢方的郵資也是老師付的。
不耐煩地用拳頭擦了擦鼻子底下和臉上的汗水,橋田佑太郎終於再次將目光投向神原和彥。
但橋田佑太郎依舊沒有反應,只是懶洋洋地動了動眼皮。
“那並非重大的傷害事件,只是一時衝動,而且是井口先挑起的。大家都明白着呢。”
“只是見個面而已。”
“對不起,老師。”神原和彥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我們想早點看這個。”
“哎?要轉校嗎?”
“不會受處分嗎?”
“我也相信是這樣的。”神原和彥說。
“橋田也說不會來三中了。”
“七百萬。”橋田佑太郎小聲嘟嚷道。
“有了這個就好了。”
健一想說話的衝動又發作了。他的心也隨着話語一起竄到了喉嚨口。有一句不錯的臺詞,現在正是說出來的時候。
“當心被其他同學看到內容。”
“這是課外活動,讓你們自掏腰包就不對了。”
“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神原和彥從啤酒箱上站起身,從胸口前的口袋裏取出一張紙片,放在水槽的邊緣上,“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
神原和彥簡短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健一和神原快步趕到圖書室,卻發現圖書委員都聚在這裏,像在開什麼會。他們便去了附近的一間空教室。
“是嗎?”北尾老師重複了同樣的問句,“也要去見井口嗎?”
“想去,但有些難度吧?聽說他出院了,在家療養。”
“不是你寫的吧?”神原和彥不慌不忙地說,”到底是誰最早提起舉報信是你寫的?你有什麼線索嗎?”
“小不點搭檔”這個說法挺風趣。
“是嗎?他跟我說過,如果井口必須重讀初三,那他也重讀。”
健一又是一驚,比看到蟑螂時受到的驚嚇強多了。
“還有,今後會產生複印費、郵資、車費等費用吧?請全部開出清單,我給你們報銷。萬一出現大筆的支出,就事先告知我。”
健一的心臟都要從嘴巴里蹦出來了。憑什麼能斷言呢?
神原和健一順路來到學校,走到教師辦公室門口朝裏張望。正在打電話的北尾老師朝他們招了招手,他們便向辦公室裏其他態度冰冷的老師們微微鞠了一躬,走了進去。
北尾老師也不耐煩似的朝他們揮了揮手:“行啊。去吧,去吧。我要交代的事情也就這些了。”
聽到神原和彥的回答,北尾寵師的眉毛抖動了一下。是略帶嘲弄的意味,還是表示滿意呢?
橋田佑太郎看也不看,只顧大鈀地抓起蔬菜放回籮筐。
北尾老師的表情有些僵硬。他那張臉黝黑而健康,一點不輸橋田佑太郎。
正是昨天藤野涼子報告時提到的搜查資料。
打完電話後,北尾老師從辦公桌的一端拿起了一疊嶄新的文件,遞給兩人:“這是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寫的。”
橋田佑太郎回過頭來,直勾勾地盯着野田健一:“要付七百萬!這也‘太好了’嗎?”
“這麼快!”
“因爲那個傳言不像是真的,一點意思也沒有。”
健一的腿一下子軟了,又被神原猛地一拉,差點摔倒在地。
神原笑了笑:“嗯,沒有問題。”
“是的。”
“是聽橋田說的嗎?”
“神原。”
“指甲也無異常。柏木身上的外傷全都是墜落後造成的……”
“神原辯護人。”
“啊?”神原和彥總算朝這邊看過來了,整張臉一片慘白。
“你不要緊吧?”
“什麼?”
他似乎不明白野田健一在擔心什麼。
“你的臉刷白刷白的。”
他這纔回過神來,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臉。
“是嗎?”
野田健一和柏木卓也雖是同班同學,但彼此間的關注程度只及得上教室裏放置的物品。與此相比,神原與柏木之間倒是要親密許多。
健一後悔了,有關遺體的書面材料應該由自己先看。
“沒事。”神原和彥朝他擺了擺手。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時,嘴角有些歪曲。“你那裏應該有照片吧?”
“什麼照片?”
“柏木遺體的雙手的照片。”
健一翻開有照片複印件的那份資料。找到了,左右手的手掌各有一張。拍攝遺體的照片就這兩張。
“手指的這兒,”神原比劃着第一個指關節,“有細鐵絲之類的東西所造成的壓痕。左右手都有。”
不用深入思考,健一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是屋頂上的鐵絲攔網造成的吧。”
柏木卓也爬上攔網時,鐵絲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壓痕。
那鎖已經打開,卻仍掛在鎖釦上。
他想知道自己能否登上屋頂,需要什麼工具。若果真如此,那他應該來過不止一次。
簡直像真的一樣。健一心想。
待了不到一小時後,他們離開了那間空教室。要點幾乎都記在腦子裏了,健一還把重要事項一條條列了出來,今後恐怕還要反覆查看。因爲這些都是最基本的事實。
“這個……怎麼說呢?”
“那是用了備用鑰匙?”看到辯護人一臉嚴肅的模樣,作爲助手的健一不由得笑了。
“是啊。除非有人爲了去屋頂事先調查過。”
“舊了,鬆了,是嗎?”
“租臺金屬探測器不知道貴不貴。”健一認真地說。
“如果他認爲我說的關於我父母的事是假的,那就不好了。不要讓他以爲我在故弄玄虛,編造我父親也有暴力傾向的謊言。”
“目擊者也許沒有意識到此事的重要性。柏木本就不是全校學生關注的焦點,對吧?”
“笑什麼?”
“啊?”
“遲到窗?”
對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而言,都沒有返還鑰匙的必要。
“哎?”健一愣住了。
健一探頭去看,搶先讀了出來:“上衣口袋中,紙巾一包。”
這應該算是“間接證據”,或者是“旁證”?
神原和彥低聲問道:“野田你也用過遲到窗嗎?”
“對不起,我覺得不必這樣深究。”
健一瞪了一下眼睛隨即笑了起來。他覺得很開心。
“拿着相似的鑰匙去試過到底能不能打開?”
“嗯,所以想打開總能打開的。我覺得這番推測不無道理。”
也許是認定爲自殺事件後,警方覺得沒必要對此加以深究了。
“事實上並不是這麼回事。”
除此之外沒別的東西了。
從照片上看,鎖的構造十分簡單。
健一不再深入敘述,又開始翻閱起資料了。他眨了好幾次眼睛,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眼皮一直在抖吧。
神原的眼皮一直在不停抽搐。健一不忍心再看了。
健一飛快地將之前的討論寫在筆記裏。神原翻看着其他幾頁文件,好像在尋找着什麼。
“不是不是,”神原和彥不經意地說,“我說的是他在三中的朋友。”
不,這樣會有一個問題。
健一反問道:“柏木在補習班裏是怎樣的學生?是不是和他在學校時不一樣,是有朋友的呢?”
至少有神原吧,健一心想。
健一耐不住教室裏的悶熱,站起身打開了窗戶,裹挾着校園內塵埃的風立刻湧進來,把文件吹得嘩嘩作響。神原用手按住紙,繼續翻閱着。
健一感覺他在有意迴避。
“其他掛鎖的鑰匙只要大小差不多,多捅幾下也許就能捅開。”
“通往屋頂的掛鎖處於想打開就能打開的狀態,誰會知道呢?”
他將另一張照片複印件貼着桌面滑了過去。
“如果我不接受,你會不會覺得心裏很不踏實?”
“可如果有目擊者,他們早就自己說出來了吧?”
在墜樓之前不久,他緊緊抓住過鐵絲攔網。死後身體凍僵了,壓痕就一直保留了下來。
“野田。”他打開書包,拿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野田健一,“這個你看一下吧。”
“真的嗎?”
“僅憑一道壓痕,什麼都說明不了。不管他是主動還是被迫爬上去的,留下的壓痕都一樣。”
“你還是看一下比較好。”
“三中的學生都……”說到一半,健一就明白了,“對啊,全體學生都瞭解通往屋頂的門上了鎖,可一般不會知道掛鎖有問題啊。”
“真是馬虎。”神原似乎很不高興,臉色依然蒼白,“不過這種掛鎖本就是便宜貨,到五金店花二百日元就能買一把。”
“柏木在死前一個月內都沒來上過學。”
“對不起。這很像大出的風格。”
神原和彥的鼻樑上起了褶皺:確實如此。那掛鎖又是怎樣被打開的呢?”
健一迅速插話道:“辯護人,還不如看看這個呢。”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好的。”健一將信封放進書包,“大出也把這個拿回家了?”
“向坂挺胖的,他能通過就說明那扇窗尺寸不小。”
神原和彥抱起胳膊:“你是說用工具撬開它?那應該會留下痕跡吧?”
出了學校的正門,行走一段路後,神原和彥停下了腳步。
健一作了說明:“一樓北側男廁所的窗壞了。我們學校的房子太老,到處都有破損。”
“說不定他在不來上學之前已經試過鑰匙了。”
“總務室裏的鑰匙並未被動用。無論是柏木卓也還是其他人,都沒有偷出總務室的鑰匙用過之後再偷偷放回去的情況。”
“嗯。以前家裏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自行車的鎖結構也很簡單,往往很容易就能打開,所以鎖好的自行車也會被偷。”
健一指着佐佐木警官撰寫的報告上的某一段:“沒有這樣的痕跡。掛鎖也沒有損壞,現在還是能鎖上的。”
“通往屋頂的門上的掛鎖。”
“有這麼好笑嗎?”
“他呀,”神原和彥很少見地撅起了嘴巴,像個幼兒園的小孩,“稍微看了看,就說‘我纔不要這種東西呢’。”
如果遲到了想偷偷進來,或者想從學校裏溜出去,便可以利用“遲到窗”。
大家都認爲,出事那天晚上跑到屋頂上去的人去總務室偷了掛鎖鑰匙,可是……
“野田,你不覺得這是一條重大線索嗎?”
確實如此,若不是同班,根本不會知道他沒來上學,那即使在校內看到他,也不會多想什麼。
“嗯。不過鑽窗需要一點竅門。”
心存疑惑的健一老老實實地接了過來。他剛要打開信封,又被神原制止了。
這種掛鎖是批量生產的,又很舊、很鬆……
像真的什麼?翻閱搜查資料的辯護人,還是暑假裏熱衷於課外活動的初中生?
“這把掛鎖的鑰匙保管在總務室的鑰匙箱裏。這在家長會上已經說明過了。”
“存在入校的途徑是一條對檢方比較有利的信息。也許大出會是利用‘遲到窗’的老手吧?”神原說道。
“這裏寫着柏木的遺體被發現時攜帶的物品。”
這種情況,健一從未考慮過。這是爲什麼呢?
“我們找找看目擊者吧。如果找得到,那這種可能性就會變得很高。”
“我也給了大出。”
“老師們自然也知道,曾提醒過很多次,還修過那把鎖,不過都沒什麼用。不把整個窗框都換掉是修不好的。’
在此期間並非沒有換鎖的可能,細心如柏木卓也,又怎麼會想不到呢?
“怎麼說?”
這是爲了取得他的信任。
“這竅門,柏木知道嗎?”
“估計是知道的吧。”點了一下頭,健一果斷地加了一句,“連我都知道了,柏木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最終都沒有搞明白。文件中的說法是‘用某種方法打開了’,僅此而已。”
“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你那邊寫着那天晚上進入學校的路線嗎?”
“嗯,是啊。”
神原和彥陷入了沉思,臉上的血色開始漸漸恢復了。
“在三中的學生裏,這是一條有名的脫身之道,是高年級學生畢業時會傳給低年級學生的信息之一,所以大家都知道。”
“用的時間也很長了,對此巖崎總務也確認過。”
神原和彥笑了出來:“那大可不必。把這些事實和推測向陪審團講清楚就很管用了。畢竟大出根本不是個事前會去踩點的人。”他開始像演戲似的模仿大出俊次的口吻,“屋頂上那門鎖,又怎麼樣?撬掉它不就完了?井口,你去修理間拿把老虎鉗來……”
“還是回家後看吧。”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裏面是關於我親生父母那起事件的報道,以及說明我是神原家養子的資料。”
“遲到窗”也屬於這一類,由於窗框變了形,月牙形的窗鎖已經不中用了,即使扳下去,也卡不住鎖釦,看上去好像鎖住了,實際上卻還開着。只要知道這個竅門,就能自由出人教學樓。
“要不然,在開始拒絕上學到墜樓而死這段時間裏,柏木曾經來過學校?”
“我倒沒用過。行夫……哦,就是向坂他經常遲到,所以用過那扇窗。”
血色又回到了神原的臉上,這樣就好。
他學得惟妙惟肖。健一笑道:“說得對。”
“開掛鎖用的工具說不定已經扔掉了。”
“比起這個,還有一點更重要。那天晚上柏木出門時連自己家的鑰匙也沒帶,這能作爲他不打算再回家的證據嗎?”健一說。
柏木卓也的遺體被發現後,已經確認過掛鎖的鑰匙就在總務室的鑰匙箱裏。
估計是個小玩意,越過攔網扔下去,警方很難找到,以後要找估計也很困難。
“有的。”健一翻出對應的部分給他看,“就是這兒。沒什麼出人意料的東西,只寫着‘遲到窗’。”
這算什麼評價?
神原稍稍睜大眼睛:“你和柏木不一樣吧?柏木可沒有向坂這樣的朋友。”
你已經取得了大出的信任。健一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這也說明大出俊次很看重這次校內審判。除了神原和彥,他沒有可以如此信賴的人。
“那我就回家開列證人名單了。如果你想到要加上什麼人,就打電話給我。”野田健一說。
“明白。我回家再看一遍《新聞探祕》。剪報已經做好了。至於家長說明會的會議記錄,北尾老師說他會想辦法弄來的。”
兩人在前方的路口處分了手。
回家後,健一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神原給他的信封放在自己房間的桌子上,並在桌前不停地來回踱步。
最後,他還是打開信封,看了起來。
信封中都是報紙和雜誌上的報道。報紙顯然並未重視這起事件,連殺人犯和他妻子的照片都沒有。雜誌上的報道內容比較詳細一些,卻並沒有深入分析事件本身,文章的重點似乎是酒精依賴症及其最新療法。
雜誌的報道中刊載着照片。
成爲養子之前,和彥姓“高橋”,父母的名字分別是“博”和“朝子”,兩人去世時都只有三十五歲。
我們的辯護人和他母親長得真像。
高橋朝子很漂亮。至於高橋博,就像他那普通的姓名一樣,是個到哪兒都會遇上的普通人,連職業也是最普通的“公司職員”。
健一粗略看了一下戶籍副本,確認了神原和彥的養子身份。他這才覺得,這一切確實應該仔細確認。隨後,他將文件全部塞回信封,用透明膠帶封了口,放回書包裏,明天見到神原後就還給他。
接着,健一便開始開列證人名單。
8
八月三日?
檢方的藤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辯護方的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四人在北尾老師的帶領下拜訪了柏木家。
“我就是去打個招呼而已。要是我也參與其中,校內審判就失去意義了。”上午九點在三中校門前集合後,北尾老師開門見山道,“你們得親自說明開展這項活動的原因和意義。”
四名初中生今天全都穿着校服。聽了北尾老師的話,他們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走吧,半路還要繞去花店一次。”
是啊。跟在北尾老師身後的涼子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他的意思是要去買供奉在柏木卓也靈前的鮮花。
“對我的父母而言,比起真相,他們更希望事件能早日平息,讓卓也迴歸安寧。可我有不同的意見,所以……”
磨得錚亮的整塊木板製成的矮桌上放着杯裝的冰凍大麥茶。柏木功子手拿四方形的托盤,坐在通往廚房的過道旁的高腳凳上。她似乎無法待在健一他們身邊,只能獨自遠離起居室。
“那今天還要做什麼呢?關於卓也,你們沒什麼要問的嗎?”宏之把這個問題拋給了藤野涼子。涼子有點心不在焉,竟然沒注意到。
健一心中暗忖:是的,他在生氣。他現在的態度和表情,都和《新聞探祕》節目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是卓也的哥哥。”年輕人從靠牆的椅子上站起身,搶先朝健一他們鞠了一躬。四名初中生趕緊在狹窄的起居室門口鞠躬還禮。
“這麼多人一下子湧進去實在過意不去,不如改天再來瞻仰。”在北尾老師的巧妙推脫下,大家躲過了四人同時擠進卓也房間的尷尬一幕。
“真是難爲你們了。”柏木功子哽咽着說,“你們都跟卓也同歲,卻如此辛勞,真是過意不去。”
“在部分家長間確實有這樣的說法。”
這時,北尾老師身邊的藤野涼子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她開口之前卻被柏木宏之搶了先。
“對不起。”涼子端正坐姿,“感謝您能理解我們的心意。”她有點喘不上氣來,“校內審判的主要目的是弄清真相。”
他的語調是如此平靜,也看不出絲毫壓抑感情的跡象,根本不像在談論一樁死亡事件。
“沒什麼的。”涼子搖了搖頭。她看到柏木功子哭了起來,只得閉上了嘴。
卓也的哥哥很快失去了剛開始那種一本正經的態度,坐回椅子上後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只是覺得,到頭來也只能認爲卓也是自殺的……”
“啊,那個……”佐佐木吾郎開口了。他坐在藤野涼子的身邊,看到涼子渾身僵硬,便趕緊出來救場,“您是怎麼想的呢?
“不好意思,”柏木功子擦了擦眼角,像要逃跑似的站起身子,我去拿些冷飲來。”
神原和彥朝涼子走近了兩步:“撒什麼謊?”
“至少現在還沒有,不過說不定馬上就會來,畢竟大家都喜歡議論這件事。對那位茂木記者來說,這也是個連續報道的絕好機會,肯定不會輕易放過的。如果他們來採訪,校方準備如何應對呢?”
誰能接口呢?健一垂着頭,翻起眼珠打量着涼子和神原和彥。
“這是檢方和辯護方都必須掌握的基本事實。”
“這就奇怪了。明明只有我們這些遺屬纔有說這種話的權利。”
聽到柏木功子的話,四位初中生又齊刷刷地低頭鞠了一躬。健一感到自己的心跳停頓了一拍,攥緊的手心裏全是汗。柏木卓也的房間?我可不想看。保持着原樣?那更不想看了。冒出這個念頭的只有我一個嗎?
“這個我會做成書面資料,明天交給你們。這樣可以嗎?”
“不好意思,”神原對卓也的父母行了一禮,再將目光投向柏木宏之,“就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柏木的行動。目前能夠確認的一點是,二十四日半夜前,柏木在三中。他是一個人單獨去的,還是和什麼人一起去的?是被叫出去的,還是自己主動去的?這些細節都有待調查。”
“不過這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柏木的父母和您或許並不希望如此。”涼子說到“您”時,舌頭打了個滑。
“我們絕不會阻撓,反而會大力支持你們。”柏木宏之露出笑臉,眼神卻依舊冷若冰霜,“只是可能的話,請不要驚動我父母。”
“我說……”柏木則之的低聲呢喃傳入了宏之的耳朵。
“嗯,反正是老師掏腰包。”
“老師,我想問,HBS電視臺還會來採訪嗎?”柏木宏之問道。
“是的。”神原和彥維持着一貫的姿態,“我覺得讓你們家屬告訴我們柏木當天的行動狀況,正是弄清真相的第一步。”
北尾老師依然畢恭畢敬:“不,我想岡野會道歉,是因爲他覺得卓也的同班同學將你弟弟死亡的悲劇當成瞭解謎遊戲。”
“他是在爲管教失當道歉吧?”柏木則之的聲音比宏之小很多。
“連警察都不知道,”宏之說,“可能他們原本就沒有仔細調查過。”
然而在健一眼裏,這一點恰恰更凸顯出柏木卓也的死帶給這個家庭的影響。死亡的痕跡打破了柏木家的平衡。
柏木宏之看着神原和彥。他一定在想:這傢伙是什麼來頭?
“好可怕啊。”這哪像老師說的話啊。所謂“語出驚人”不過如此吧。
宏之眨着眼,用詫異的眼神凝視着北尾老師:“哦,這倒是沒想到。有誰這麼說過嗎?”
“正等着你們呢。”他眯縫起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耀眼的東西似的。他一一掃視完來訪者們的臉,又立刻轉過頭去,殷勤地請他們進屋。
“那位大哥哥勁頭可真足。”佐佐木吾郎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樣,“是吧?可總覺得有點討厭。似乎不是那種‘大家一起查出真相’的態度啊。”
“沒有必要?”
“忘記了吧?”
“呃……該怎麼說好呢。”佐佐木吾郎長出一口氣。
“是如何得知的呢?”北尾老師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藤野和佐佐木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久野不是說過,神原你、久野和柏木在小學五六年級時是同班同學,上初中後也去過同一個補習班。”
健一他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藤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都瞪大了眼睛。
這間起居室收拾得整潔乾淨,簡直像一間樣板房。房間裏沒有一件多餘的物品,堆滿雜誌的書報架、不知裝了什麼玩意的盒子、揉作一團的衣服,在這裏統統都看不到。看來這是個愛好整潔,講究品味的家庭。所以,放着卓也遺像和牌位的那張小桌子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室內裝飾的整體平衡被它破壞了。
北尾老師重重地點了點頭:“是的。如果柏木先生有同樣的感受,也可以理解。”
“我剛纔難受死了。”佐佐木吾郎用手帕擦着臉說道。手帕是新的,卻有點皺巴巴的。“小涼,你沒事吧?”
“多謝了。不過,能否讓我們先祭奠一下卓也呢?”北尾老師說着,走上前去。
到了柏木家,門口對講機裏應答的是女性的聲音,開門出來迎接的卻是一名男性。他就是柏木卓也的父親,柏木則之。
爲了確認,宏之還去三中見過代理校長岡野。
“神原,”前方緩緩邁動步子的涼子突然提高了嗓門,“你沒對我們撒謊吧?”
“就是會拒絕的意思?其實我也是這麼打算的。”說完,柏木宏之點了點頭。這模樣看上去像個臨陣發抖的古代武士。
柏木則之不吭聲了,與其說是被說服了,倒不如說是被兒子的氣勢壓倒了。
神原和彥先後向柏木則之、柏木功子和柏木宏之深深鞠躬。涼子、吾郎和健一也隨他一同鞠躬。真正的檢察官和辯護人不會像這樣連連鞠躬吧?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事到如今,您還認爲大出俊次是兇手嗎?”
“這種擔心完全沒有必要。”柏木宏之斬釘截鐵地說。
“當然沒問題。”藤野涼子答道,嗓音清晰,似乎一點也不緊張,說完還深施一禮。一旁的佐佐木吾郎趕緊學着她的樣子鞠躬。
“這幢公寓裏就有三中和卓也同年級的學生,是那學生的母親告訴我母親的。那學生和卓也沒什麼來往,不過多少知道一些情況。”
在北尾老師的催促下,大家一一起身報出姓名和自己在校內審判中擔任的角色。
一行五人被領到起居室。在起居室裏等待他們的是卓也的母親柏木功子,還有一名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健一馬上認出了他,他是《新聞探祕》第二次報道這起事件時,接受記者採訪的那個人。
涼子大大的黑眼珠在盛夏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健一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這一位纔夠可怕呢,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可怕。
怎麼回事?北尾老師、佐佐木吾郎和野田健一都站定了身子。涼子也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涼子低聲嘀咕了一聲。原來即便內心強大如涼子,竟然也會臉色慘白,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
柏木功子的眼裏早就蓄滿了淚水,柏木則之則顯得垂頭喪氣。兩人一直在凝視着眼前的學生們,彷彿視線被緊緊粘住無法移開。
“謝謝了。”
“你說什麼?”宏之不慌不忙地問。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疑問在健一的心中逐漸擴散。說是“疑問”,其實更多的是“反感”。柏木卓也的這位哥哥是不是有點不對頭啊?
柏木還活着的時候,擱置小桌子的那個位置是故什麼的呢?是觀葉植物,還是乾脆空置着?卓也的父母和哥哥估計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一位家人變成鮮花圍繞着的相片,被擺在那個地方吧?
“爸,媽,可以進入正題了吧。”他將視線轉回四名初中生的方向,“這次校內審判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他的語氣很平靜,表情卻仍帶着些許執拗。
“好的。”?
“特地爲我們抽出寶貴的時間,真是萬分感激。”首先開口的是北尾老師。他的話語裏透着恭敬與誠懇,完全不同於和學生說話時那種大大咧咧的口吻。
轉過一個街角,跨過兩道路口,等看不見柏木家的公寓時,北尾老師才終於忍不住似的長嘆一口氣。
“嗯,所以我理解你們。”
“又不是青春熱血電視劇。”北尾老師也滿頭大汗。他沒像佐佐木吾郎那樣帶手帕,只能不停地用手擦。
他作出了全面支持校內審判的聲援。可健一併不覺得高興,因爲柏木宏之的眼裏沒有絲毫笑意。他似乎在生氣。
“慢說,先走起來!”北尾老師催促着四位初中生趕緊上路。
北尾老師眯起眼睛:“跟你們聯繫過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師。把弟弟的悲劇當成解謎遊戲的想法,我的父母從來都沒有過。我們完全理解你們的意圖。”柏木宏之注視着檢察官藤野涼子,後半句話是對着她說的。
“不是‘覺得’也不是‘認爲’,是‘事實’。我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這些同學也一樣。父親,你還是不明白啊。”
“暑假過後大家都要參加升學考試吧?我是過來人,完全懂得考試的分量。你們怎麼捨得把寶貴的時間白白荒廢在遊戲上呢?你們都是認真的人,覺得不解開這個疙瘩就無法真正解脫,才鼓起勇氣來作這樣的挑戰。作爲卓也的遺屬,我們不會阻止你們。“柏木宏之的語氣強而有力。
“你們將成爲法庭上交鋒的對手,要來最好分別前來。”宏之終於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要不然我們也很難辦。沒問題吧?暑假裏我有的是空閒,只要來個電話,我可以爲你們湊時間。”“明白。”藤野涼子和神原和彥不約而同地答道。兩人對視一眼,涼子首先低下了頭。
她和我一樣,既驚訝又失望,覺得無法應對。因爲這氣氛實在是太詭異了。
鮮花簇擁的遺像放在了起居室窗邊較明亮的位置。牌位也在那兒,卻沒有安放祭壇。大家輪流上香合掌時,健一心裏暗忖着。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也想通過你們來了解事實真相。拜託了。”柏木宏之將兩手放在膝上,俯身行禮。
健一也在想: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岡野先生一個勁兒地向我道歉。”宏之微笑着,剛纔一直緊繃着的臉上終於呈現出略帶孩子氣的羞澀和緊張,“我去學校並不是爲了表示抗議。”
“是這樣啊……”佐佐木吾郎知趣地退下陣來,包裹着厚肩膀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變成半透明瞭。
“過會兒你們去看看卓也的房間,一切還保持着原樣呢。”
宏之一下子緊閉嘴脣,回頭看向父親。
來到公寓外,一看手錶,發現只過去了一個半小時,但感覺上已經超過了三個小時。
柏木宏之發出短促的笑聲,就好像聽到一個有趣的笑話似的:不知道。我判斷不了,所以纔會期待你們啊。”
涼子鎮靜地承受着對方的目光。
“我們不會把學生課外活動的情況告知媒體。”北尾老師答道。
“我還好。”涼子答道。她的聲音有氣無力,脖子也被汗水浸溼了。涼子今天梳着馬尾辮,有一縷短髮貼在後脖子上。若不是在當前這種狀況下,能近距離着到這番景緻,會讓人覺得很幸運吧。
“其實,我和你母親也不是不顧事實真相。”
“我也想知道真相。”柏木宏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直直地看着涼子。“藤野同學,我的父母親已經疲憊不堪了。卓也的死給他們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家長會上衆說紛紜,奇談怪論四處橫行,還出現了莫名其妙的舉報信,這些更使他們的身心飽受煎熬。事情稍有平息的時候,HBS的那個茂木記者又出來攪渾水。”
“我知道啊。”
“我們和宏之提起這件事,他要求一同參加,所以……”這句話是對北尾老師說的。柏木則之的視線再次回到健一他們臉上。“他是大一學生,和你們比較接近,所以……讓他在場沒關係吧?”
柏木功子耷拉着腦袋,整個人都快藏到托盤背後去了。柏木則之也縮着身子,用透着依賴與恐懼的眼神看着正在滔滔雄辯的兒子。
“我不是已經表明態度了嗎?”
柏木宏之詫異地看着神原,好像剛剛意識到他的存在。也許對宏之而言,神原是個局外人,根本沒放在心上。
“首先,我們想知道柏木在去世那天的活動情況。”答話的是神原和彥,他的語氣一如往常。
“柏木很早就不去補習班了。”佐佐木吾郎連忙補充道。他這是在幫哪一方?他也不太清楚。反正佐佐木吾郎就是這種性格。
涼子緊盯着神原和彥的臉:“可是,柏木的母親好像根本不認識你。上小學時就是兒子的朋友了,當母親的會不認識嗎?”
涼子這麼一提,健一也認爲確實如此。在那種場合,藤野居然還沒放過這樣的細節。
涼子的表情和語氣都是一副挑畔的姿態,神原卻好像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我母親認識柏木,也記得他的長相。他到我家裏來玩過。”
“哦,是這樣的嗎?”佐佐木吾郎扭了一下膝蓋,插上一句。
“是啊。雖然只有兩三次。”
這倒挺新鮮的,柏木也會去別人家玩啊。
“那時他還是小學生嘛。”神原和彥笑道,“不過他說過,他不太喜歡這樣。他覺得到別人家去玩、和別人親密無間什麼的,有點不太像樣。”
這哪是小學生的感覺啊。
你去柏木家玩過嗎?”
“沒有。”神原搖搖頭。
“一次也沒有?”
“沒有。估計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沒去過吧。他說過,他媽媽不喜歡別的小孩到他們家去玩。”
“有其母必有其子。”抱着胳膊的北尾老師點頭說道。他一直在出汗。“他家裏太乾淨了,簡直像電視劇裏的佈景。”
健一也認同神原的說法。
“再說,柏木總是病怏怏的,估計這也是一大原因吧。”
“確實如此。”
“所以,我剛纔也是第一次見柏木的母親。估計他母親聽到神原和彥這個名字也不知道是我。反正她沒問,就不說出來了。”
“柏木不喜歡讓別人知道他的祕密吧?”北尾老師說。
“也許吧。神原和彥又笑了笑,再次轉向涼子,:“我可沒有撒謊。這樣總行了吧?”
前面有臺自動售貨機。
“是啊。真沒勁。”
他對兩人都用了敬語。
“找我商量?
涼子氣鼓鼓地在看着他們。帶上房門時,翔子探進腦袋,說了句:“姐,加油!”
不知爲什麼,藤野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請進,你是佐佐木同學吧。我們家涼子受你的照顧了。”
“涼子,你回來了?”藤野剛說道。音量很大,站在路旁的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好,你是……”這是在問佐佐木吾郎。
“我知道,可有什麼辦法呢,一不小心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嘛。”
“這也不是沒有過,就是比較少見罷了。”藤野剛說道。他這時的聲音和表情都已經相當平靜了。
“先坐下吧。”
“那你們一起進來吧。我有話要說。”
“不,作爲事務官,檢察官去哪兒我就到哪兒。打擾了!”佐佐木吾郎大喊一聲,朝藤野家的大門走去。
藤野父女齊刷刷地轉過臉來,都是一臉怒不可遏的表情。佐佐木吾郎心中暗忖:要是這就慫了,佐佐木吾郎的招牌可就砸了。
那是當然……但還是有點奇怪。
“據說他是柏木的朋友,這是真的嗎?”
受到女兒先發制人的攻擊,藤野剛的眉毛抬了一下。
“怎麼會沒有?一會兒寄信,一會兒召集同學,一會兒打電話,不是做了那麼多事嗎?就不能抽時間向爸爸彙報一下?”
聽講的過程中,藤野剛的臉部表情一直在變化。這尊金剛像的表情就像得了胃潰瘍似的。不過他好歹聽得進佐佐木吾郎的話。
看到兩個初中生有點猶豫,他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們快點進去。
藤野剛毫不遲疑地說:“還用問嗎?你是爲了洗刷大出的冤屈才發起校內審判的吧?你要做他的辯護人,這本就是你的目的啊。”
“哪裏哪裏,受照顧的明明是我。”
“佐、佐佐木吾郎。”佐佐木恭敬地鞠了一躬。
造就了那樣的眼神的,究竟是什麼事、什麼人、怎樣一個瞬間??
不過作爲助手,向辯護人嘀咕幾句應該沒問題吧?
“你知道啊。”
她家的大門開着,父親藤野剛像一尊金剛似的站在門口。
“我憑什麼要把學校裏的事一件件彙報給爸爸呢?”
馬路對面有座小小的兒童公園。現在是盛夏,在那兒玩的孩子很少,綠化帶邊的長凳都空着。
“這麼熱的天,難爲你們了。”藤野剛的語氣顯得很不痛快。
“可不是嗎?都那麼久了,你一直不聞不問,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瞳子和翔子躲在媽媽背後喫喫地笑着。
老爸這居高臨下的態度到底是怎麼回事?涼子的反感化作言語,從喉嚨裏飛了出來:“佐佐木,你不用對我爸低聲下氣的。反正沒什麼關係。”
“說我沒關係?”
“所以你們都別急,冷靜點好不好?藤野先生、藤野同學。”
“誰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了?爸爸可是一直在爲你們擔心。”
“什麼要不要緊的?”
沒辦法。涼子也只得進了屋。
“老師,那兒不是人行橫道。”
他刻意的舉動不僅沒能給涼子消火,反而讓涼子十分失望。做什麼都像個傻瓜。我們都是傻瓜。
父親在起居室等着他們,臉上仍保持着金剛像的表情。咖啡桌上擺着兩隻裝有大麥茶的杯子,明擺着吩咐他們坐在指定的座位上。兩隻杯子都是招待客人用的水杯,父親不記得涼子平時用的杯子了。
“知道了。”涼子簡短地應了一聲,“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對不起。”
藤野剛激昂的情緒終於開始冷靜下來。他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名初中生說服。這實在有些異常。
佐佐木吾郎的臉頰有點抽搐。
“我們到那邊的樹蔭下去乘個涼吧。”
只有一個人不是傻瓜,那就是死去的柏木卓也。這個想法有如一縷寒風,穿過涼子的心頭。
來到走廊上時,母親邦子帶着涼子的兩個妹妹熱熱鬧鬧地迎了出來。妹妹黏着媽媽,不停嚷嚷着,看打扮大概是要出去購物吧。
汗流浹背的涼子決定先回家換件衣服。佐佐木吾郎以“順路”爲由把她送到了家門口。“三十分鐘後在城東圖書館碰頭……”涼子沒說完就閉上了嘴。
“姐,是你男朋友嗎?”翔子說。
“所以你當了檢察官,這一切就說不通了。”
這時健一又注意到了。他馬上轉移了視線。
北尾老師朝左右望了望便開始過馬路,一邊走還一邊在褲袋裏摸索着什麼。
“多謝款待!”佐佐木吾郎突然端起杯子,將裏面的大麥茶一飲而盡,“啊,真爽。”
“爸,”涼子低着頭,仍然不想正視父親,“爲什麼我不當辯護人而去當檢察官,你會這麼不高興呢?”
“我們剛剛去拜訪了柏木的父母。”
藤野剛用餘光看着他問涼子:“就是你的事務官佐佐木嗎?”
“啊,不,我和藤野同學都想過,可當時確實沒這個工夫。是這樣的,藤野先生。”佐佐木吾郎努力解釋着,“我們就像被一股激流一路衝下來,受形勢所迫才確定了現在的方針。藤野同學不是主動要當檢察官的,可是沒辦法,大出被他老爸揍得鼻青臉腫跑來的時候,我們都覺得這事兒要黃了。”
“呃,這個嘛……藤野同學從辯護人轉爲檢察官,其中有着種種緣由,您還不太清楚吧?”
“有這兩個孩子在,家裏就不太平了。”邦子輕輕撫摸女兒們的小腦袋,“我帶她們出去一下。家裏有冰咖啡和冰茶,涼子,你拿他喜歡的招待他就行。對了,還有冰淇淋。佐佐木同學,你多坐一會兒吧。”恭敬地留下這番話,邦子帶着兩個一刻不停歇的小鬼出了門。
神原和彥沒有正面答覆,而是說:“比起大發雷霆或不願配合,總要好得多吧?”
“你父親好可怕,不愧是魔鬼刑警……”他本想插科打諢活躍一下氣氛,但失敗了。“簡直是個大魔頭……”還是失敗了。
“嗯。”
“少囉唆。佐佐木,你去跑一趟。”
“嗯,是的。”
佐佐木吾郎的喉嚨裏傳出“咕咚”的聲音。
“慢慢來。”佐佐木吾郎安撫涼子,“別火氣沖天的。”
健一正想說:我早就暈頭轉向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能忘乎所以。
老爸那模樣算什麼呀?高高在上的,哼!
佐佐木吾郎坐了下來,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失禮了!”
藤野剛似乎相當驚訝。這尊金剛像終於變回父親的模樣。他依舊滿臉不悅。
“那位神原同學是怎樣的人?”
“不好意思。這……不要緊吧?”佐佐木吾郎惴惴不安地問。
“對了,藤野同學,你是有事想找父親商量吧?沒有注意到是我的不對。”
“挑大家喜歡的買,我請客。我要咖啡。啊,我快要暈了。”
“哦,是嗎?哼!我可一點都感覺不到。”
“爸,你幹嗎那麼不爽呢?因爲我當了檢察官嗎?”
涼子仍然是怒氣衝衝的。父親的冷靜只會令她更加生氣。結果只有我一個人是傻瓜嗎?
“你長得跟你媽一模一樣啊。”佐佐木吾郎一副很感動的模樣。涼子也對他不爽起來。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涼……藤野同學剛纔還懷疑過。感覺真是靈敏啊。”
接着,他講述了從開始策劃校內審判到目前爲止,期間發生的種種事情。爲了不被打斷,他的語速很快,也不能遺漏要點。涼子要不是在氣頭上,一定會佩服他的口才。
“我掐死你!”涼子惡狠狠地說着。房門終於關上了。“啊,逃走了。”
彙報?簡直讓人火冒三丈,涼子的血壓一下子升高了。
佐佐木吾郎轉述了來這裏的路上涼子與神原和彥的對話包括柏木功子不認識神原的事情,以及神原對此作的解釋。
“柏木的雙親有些萎靡,但他的哥哥卻顯得熱血沸騰。”?
這不是佐佐木吾郎的個人感受。大家都是這麼覺得的,所以回來時都莫名地不愉快。
你又顯出那種“見過對岸風景”的眼神了,神原辯護人。雖說只是一剎那,但我確實看見了。
泥塑金剛般的藤野剛徹底氣成了活金剛。這一瞬間,佐佐木吾郎倒是回過了神。得想辦法補救,這是我的職責。
父女倆的聲調又開始高起來。佐佐木吾郎翻了個白眼。我可不能服輸。
“你沒必要聽我爸的話,回去吧。”涼子突然生起氣來。
“聽說了多少呢?”涼子不失時機地插話道,“聽誰說的?聽媽媽說的?不就是些傳聞嗎?直接問我不就行了?”
“啊,”佐佐木吾郎倒吸了一口涼氣,“是你父親嗎?”
“一不小心?真不像話!”
佐佐木吾郎瞥了涼子一眼,見涼子無法回答,他便答道:“我們也不太清楚,但覺得他不是壞人,頭腦也挺好的。”
“聽說了一點。”
“是你媽媽嗎?”
掌控住事態的佐佐木吾郎獲得了自信,開始進一步說明他們正在開展的活動,依然是口若懸河、頭頭是道。
佐佐木吾郎坐正姿勢,開口道:“你爲什麼不早點向爸爸說明一下呢?”
“怎麼不像話了?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啊!”
“除此之外也不會有別的吧。”
“哪有這個時間?”
“柏木的哥哥給人的感覺怪怪的,是不是?”
“你說你要當辯護人,爸爸纔沒有反對。校內審判這種事……”
“慢慢來,藤野同學,請等一下。”他考慮了一下,插話道,“藤野同學的爸爸,也請等一下。”
“是的。”佐佐木吾郎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藤野剛沒有糾纏於這一點,只是低聲道:“他們肯見你們,已經很難得了。你們應該心懷感激。”
“不,不會說不通的。”
藤野涼子又遇到了這番詰問。她看了一眼身邊的佐佐木吾郎。這位能幹的檢察事務官已經爲她掃清了心中的疑惑。點了點頭後,涼子仰面回答父親:“校內審判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查明真相。無論當檢察官還是辯護人,就這一點而言,都是一樣的。”
藤野剛瞪大了眼睛:“別說不着邊際的漂亮話。”
“這不是漂亮話。”
“你不是懷疑三宅樹理嗎?”
“我要把一切清零,重新啓動。”涼子強硬地說,“不讓已經存在的懷疑擾亂我們的判斷。所以我們呼籲舉報人主動站出來承認。”
“就是這樣的,藤野先生。”佐佐木吾郎也開始幫腔。
藤野剛看看涼子又看看吾郎,欲言又止了好多次。每當看到藤野剛要開口,佐佐木吾郎便會屏住呼吸,涼子則堅持不眨一下眼睛。
“如果舉報人不站出來,你打算怎麼辦?也許最終還是找不到這個舉報人。”
“即使如此,舉報信依然存在。”
藤野剛直視着涼子的眼睛:“你相信舉報信的內容?”
“因爲我是檢察官。”
“作爲檢察官,光自己相信還不夠,還要在法庭上當着法官和陪審員的面證明舉報信的內容是可信的。”
涼子當然知道這一點。可父親的粗嗓門似乎增加了這個問題的重量,直壓得涼子喘不過氣來。
“你能證明嗎?”藤野剛的語氣比起發問,更像在折磨涼子,“涼子,你要好好問問自己。不能也沒關係,不想幹就趕快罷手。這樣的話,老師們也會鬆一口氣吧。”
涼子回想起被高木老師抽耳光時的疼痛,還有楠山老師和高木老師到處動員學生抵制校內審判的事。
我會讓這些傢伙鬆一口氣嗎?
輸掉官司倒沒什麼大不了的。輸掉官司照樣也能獲得真相。吾郎的話一點沒錯。
可現在我絕不能認輸。
涼子揚起頭,注視着父親嚴肅的臉,宣告道:“我會證明舉報信的內容是真實的。”
“因爲這和柏木卓也的死沒有關係。”
“哦,是這樣啊。這麼看來,我們家確實是有點與衆不同。”神原和彥顯得有些喫驚。大出則不停嚷嚷着“奇怪”“變態”“噁心”等詞語,一個勁地攻擊着神原。
“不知道。”
“好像是有什麼聚會吧?他從傍晚起就穿上了西裝。”
“上小學時,爸爸經常帶我去。”
一邊是瞪着健一的大出,一邊是極力裝出無所謂模樣的健一。
“我們家嘛,因爲媽媽身體不好,所以……”
“辯護方針有兩個。”神原和彥彎起一根手指,“其一,是驗證大出當天的不在場證明。”再彎起另一根手指,“其二,是驗證大出沒有殺害柏木卓也的動機。
“怎樣的氣氛?”俊次撅起嘴想了想,表情立刻變得扭曲起來。
“橋田的老媽不是開着一家燒烤店嗎?”
“藤野當然會這樣,她是好孩子嘛。”俊次繼續說。
“先從不在場證明開始。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到什麼地方去過?都做了些什麼?昨天要你回家後寫下來,你寫了嗎?”
“這不是明擺着嘛。你多大了?又不是小學生,還搞這些?”
“是不是因爲前年的事情,家裏不讓去了?”
涼子的心緒難以平靜。知道的那些情況到底是什麼?
“去哪裏?”
俊次喫了一驚。
“被老爸打翻在地了。老爸正好也在那時回到家。黑漆漆的,又打又罵。”
俊次拉了拉耳朵,有點坐立不安:“誰知道呢?也許真的是爲了前年聖誕夜的事情。”
“這個,呃……”吞吞吐吐,有氣無力,表明他沒寫。明明是他自己的事,卻一點不放在心上。
言聽計從、可以隨意使喚的小嘍囉。對大出俊次而言,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就是這樣的角色。但是,他們家都是開店的,聖誕節之類的旺季時,多少會受到家業的束縛。即使並不想主動去幫忙,也容易被父母的嘮叨說服。和做俊次的小弟相比,這纔是必須優先考慮的。
野田家不會準備聖誕大餐。平時母親祖經常不做飯。父親一早用電飯煲做好米飯,衝上速溶味噌湯。晚上喫的也是這鍋飯,菜餚是從外面買來的。爸爸回家晚,健一幾乎都是一個人喫晚飯的。母親呢?有時喫有時不喫。
大出俊次大叫一聲:“驗證這個驗證那個,有屁用啊!”一如既往的態度,“那小子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都沒跟他說過話。”
“什麼?”
“爸爸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佐佐木吾郎相當震驚,連自己慌忙間喊出了“爸爸”都不知道。
“大出木材廠也會聚集員工辦派對嗎?”
“哇哈……”佐佐木吾郎的身子縮成了一團。?
“我吐在老爸脫下的鞋子裏了。”俊次開心地笑道。看來別的還在其次,他嘔吐的地方最成問題,對此他似乎還挺得意。
“是嗎?”藤野剛說着,垂下了雙肩,“是這樣啊&”
俊次目露兇光:“你現在挺有主見的嘛。怎麼着?當辯護人的助手就了不起?”
“有嗎?因爲是聖誕夜,估計都休息了吧。”俊次答道。
自那件事之後,野田家的狀況多少有些好轉,但在喫飯問題上依然是老樣子。
“傻老婆子總是在家,哪兒也去不了嘛。”
“有人陪她嗎?護理員之類的。”
俊次翻着眼珠子,是真的在考慮,還是僅僅裝出一副正在考慮的模樣呢?
“公司裏的員工呢?”
“我說――”神原和彥把臉湊過去,看着大出俊次。神原擁有一張女孩般漂亮的臉蛋,如果湊得太近,大出也許會害羞吧。意識到這一點的他趕緊抽回了身子。
“哦?那野田家裏又是怎樣的呢?”
相比忠告,更像在嚴令禁止。
井口家在天秤座大道開了家雜貨店。聖誕節時,買小禮物的人比較多,自然是賺錢的好時機。
健一說:“藤野涼子會烤蛋糕給妹妹們喫。妹妹們可開心了。”
佐佐木吾郎嘆了口氣,發出的聲音像漏氣似的。
和健一家比起來,這算是另一種形式的置之不理。
“怎、怎麼了?”
爸爸,你死心了,還是放心了呢?
“這麼說,井口也……”
健一聽了很犯難,不知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對神原家的聖誕夜,他打從心底羨慕不已。
“如果有必要,我傳喚你出庭作證時,你會說出來的吧?”
“我父親的公司會在聖誕節辦派對。”
健一回過神來,發現俊次正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剛纔的想法似乎被他看破了,健一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
“如果舉報人提及了那場火災,那倒會變成一條意外的重要線索。”也許是想勉強露出笑意吧,藤野剛的臉扭曲得更難看了。
“既然如此,我給你們一個忠告,抽到下下籤的孩子們。”語氣像在開玩笑,目光卻銳利得嚇人,“這次審判可不要扯上大出家的火災。那是絕對碰不得的。”
“聖誕節時生意好得很。橋田也要回去幫忙。”
“在街上晃悠的時候,他一直在抱怨過年也拿不到零花錢。可見他家裏都是些小氣鬼。”
“老媽出去了,到什麼酒店去了。每逢聖誕節或過年,總會有些活動。”
“可十一月時,你們不是在理科準備室裏打過一架嗎?”健一無意反駁他,只是想提醒一下罷了,“不能說跟他沒說過話吧。”
健一漸漸明白,並不是大出俊次的記憶靠不住,而是大出家原本就是這樣的家庭。家庭成員間很少關心對方在做什麼。夫婦間也許多少有一點信息交流,對於大出俊次卻幾乎不聞不問。
“不是。說起來,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哇?這也夠誇張的……”大出俊次又嚷嚷起來。
“不是。但我知道一些情況,所以我要提醒你們。”藤野剛的語氣多少緩和了一些,像在語重心長地勸導小孩子,“那場火災死了人,在我們這裏也算樁大案,不是你們能管得了的,明白嗎?”
“別一會兒發火一會兒發笑,好好回答行不行?對大出你而言,聖誕夜是個怎樣的日子呢?”說着說着,神原自己先笑了起來,“在我們家,我爸會買蛋糕回來,我媽會做烤雞,準備一桌好菜。”
“等等,別一下子跳到這件事上。”神原插到兩人中間。
“理由呢?不告訴我們嗎?”
對大出俊次而言,聖誕夜就是如此無聊,連小弟們也不像平時那樣跟着自己了……
俊次擺出一副蔑視的表情。健一注意到,其中還帶着另一種神色:無聊,沒勁。
“老爸他……叫我不要出去。”俊次說,“嗯,就是這樣的。”
“即便這樣,也沒多大關係吧?”
“哎?怎麼了?”
“大家一起喫蛋糕的家庭也挺多的。大出,我們畢竟還是初中生嘛。”健一說道。
俊次的語言很混亂。在神原和彥的幫助下,他才終於想了起來。
神原和彥改變了一下提問方式:“大出,你白天出過門吧?跟橋田和井口一起。”
健一開始在準備好的筆記本上作記錄。他首先寫下: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被告人的行動。
“你父親一直在家,還是出去了?”
“那場火災可能是有人看過《新聞探祕》後的惡作劇吧?”
“都會調休吧?”
“那大出你說說,前年聖誕夜你在哪兒?”神原和彥問。
“是啊。”
“都初二了,還跟父母一起喫蛋糕,真噁心。”
“遊戲中心、便利店之類的。”
“那不讓你出去的原因是什麼?還記得嗎?”
讀初中後,父親還想帶他去,但他不想去了。跟在父親後面和父親的同事見面,太小孩子氣了。
當時大出俊次還是初一學生,在聖誕夜過了半夜纔回家,還喝了很多酒,捱罵自然免不了,更何況……
“大概是白天的幾點?”循循善誘之下終於瞭解到,他們三人那天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這是有原因的。
“就是邊喫邊看錶演的那種,去看那個了。每年都是這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這麼說,那時家裏就剩下你跟你父親兩個人了?”
“明白了。”藤野涼子乾脆地說,“可是,爸爸。”
“去年也去參加派對了?他們沒叫你去嗎?”
“是這樣啊。那你母親出席宴會,大概幾點鐘回家呢?”
“唔哇……”俊次誇張地裝出一副嘔吐的樣子,“你們一家人是不是腦子都有問題啊?”
大出俊次靠在椅子上,眼珠滴溜溜地轉動着,似乎在記憶中搜尋着什麼。
在大出家臨時居住的周租公寓的門庭,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兩人與大出俊次見了面。
“捱了老爸一頓揍。”
“就出去了一會兒。”
健一剛想說“就問你是怎麼回事”,被神原和彥用眼神制止了。
“所以說,在我們家,聖誕節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你媽對你說什麼了嗎?”
“笨蛋,前年啊!你問的不是前年嗎?”
“去年?”
“誰會去搞呀?”
俊次被認識的高中生叫去參加聖誕派對,喝了很多酒,回家時在大門口吐了一地。
“那樁案子是爸爸你負責的嗎?”
“這麼說,你父母都是在家裏過聖誕夜的?就算不喫蛋糕,晚飯總是要喫的吧。那是怎樣的氣氛呢?”
“叫了,我沒去。”俊次答道。
哦,對了。是叫富子吧。
神原和彥攔住了野田健一的話頭:“還有奶奶。”
“我那天也去了天秤座,陪向坂行夫一起挑選送給他妹妹的聖誕禮物。真是人山人海,不愧是旺季。”
話題岔開了。自己的臉色沒什麼異常吧?
“那是在幾點?”神原和彥問。
“是下午。大概四點半左右吧。”
“你不會遇上大出了吧?”神原笑着問道。
正要否認的健一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們看到柏木卓也了。”
“哎?”神原提高了嗓門,“在哪兒?”
爲什麼一直都沒想起來呢?不,即使想起來也沒什麼意義。
“麥當勞。天秤座裏的。”
“就是昨天我們去過的家?”
“是啊。天秤座裏還有另一家麥當勞,不過他就在昨天我們去的那家。”
“大概什麼時候?”神原和彥的語氣很認真,“好好想想。”
買完東西正要回家時,兩人想去麥當勞坐一坐,那就應該是……
“五點鐘吧。反正在那前後。”
“柏木跟什麼人在一起嗎?”
“沒有,就他一個人。靠窗坐着,一個人在喫東西。”
對了……健一的記憶開始復甦。當時柏木的樣子與其說是在喫東西,倒不如說是把食物塞進肚子。他似乎毫無品嚐食物的興致。
“這事必須向柏木的父母確認。原來柏木當天也出過門。”
“如果他是一個人一聲不吭地出去的話……”
“說不定是去見什麼人的。”
“少囉唆,你給我閉嘴!”
“好像是楠山吧。”俊次怪庫怪調的語氣突然變了,突然回想起的往事讓他激動起來,“對了,就是楠山!那混蛋還說,柏木卓也都是因爲我纔不來上學的。”
“可既然你父親要你留在家裏的,那估計是要把客人介紹給你,或者要你跟客人打個招呼吧?健一忍不住插話道。
“你不打嗎?一般總要打個電話,說好馬上要去什麼地方吧?”神原相當冷靜,依然步步緊逼,“他們兩人都要在家幫忙,不可能是他們來約你的吧?應該是大出你主動去約他們的吧?那你必須打電話或者跑到他們家去叫他們,不是嗎?”
俊次不再搖晃身體,轉頭看向神原。神原也看着俊次,眼睛也不眨一下,臉上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靜。
“因爲他當天就在那兒。”
“那是指他不上學以後?”
“不是這個意思。”
“也許是這樣的吧。”俊次只得吞吞吐吐地認了下來,“可不管怎麼說,時間也不對啊。柏木那小子從屋頂上跳下去是在半夜裏,那時我在家裏啊。”
“原來那小子也不是老悶在家裏的呀。”俊次似乎很喫驚,“老師還說他一步也沒離開過家門,完全是胡說嘛。”
“我們要向你祖母的護理員瞭解情況,能替我們打個招呼嗎?”
俊次沒好氣地扭過臉去。他猛地一甩腿,光腳穿着的鞋子飛到了對面的牆上,“吧嗒”一聲,又順着牆壁滑落下來。鞋幫被踩癟的運動鞋露出了鞋底的商標。健一眼尖,一看便知那是個意大利名牌。
“所以說,大出你那天晚上是待在家裏的?”
俊次咂着嘴,問道:“叫我去打招呼?真拿你們沒辦法。”這明明都是爲他好啊。
“這個得按時間順序慢慢梳理。”健一解釋道。
“不知道。說是要來,那就是來了。反正是老爸的客人。”
“不是說現在,是說去年十一月的事。”
俊次朝健一哼了一聲。你這個助手神氣什麼?誰把你當回事了?健一故意重重地長嘆一聲啊……可惜了。要是你當時跟那位客人見了面,那就有家人以外的人可以驗證你的不在場證明了。”
“電話?我嗎?”
俊次又扯開嗓門高聲說道我老爸怎麼想,我怎麼知道呢?我纔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呢。”
“要驗證不在場證明,就必須仔細紮實地做好這些工作。你雖然沒請我,但我的確在幫助神原辯護人。”
這時,神原和彥突然問道:“爲什麼要打架呢?”
“啊!”俊次挪了挪屁股,回頭道,“老爸說過有客人要來。”
“那位客人來了嗎?”
“橋田家和井口家的店就由我們兩個去拜訪。”神原對健一說,“他們或許還記得和大出見面或通過電話的事。”
“我是辯護人的助手,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神原和彥沒有接他的話。野田健一將大出家的人名寫成一排。
神原和彥微微瞪大眼睛:“是聖誕夜那天嗎?”
“就是說,你不記得自己跟客人打過招呼,對吧?”神原和彥確認道。俊次“嗯”了一聲,點點頭。
“怎麼着?”大出俊次怒容滿面。
“是啊。”神原和彥點點頭,“三中方面,我們首先要見的就是那位總務。”
晃悠着的腳停了下來,俊次撅起嘴,皺起眉頭。
“沒人請過你,你這個笨蛋!”大出俊次說話時露出了髒兮兮的舌頭。看來這傢伙還抽菸呢。
俊次搖晃着身體,笑了起來:“沒打架啊,是吧?野田。”
“是啊。好像就是因爲有客人要來,才叫我晚上不要出門的。”
“就是這麼回事。”俊次蹺起二郎腿,光着的那隻腳來回晃悠着,“誰會半夜三更到學校裏去啊?再說還下着雪呢。”
“你是聽哪位老師說的?”
“這一點也必須確認。”健一趕緊記了下來。
“沒來嗎?”
“在理科準備室裏,你是怎麼跟柏木卓也打起來的?你必須原原本本、毫不遮掩地跟我們說清楚。”
“明白了,說清楚這點就行。”